第四章 受访一方

第四章 受访一方

第十四话

　　「——好，到此为止。」

　　随着铃声响起，接着便是柚月的声音，以此为信号，恭二将自动铅笔放下。

　　在柚月家的客厅中，眼前的矮桌上放着方才做的疑似考试的答案。这是柚月参考去年的出题内容特别准备的试题。

　　试题包含了所有科目，令恭二真心诚惶诚恐。在恭二面前总会露出孩子气一面的柚月，照顾他人却是很到位，作为前辈是十分值得尊敬的对象。

　　「那我们开始批改吧。如何啊，真山君？题做得顺利吗？」

　　「批改前还没什么。就我自己来说，做的还可以。」

　　「哼哼哼哼，那是当然！毕竟是我教的嘛！」

　　他看了眼得意扬扬的柚月，便开始给自己批改。

　　……因为怕万一考不好会被她嘲弄，所以恭二也没敢大放厥词。老实说，他其实相当有自信。对于学习和考试，他可能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如果这样顺利进行的话，年级前几名或许真不是梦。

　　——而偏偏在这种时候，身体状况突然变得糟糕起来。人类这种生物便是如此啊。

　　(头好痛……)

　　工作日的午后。本来的话，现在应当是在教室里上课的时间。

　　但是恭二从早上开始身体就很不舒服，到现在还没能从床上起来。

　　因为没有发烧，所以应该不是感冒之类的。只是头痛得很厉害，把头抬起来就感觉昏昏沉沉的。

　　如医生所言，这就是原因不明的不适感。对恭二来说，也算是『老朋友』了。因为这段时间并没有发生过，他便有些大意了。

　　话虽如此，要说完全不知道原因，那肯定是骗人的。

　　(果然是睡眠不足吧……)

　　他也没打算勉强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想，一旦像这样卧床不起，回过头再去看，也许就会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体了。都到这个时间了就停了吧，弄完了就睡觉吧，虽然他是这么想的，身体却怎样都无法离开桌子，事实便是，比计划好的时间更晚才上床，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

　　……还不想停下来，也是因为做起题来得心应手的原因。在跟柚月学习的过程中，迄今为止无法理解的问题也更能解决掉了。『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实感终是开始涌现于心头。

　　所以，不知不觉间他便忘了分寸。

　　不是考试那天发生这事儿，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学习过于努力，于是在那天发烧了』要是变成这种事态，那也太惨了。

　　(前辈……会生气吗。)

　　『所以我不是说过要好好休息吗！』柚月愤怒不已的身影，在疼痛的脑袋中盘旋。

　　不，又或者说……也许她并非是在生气，而是忧虑。说不定是自己让恭二勉强了。

　　若真是这样，那就比被她训责、让她惊讶还要糟糕。

　　(…………)

　　恭二把头埋在冰枕里，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早上跟柚月联系过，跟她说过今天自己身体不太舒服。

　　但是，那个时候头痛已经到了极限，没有确认柚月的回复就睡着了。

　　(……有回信啊。)

　　他有些紧张地指向应用程序的图标。

　　『没关系的！离正式考试还有一段时间！一定会在那天之前痊愈的！来得及！没关系的！』

　　看到这惊叹符跳动的文字，柚月那拼命鼓励自己的表情就好像浮现在了眼前。恭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安心，不由得笑了出来。

　　柚月的回复还不止这些。再往下便是营养丰富的食物、利于舒适睡眠的治愈音乐播放列表之类，而最后则是说『看到可爱的事物免疫力会上升』，给恭二发来了侧卧着的猫猫的照片。

　　拍摄的照片有些模糊，角度也很微妙，充斥着外行的感觉。不用说，这应该是柚月自己拍的照片。而她又接二连三的把这种照片发过来，还挺令人忍俊不禁的。

　　恭二姑且还是看了看这十几张做着无用功连拍的猫咪的照片(都是些睡着的猫咪)。在消息栏里输入了『十分感谢』。

　　俗话说，病由心生。这样笑了一阵子后，头痛感觉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样也就能治好了吧，恭二想着，又盖上了被子……而就在这时，手机上传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原以为是柚月发来的，没想到发信息的人是寅彦。

　　『身体如何？讲的课你不用担心，我会借你笔记本。』

　　『还有，由香里好像想去探病，没关系吧？』

　　『如果可以去的话，我就顺便把笔记本的复印件也带过来。』

　　读完最后一条消息，恭二稍作思索。

　　说不定晚上身体状况就恢复过来了。如果有今天上课的笔记的话，也许很快就能学习进去，大概也不必担心进度落后了。

　　(不过，勉强去学习的话可就本末倒置了……)

　　而且……对于寅彦他们提出来探望这件事，他自己并没感觉多么不安。要放在之前的话，他就不太喜欢像这样被身边的人挂念。

　　他思索着自己心境的变化。也想了想如此的理由。而关于这一点，当然也有这寅彦和由香里都是很好的人这样的原因在吧。也许，也并不仅仅是这样。

　　（……也有前辈的原因吧。毕竟她还说了要我以第一名为目标。）

　　到底还是为了身体恢复过来，还是别勉强去学习了。

　　恭二这样对自己说道，然后给寅彦回信说『我可不会招待你哦』。

◆◆◆

　　——听到门铃的声音，恭二睁开眼睛。

　　虽然并没打算睡觉，但躺着躺着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起来。看了看时钟，早过了放学的时间。

　　这么说来，门铃应该是寅彦他们按的吧。

　　恭二坐起身来，已经没有了早晨的晕眩感。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好了，但身体应该已经恢复到可以活动的程度了。

　　(……得去开门了。)

　　要是回应得太迟了，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恭二还在休息就回去了。恭二慌忙走出房间……然后注意到自己的打扮。身上穿的是代替睡衣作用的运动衫。虽然算不上是睡衣，但也还是居家的打扮。

　　(……嘛，阿寅和三池的话也没什么。)

　　毕竟那是对只管自个儿的情侣。两人应当是全然不会在意恭二的的打扮如何。大概是因为平时他们眼中就只有对方吧。

　　恭二的胸口感到一阵难受，快步走下楼梯，拿起对讲机。

　　「你好。」

　　『喵!? 』

　　「……喵？」

　　这是表露出惊讶情绪，而特征明显的叫声。

　　这当然不是猫咪。迄今为止他已经听到过很多次的这个奇怪的声音了……再说，恭二家的对讲机装着摄像头，一看监视器，就能看到乱挥着手的柚月。

　　「前、前辈……？咦？为什么在这里……」

　　『不，不不是！我不是擅自找上门来的!? 我是受青柳君他们所托才来的……！他们有急事，我我就、就代替……来探望，把笔、把笔记本送过来！』

　　因为是对讲机性能并不高，所以相机的画质不算太好，动画也很卡顿。

　　不过，从这影像中也能看到柚月在门前左右来回走动。想表达的话语，恭二大概也明白了。

　　(……那两个人啊。)

　　有什么急事，肯定是骗人的吧。不知道阿寅是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才提来探望的，还是突然想到的……老是整些麻烦事出来。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先把门给打开吧。」

　　屏幕中柚月点了点头。

　　确认完后，恭二正欲……把对讲机放下。

　　又忽然想起件事。打量了下自己现在的模样。

　　「…………抱歉。我想先去换身衣服，前辈能稍微等一下吗。」

　　和柚月打了个招呼，他急忙回了自己的房间。

　　途中，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脸坏笑的寅彦和由香里的幻影。

　　『我们就无所谓，但却不想让前辈看见呢——』

　　『就是啊—不过也是呢—就是那种嘛——』

　　『原—来—如此呢——』

　　原来如此是什么鬼，说到底那种事又是什么啊。

　　当然，脑海中幻象并没有回答，恭二心中产生了白搭的不爽的情绪。

◆◆◆

　　「嗯……请进。」

　　「打、打幺，打！打扰扰！」

　　她想说的估计是『打扰了』吧，柚月发出呜呜声，将鞋子脱了下来。

　　「那、那个。令堂令尊在吗？阳菜呢？」

　　「啊—嗯，阳菜还没回来，我父母也是。」

　　「是、是吗……」

　　柚月似乎不知道接着又该说什么，陷入了沉默。视线来回低着头看着地板，脸颊渐渐泛红。

　　柚月那表情上「好紧张」的内心在透明不过。但恭二的心情也差不多。

　　柚月的突然造访。而且，家里也只有恭二一个人。他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但是，还有一件事让恭二是更为在意。

　　「那个……有个问题想问一下，这个包裹……」

　　柚月带来的……或者说是背来的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好像随时都要崩开似的。和她这刚从学校回来的制服打扮极为不搭，给人感觉太不日常了。那种难以无视的存在感……或者说吧违和感，让恭二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虽然嗅到了一股最好别触碰的气息，但对柚月来说反倒是庆幸有了话题可谈。她明显松了口气，说道「这个啊！」，然后兴冲冲打开帆布包。

　　「毕竟我是来探病的！为了让真山君能恢复健康，我准备了很多慰劳品！作为一个成熟的女性，必须要做到如此关怀！嘿咻……首先是果冻。要说感冒的话，想到的自然就是冰凉的果冻嘛！」

　　「那还真是谢谢了……不过，是不是带的有点太多了。」

　　「根据心情不同想吃的东西也会不一样，味道和口感也会有所选择，所以我就把柜台上的所有果冻都买过来了」

　　这句话似乎并非夸张，橘子、桃子、葡萄、苹果，全都是果冻，而这些果冻一个接一个地落了出来。

　　莫非这包中装的全是果冻。

　　「还有，补充水分也很必要。茶、运动饮料……这个是维他命饮料……还有这个是退热贴……这个是打发时间用的书……这个是一边躺着一边看手机用的小台子……还有这个是记忆枕头！」

　　「已经超出了慰问品的范畴了吧。」

　　「但、但是！为了优质睡眠，重新考虑寝具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别塞给我枕头什么的啊。我很高兴前辈能有这份心意，也很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但我不能让你做到这种地步啊。」

　　「没、没关系的！这个枕头是我备用的！所以我没有花多余的钱！真山君没有必要担心这件事！」

　　「……欸？前辈的？」

　　「啊，我、我不是想把旧东西塞给你!? 只用过一下下，枕套已经洗过了，很干净地……！」

　　『只用过一下下』嘛，恭二不禁沉思了几秒钟。就算说她只用过一下下，但这毕竟是柚月用过的枕头，自己拿来枕着睡觉有点不太好。

　　「……不，我还是不能收下。虽然很抱歉，但还请你带回去吧。」

　　「我、我知道了……啊不，没关系的。本来枕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带过来的。毕竟是直接接触皮肤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也是正常的。」

　　……虽然并非这个意思，但恭二觉得即使解释了也只会是自己单方面受损，所以他便没有开口。要说是大人的话，还希望她能理解男性的这种心理。

　　「我回来了……咦？白濑前辈!? 怎么会在这里？哥哥也是!? 欸，身体不要紧吧!? 话说回来，你们俩在干什么？那个枕头是什么啊!? 」

　　正好回来的阳菜看到玄关处展开的这般情景，瞪大了眼睛。

　　在考虑如何处理这些大量的慰问品之前。看来有必要先向妹妹说明情况。

◆◆◆

　　总之，将这些全部推回对柚月也不太友好。他们决定吃掉果冻中的一部分，顺便也当作招待柚月了。

　　「我来准备，老哥你回房间去吧。话说，老哥你还是躺着吧。」

　　「不，我还是能起床了。我也来帮忙——」

　　「那你就拿这份精力去我学习吧……下次考试可是要拿第一名哦。你不是还为此向白濑前辈请教嘛。」

　　要是她说『还是不用勉强了』，恭二多半是不会罢休的。但要被指出『现在努力的点不该在这种地方』，恭二也就无法反驳了。阳菜不愧是妹妹，对恭二的心理把握得十分到位。

　　「……我知道了。那我到房间里去。」

　　「嗯。」

　　「呃……那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在兄妹俩相互确认好的时候，柚月却是略显慌乱。

　　「啊，白濑前辈先去哥哥的房间——啊，不过。」

　　阳菜沉默不语，瞥了恭二一眼。什么啊，恭二不得不摆好架势。

　　「干、干嘛露出那种眼神……我先说一句，如果你想的是之前那种事情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之前？」

　　柚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过这会儿恭二选择故意无视柚月。

　　「我、我知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想跟白濑前辈商量一下……」

　　「哎，是问我吗。哼哼，可以哦！有什么问题都尽管问我，嗯哼哼！」

　　柚月顿时心情愉悦起来，马上到阳菜那边去了。

　　「真山君，接下来是女孩子之间的交谈。男孩子请退回到房间去。来，快点。」

　　「不，为啥非得我进去。就算我在——」

　　「不行。白濑前辈说得没错，老哥你到房间里去。」

　　连阳菜都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恭二只好默默退场。

　　话说回来，那个认生的妹妹竟然想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找柚月商量。不知不觉间，她们俩的关系已经如此融洽了啊。

　　本还想着她还只是个孩子，自己应当作为哥哥照顾她才对，不过也许哥哥的任务已经结束了。阳菜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虽然很寂寞，但人终归是要独立的。

　　恭二现能做的也只有不让两个人担心，老老实实去躺着……他稍作认真思考着这种事，等待着两人。

　　「真、真山君……」

　　「前辈？」

　　只是准备果冻就花了不少时间啊，正当恭二这么想着的时候，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只有柚月，阳菜一句话也没说。而且，柚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躁动，是在紧张吗？

　　「让、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稍微花了点时间……」

　　「不，我倒无所谓。不过，到底在做什么……」

　　房门打开。一时间，话语和动作都停了下来。。

　　首先占据恭二感觉的，是扩散着温暖之感的热气，以及汤汁的香味。

　　对此他并非不知道，倒不如说，这就恭二来说是相当熟悉的事物。非常熟悉……不过又最近闻都闻不到的气味。

　　香味来源于柚月手中的托盘……之上，盛于碗中的那碗汤。

　　「这是……老妈的。」

　　「嗯、就是……阳菜将菜谱教给了我。我就想要让你恢复精神的话，摄取营养还是很重要的……」

　　柚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抬眼偷看着恭二的表情，而站在身旁的阳菜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我也尝过味道了，和妈妈做出来的味道已经是一模一样了哦。前辈真地很会做菜呢。做菜的手法也很到位，感觉好成熟啊！」

　　「成熟……」

　　柚月的耳朵似乎一下子大了两圈。

　　「没……我也没那么了不起。呃，真的还差得挺远呢。反倒是阳菜，才初中就能自己做饭，我觉得你很厉害呢。」

　　「啊？是、是吗……欸嘿嘿。」

　　听到柚月的夸奖，阳菜挠了挠脸颊。

　　但是，当她发现恭二在看着她时，『呣』很勉强地将嘴唇憋成へ字形。也不用害羞吧。

　　「好啦，老哥！白濑前辈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在冷掉之前快点吃吧！」

　　「知道了……嗯。那、前辈，请进吧。」

　　「打、打……打扰了。」

　　这回，她似乎没有咬住舌头，讲这句话说了出来。

　　本来预定的是恭二他们回来，所以房间里就稍微收拾了一下。被人看见了会很不妙的东西也都收起来了。应该没有问题……他姑且瞟了眼确认了一下。

　　(不过……总感觉怪怪的。前辈在我房间里。)

　　去柚月家的时候他也很紧张，但和这次完全比不上。

　　而至于柚月这个重要人物，她却只是拼命地不让托盘里的东西洒出来，根本没考虑过进入男生的房间会怎样。

　　「那、那么！请享用！」

　　「……我开动了。」

　　床边的矮桌之上，恭二接过递到面前的碗，将汤慢慢地送进嘴里。对面的柚月似乎很在意成品如何，屏住呼吸看着他，不知为何连恭二也紧张起来。一旁的阳菜也一脸紧张地看着恭二和柚月。

　　「怎……怎么样？」

　　「……好吃哦，很好吃的。」

　　柚月高速地眨了眨眼，瞬间又停止了动作。

　　下个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是、是吗……这样的话，那就多吃一点！把肚子吃的饱饱的。还可以再添哦！」

　　「好，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恭二注意到……正如柚月的喜悦那般，他被带动着也露出了笑容。从刚才开始，阳菜的紧张感就完全没有放松下来，反而程度愈加严重。

　　「慢着。从刚才开始，阳菜你那都是什么反应啊。」

　　「因、因为……！……肯定是要『啊—』地喂你吧。」

　　矮桌猛地跳了起来。灵异现象……当然不会是这种事情，不过是柚月蹦了起来，脚从下面撞到了桌子。恭二觉得还好碗拿在了手里。

　　「诶？诶，怎么了？刚才桌子怎么摇晃起来了？诶，怎么!? 库瓦！」

　　「〜〜〜〜！」

　　在不知发生了什么而惊慌失措的阳菜的身旁，柚月若无其事地背过脸去，拼命压抑着疼痛的感觉。

　　……又或者说。她所忍耐的，也许并非膝盖撞上的疼痛这么简单。

第十五话

　　恭二喝完柚月亲手做的汤，「必须再多吃一点，不然可打不起精神来！」，在柚月的鼓动下他又添了一碗，吃完后三个人还愉快地享用作为慰问品的果冻。

　　柚月顺利交付了从寅彦那儿拿来保管的笔记本，这样一来也就达成了所有目的，而现在柚月和阳菜到底又在做什么呢。

　　「欸嘿嘿嘿。这就是中学时代的真山君吗？欸~嘿~」

　　柚月看着阳菜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初中毕业相册，微微一笑，又或者说是嬉笑着。

　　「为什么阳菜会有我的毕业相册……」

　　「又不是我有，我不过是从妈妈的书架上拿过来的。」

　　因为恭二并不想去反复看毕业相册，就把它交给了妈妈保管，现在他才是后悔不已。

　　「哼哼哼、哼哼哼哼。欸~嚯~哎呀~」

　　「……虽说是中学生的时候，但毕竟是毕业相册，拍的照片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样子。没什么好看的吧。」

　　「不是啊。你看，这个毕业纪念册的角贴——啊啊!? 」

　　恭二二话不说，从柚月手中夺过毕业相册。柚月伸出手想要拿回来，他便高举手臂阻止她。

　　虽然他对自己的体力和力气并没有自信，但毕竟是个男生。身高方面也勉强没有输给柚月。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抢走——

　　「我拿走咯。」

　　「啊!? 喂，阳菜！你是哪一边的啊!? 」

　　「视情况而定，现在我站前辈这边。」

　　这句话说得如此干脆，恭二一时被这冲击弄得愣住了。

　　「妹妹被前辈霸占了……明明还总是说『长大后我要和哥哥结婚！』的……」

　　「我才没说过这种话!? 可、可能是说过吧……但你别讲出来啊！！」

　　阳菜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别说出来啊！」妹妹又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相册递给柚月。

　　「够了，我才不认识什么鬼老哥！要这么说的话，那我真的就去当前辈的妹妹了。给你，柚月姐姐。请看相册吧。」

　　「啥!? 」

　　「嗯哼哼，可以哦——阳菜的话我超级欢迎。」

　　『乖、乖』柚月抚摸着阳菜的头说道。阳菜似乎也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身为兄长的特权在逐渐被剥夺……

　　「……啊算了。像我这样的败犬哥哥就别管了，你们俩愉快地去看相册不就好了吗……」

　　「说什么呢，『败犬哥哥』……」

　　恭二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独自抱着膝盖。

　　……因为在操心这种事情，所以三人都没有注意到。玄关的门打开了，有人正沿着楼梯往上走。

　　房间的门被敲了敲，恭二这才注意到。

　　是妈妈回来了吧。

　　「……恭二？醒了吗？身体怎么样？」

　　「欸……？啊，妈妈……？」

　　放在平时，现在应该还没到回家的时间。这出乎意料的事态让恭二和阳菜一时僵住了，迟迟没有回答。而柚月甚至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阳菜也在里面吗？玄关那里有双不认识的鞋……是谁的朋友来了吗？」

　　「呃……」

　　恭二默默地看了看阳菜，又看了看柚月。柚月忽然焦急地看向床和桌子下面，是在找藏身之处么。

　　「……嗯。是学校的前辈来探病。」

　　「欸，是吗……妈妈可以进来打声招呼吗？」

　　「啊—……嗯。那，我现在过来开门。」

　　恭二注意到，似乎是真心想要躲起来的柚月，一下子僵住了。不过在这里藏起来也会很麻烦吧。

　　「对不起，我妈回来的似乎有点早……」

　　「没、没事！我没问题的……！我也待得太久了！这里就让我像大人一样和令堂打声招呼吧，那容我告辞……！」

　　柚月机械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以及苍白、震颤着的表情完全不像没有问题。

　　「嗯，不必这么紧张。我妈妈不是特别恐怖或者严厉，只是很普通的妈妈。」

　　「没、没错，白濑前辈！就说我也一直待在一起的！毕竟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卡……卡卡……柚月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颤抖还是在点头，恭二差点儿都分不清。

　　在异样的紧张感中，恭二打开了门。他照顾着柚月的情绪，将动作放得尽可能慢。

　　妈妈在门前安静等着恭二他们出来，才工作完回来，她还穿着工作装，没来得及换衣服。应当是刚回家就来看恭二的身体状况吧。

　　她的视线首先看向走出来的恭二，紧接着是阳菜，然后慢慢转到柚月身上。

　　大概是没想到会是女生吧，妈妈惊讶地瞪大眼睛。

　　「哎、哎呀……是位女生啊……而且还这么可爱……该怎么办，我还想着肯定是男孩子……啊，对了，先打招呼……那个，我是恭二的妈妈。」

　　「我、我是白濑柚月！」

　　带着不知该怎么办总之先行礼的心理，妈妈先是鞠了一躬。为了回礼，柚月也微微低下了头。

　　「嗯……不好意思啊，穿着这样的衣服就来见你。那个……看来我还是别现在就回来吧……？」

　　「不，没有没有。绝没有那种事。我单纯是来探病的，真的哦。」

　　她对有些多想的妈妈，干脆地说道。

　　而且，妈妈应该是担心恭二的身体才回来的吧。恭二到也知道提前结束工作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不要现在回来』这样的话语，就算说是在开玩笑，恭二也不希望这么去想。

　　「那个，妈妈！白濑前辈对我相当照顾。又温柔，又很擅长学习，是一个相当值得依赖的人。她还在教老哥学习哦。」

　　「哎呀……这样啊。」

　　妈妈又是稍作惊讶看向柚月。初次见面的紧张感终是消去了，从她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到一下子亲切了许多。

　　恭二受到她的关照……虽说确有其事，但阳菜特意把它说出来，总觉有些夸大。阳菜窝里横这一点妈妈也很清楚……并且，应当也很担心。

　　不过，作为关键人物的柚月好像根本无暇顾及妈妈那视线的含义，仅仅是因为被妈妈注视而紧张着。

　　「不好意思啊，白濑同学，我突然回来让你受惊了吧。早知你要来我就应该更正式地跟你打招呼……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去准备一下茶之类的吧。我也得换个衣服——」

　　「啊，没事！我待了挺久，也准备告辞了，还请不必烦虑！」

　　「是吗……？不过也是啊。让女孩子留太久也不太好。」

　　妈妈的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但马上微笑着点了点头。柚月的那份紧张在旁人看来也很明显，大概也是觉得强行留下来不太好吧。

　　「那我送你到门口。对了，给你送点什么礼物——」

　　「没事，妈妈。我去送就行，你也刚到家，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可是。」

　　原本一副慌忙模样的妈妈表情忽然不安起来。她直直观察着恭二的气色——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思——恭二在这目光中略微垂下头。他也感觉到阳菜心神不定地来回看着他和妈妈。

　　「……已经没事了。白天一直在休息，再说我本来也没有发烧。本来也只是送到玄关那里去吧。」

　　「也是……抱歉，我太操心了」

　　——毕竟恭二有些地方也太过较真了。

　　妈妈开玩笑似的笑了笑。不过，这是为了避免气氛过于沉重——恭二知道这是妈妈为了不让自己感到不快而勉强同意的，所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现在他只不过是尽力催促柚月，向着玄关那边走去。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奇怪的地方。」

　　「没、没有！真山君不必道歉……再说也没有谁该道歉吧！！」

　　恭二对一直沉默的柚月说道，而柚月回过神来则是摇了摇头。

　　「……恭二的妈妈，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实际上，恭二觉得他的父母很温柔。虽说自孩时起他们就在担心着恭二的身体，但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在自己的孩子们面前，从来没有展现过辛苦劳累的一面。

　　……但这和不辛苦肯定不能画上等号。

　　「……我又不像前辈你那样。这种时候，我也会想着要快点成熟起来。」

　　正要穿鞋的柚月抬起头来。

　　看着那吃惊的表情，恭二这才注意到将心声吐露了出来。

　　「啊，不……比起成熟，就我的情况而论应该说是变得健康吧。今天也让前辈你担心了……之后也得联系寅彦他们。」

　　突然说『想要成熟起来』，柚月也挺为难的吧。话虽如此，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将想到的事情一一说明。这并非这么简单就能概括的、单纯的事情。

　　「再次感谢前辈你今天来看望我。把笔记本带来也是帮大忙了。这样课程就不会落下了……啊，当然，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我会优先考虑休息的！」

　　『那不是当然的吗！』『无法做好健康管理的真山君果然是小孩子呢！』恭二本是期待着这样的反应。

　　但这样一想，恭二觉得自己应该更早注意到才对。

　　自方才恭二吐露心声开始，柚月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前辈？」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真山君！今天记得好好休息哦！连健康管理都做不好，这就是你还是个孩子的证据！」

　　明明伸出的指尖也好，略带捉弄色彩的微笑也好，都和往常一样。

　　然而，这时的恭二，却对柚月一如既往的态度，感到莫名有些寂寞。

　　直到第二天，他才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第十六话

　　「……真山君，像这样的学习还是算了吧。」

　　这个提案对于恭二而言过于突然。

　　柚月来家里探病的翌日。如果只是学一会儿的话……恭二按住了蠢蠢欲要伸向笔记本的手，好好地休息了一晚，而这样做也很有效果，到了第二天他的身体状况变得和原来一样了。他和往常一样来到学校，向寅彦就笔记本的事情表达谢意(而就柚月的追问恭二也避开了)，然后像往常一样看着寅彦和由香里卿卿我我。

　　然后和往常一样，恭二在放学后来到保健室，而直到像这样和柚月碰面为止——

　　「怎……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我觉得准备已经很充足了，之前做的模拟考试也批改了，每科都取得了平均以上的分数。不过毕竟是我自己出的题，期中考试可能不会出这样的题目……不过 ，这些题都能做的话，真正考试的时候应该也行得通。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的了！也就是说，你已经毕业了。」

　　「请看吧。」她将批改完的答题纸递给了恭二。

　　平静微笑着的表情以及礼貌的举止都和往常一样……倒不如说比平时更为冷静，但恭二却感觉像是被驳斥了一般。正如柚月所言，他的分数肯定不算差，但也不能说就看得过去了。

　　「……是因为我身体不好的吗。但那是我没有遵守前辈说的话，熬夜了才造成的，以后会好好……」

　　「可是……真山君，你也不想让妈妈担心吧……你也后悔勉强自己去学习吧？」

　　恭二一时说不出话来。毕竟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说中。

　　「……本来真山君对此也并不感兴趣，是我强迫着你『要拿下第一名！』……其实我也有在认真反省。」

　　「那是……但前辈你不也是为了我才那样说的吗。」

　　「……像这样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拼命努力，虽然说这是真山君的优点。但是，也有不好的地方吧。」

　　——虽然我是很喜欢啦，真山君的这种地方。

　　明明恭二是很想反驳的。柚月抬头看向他，露出笑容。柚月突然说出这种话，让恭二完全无法说出口。

　　「听好了！我不会说什么让你不要勉强！我也会有想要努力、想要去做的事情！但是……那并非由于他人之言，也并非为了不让别人失望，而是为了……为了自己、自己发自内心『想要这样』的心情……若是哪一天恭二认识到这一点，不管是学习还是什么，我都很乐意教你。」

　　柚月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温柔地微笑着，就像是在说这是为了真山君最好的做法。明白了这一点，恭二只能低下头——

　　「……欸？怎、怎么了？不要这么沮丧啊……那个，这并不是说真山君不行，所以要你放弃学习之类的!? 说真的，迄今为止真山君都相当努力了！你之前不也说过上课能听懂了吗!? 实力已经有了显著提升，所以说这样也足够了！说真的哦!? 并不是在恭维你!? 你看你看，这些答案，还有你得的分数！真山君不都能做到这样了嘛！」

　　「等等……别、别糊我脸上啊！凑这么近反而看不见了！」

　　恭二本是低着头，却被试卷往脸上糊，不得不仰起头来。

　　「而且……也是嘛。只是没有一起学习，又不是说……不会再见面、不再交往之类的。所以也不用那么在意……」

　　「欸？」

　　「『欸？』什么啊!? 嗯？我们不是在交往吗!? 」

　　「不，也不是……抱歉。」

　　「不懂你在道什么歉！总感觉有些无法释怀啊!? 」

　　他并不是因为柚月在意的那般理由而吃惊。

　　但听她这么一说，恭二便也会觉得正如她所说言，感到沮丧。

　　本来，恭二也没什么理由说必须要在考试中『必须取得』好成绩。他应该也没有想过要动真格成为年级第一。

　　如果像柚月说的那样，之后只要正常进行学习，就能取得挺不错的成绩的话……他自己也就没有硬要去努力的理由了。

　　这不过就是折回到了过去，『如往常一般』。

　　但是。

　　「……我并没有沮丧，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欸？」

　　「因为跟着前辈学习，我很开心。」

　　一瞬间，柚月的脸就像着火，又或者说起火了一般。看着发出「咪—！」「呢—！」声音的柚月的表情，恭二对这熟悉的感觉而感到安心。

　　——所以，一定是错觉吧。

　　宛如喉咙被鱼刺卡住了一般，他感到些许不舒服。

第五章 那一日的续章、自此而始

第十七话

　　——这几天放学后的学习会也取消了。从下周一开始，考试周终于来临了。

　　『取得第一』的目标（虽然是柚月强行设定的）现在也取消了，恭二的当前任务是『到考试为止保持万全的身体状态』。

　　简单来说便是『休息优先』，但对恭二来说，这意味着比努力学习还要艰巨的任务。

　　所以这几天，他把复习控制在最低限度，将重心移至休养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一不留神还是会伸手去拿教科书，恭二自己也挺惊讶的。

　　回想起来，最近一段时间看书已成了每日的必修课。也许不知不觉中，身体已经将其作为习惯记住了。

　　迄今为止再怎么努力学习都没有结果。这让他深切感受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笨拙。

　　……嘛，这当然不仅限于学习。

　　(……我还真是个没用的人。)

　　虽说体力跟不上是体质方面的问题，但真的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体弱多病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本应是去往玄关处等着放学回家的，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保健室门前。

　　(……这也是习惯使然吧。)

　　假定如此，自己所养成的习惯应该是『到保健室去』的这个行为，而不是『去见柚月』吧……恭二想到。

　　(嘛，至少去打个招呼吧。)

　　无非是觉得都走到附近来了，当作没看见回去也不太好。恭二这样对自己说道——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将门打开。

　　下个瞬间，他便和一个不知在做什么、完全不认识的学生对上了视线。

　　「啊，抱歉。老师现在不在这里……嗯，是哪里受伤了吗？我是保健委员，可以帮你稍微处理一下。」

　　「没有，对不起。我弄错教室了。并没有什么事。」

　　恭二飞快说完，关上了门。

　　不用细想也能知道，保健委员不可能只有柚月一个人，柚月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待在保健室里。倒不如说，为何迄今为止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才更为奇怪。甚至都能感觉到某人处心积虑的意图。

　　总之现在能说的，便是内心强烈的羞耻感。

　　正当他想要在被别人注意前从这个地方消失，原路折返的时候。

　　「……嗯？怎么，这不是真山嘛？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吗？」

　　刚好路过的班主任注意到恭二，向他打了声招呼。班主任就是之前那个对恭二说肌肉锻炼云云，(就柚月来说)算是骚扰性发言，还被圣母大人狠狠骂了一顿的人。他负责体育……以及数学的教学。

　　「不，并非如此……呃，就是忘了个东西。」

　　「啊—是吗……也是。来保健室也不能说肯定就是哪里不舒服。」

　　这样主观臆断不太好啊，班主任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道。

　　他和恭二的视线重合在了一起，抱歉地苦笑着。或许是想起了之前被柚月狠狠叱责了吧。

　　「……对了，真山，你有时间吗？我有事找白濑……我一个人不太好意思去见她……」

　　「总感觉有点对不住你……不过，前辈好像不在保健室。」

　　「嗯？呃，这样啊？她不在教室里，我想着肯定是在这里……也许她已经回去了吧。既然这样，我改日再来。」

　　「需要我捎口信的话，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转达给她。」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只用告诉白濑说是『有关校刊的事情』她应该就知道了。」

　　「校刊？」

　　恭二反问道，班主任微微耸肩说道「就是这样」。

　　「似乎是从创立之初就有的传统。说实话，如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毕竟不能随意就停刊了，我们老师也挺头疼的。」

　　「毕竟工作量增加了。」

　　「正是如此。」

　　不过，这和柚月又有什么关系呢？

　　恭二的脸上露出疑问，还是说只是找前辈闲聊吗。班主任在恭二询问之前开口说道。

　　「校刊上有专门刊登学生投稿的栏目，去年就是拜托白濑负责这一部分，所以我就想着今年也一样去拜托她。」

　　「……再怎么说考试前也别把这种杂事丢给别人吧。」

　　「说的很刺耳啊。所以说我就只能拜托白濑她了啊。」

　　优等生柚月可以兼顾学业和其他重要的事情。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但是，恭二知道，柚月其实并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优等生。

　　「嘛，我也知道这样太勉强了。无法做到的话也没什么，就帮我告诉白濑一声吧。」

　　「……好吧。」

　　恭二点头应承，又心想到，柚月肯定不会说『做不到』吧。

　　即便很困难，她也会加油努力去做。肯定会想办法解决吧。恭二心想，在这种时候去支持她，便是自己的职责。

　　(不过，大概现在前辈不会依赖我了。)

　　恭二身体出状况后，柚月总之是说『真山君要把身体放在第一位』不肯让步。因此帮忙做家务这件事也不了了之，自那之后也再没有去过柚月家。

　　『本来到去年为之全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没问题！看着吧，我会克服过去的！毕竟我可是大人呢！』

　　柚月会像这样说，在恭二面前的确也看不到以前那般疲惫的表情。虽然说废柴的一面也挺明显，有时刚对她刮目相看，她就会秒说出孩子般的话，自己给自己拆台……但恭二也知道，她是那种宣告了『要做』就一定会做到的人。

　　所以这件事，柚月也一定会一个人克服过去吧。

　　——————那不如。

　　「嗯……那个，这件事能让我来负责吗。」

　　「嗯？」

　　正要离开的班主任惊讶地回头看着恭二。

　　「你？不，嗯……也不是不行。」

　　「我会认真准备考试的，成绩绝对不会下滑。」

　　『那你的学习怎么办』不必说恭二也知道他很在意，所以恭二就先说了。恭二本来就对上课的出席率感到不安，担忧是自然的。

　　但是，这一点不能让步。

　　「本来面向考试的学习白濑前辈也教过我了。休病的时候也向朋友……青柳他借过笔记了。」

　　「嗯，说起来你们是同桌来着……那家伙的入学考试成绩好像挺不错的。」

　　「所以，我在考试方面还挺有余裕的。啊不，当然我是不会松懈的……拜托了。我想担当这个任务。」

　　他不禁低下了头。

　　仔细想想，这或许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拜托家人以外的大人……说了些任性的话。

　　班主任沉默许久，过了一会儿才「哼嗯」叹了口气。

　　「成绩可别下滑了啊。」

　　听到肯定的话语，恭二抬起头来。他明确点了点头以作回应，班主任笑着回道「那好吧」。

　　「既然如此，今年就拜托你了。不管什么内容都可以。如果觉得困难的话就告诉我。再糟糕也终归有办法的。」

　　「不，我会负起责任的。」

　　「是吗？……那就加油吧。」

　　说着，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啊。」他说这话时的眼神，让恭二觉得是不是让他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不过还是不要说多余的话了。

　　和要回教职员办公室的班主任分别后，恭二朝着玄关处走去。他有些静不下心来，因为他自知瞒着优越做了任性的事情。

　　之后还有件事。

　　……恭二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

　　平时他不常用应用软件交流，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常在家庭组群中搞定。

　　因此，和妈妈私信的历史消息记录空荡荡的。最后一次交谈还是在半年还要以前。

　　这似乎就表明了他与妈妈间的距离……实际上就是如此吧，恭二想到。

　　以妈妈为对象，讲出自己的真心话，他已经回避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今天——

　　『今天几点回家？』

　　『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第十八话

　　恭二的双亲都在工作。如今时代，像这样的家庭还挺少见的。

　　不过，恭二还记得。小时候，如果在学校身体不舒服，父母就会在工作中抽空来接他。发烧卧床不起的话，他们就会向公司请假带着恭二去医院。

　　当然，像这样不合理的请假也不是每次都能通过，所以有时他们会拜托祖父母，又或者会在父母有空前在保健室接受照料，尽管如此，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被轻视过。

　　『可以不用忍耐哦。』

　　『身体不舒服又不是恭二的错。』

　　即便当时还是孩子，他也很清楚自己给父母添麻烦这件事。但是，每当恭二心情低落时，父母总会温暖地鼓励他。

　　不过，真只有小时候才能老实地接受这句话。

　　长大了就算不愿意他也明白了。自己是在给父母增加负担。就算是妹妹阳菜，也一定会因为有这样的哥哥，而被迫忍耐过许多次。

　　哪怕稍微一点，也不想让他们担心。

　　如果不能像一般人一样充满活力，至少要做个「好孩子」。

　　不要勉强。严格遵守要求，不要任性。

　　像自己这样无力、只能求助他人的『孩子』，能做的，一定只有这些了。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其实，他很讨厌。

　　他想要摆脱什么都不会的『孩子』的身份，早日成为『大人』。

　　所以——他想试试去成为。

◆◆◆

　　即使在厨房里，也能清楚地听到玄关开门的声音。

　　因为接到联络说『现在到车站了』，所以恭二心想应该也差不多到了。他从餐桌旁的椅子上起身，去迎接妈妈。

　　「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对不起，出来得有些晚了……」

　　「所以说不用放在心上。毕竟是工作的嘛……首先，我明明也说了不用着急。」

　　「可是……」

　　妈妈停了下来，表情带着些许紧张。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她对恭二所谓要说的『话』是什么很是在意。

　　当然，恭二也同样很紧张。由自己主动说出这种事情，在记忆中还是头一次。从刚才开始，腋下就一直渗出令人不适的汗液。

　　但是，此刻已经没有逃跑的选项了。

　　「……总之妈妈你先去换衣服吧。我想要慢慢和你说。我在厨房等你。」

　　「啊……也、也是。」

　　妈妈回过神来，这才脱下鞋子。

　　恭二目送去换衣服的妈妈，回到了厨房，从架子上拿出香草茶的茶包。大概是受恭二的影响，父母对健康方面相当关心，家里常备无咖啡因的饮品。

　　平时他并不怎么喝这个茶，恭二阅读着背面的说明书泡了两人份的茶。茶汁提取事件结束后他把茶包拿出，就在这时，妈妈来到了厨房。

　　「哎呀，这是给我泡的？」

　　「……嘛，难得聊聊。」

　　一般而言说声『嗯』就可以了，但恭二用意义不明的话语含糊了过去。在他脑海的一隅，浮现出柚月一脸无奈地看向他的幻影。

　　妈妈讶异地看着挠着头的恭二。

　　「总……总之，请先坐下吧。」

　　「是、是啊。也是，坐吧。」

　　这氛围明显很生疏，恭二很清楚这一点。

　　他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冷静，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

　　(……不，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自懂事以来，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和妈妈正经面对面交谈。肯定是会紧张的。

　　所以，浮于表面也好，生疏也好，他都觉得无所谓了。

　　毕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马上达到理想的状态。

　　尽管如此，还是拼命想要逞一下能。

　　光是触及于此就勉勉强强，既然这样的话——

　　现在，也只有紧紧抓住它。

　　「……妈妈，我想要帮着制作校刊。」

　　「……校刊？」

　　「嗯就是，学校每年都会发行的刊物之类的……而且需要学生撰稿？似乎是需要在上面刊载作文。老师在找写文章的人……说是想让我来写。」

　　「这个嘛……当然，只要是恭二想做的事，妈妈都会支持的。不过，不要紧吗？马上就要考试了……前几天身体才刚出问题吧。」

　　妈妈的眼神被阴郁的色彩所笼罩，十分担心。『真的没问题吗』她的眼神表达着这般意思。

　　恭二最先就知道会让妈妈担心，因此他便把一开始就想要说的答案说了出来。

　　「……虽然我想说不要紧，但可能还是有点勉强。」

　　「嗯……那个，不能拜托别人吗？虽然温柔是恭二的优点，但也至于要勉强自己去承担——」

　　「不是的。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而是我自己想要做，所以就接受了。虽然可能有些勉强，不过，即便勉强我还是能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所以说……可能会让您担心，还有就是，可能会给您添麻烦……至少这么一小会儿，还希望您能允许我任性地说一说。」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略显困惑的妈妈的氛围明显发生了变化。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睛直直看向恭二的脸。

　　恭二从正面接受了她的视线。

　　仅通过眼神交汇就能将心中所想传达给对方，恭二想告诉妈妈，这不是在撒娇。而希望妈妈能够好好看看他现在的这般模样、这副表情。

　　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吧。毕竟恭二觉得，这一点有准确传达出来。

　　——但全然没想到，一脸微笑的妈妈，竟然说出了接下来这番话。

　　「……是因为白濑同学吗？」

　　「欸!? 不，这是……」

　　恭二的屁股突然离开了椅子。看着明显露出动摇的儿子，妈妈的笑意更深了。那温柔却不忘调侃的笑的神态，或许和柚月还有点像。

　　「呵呵呵。我想起了和你爸爸交往的时候。恭二也到了这个年纪呢。」

　　「不、不不是这样！我自己考虑了很多事情！应该说是我想做一次有挑战性的事情！」

　　「……也是啊。迄今为止，恭二都一直在忍耐。」

　　听到这句话，恭二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害羞。而对面的妈妈依然温柔地微笑着，但现在的自己，一定无法完全揣测她内心所想吧。

　　「加油哦，我会支持你的。」

　　「……嗯。」

　　自己果然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没有长大都是无从知晓的。

　　但是，孩子也有孩子的做法。

　　将这一步，向前迈出。

第十九话

　　「太好了！这次考试没有不及格的！不用补课了—！」

　　「吼吼—很努力啊。乖、乖，来我这里，摸摸头。」

　　「欸嘿——」

　　「……三池总是这么勉勉强强啊。」

　　考试结束后几天。

　　今天便是张贴考试结果的日子。

　　在意自己或别人排名的学生都会去确认结果，但恭二并不着急去看。和同样留在教室里的寅彦，以及来见寅彦的由香里，互相报告了一下结果。

　　「寅君的排名我也看到了，第十五名！」

　　「十五……欸，真的假的？阿寅成绩这么好的吗？」

　　学习会的时候，他是有想过寅彦能考个不错的分数。不过真没想到会这么高。

　　「嗯，我就这调调。很多人都劝我要好好学习。我也不算很讨厌念书就是了——」

　　「这个……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该说是意外么……」

　　「哈哈。没关系，随便怎么说都行。我爸妈每次也都是这么说。」

　　寅彦毫不在意，开朗地笑了笑。「毕竟寅君是个努力家呢！」由香里补充道。

　　「真山这次如何？」

　　「我嘛……还是老样子。」

　　恭二确认了眼发下来答案的得分，回答道。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不是在及格线上挣扎，考虑到经常没有上课，这成绩或许足够了。

　　「……难得前辈还来教自己，感觉有点对不住她啊。」

　　对于自己的成绩，恭二觉得只要及格了就没问题了。

　　只是……一想到没有达成柚月的期待，向她报告考试结果便觉得心情沉重。都让她抽出了宝贵时间辅导自己学习，这样一来也许她会说「我再也不会来照顾真山君这样的孩子了！」

　　(……不过，就那样吧。)

　　这时，他注意到寅彦他们正看着自己，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并没有消沉哦。」

　　「呃嗯，不是说这个……真山君明明这么努力的。」

　　由香里低着头，看起来比恭二还要失落。

　　不过，听到「努力」一词，恭二也是一头雾水。

　　要说为何……其实就是因为他自知在学习上有些消极。

　　「不……虽然这么说有些不恰当，我并没有特别努力。所以，这个结果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你在考试结束前都一直看起来很困吧。难道不是学习到很晚么。」

　　「这是……」

　　「——真山君！」

　　『啪—！』猛地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恭二的回复。

　　恭二看去，发现门依旧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柚月大口喘着气。她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可以看出她是相当匆忙跑了过来。

　　「……我有话要说，你到保健室来一下。」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很生硬，明显地表达出生气的意味。

　　不待恭二回答，柚月迅速转过身去。这态度也和平时的她不一样。

　　在寅彦和由香里的视线中，恭二站起身来。

　　「那我就先去挨骂了。」

　　「哦，你去吧。」

　　「一路顺风——」

　　虽然说了是去挨骂，但回看恭二的寅彦他们却不知为何一脸笑容。恭二虽然对这和气的送行抱有疑问，但还是跟着柚月走出了教室……在这之前他又想了想，暂且是回到座位把包拿上。

　　他并不后悔。

　　他诚然有优先考虑就自己而言最为重要的事情。只有这一点，恭二可以肯定说出来。

◆◆◆

　　……话虽如此。一旦看到柚月的表情，他还是感觉坐立不安。恭二有有预料到他在为何而生气——并且正因为他知道，这不过都是他的问题，就没有多问了。

　　仅有二人的保健室，感觉比平时安静许多。

　　柚月沉默不语地坐在内侧的沙发上。恭二也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姑且保持着这个姿势等着挨训，但柚月却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恭二便开口道。

　　「抱歉。明明前辈还辅导了我学习，却没拿出什么成果。」

　　他深深低下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一秒、两秒、三秒——

　　若是一直保持低头的姿势，自己的诚意多少会被理解吧。像石头般静默的柚月终于开口道。

　　「……我在去真山君的教室的路上，遇到了你们班主任。」

　　「欸？」

　　话题转向意料之外的方向，恭二不由自主抬起头来。

　　而当他看到柚月的表情，则是更加惊讶了。

　　在自己眼前，柚月的这副表情。

　　『咕呣』她的脸颊想河豚一样鼓了起来。不过，那双眸中似乎蕴藏着喜悦之色。

　　她想生气却又气不起来。就像在拼命忍耐着难以压抑、擅自涌起的欢喜一般。

　　「真山君是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

　　一直以来的沉默宛如谎言，柚月的声音、她的话语，迸发着情感。

　　一旦情感的洪流决堤，此后的势头便是愈发猛烈。柚月探出身子，挥起拳头。但是，隔着桌子好像够不到恭二。她为难地僵住了一会儿，然后啪嗒啪嗒站起身来，走到恭二身边。然后，又挥起拳头。

　　「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样做！？为什么要代替我接下那个工作！真山君优先考虑自己就可以了！就是说啊，为就是为了这一点我才像这样忍耐的……!! 为了不让你担心，才减少了彼此见面的时间，我都这样忍耐了!! 但结果呢!! 真山君你就是个大笨蛋!! 」

　　砰砰砰砰，不痛不痒的拳头不住地倾泻而下。

　　「那个，抱歉……我多管闲事了。」

　　「为什么要道歉!! 」

　　「欸欸……」

　　『你说怎么办吧』柚月露出这样的表情，恭二看着她，心想柚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想说什么吧。只是激动的情绪率先涌现，她那鼓起的脸颊不知何时已是染上了一层绯红。

　　「……为什么，要为了我。」

　　她那盯着恭二的双眸，带着生气，又带着困惑，但不仅仅只有这些情绪。要是能用说得通的方式来解释的话，那答案一定是——

　　「我不要紧哦。」

　　他的嘴角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但柚月似乎对这个答复不满意。鼓起的脸颊变得更圆了，砰的一声，她又给恭二来了一记直拳。

　　不过，和紧握的拳头正相反，这一拳一点也不痛，表露着柚月她那复杂的内心。

　　「啊对了，前辈的考试结果如何？」

　　「我还没看呢！都怪真山君！」

　　看样子，她只看到恭二的考试成绩便早早回来了。考试结束的时候好像都没这么着急，应该是自己的考试成绩让她有了情绪吧，恭二心想。

　　「对不起，难得前辈教我学习，我却拿不出什么成果。」

　　「这种事怎样都好！再说，我又不是因为真山君的成绩没有长进才生气的！我只是……」

　　「……那就，明明前辈为我这么担心，我却没有老老实实休息，真的很抱歉。」

　　柚月想说的话被抢先说了出来，顿时哑口无言。愤怒的表情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真无所谓的。真山君，只需要为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而努力就够了。那个——」

　　「是啊，所以我也努力了哦……我自认为最想做的事情。」

　　将这种事直面说出来，恭二有些不好意思，也很紧张。

　　此番话中的含义，柚月有注意到吗？『哈』她抬起头的动作略显惊讶和奇怪，但仅凭这一点无法得到证实。

　　「……嗯，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把这个交给你。」

　　「欸？」

　　柚月茫然地眨着眼睛，而在她跟前，恭二从包中拿出的是——

　　「这是……圆珠笔？」

　　「没错……我想把这个作为礼物送给前辈。」

　　虽然买了新的包装纸，用心地重新包装了一下。这支外表精致、闪闪发亮的彩色圆珠笔，是小时候没能送出去、货真价实的第一次的礼物。

　　这是恭二迈向大人台阶的第一步。

　　要是把这个交给柚月，她说不定就会发现恭二便是那天的男孩。视情况而定，也会有损于如今这般的时光吧。

　　但是，他不想再逃避了。

　　无论对从前的自己，还是对眼前的这个人。

　　即使苦涩的过去尽是悔恨，即使事实便是告诉了她会被讨厌，但恭二觉得，含糊其辞、说谎，像这样继续待在柚月身边是不对的。

　　这并不是那一天在公寓中，柚月所说的、恭二所憧憬的〝大人〟。

　　恭二也、也想成为，像柚月那样的大人。

　　让自己，成为能认为是『帅气』的大人。

　　「考试复习也好，家务也好，前辈都很努力了，所以，这是给你的奖励。」

　　他的声音勉强做到没有颤抖，但内心却是忐忑不安，他不知道柚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因为已经没有蒙混过关的余地了，所以他肯定会明显表露出紧张，事态会变得严重起来吧。

　　虽然与理想状况还差得远，但现在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便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逞能到达自己的极限。

　　伸出的指尖，到底能否触及自己想成为的模样呢？

　　心意能否传达到呢？

　　「……真山君。」

　　经过深感漫长的沉默，柚月这才开口。恭二心想，终于开口了啊。但实际上，或许也并没有过去太久。

　　柚月看着连指尖都僵住了的恭二，

　　笑了起来。

　　像孩子一样，笑得十分开心。

　　——和那时的她相比，真的一点也没变。

　　「真山君，送的礼物以外的还挺孩子起呢。哼哼……圆珠笔啊……而且是这样的设计……！虽然说是挺可爱的，哼哼！就像、就像小学生一样……啊哈哈！」

　　『呋呋呋』一开始的笑声还只是喉咙颤动这种程度，但慢慢她的肩膀也颤抖起来，最后则是捧腹大笑。

　　「没、没必要笑成这样吧……」

　　「因！因为，真山君你……！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啊，真的……真的，真山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欸。」

　　「我听阳菜说了。老哥从以前开始选的礼物就有点奇怪……都上高中了，还是完全没有成长呢。」

　　如此笑道的柚月，表情并没有违和之处，恭二甚至无法判断她是不是在蒙混过关。

　　(没有被发现么……？)

　　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扑了个空。一种难以言喻、悬而未定的心情涌上心头。

　　(……说到底把这个交给她就能让她回想起来，这种想法也太自负了。)

　　冷静下来之后，恭二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柚月仍还在笑着，恭二忍不住脸红起来。

　　「……这么好笑就还给我吧。」

　　「不行，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柚月把圆珠笔紧紧抱在胸前，生怕被恭二拿回去。她紧握圆珠笔的手是相当用力。

　　总感觉，柚月似乎很高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