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異變之月3 眾多夢想沉睡的珠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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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渡瀬草一郎
插畫:桑島黎音
譯者:邱鍾仁
圖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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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會與皇帝一黨為了爭奪「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與記錄者而對立──月代玲音與同伴們被夾在中間而不知所措,但仍為了收拾這種事態而四處奔走。
在動亂中遭到「女王」香戀囚禁的玲音,來到皇帝等人的據點後,終於遇到了立可德利克,但這個隱形的神已經落入莫妮卡掌中。
他在窮途末路之際,對「將軍」周皓月提出交涉……
這場從珠寶盒解放出來的異能者之間所展開的動亂,將迎來什麼結局──?
出自《輪環魔導師》《寄生之月》(以上書名皆為暫譯)作者渡瀨草一郎手筆,現代神話奇幻作品完結篇!

作者:渡瀨草一郎
昭和五十三年款橫濱製。我在上一集的作者近照欄裡放了會動的拖把,但我注意到那不是在動的時候拍到的,有可能會被誤以為只是尋常的拖把。所以呢,這次就放個佐證照片──真的在動。這機動力真是不容忽視。
插畫:桑島黎音
新潟縣出身,現居埼玉縣。
超喜歡過膝襪與長髮的繪師。
看到主角的名字就覺得這緣分是命中注定的。




月代玲音
本作主角,受「記錄者」委託回收寶石。
文槻克蕾亞
宿有「裁縫師」寶石,玲音的兒時玩伴。
月代香戀
宿有「女王」與「玫瑰」寶石,玲音的妹妹。
胡桃澤姬想華
宿有「弓箭手」寶石,克蕾亞的朋友。
小泉亞里亞
喜歡惡作劇,克蕾亞的朋友,說話很毒。
宗方英太郎
宿有「獵犬」寶石,玲音的朋友。
山路鐵舟
玲音的朋友,「鋼鐵護手」帕南佐隆的異能者。
周皓月
行商會祭夏老派幹部,宿有「將軍」寶石。
羽矢多壽宗
行商會山之內派幹部,宿有「說書人」寶石。
莫妮卡
周皓月的心腹,宿有「監看者」寶石。
十和田靜枝
紅茶店「黑貓亭」店長,宿有「皇帝」寶石。
神竹真悟
行商會的新生代幹部,宿有「水鳥」寶石。
清家翼
電視台播報員,宿有「拳鬥士」寶石。
希崎心彌
代課美術教師,能透過色彩讀出人的情緒。
翁居夢路
行商會創辦人,「華心點心」的店長。
芙蘿拉
紅街的西點蛋糕店「華心點心」招牌西施(姊)。
弗娜
紅街的西點蛋糕店「華心點心」招牌西施(妹)。
詩乃
與夢路一起行動的少女,能感應到神群的位置。
黑虎君
企圖透過養殖蝦子大撈一筆的紅街吉祥物。

「黑虎君活躍的軌跡!」(※前情提要)
輪到我的回合啦!抽牌!以攻擊表示召喚恐怖的殺人蝦!抹上太白粉結束這回合!……所以呢,大家好!我是對生命值已經降到0的羽矢多先生也毫不留情繼續敲詐的黑虎君。
從第二集到第三集足足隔了半年以上,所以這次就為了各種不可告人的理由,決定刊登一個前情提要性質的單元!
魔性的黑虎君不但掌握了書末,還掌握了開頭……哼哼哼……這樣一來,下一套書就確定是Black Tiger Moon……咦?辦不到?為什麼?(非常不可思議樣)
■事情的開端
住在水門市的月代玲音同學,是一名(※自稱)非常平凡的高中生。
但他也不想想自己跟克蕾亞妹妹這個金髮巨乳、專情、有錢、廚藝好而且還是個草包這種超級作弊角色兒時玩伴暗中兩情相悅,卻遺敢大放厥詞說出自己「非常平凡」這種鬼話來,實在太邪魔歪道,這下總算遭天譴了!
他不小心被在紅街被人打開的「瑪麗安娜的珠寶盒」當中格外重要的寶石「記錄者」棲宿,而且克蕾亞妹妹和他朋友也都被其他寶石棲宿,這下事情可不得了!
他立刻就讓克蕾亞妹妹扮起什麼兔女郎啦、啦啦隊員啦……這對現充笨蛋情侶是怎樣?是來亂的嗎?是在發情嗎?你們正值發情期嗎?
■黑虎君登場!
玲音成了寶石宿主,被行商會與皇帝一黨雙方盯上。他一度被這場動亂的主謀皓月小姐捕獲,儘管後來趁機逃走,卻在文槻醫院撞見了宿有「女王」和「玫瑰」寶石的妹妹香戀!他們兩人都受到行商會的實戰部隊包圍,落入無路可逃的絕境!
這時英勇登場的就是本世紀最大尾的蝦子!全民的投資目標黑虎君!
在蝦業界的風雲人物黑虎君的活躍之下,玲音同學和香戀妹妹順利逃脫了這個絕境!
雖然兩個人都在逃亡中昏了過去,但這種小事不用在意。

■黑虎君,立下救人性命的大功!
各位宿主先生女士大舉聚集在會合地點的碼頭!來救玲音同學他們的弓小姐和貴音妹妹,被槍手與藥師的麻醉彈擊中而落海。但能在水上飛奔的黑虎君立刻救出了她們!
討厭啦我怎麼這麼帥!我打算日後再申請獎金。
而後覺醒的皇帝靜枝小姐,也擊敗了張燕在內的行商會實戰部隊,贏得第一回合的勝利。我軍這可不是壓倒性地強大嗎!
另一方面,玲音同學和克蕾亞妹妹則藉黑貓「特萊哈特的眷屬」之力,逃離了碼頭……到了翌日早晨,玲音同學就在一絲不掛的克蕾亞妹妹懷抱中醒來,簡直是現充大爆炸。這就是傳說中的……生米煮成熟飯?
■黑虎君,在室內游泳池度過優雅的一刻!
說來說去,玲音就是想救出妹妹香戀。他們為了和可能願意與他們並肩作戰的榊真砂等人會合,前往健身俱樂部!
羽矢多先生為了保護玲音等人而和拳鬥士小姐前往現場,但行商會幹部有樂原先生竟然在那兒布下了包圍網……!
在池畔悠哉享受度假感覺的黑虎君,也救走了受傷的拳鬥士小姐,做出了貢獻!晚點再申請獎(以下省略)。
隨後皓月小姐帶領援軍登場,和有樂原先生率領的包圍部隊在外圍展開衝突之際,出現在玲音同學面前的,竟然是他預計救出的香戀妹妹?
玲音同學被催眠術師操縱,很乾脆地就放棄了克蕾亞,被香戀妹妹帶走!
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病嬌大獲全勝?
那麼就請各位讀者繼續收看黑虎君在正傳中的大活躍了!
十二 記錄者與雕金師
一架私人噴射機,飛在日本海上空。
機身在西沉的夕陽背景下拖出長長的飛機雲,晴天下的航路幾乎筆直朝著日本某處外縣市機場。
機上的人員只有十人整。
駕駛與副駕駛。
兩名要人,各帶了一名管家兼祕書。
以及四名擁有一定戰鬥力的護衛──
護衛人數雖少,但兩名要人本身就是整個行商會中屈指可數的強大異能者。
沉默的山之內。
浩劫的卡邁恩。
一個是個子很矮,身材發福的老僧;一個是穿著合身西裝的西洋青年。但卡邁恩只是外表年輕,其實兩人幾乎都是同一個年齡層的老人。
極東最大派系之長山之內謙,擁有「魔窟吹笛手施夫」的異能,能從口中發出足以轟掉一座山的高威力衝擊波。
但代價是他不能說話。一旦發出言語,就會化為衝擊波,對周遭帶來破壞。
至於卡邁恩,則得到了一種叫做「紅之又紅的巨人沃才」的神群異能。
儘管有著個體差異,但他這一族的人,大致上都能夠將二十幾歲的外表維持到一百歲左右,接下來的十年才急速老化。
再加上卡邁恩在以自己為中心的一定範圍內,能夠控制熔岩的動向,或是引發地震,能力已經接近能造成天災的水準。
雙方的能力都已經超脫常軌。他們是一種有如核武一般的人才,只要存在就能構成嚇阻力,抑制派系間的火拼。
兩名要人與他們的祕書,都悠哉地坐在機內的沙發上。
機內裝潢按照卡邁恩的貴族品味完成,無論是古董風格的家具,還是上流的風景畫,感覺已經不像在飛機上,而是身在洋房中,只有窗戶和牆壁的形狀,勉強還看得出有飛機的樣子。
在這歐風的空間中,作僧人打扮的山之內卻捧著一台平板電腦用觸控筆流暢地寫下文字。
坐在身旁的卡邁恩,用他那圓眼鏡下思慮深遠的眼睛湊過去看。
『宿主名單有更新。月代玲音與香戀兄妹,是異能進化促進劑的研究者月代夫妻的遺子。』
平板電腦的液晶螢幕上,寫著這樣一段話。
卡邁恩以嘆息回應。
他對這兩名研究者,並未留下什麼好的記憶。
他們是山之內派旗下的製藥公司真名井製藥的研究人員,負責研究與迷宮神群及異能者有關的特殊藥物。
通常神群的影響會以血統延續,所以遠離神群後,血統又隨著世代相傳而變得稀薄,異能的覺醒率也會跟著降低。
月代夫妻所研究的異能進化促進劑,則是一種透過對異能者孕婦投藥,讓出生的小孩更容易對異能覺醒的藥劑,可說遊走在人體改造的界線邊緣。
這種研究雖然得出了一定的成果,但山之內派內部並不允許真正的人體實驗,所以月代夫妻試圖將研究成果賣給卡邁恩派的幹部,他們自己也打算渡歐。
不過,派系的主子卡邁恩並未答應這件事。覬覦卡邁恩接班人位子的一名新生代幹部,為了強化己方派系的戰力,試圖暗中進行這筆交易。
而月代夫妻將這個動向錯解為「有卡邁恩派當靠山」,威脅山之內派的幹部放過他們的投靠行動,結果有樂原紀元為了殺雞儆猴,下令肅清了他們。
他們是沒見過世面的研究人員,太小看了行商會的黑暗面。
他們的遺子雖在山之內的溫情下被放過,但這對兄妹似乎在這次動亂中被牽連進去。
「──那麼,這對兄妹的動機,是要替父母報仇嗎?」
『不,這對兄妹似乎相信雙親的死是出於車禍。妹妹受到女王寶石的影響而待在皇帝麾下,但聽說哥哥則與文槻派的千金交好,又得梅利亞青睞──』
卡邁恩放低了視線。
「……這可真是駭人聽聞。要是他出了什麼事,弄得腐蝕的梅利亞生氣──」
儘管聽說她自從結婚並生下女兒後,個性就溫和得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但卡邁恩記憶中梅利亞年輕的時候,卻是令人恐懼的對象。
她憎恨世界,詛咒周遭,對敵對者毫不留情,連自己人也不信任。
文槻派的次子竟然能追求到這樣的她,在卡邁恩派當中甚至成了一部分成員膾炙人口的話題。
梅和亞的能力能夠腐触廣範圍內的任何事物,對多人數的殺傷力,甚至在卡邁恩與山之內之上,但得到這種異能的代價則是四肢幾乎麻痺,讓她甚至無法獨自生活。
比任何人都強大,卻又脆弱到了極點──她就是這種矛盾的人物。
卡邁恩正回溯記憶,年輕的女祕書悄悄端上了紅茶。
「卡邁恩爵士,請用。」
「嗯,謝謝。」
身穿黑色禮服的祕書,對上司奉上紅茶茶杯後,在他對面拿起一升瓶的日本酒就往嘴裡灌。
這是一種司空見慣──不,應該說是非做不可的行動,所以沒有人責怪她。
這位女性妮伊‧普雷威爾,由於體質特殊,不攝取優質的酒精,就無法維持視力。
或許是由於酒精成了不可或缺的營養,她的酒量異常地好,基本上不可能喝醉。對她來說,酒是比水更加無害的飲料。
「噗哈──!啊啊,好喝……啊,法章要不要也喝一點?有一大堆喔。」
妮伊心情大好,對擔任山之內祕書的青年僧人勸酒。
「我不喝,我還在修行。別說我了……至少倒在玻璃杯再喝吧?我是覺得一升瓶這麼大,實在不適合直接拿著喝。」
含蓄指責妮伊的他,另有作為僧侶的法名「法昌」,但妮伊和他是老交情了,所以仍然以他的本名桝村法章稱呼他。
妮伊與法章,都曾在一個稱為甲院派的組織接受人體實驗。這個派系垮台後,他們各自被不同的監護人收養,但至今彼此間仍有往來。
法章在與山之內派有關的寺廟裡,供養死去的同伴們。
實驗的後遺症造成他身體虛弱,要是沒有一種能讓健康狀況穩定下來的特殊藥品,就連要正常生活都會十分困難。
妮伊則由於需要攝取酒精才能維持視力,就由家境富裕,買酒不構成負擔的卡邁恩收養。
法章的手錶忽然間響起一段短短的警告聲。
他以熟練的動作,從懷裡拿出藥袋,將一顆膠囊和著水一起吞下。
裡頭裝的就是先前他們也提到的月代夫妻所開發的藥物──「異能進化促進劑」。
這種藥物,有著連開發人員都意想不到的附加效果。
法章沒有任何異能覺醒,體內有著多種無處宣洩力量的影響因素,就像免疫系統失控似的在體內肆虐,引起發燒等身體不適的狀況。
法章所攝取的促進劑事先經過調整,只會加強這多種影響當中的一種。
結果就是其他影響因素都因而轉弱,讓他的體內環境戲劇性地穩定下來。
月代夫妻在山之內派當中被視為叛徒,對桝村法章來說卻是救命恩人。儘管當事人月代夫妻應該毫無這個意思,但他們所開發出來的危險藥劑,不只救了法章,還救了其他許多異能者。
只要用途正確,有時毒物也會變成良藥。而一旦用法錯誤,良藥也會變成毒物。
月代夫妻死後,對他們的遺子所支付的異常高額的慰問金,似乎也兼有著對他們的研究成果支付報酬的意味。
卡邁恩忍不住思索起來。
(這次皇帝的復活,對行商會來說會是毒物,還是良藥呢──)
身旁的山之內,應該也在想著類似的念頭。
現在的行商會,實在很難說是什麼健全的組織。
卡邁恩也並非潔癖到會要求組織健全到完美的地步,但照這樣下去,等他和山之內死後,組織將可能發生棘手的失序情形。
皇帝這個強大的「敵人」,會讓整個組織緊密結合,還是因而瓦解,又或者是激發出更嚴重的失序行為呢?就某些情形來看,也許將會催生出新的領袖或幹部。
聽說東洋有個成語故事,叫做「賽翁失馬」。
這場動亂將對未來產生什麼樣的作用,連卡邁恩也還無法預測。
飛機現在正接近日本。
但目的地並非皇帝所在的水門市。既然已經確定皇帝那呼喚異界氣象的能力仍然完好,飛進皇帝的勢力圈就太有勇無謀了。
卡邁恩等人計畫先在外縣市機場降落,然後視情況,轉陸路前往水門市。
最終目標是將立可德利克與各種寶石,再度封進「瑪麗安娜的珠寶盒」,但如果在他們抵達之前未能找到「記錄者」,他們也不惜選擇殲滅對手這條路。
即使未能完全解決事態,只要讓棘手的寶石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讓這個人物變成廢人,然後處以延命措施,就能爭取到好幾年以上的時間。
皇帝一黨大致的所在地,也已經被行商會掌握住。
海上一艘靠幻術師寶石的力量隱藏的豪華郵輪──這艘由周皓月所持有的郵輪,似乎就成了他們的據點。
由於郵輪持續移動,無法精確篩選出他們的位置,但好歹在裡頭也有「內應」。
雖然不是山之內或卡邁恩的部下,但只要利害一致的時機來臨,相信這個人物就會捎來聯絡。
只是,他們也不打算就只是平白等待這未必會來的聯絡。
評估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做出所有能做的對策,極盡所能做到最好──仍然會有最壞的事態突然發生。
包括卡邁恩與山之內在內,長年參與組織的幹部,都早已從經驗法則中理解到這一點。
☽
──夕陽眼看就要沉入水平線的盡頭。
海與天空的顏色,從這條界線呈現一片從橘色到深藍的漸層色,頭上更有滿天星星開始眨動。夕陽鮮明的紅。
海面清澈的藍與夜空的深藍。
以及星星淡淡的光──
「皇帝」靜枝以清澈的眼神,看著這有如珠寶盒一般讓種種色彩並存的世界。
這個地球,對人類來說曾是個舒適自在的「盒子」。
星球外側的宇宙還很遙遠,人類連月球表面都好不容易才抵達,現在還無法居住。
現在的人類還太脆弱,離不開盒子。
即使是異能者,在宇宙空間裡也無法生存,也沒有能力找到其他可以居住的星球並移居過去。
人類還無法從「盒子裡」跳脫出來──布洛斯佩克特也不例外。
過去的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受到以行商會為首的無數異能者畏懼,但他對自身的弱點也一直有著自覺。
飛行能力比不上梟,格鬥戰比不上拳鬥士,移動速度比不上騎士,指揮能力不及將軍。
無法像弓箭手或槍手那樣進行精確的狙擊,也沒有獵犬或獅子那種野獸般的敏捷身手,更沒有裁縫師或說書人那種可以用在特殊用途上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敵不過壽命。
過去的布洛斯佩克特,也和所有的人類一樣脆弱。
即使能夠駕馭超越人智的力量,但既然有著常人的身體,就無法逃離時間這個死神的魔掌。
──現在則不一樣。
即使這個「十和田靜枝」的身體迎來死亡,有皇帝記憶與能力的「寶石」棲宿,仍能寄生在別人身上活下去。
皇帝終於得到了能夠不斷干涉這個世界的「能力」。
但現在的十和田靜枝,並不覺得振奮。
(我想阻止行商會。可是……真的……阻止得了嗎……?)
這種疑問是過去的皇帝絕對不會抱持著的。
可以說這透露出了靜枝的理性,又或者是怯懦,但也正因為她自己就是行商會的成員,才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在布洛斯佩克特的時代,行商會的規模更小,也幾乎不存在任何怪物般的異能者。
而且當時對方有著「翁居夢路」這個明確的旗手,只要打倒他或捉住他,組織應該就會瓦解。
但現況不像當時那麼單純。
現在的行商會,不但在全球各地擁有五花八門的異能者,而且組織當中並不存在明確的首腦。
這也就意味著,若要「擒賊先擒王」,得對付的人不只一個,而是有一大堆。
即使打倒像山之內或卡邁恩這種有力的大老,也有著不少接班人有能力接替。
事到如今,皇帝才切身體認到行商會創辦人翁居夢路有多麼狡猾。
夢路壓抑自身的權勢,把許多事情授權後進處理,藉此讓組織變得像蜘蛛網一樣複雜。
儘管組織有了遇到緊要關頭時無法團結一致的弱點,但他就是以即使幾名幹部消失,也會有其他幹部接手因應狀況的柔軟性為優先。
由於組織的指揮體系本身就錯綜複雜,與行商會敵對的人就難以掌握到他們的全貌,甚至連該和誰戰鬥都不容易弄清楚。
如果這種情形發生在軍隊當中,就會極度缺乏效率,不足為懼。但就一個連存在都並未公開的地下組織而言,卻會因此變得極難應付。
那就像是在對付一種一旦切斷就會分裂的不定形生物。雖說只要一起燒掉就能輕鬆解決,但不巧的是皇帝也無意將所有地表都化為焦土。
一旦現在的行商會與皇帝一黨開戰,多半無法避免會比過去陷入更深的泥沼。
即使明知如此,皇帝仍然無法停手。
她現在飄在海上數公尺的高度。
眼底緩緩起伏的波浪,離飄在空中的靜枝的腳掌時近時遠,在夕陽反射下,就像有生命似的蠢動。
皇帝那被分為海空二色的視野角落,有著一個小點閃出光芒。
遙遠的上空,那光芒幾乎令人錯以為是星星在發光──
這個光點拖出長長的白雲軌跡,正往皇帝頭頂上的方向接近。
放在胸前口袋的通訊球,傳來擁有梟寶石的鷹丸寶泉說話的聲音。
『皇帝,卡邁恩爵士的飛機,剛從我頭上飛過。正按照原訂路線飛往您那兒。』
「……嗯,慢慢看得見了。」
鷹丸發揮「梟」的機動力,已經先行前去偵察。把皇帝載到這海上的也是他,皇帝自身雖然也擁有漂浮在低空的能力,但速度實在比不上梟的寶石。
『將軍的情報網果然不簡單。她在祭夏老派當中也是個特別可怕的人物,但成了自己人就很可靠……錯不了,那架飛機就是卡邁恩爵士的私家飛機。」
鷹丸的聲調中也透出了緊張。
這架從中國大陸穿越日本海而來的飛機上,不但載著率領歐洲行商會的「浩劫的卡邁恩」,連極東盟主「沉默的山之內」也在機上。
這次動亂發生時,兩位大老就為了探望病況危急的祭夏老而前往中國。
山之內接到皇帝復活的緊急聯絡,將歸國日期提前,而卡邁恩提供私家飛機協助,這些也都不出皓月所料。
連他們從中國方面的機場搭上飛機的情形,也被皓月的密探拍到。
皓月甚至還對皇帝一黨當中的「內應」放出了假情報。
「皇帝在日前的戰鬥中動用了能力,現在因為疲勞而在房間休息。」
這個情報多半已經傳進行商會耳裡。
但實際上皇帝早在戰鬥剛結束後就離開水門市,現在更在這日本海海上等候載著行商會大老的飛機。
知道這個事實的,就只有將軍皓月,以及被分在諜報組的極小一部分宿主。
通訊球傳來鷹丸壓低的聲音。
『皇帝,您覺得有把握嗎?』
「……沒有問題。你也要小心頭上,差不多──要開始了。」
皇帝將她纖細的雙手舉向夕陽下的天空。
一頭亮麗的長髮被海風吹得輕輕飄起,身上籠罩的淡淡光芒開始閃爍。
遙遠的天空,出現了一條筆直的黑色裂痕。
從靜枝的位置看去,這道裂痕非常短,但實際長度卻達到飛機雙翼的三倍之長。
而從這道裂痕的「另一頭」,立刻湧出了黑色的雷雲。
雷雲竄出流星般的直線雷光,周遭更有著光點在閃閃發光。
這些光點是比車子還大的冰塊,而這些冰塊花不了幾秒鐘,就正面砸向飛機。
單邊主翼與尾翼被打斷,機身完全失去控制。
皇帝以空洞的眼神,目送冒著煙急速下降的機影。
飛機上載著「浩劫的卡邁恩」與「沉默的山之內」。
他們是行商會中兩大派系的首腦,他們的死肯定會擴大混亂。
皇帝一黨也就可以趁亂狙殺行商會的幹部。
一旦行商會的組織體系瓦解,就會有許多異能者為了生存而投靠到皇帝麾下。
如果有人提倡徹底抗戰,也只需要用實力加以蹂躪即可──一想到這裡,靜枝忽然打了個冷顫。
(……這樣……真的好嗎……?)
過去皇帝的方針,與現在靜枝的思考之間,有著即使兩者融合也無法完全消解的動搖。
對行商會的復仇與此事的是非。
為達目的而採取的手段。
這些行為對雙方,乃至於對無關的人們所造成的損害。
開戰的必然性,以及對戰後即將來臨的新時代的展望──
她現在就頗為動搖。
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情形,也不是皇帝的寶石與靜枝的意志在內心相互抗衡。
只要多少擁有思考的能力,任誰都理所當然會有這種極為常見的念頭──
也就是一種叫做「兩難」的情形。
☽
月代玲音雖是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健全男生,但他基本上卻又正經八百而膽小。對他而言,在有美少女陪睡的情形下醒來,這樣的經驗不是這麼容易有的──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常識最近卻逐漸崩解。
從紅街中華街的失蹤事件開了個頭後,他就在國中的保健室與克蕾亞一起醒來,歸來後則被妹妹香戀硬逼著陪睡好幾天,好不容易等到暑假將至,才剛覺得找回了日常生活──
結果就在前不久,遇到了一種超脫常軌的事態──在被一絲不掛的克蕾亞抱住的狀態下醒來。
玲音在這甜美的香氣與柔軟的觸感中心急之餘,覺悟到自己也差不多該遭天譴了,但現在他所處的狀況,走向卻與他預料中的天譴有些不一樣。
現在他的妹妹香戀,正一臉猶如情人般的表情睡在他懷裡。
她只穿著一件背心當睡衣,把纖細的身體往玲音身上磨蹭,微微張開的嘴唇吐出甜美的氣息。這樣的睡相裡,散發出了一種怎麼看都不像年紀比他小的性感魅力。

相對的,玲音則從醒來後,就一直冷汗冒個不停。
根據古代智者的說法,所謂清醒狀態的自己,其實是蝴蝶所作的夢。
蝴蝶作出這種找人麻煩的夢,讓玲音對蝴蝶的嗜好產生了不小的疑問,但還是決定暫時繼續逃避現實。
(……香戀……哥哥到底是在哪個養育妳的環節上弄錯了……?)
他想不太到答案。
他身為哥哥,從小就一直保護香戀,這的確是事實,但至少過去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逾越兄妹界線的情形。最近香戀甚至還更常叫他笨蛋老哥,讓他覺得疼愛的妹妹終於也來到叛逆期,還因此覺得落寞。
(……難道,那只是傲嬌的傲……?)
玲音正左思右想,腦海中就聽見記錄者的嘆息。
『……早安,玲音。過了一晚,催眠術師異能的效果消退了吧?』
(……是,早安……)
玲音無力地回應。他雖然醒了,卻沒有力氣起身。
就在昨天,玲音受到「催眠術師」操縱,和香戀一起從健身俱樂部撤退。儘管受到操縱,但對後來發生的事情仍然有著模糊的記憶。
玲音先搭小艇,再登上豪華郵輪,在皓月面前告知自己就是「記錄者」,並聽皓月表達歡迎之意後,就一直被妹妹撒嬌個不停。
上了狹小船室內這張小小的床後,就一直聽妹妹在耳邊輕聲示愛,受到單方面而且濃密的肌膚接觸,但總算是平安迎來了早晨。
『聽妹妹表白示愛,對你的打擊就真的這麼大?……這個,該怎麼說……叫你別放在心上,大概也是強人所難,但總之這不是你的錯……你要堅強,好嗎……?』
這種小心翼翼在避免觸及敏感神經的安慰話語,反而令玲音愧疚起來。
(……記錄者小姐……您對一個會對讀國中的妹妹出手的邪魔歪道說話這麼客氣……實在令人惶恐……)
『一般人不可能抗拒得了催眠術師經女王增幅過的力量。該怎麼說……如果只是接吻,在西洋就只是表達親愛之意的招呼。你算是被妹妹的生理期救了……』
(不要講這麼下流的話!好髒!變態!虧我一直相信記錄者小姐不是這樣的人!)
『……嗯,看你比我想像中更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不,要是不開個玩笑分散一下心思,我的精神都快要崩潰了……)
被人以催眠術封住反駁與吐槽,只能任由妹妹一再耳語熱烈的愛意,這種拷問確實重重消磨了玲音的神經。到了找回理智的現在,就深切感受到這種精神傷害之重。
為了維持心靈的安寧,他無法不發牢騷。
(……妳聽我說……我的確是對那種會說「我最喜歡哥哥了!」的妹妹有著淡淡的嚮往…………可是那終究是在兄妹的範圍內,我作夢也沒想到會站在衝破界線的立場……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抱歉,我對戀愛這種事也不熟,想不到什麼合適的建議……我想想……例如說,強制她配合你玩非常變態的情趣遊戲來嚇退她……?』
(記錄者小姐,妳其實是個傻瓜吧?再不然就是個超級虐待狂?用這招會毀掉整個兄妹關係吧。而且萬一香戀接受了,而且還往奇怪的方向覺醒,妳要怎麼負責?)
這場沒有建設性的腦內議論,被一陣敲門的悶響打斷了。
「女王陛下和她的現充哥哥,早餐時間到嘍~~早餐是自助式,要是不快點來,真的會被拿光~~還有花蝦的乾燒蝦仁喔~~有好好跟上流行在偽裝喔~~也就是說,裡面其實是黑色老……?不對!難道是和我失散的哥哥?」
玲音以疲憊至極的嗓音,回答這黑色奇珍異獸悠哉的呼喚聲。
「我不是現充……不用一大早就演搞笑短劇……我現在就起床……」
有著蝦子尾巴的黑虎君,在門後繼續敲門。
「對了對了,玲音同學,你有確實做好避孕措施嗎?」
「也不想想你是吉祥物,不要有這種腥羶的發言!」
玲音被這句突襲激怒,總算在床上坐起。
身旁的香戀也揉著眼睛起身。
「嗯……哥哥……?早安……」
香戀一起身就把臉頰往玲音脖子上磨蹭,像隻小貓咪似的撒嬌。
玲音按住她的頭,粗暴地用力搔了搔。
「……香戀,妳……應該有話要對哥哥說吧……?」
香戀隔著背心把胸部往玲音身上壓,點點頭說:
「嗯……哥哥,我最喜歡你了……」
「不對,不是這樣!」
玲音對這個精神意外強韌的妹妹應付不來,但仍用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我是說昨天的事情!妳為什麼那樣做?竟然用催眠術硬逼我……!」
玲音以稍重的語氣一斥責,香戀就放低聲音說:
「……對不起喔,哥哥……我……總之就是想把哥哥要回來,有點失去了理智……」
看到香戀的態度像是在反省,讓玲音鬆了一口氣。
「妳、妳明白了……?就是這樣啊,香戀。我們是兄妹……」
「嗯,哥哥這麼正經,只植入『喜歡』這樣的喑示,根本沒辦法對妹妹下手嘛。下次我會看好安全的日子,植入『要做到最後一步』的暗示──」
玲音經過幾秒鐘的思考停滯狀態後,大為頭痛。
「妳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哥哥反而被妳嚇到了妳知道嗎?香戀,算我求妳,恢復理智,回到以前那種會罵說『竟然對妹妹起色心,噁心!」或是『不要把我的衣服和老哥的一起洗!』或是『老哥泡過的洗澡水髒死了,我才不敢泡!』這樣的方向啊!雖然這些話會讓我幾乎崩潰,但總還自在一些!」
香戀笑瞇瞇地說:
「我可是確確實實對哥哥起了色心喔。像哥哥換下來的衣服上面的氣味,我也很喜歡……還有,泡澡我們就晚點再一起泡吧。就像以前那樣,互相幫對方洗吧。」
「………………香戀小姐,原來您是那種型的啊。您是開啟了新的興趣,喜歡拿挫刀毫不留情地磨您哥哥纖細的心靈嗎……?這樣不好喔……」
不知不覺間門已經半開,黑色猛獸從門縫偷看室內。
「……現充?……會爆炸嗎……?」
「……不會爆炸。而且你是來叫我們去吃早餐的吧……我馬上去……」
玲音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站了起來,儘管被妹妹牢牢抓住手臂,仍走向船上的餐廳。
這當然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搭豪華郵輪,但由於狀況非比尋常,讓他一點都雀躍不起來,腳步也沉重起來。在玲音的視野內,唯一雀躍的也就只有黑虎君的尾巴。
黑色猛獸踩著笨拙的腳步,在鋪著紅地毯的走廊上一邊領路,一邊回頭說:
「鬧來鬧去,結果終於也跟記錄者會合了說。記錄者為什麼特地躲起來呢?聽說還根本就沒和宿主融合?」
玲音很乾脆地說出了記錄者對這個提問的回答。
「有一部分是因為我本來就晚了一步覺醒,但同時也是在多方觀察這個世界的狀況。老實說,我是希望能盡量避免造成有人死亡的事態……說到這個,你昨天好像也說了類似的話吧。」
黑虎君在健身俱樂部的游泳池畔放玲音等人逃走時,的確說過「想盡量減少災害」。
黑虎君的眼睛突然睜大。
玲音沒想到還有這種機關,嚇得忍不住退開。
「我希望大家記住的不是這點!是我將來想成為養蝦業者的夢想!……對了,玲音同學將來和克蕾亞結婚後,一定會幫我出大筆資金吧?我就以捲款潛逃為前提期待這一天趕快來臨!」
香戀立刻一把抓住他活蹦亂跳的蝦子尾巴,一邊用力扭轉尾端,一邊狠狠瞪著黑虎君。
「……騎士,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對不起,抱歉,是我失言了……」
黑虎君立刻道歉,順勢流暢地轉為下跪磕頭姿勢。
他就像萩餅似地縮成一球,劇烈發抖,小聲自言自語。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黑貓……贏不了……病嬌……!」
「……不,根本沒有這種定律,而且你明明就不是貓吧。」
玲音姑且還是先把這個有著蝦子尾巴的老虎布偶扶起。
接著對還在瞪著黑虎君的香戀輕輕拍拍她的頭,接著雙肩用力一垂。
「我是根本沒打算要跟自己妹妹怎樣,不過不管怎麼說,克蕾亞都不會是妳的對手,妳別擔心啦……我根本就配不上她,而且像她家那樣有錢過頭,要和她交往,就會需要滿足很多條件,像是門當戶對啦,要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啦……」
他深深體認到配不上這句話是多麼沉重。
黑虎君微微歪了歪頭。
「對了,玲音同學,前天你似乎是在文槻病院過夜,該不會是睡在克蕾亞的房間?」
「……咦?嗯,是啊。聽說是因為狀況太亂,病房全都滿了。」
香戀抓住玲音手臂的手指用力掐緊。
「……哥哥……?……你說的話跟你的所作所為好像搭不上耶……」
「我、我們什麼事都沒發生啊。而且她這樣一個青春期少女,會這麼乾脆地讓我睡在她房間,就已經證明了她沒把我放在眼裡,沒把我當男人看吧?」
黑虎君用海綿般的肉球拍了拍玲音的肩膀。
「……玲音同學,這個啊……叫做美人計,是文槻一族傳統的招贅技法喔……搭配拉都堤系的魅力,只要把盯上的獵物先丟到同一張床上,就是通往生米煮成熟飯的康莊大道!過了一晚後再叫對方負責,就完成了包圍網!……好陰險啊不愧是文槻一族真的好陰險啊……」
玲音對黑虎君的這些妄想做出冷靜的反應。
「不對,不會這樣。或許單純只是因為是老交情了,所以她很信任我,但現在的我絲毫沒有這種績優股的價值……我覺得要是那時候我得寸進尺,最後甚至對她出手,就連克蕾亞都會看不起我,一切都會玩完……而且再怎麼說我也不能做出這種恩將仇報的事情啊。你大概不知道,但是克蕾亞和她媽媽從以前就非常照顧我和香戀。」
黑虎君用肉球按住嘴。
「……哇,有人好狀況外……不過都怪香夜子醫師遲遲不結婚,文槻醫師多半是把希望寄託在他的寶貝姪女上,期待能早點抱到孫子吧。」
「……你好像有很多誤會,不過不說這些了,你說的香夜子醫師是誰?」
黑虎君一邊再度往前走,一邊舉起雙手。
「香夜子醫師是文槻醫師的女兒!現在在北海道的某連鎖醫院當醫師。說穿了就是克蕾亞的堂姊。」
不僅沒見過,連名字也是首次聽到,不過玲音有聽克蕾亞說過她有個跟她有段年齡差距的堂姊。
「是喔,在北海道……那邊也有行商會分部之類的?」
「那個醫院差不多就是當分部在用吧。畢竟都市與鄉村的醫療水準差距,在行商會當中也是一大課題啊。對他們那邊的異能者來說,這似乎是真正的生命線。行商會雖然有著像邪惡組織或祕密結社的一面……但對異能者來說,像醫療、升學、就業等方面,沒有行商會還是會很傷腦筋說。畢竟也有很多人光是健康診斷要能過關,就是一大難關──這事皇帝當然也知道就是了。」
玲音還不清楚行商會,無從判斷這個組織的功過。但至少他對克蕾亞的母親梅利亞,以及昨天見到的文槻醫師,都沒有不好的印象。
到頭來,組織不過就是人的集合體。
組織規模愈大,就必然會與愈多樣的人扯上關係,其中也就會摻雜善意與惡意。
這世上固然也有純粹由惡意而成立的詐騙集團或犯罪組織,但至少行商會是明確地兼有善惡兩種面貌。
「對了對了,玲音同學,為了紀念我們會合,還有作為親近的象徵,我給你個好東西!」
黑虎君突然把手伸進自己嘴裡。
他像是咀嚼似的過了一陣後,從身體內側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這個繡有黑虎君的臉與「生意興隆」字樣的物體,似乎是作為紀念品的護身符。裡面似乎放了某種圓形物體,讓布包不自然地鼓起。
「……你的拿法讓我不太想收……」
「別這麼說嘛!一個五百圓。」
「竟然要收錢!那我更不想要了!」
黑虎君輕輕把護身符交到抗拒的玲音手上。
「……說穿了這只是提供個精神上的慰藉,畢竟玲音同學你有犯桃花的面相──等你發達了再付就好喔。要好好珍惜喔。」
「……不,這上面怎麼看都是寫著生意興隆吧。」
玲音被迫收下,把這個看起來就不太會有保佑效果的護身符收進褲子口袋裡。
說著說著,玲音一行人來到了餐廳。
可以從窗戶看見汪洋的大廳裡,放了許多放麵包的籃子、湯鍋與裝了五花八門菜色的盤子。黑虎君說「不快點去會被吃光」,但看了這些餐點的量,就覺得那是杞人憂天。
似乎是尚未起床或外出的人很多,餐廳裡只有幾十個人,其中還有不少是看似皓月部下的黑衣人。
女王香戀與新來的玲音,更是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由於他體內有著記錄者這件事,已經在昨晚被對方知道,這些視線當中並未包含敵意,不過卻透出一種懷疑為何他會這麼晚來會合的疑慮。
『將軍和皇帝似乎不在場……玲音,你要抬頭挺胸。畏畏縮縮地反而會引人矚目。』
玲音聽從建議,一臉不知情的表情,開始和妹妹一起拿菜。
黑虎君也揮動蝦子尾巴,意氣風發地朝堆積如山的飯菜衝鋒,離開了玲音兄妹身旁。
以早餐來說這菜色格外豐盛,但待起來實在不自在。玲音也沒怎麼仔細挑選,隨便拿了一些菜,就趕緊挑了張空著的桌子坐下。
香戀緊緊黏在玲音身邊,敏感地看出了他略微緊張的表情。
「哥哥,你是不是沒有食慾……?要不要我去拿些飮料?」
「不……嗯,也好。可以幫我去拿杯紅茶來嗎?」
一名從玲音他們身後走過的宿主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回頭一看,就看到一名似乎才剛來到餐廳的同年紀青年。
「英太郎!」
玲音這位有著獵犬寶石的同班同學宗方英太郎,從一大早就俊美得無從挑剔。他面帶讓人絲毫感受不到睡意或憂鬱的陽光笑容,親熱地拍了拍玲音的肩膀。
「真有你的,玲音,竟然叫女王陛下去端紅茶,你架子也太大了吧──沒關係啦,我去幫你們拿。女王,失陪了。」
玲音並未忽略英太郎對香戀使了個眼色。
看來香戀現在還身兼監視玲音這個記錄者的職責。
去拿紅茶的英太郎前腳剛走,同為同班同學的胡桃澤姬想華就在他們正對面坐下。
她似乎也正要吃早餐,餐盤上放了少量的菜。
「女王早安。順便也跟玲音說聲……早安。你竟然是記錄者,坦白說我實在覺得有點怪……該怎麼說,我記憶中的記錄者長得非常漂亮,總覺得你也遜色太多了……」
「是喔……那真是過意不去……」
玲音含糊地擋開這句太沒天理的牢騷。腦子裡的記錄者則似乎是被稱讚長得漂亮而開心,微微發出笑聲。
『記得當時的弓箭手是個可愛的少年。我也常給他點心吃,看來沒白給啊。他常黏著我。』
(然後倒楣的是現代的我是吧……算了,姬想華咄咄逼人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不過我都忘了,妳對皇帝一黨來說是「自己人」啊。雖然是被捉來的,但在船上似乎可以自由行動,而且待遇好像也不差。)
『那當然,畢竟我以前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望。可是,即使是這樣──現在的我還是非得阻止他們不可。皇帝的力量太快覺醒了,這種力量本來應該是用來阻止行商會失序的,現在卻反而帶來無謂的混亂,那根本得不償失。』
記錄者似乎尚未放棄收拾事態的目的。玲音當然也不打算就這麼袖手旁觀行商會與皇帝一黨開戰。
英太郎端來了兩人份的紅茶。
「來,玲音。女王陛下也請用。」
「嗯,不好意思……謝啦。」
英太郎的態度當中,感受得到他很關心還跟不上事態的玲音。他本來就是這種心思細膩的個性,不只是外表俊美,做什麼事都很周到。
玲音認識英太郎,是在高中的入學典禮。
當時玲音為了扶住在沒有任何東西會絆到的地方差點摔倒的克蕾亞,而整個人被她壓在下面──而分別對倒地的玲音與癱坐在他身上的克蕾亞伸手去拉的,就是湊巧待在旁邊的英太郎與姬想華。
後來先是姬想華與克蕾亞變得要好,英太郎與玲音則透過她們而漸漸開始交談,再加上從國中時代就是朋友的亞里亞與鐵舟,就形成了現在的關係。
如果不是發生了這起寶石相關的動亂,在這個暑假即將來臨的時期,他們本來應該正在一起討論要去哪裡玩。
──對玲音而言,他們就和妹妹香戀一樣,是他要救出的對象。
能在妹妹與朋友們的圍繞下吃早餐,固然令他開心,但相反地卻也凸顯出了因為克蕾亞、亞里亞與鐵舟他們不在而產生的落寞。
(倒是啊……有這種感受的應該不是只有我們啊。這些被牽連進來的宿主,雖然裡面好像有很多都是行商會的人,但也有不少像我們這樣的平民,而且他們應該也有家人……得趕快收拾事態才行啊。)
『這事萬萬不能急……但我有同感。』
玲音一邊拿著用不慣的刀叉吃著早餐,一邊環顧四周。
一張離他們有點距離的餐桌旁,坐著一個像是才剛吃完飯,打扮像是年輕粉領族的女子。
(咦……?她……該不會……)
玲音覺得這位身穿成熟套裝的女子有些眼熟。
她是玲音打工的紅茶店黑貓亭的熟客,雖然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曾經招呼過她幾次。
由於她是個文靜的美女,讓玲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怎麼想都不覺得會認錯。
她用完餐,用手帕靜靜擦了擦嘴,玲音於是先朝她點點頭再說。
女子注意到他的動作,自然地走了過來。
她站在玲音身邊,輕聲細語地說:
「……玲音同學,我們是初次見面?」。
「啊,不是。也不是說第一次見到,謝謝妳平常一直光顧我們的店。」
玲音代替已經站上皇帝這種奇妙立場的店長靜枝表示感謝。
粉領族打扮的女子睜大眼睛,歪了歪頭。
「……哎呀,你記得我的長相……?」
「這當然了,畢竟妳常來。原來也有客人變成了宿主啊。」
坐在旁邊的英太郎似乎覺得意外:
「怎麼,時緒姊和玲音認識?」
「黑貓亭的客人?還真是有些奇怪的偶然。」
姬想華的話,讓這位他們稱為時緒的女子又歪了歪頭。
「似乎也不算是偶然……畢竟我是在羽矢多先生的公司上班,而且之所以會開始去黑貓亭,也是因為行商會的朋友介紹,所以也許比較像是必然──」
玲音毫不掩飾他的驚訝。
「妳是羽矢多先生的部下?……所以,妳也是某方面的異能者嗎?」
「嗯……差不多。」
她語氣悠閒,嗓音溫和。
一點都不像是負責戰鬥的人才,讓玲音產生了親近感。
「被捲進這樣的事情,真是飛來橫禍啊。」
本來面無表情的時緒微微一笑。
「可能也不到橫禍的地步。畢竟這裡的飯菜可以隨我吃,而且又好吃。」
英太郎也在一旁笑了笑說:
「請不要講這種像是黑虎君會講的話好嗎?該不會妳跟那東西也認識?」
帶玲音來餐廳的黑虎君,正一口接一口地大吃他在盤子上堆得老高的大量水果。
連布偶裝的嘴巴部分,也像真正的動物一樣在伸縮變形。這種情景就像在看電視上的大胃王節目,偏偏他的外貌又和人類差得太遠。
「……對那個東西,是不是就別去想裡面的人怎樣,當成『他就是這種生物』比較好……?」
玲音看著他心滿意足甩來甩去的蝦子尾巴,覺得全身無力。船上的宿主們似乎都已經習慣,對這樣的黑虎君只冷眼旁觀。
時緒也看著黑虎君,歪了歪頭。
「裡面的人……?」
「不知道實際上到底是誰呢?雖然說光是能在大熱天一直穿著那種東西,就看得出這個人多半很能忍。」
玲音這句話,讓時緒露出更加覺得不可思議似的表情。
「……黑虎君……裡面有人嗎……?」
「咦?」
本以為是個不好笑的玩笑,時緒卻一臉正經。
玲音不知如何反應是好,忍不住問下去。
「……呃,請問妳知道布偶裝是什麼樣的東西嗎?」
「知道……可是,當事人自己是說,黑虎君裡面裝滿的是夢與希望與物慾。」
「……是這樣嗎?」
玲音無心深入追問,決定聽過就算了。
時緒不改茫然的眼神,輕輕地將手伸向玲音的臉頰。
香戀全身一震,但時緒完全不介意,很自然地摸了摸。
「別說這些了,玲音同學……老闆他啊,真的好擔心你和香戀呢。所以,你千萬不要胡來喔。只要先活下來,很多事情都還可以挽救……可是一旦死掉了,就沒戲唱了。」
她說的這番話很單純,但真情溢於言表。
對一個不怎麼熟的對象表露這樣的感情,未免令人覺得太沉重,玲音忍不住僵在原地。
「那我走嘍。」
時緒說完這句話,很乾脆地背向還在發呆的玲音,走出了餐廳。
等再也看不見她的背影後,香戀小聲喃喃自語:
「……她……雖然怪怪的……」
「嗯……似乎不是壞人。」
總覺得她的話裡有的不只是善良,同時還蘊含了寂寞。
(她是不是……也失去過珍愛的對象?)
既然人類是生物,遲早一定會死亡。
父母兄弟自是不用說,朋友、情人,甚至連厭惡的對象,都逃不過死亡。
說來理所當然,但過著平靜的日子,就很容易忘記這件事。
身邊的英太郎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對玲音聊起:
「說到這個,時緒姊還很掛心克蕾亞呢。說不定她和羽矢多先生很像,很會照顧人。」
「可是,該怎麼說,她看起來很正常,說起話來卻……尤其對黑虎君的認知,會不會太糟糕了點……?」
姬想華指出這一點,讓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特意不說出來也是一種體貼。
英太郎一邊吃著乾燒蝦仁,一邊機靈地換了個話題。
「我換個話題,玲音看到我們的據點是這種豪華郵輪,一定也嚇了一跳吧?我看行商會那些人,一定都只顧著找陸地啊。」
「是啊,嚇是嚇到了沒錯啦……可是這艘船到底是怎麼來的?是把整艘船包下來,還是劫船……?」
「都不是喔,他們說是將軍的財產。聽說平常是當成郵輪定期運航,然後以定期維修為由,就這麼挪用來當據點了。」
姬想華的回答,讓玲音不寒而慄。
她說的將軍,也就是那位身穿旗袍的美女周皓月。
「個人財產……?個人擁有這麼大一艘船?」
「也不是個人,應該是她名下公司的財產吧。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但聽說是將軍死去的父親是個很有錢的企業家,而她繼承了很多間企業。她在各地的港口都有部下,糧食或日用品之類的補給物資也都會定期送上船來。要不是有她在,光是要弄到個據點,多半會很費事啊。」
克蕾亞的家族也好,皓月也罷,這些人的經濟感覺和平民差得太遠,讓玲音一陣頭昏眼花。
「這可也真夠……總覺得背地裡好像會有什麼華麗一族的內鬥……」
「是啊,實際上幾乎所有親戚都是年紀輕輕就去世了。雖然也就是因為這樣,資產才會都集中到我名下來……說起來也不華麗,說是悽慘一族比較貼切呢。」
將軍──周皓月本人神出鬼沒地加入談話,在玲音背後輕輕摸了摸臉頰。
玲音嚇了一跳,趕緊回頭,結果鼻子幾乎就要碰到她白色旗袍下的雙丘。
他當場定格,抬頭看向皓月揣測她的心意。
「早……早安……」
皓月笑瞇瞇地回應:
「好的,早安。玲音,昨晚你跟女王睡得還好嗎?」
「……還好,畢竟催眠術本來就是用來讓人睡著的……」
玲音笑得直冒冷汗。
由於克蕾亞不在場,玲音不需要保護她免於受到皓月威脅,但坦白說他對這個女生就是單純覺得害怕。
英太郎立刻讓出座位,皓月也就在玲音身邊坐下。
「好了……你似乎並未和寶石融合,所以不能叫你記錄者。叫你玲音好嗎?還是該叫你『占星術虹』?」
淡淡的甜香飄來。雖然知道是出自皓月身上,但這氣味實在太媚人,讓玲音一陣頭昏眼花。
「這……兩種都可以……」
玲音一邊含糊地回答,一邊就近仔細一看,覺得周皓月果然美豔。
妯一頭漆黑的秀髮,與穠纖合度的出色身材和雪白的肌膚相互輝映,散發出一種女明星般的氣質。
──尤其是她會在很多方面「演戲」,更讓她給人一種女演員的感覺。
「女王陛下,可以暫時借用一下您的兄長嗎?」
「……不要。」
香戀小聲回答。
「將軍,我總覺得妳會對哥哥惡作劇,所以不行。哥哥是我的──誰也不許碰。」
「……香戀小姐,哥哥好歹也多少有所謂的人權耶……基本上不會變成別人的東西喔……」
玲音正不知所措,香戀就不由分說地牢牢抱住他的手。
皓月用鐵扇遮住嘴。
「很遺憾,我們全都是『皇帝的東西』。那麼……女王陛下,您儘管一起來。我是想帶他和莫妮卡見一面。可以勞駕您走一趟嗎?」
皓月輕輕牽起香戀的手。
玲音也只好站起。在這船上違逆皓月並非明智之舉。
英太郎與姬想華也想跟來,但皓月制止了他們。
「我不會危害他,只是為了今後的計畫,有幾件事想找他說清楚。兩位請留在這裡繼續用餐。」
兩人遵照將軍的指示,留在了原地。
玲音與香戀在皓月及她的部下圍繞下,在船上行進。
「將軍,妳不要對哥哥……」
皓月打斷香戀的話,微笑著說:
「我說過的,請您放心。行商會似乎有很多人把我當成了窮凶惡極的殺人魔,但現在的我,有著身為將軍的良知。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比以前圓融多了。」
玲音並不認識以前的皓月,所以無從判斷這句話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
走著走著,腦內的記錄者忽然表示有異狀。
『奇怪……?……這個感覺……難道說……?』
(嗯?怎麼啦?)
『……氣息很濃。難道……在這裡?』
玲音也忍不住眉心用力。
對於她之所以感到狐疑的理由,玲音知道一個可能。
記錄者與玲音。
他們兩人將「某種事物」視為收拾眼前這種事態的關鍵。
記錄者似乎就是感應到了這種事物的存在。
玲音雖然沒有這種能力,卻直接感受到了她的動搖。
皓月帶玲音他們去的地方,是船上的大浴場。
由於各個房間也都備有淋浴間,這裡的大小就和鎮上的公共澡堂差不多,但巨大的窗外卻有著一片汪洋。
而浴池裡泡著一名苗條的少女。
她穿著兩件式的泳裝,悠哉地泡在溫水裡,弄得一頭銀色短髮又濕又亂。
少女就維持這樣的姿勢,一邊對皓月揮手,一邊發出尖銳的嗓音。
「大姊姊!這個男生就是記錄者嗎?」
她撒嬌的嗓音,顯示出她與皓月之間的親暱。
而玲音的五感,則在少女四周捕捉到了一種除了她以外的「事物」。
這種事物看不見。
但是──就是存在。
玲音懷著一種像是覺得天藍色裡摻雜了其他顔料似的異樣感,凝視著這個空間。
看到玲音掩飾不住緊張,皓月朝他微微一笑:
「你的表情變了呢。果然記錄者就是感覺得出來啊,妳一定很懷念吧?以前是妳的守護者,現在則是身為妳子孫的她,『莫妮卡』的守護者──」
記錄者在腦海中低呼。
泡在浴池裡的這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就和這看不見的事物在玩耍。
她就像在安撫正在洗澡的寵物一樣,一再撫摸這看不見的事物,時而抓住擁抱,時而掙脫逃開。
彷彿就只是在互相嬉戲,甚至令人莞爾多於覺得不對勁。
但記錄者的意識卻極度動搖。
皓月在玲音耳邊,伴隨著甜美的氣息輕聲說:
「儘管是巧合,但結果是我們先得到了『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而且馴服他的不是記錄者,而是我的部下莫妮卡──」
即使肉眼看不見,身上有紀錄者棲宿的玲音仍然能夠確切感受到他的存在。不是透過視覺,而是感受得到一種生理上的改變,有點像是肌膚感受到溫度,又有點像是毛孔張開、汗毛直豎的感覺。
「我實在沒想到竟然會是她收服了立可德利克──但這樣一來,我可總算將死你了吧。」
她以可愛的嗓音嘻嘻笑了幾聲,雙手一拍。
三名宿主站到了大浴場的入口。
哥德蘿莉裝扮的司祭,穿袈裟的槍手,再加上年約半百的警察近衛兵。
身兼女王護衛的他們,一邊對香戀行禮,一邊從背後制住了玲音。
近衛兵把玲音的手扭在身後,司祭抓住香戀的肩膀,槍手舉起毛瑟步槍封鎖出入口。
外側更有好幾名宿主與皓月的部下把守。
「咦……?這、這是做什麼?」
玲音產生不祥的預感,覺得不知所措。
穿著泳裝的莫妮卡爬出浴池,盯著玲音上上下下直打量。
「……好不起眼喔……大姊姊,我是不是只要跟這小子『接吻』就好?」
「是啊,麻煩妳嘍。」
「啥?」
詭異的情勢讓玲音慌了手腳,香戀更加用力抓牢他的手臂。
「將軍,這是怎麼回事?我不許妳對家兄下手。」
「不用擔心,我只是要把您的兄長變回『常人』。『記錄者』的力量,對現在的他來說,不就只會給他惹麻煩嗎?所以我要把這顆寶石收回立可德利克體內。而且我和羽矢多先生之間也訂了契約,所以取出寶石後,我仍會保證他的性命安全。取出記錄者,也可以減少您的兄長被行商會盯上的危險,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香戀猶豫地閉上了嘴。
相對的玲音則動搖不已。
(等、等一不是應該只有『記錄者』可以收起跟給予寶石嗎……?)
記錄者在他腦海中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皓月說得沒錯,這個叫莫妮卡的少女,似乎是我的子孫。她不但靠著瑪麗安娜的血統打開了珠寶盒,還得到立可德利克青睞,蒙他認可為巫女。用比較現代的情形來比喻,立可德利克就是電腦,各種寶石就像是資料或程式,而我則是被那個叫莫妮卡的少女搶走了「管理者權限」。將軍說得沒錯……這下我們被將死了。』
(……這豈不是沒戲唱了?這樣真的很糟糕吧?)
記錄者低聲沉吟。
『真是的,那個花心的傢伙……雖然早在他那麼乾脆地從我媽媽移情別戀到我身上時,我就注意到他喜歡年輕女人,但也未免換得太快了──』
記錄者懷著幾分嫉妒發起牢騷。
(……啊,立可德利克,有這種癖好啊……?)
『不管是狗、是貓,還是人,不都有些傢伙專愛年紀小的姑娘們,他也一樣。』
(……我剛剛一瞬間超有親切感的。)
這種連是不是生物都很難說的神祕事物,能不能拿來和貓狗相提並論,的確讓玲音覺得有疑問,但仍然露出了生硬的笑容。
一旁的香戀則針對莫妮卡的接吻發言認真思索,皓月則笑瞇瞇地等她回答。
(記錄者小姐……我有另一個疑問想順便問一下,取出寶石的方法是「接吻」……這是不是表示,為了拿出寶石,我和羽矢多先生以及英太郎這些男人也得接吻……?)
記錄者這幾瞬間的沉默,顯然令人擔憂。
『………………我剛剛也說過,這在西洋是一種表達親愛的招呼……』
(男人之間才不會來這套!而且就算親的是克蕾亞和姬想華這些女性,我也會被她們給宰了吧!我可一點能夠活下去的自信都沒有啊!)
玲音深深體認到這件事從前提條件的難度就太高,內心大感頭痛。
記錄者趕緊釋出追加情報。
『不,你放心吧。接吻只是用來一瞬間完成處理的手段。只用握手之類的接觸也是可行,只是如果用這種方法要取出寶石,就得握住手五分鐘左右。這段期間彼此都會毫無防備,而且又需要宿主的同意,所以接吻始終是最省事的手段──』
(……也就是說,遇到無法說服的場合,就用接吻霸王硬上弓啊……聽了好像可以放心,又好像更絕望了……)
記錄者聲調轉低。
『……可是,不管怎麼說,既然新的立可德利克巫女已經誕生,我的支援本身多半也只能到此為止。玲音,你要想辦法活下去。我會祈求你的朋友們平……』
(……不對,還不用死心吧!)
玲音在內心大喊。
皓月特意要從玲音體內取出「記錄者」的寶石。
也就是說,換個角度來看,「記錄者」的寶石對她們而言很可能仍然是潛在的威脅。
(皓月他們會想封印妳,不也就表示儘管妳說管理者權限被搶走了,但立可德利克還是會聽妳的話嗎?立可德利克不就近在我們身邊嗎?)
『讓立可德利克聽話,幾乎可說是記錄者唯一的能力。這個可能性的確很高,但是……』
(既然這樣,不就還有……還有我們可以做的事情嗎……!)
玲音情急之下,腦海中卻忽然浮現占星術師的話。
『文槻克蕾亞和月代香戀。不管你選哪一邊,都會失去另一邊。要是不做選擇,她們就會放下你不管而開始互相試圖毀了對方──』
現在的狀況,被「星詠艾斯哈」的占卜實實在在地說中了。
一旦失去記錄者,就會跟著失去從克蕾亞與香戀身上取出寶石的手段。
那個占星術師還留下了更不吉利的預言。
『你們三個人都會死──』
他說什麼也得避免這樣的未來成真。
玲音搶在香戀針對接吻做出回答前,開口說道:
「……將軍!我想跟妳交易!」
香戀雙肩一顫,皓月歪了歪頭。
「交易?這當然得看交易的內容而定……」
「我的目的很單純。我想取出香戀、英太郎、姬想華,還有靜枝小姐身上的寶石。取出來的寶石,妳儘管放回妳們自己人身上。只要妳願意答應這個要求,我就願意為了皇帝一黨動用『星詠的加持』。也就是說……我願意當妳的部下。雖然我自己沒有任何能力,但妳對『星詠的加持』應該有興趣吧?」
皓月的眼神轉為思量,將鐵扇湊到臉頰上。
「哎呀……?你都不提羽矢多先生的名字呢,不用管他沒關係嗎?」
「羽矢多先生即使沒有寶石也是強大的戰力,妳應該也不打算放手吧?光憑我一個人投靠妳,根本抵不上他。可是……我剛剛提到的那幾個人,全都是只要沒了寶石就只是平凡的常人。只要把寶石換到別人身上,這些人也一樣可以代替他們。只要香戀和英太郎他們平安,我和羽矢多先生也不能背叛妳,所以他們同時還有著兼作人質的作用。」
皓月嘻嘻一聲露出微笑。
「那麼……你不提克蕾亞大小姐的名字,又是為什麼呢?她的寶石雖然沒有記憶,但一樣是宿主耶。不拿出她的寶石沒關係嗎?」
「如果可以拿出來,當然就拿……可是讓『裁縫師』繼續留在她身上,對妳應該比較方便吧?這樣一來妳隨時都能夠掌握她的位置,所以一旦我或羽矢多先生違逆妳,妳隨時都能殺了她。不是嗎?」
玲音特意對自己課以不利的條件。
這筆「交易」必須從頭到尾都對皓月沒有損失。
畢竟皓月與玲音的立場本來就不對等,要在這種狀況下讓她願意讓步,玲音也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
微笑從皓月的臉上消失了。
「……你果然狡猾又誠懇。能把交涉的妥協點抓得這麼精準,一點都不像是這個患了和平病的國家裡一介平凡的高中生。從記錄者的個性來看,這也不像是她給你的計謀,多半是你自己的特性吧。那麼,只要我實現你的願望,你就會當我的部下了?」
「對。老實說我是很懷疑自己幫不幫得上忙,可是……特萊哈特的怪貓,不是相當罕見的能力嗎?」
玲音當場所能想到的交涉,頂多就是這樣了。
但緊接著,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的那個叫做莫妮卡的少女插了進來。
「……大姊姊!這小子不能相信!」
她在泳裝上披著野外求生用背心、襯衫與迷彩褲,毅然指向玲音。
「他嘴上說得好聽,看著大姊姊的眼神卻很下流!我看得出來!這小子絕對在想色色的事情!從剛剛他就一直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大姊姊的胸部和大腿!」
「妳、妳胡說!就算我再怎麼變態,現在也沒有這種心情!」
這種冤枉法實在太過分,讓玲音不由得拉高了音量。
莫妮卡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玲音胸口。
「臭小子,竟然對我的大姊姊抛媚眼,你可真有膽子……!看我把你的內臟跟血都賣了,再把你倒吊起來……!」
「哎呀哎呀……莫妮卡,不可以喔。這裡不是我們家鄉,很多方面都沒辦法打通關節的。」
皓月笑靨如花,嘻嘻直笑。
相對的玲音則打了個冷顫。
以前聽黑虎君說的那些有關皓月的傳聞,在腦海中閃過。
搭訕皓月的男子成了悽慘的屍體被人發現,卻並未鬧上警局。玲音一直以為這是皓月自己的所作所為,但搞不好是這名少女在嫉妒驅使下犯下的案子。
「就說這是誤會了!我根本沒有這種非分之想,而且這樣一個大美女怎麼可能會理我!」
「不~~對!大姊姊很善良,所以重視內在勝過外表!你有危險的感覺!這是女人的直覺!」
「那真是遺憾!我連內在都很抱歉!」
「那你旁邊那個女王陛下黏你黏到反常的地步你又要怎麼說?」
玲音卯足全力的自嘲,仍然無法撼動莫妮卡的瞪視。
皓月苦笑著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要瞎吵還請你們晚點再吵喔。那麼我該怎麼辦呢……玲音的提議,內容實在不壞。的確,寶石的方便性,就在於可以自由更換宿主──可是其他幾位姑且不論,靜枝小姐多半不想放棄皇帝的寶石,而且我也沒有把握能說服她。女王陛下也未必肯答應這樣的提議……」
「……我也一樣,既然繼承了女王的寶石,就有覺悟要和行商會抗戰到最後。為了保護皇帝──」
香戀堅定的聲調,讓玲音手按額頭,仰天大嘆。
「……只要拿出寶石,妳和英太郎都不會再說這種話。將軍,不需要她答應……算我求妳。」
皓月思索了一會兒後──
她笑瞇瞇地歪著頭說:
「首先,月代玲音,我現在就要把『記錄者』的寶石從你身上拿出來。之後如果你繼續為我服務,我就每週放一個人脫離寶石的影響。最先是姬想華同學,再來是英太郎同學,最後是香戀同學──至於皇帝,她對我來說也是主子,這就由皇帝自己決定。如果無論如何都要說服她,就請你自己去談。這就是──我所能讓步的極限。」
玲音咬了咬牙。
「如果可以……我希望讓『記錄者』留在我身上。」
「這個要求我不會答應,相信狡猾的你對這點再清楚不過。『記錄者』本身……應該也一樣吧?」
『……她說得沒錯啊。』
記錄者在腦中的角落說得有些自嘲。
『將軍在提防我。站在她的立場,提防我是理所當然,實際上這個提防也是對的。矇騙不過去的──玲音,你提出的交涉,多半已經是現階段最好的方法了。把你這樣的少年,牽連進這種可笑的事態……而且我這個當事人甚至沒能見證到最後,真的很對不起……還請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玲音咀嚼著記錄者道別的話語。
不高興的莫妮卡不改她那滿是敵意的態度,啐了一聲。
「大姊姊的命令絕對不能違背,所以要我親我是會親啦……但你要是敢對大姊姊出手,我可會用挫刀把你從指尖凌遲到腦袋喔。」
(……記錄者,能不能在接吻的瞬間,反而把寶石從這個囂張的小丫頭身上抽出來?在轉移寶石的瞬間,多半需要碰到等在浴池裡的立可德利克,不是嗎?)
『要做是做得到,但完全沒有意義。既然她是我的血親,又是巫女,要重新安排寶石幾次都行,而且一旦做出這種抗拒的行動,今後你從這艘船脫身的手段也會──啊,不……這……雖然是另一個方法,但也許值得一試……?』
她的聲調讓玲音忽然產生不祥的預感。
(……喂,記錄者?妳想做什麼……)
在浴池附近飄盪的隱形「立可德利克」,纏上了莫妮卡的肩膀。
即使肉眼看不見,體內有記錄者棲宿的玲音也感覺得出來。
緊接著──莫妮卡更不猶豫,以頭錘般的力道把嘴唇往玲音嘴上一送。
「唔?」
這次接吻毫無情調可言,玲音連觸感都搞不清楚,就被背後的近衛兵扶住。
「嘖……我要漱口我要漱口!」
莫妮卡忿忿地轉身,卻在原地停下了腳步。
「……奇……奇怪……?」
她僵住不動,微微出聲。
「……什、什麼……?誰?妳……在說什麼……?囉、囉唆!閉嘴閉嘴閉嘴!出去!煩死了!」
莫妮卡突然顯得錯亂,讓眾人都看傻了眼。
(記錄者?妳……!)
玲音腦海中不再有記錄者回答。這顆寶石已經不在玲音體內了。
反而是莫妮卡閙個不停。
「住手!不要過來!不要啊啊啊啊啊!大姊姊!皓月大姊姊!」
莫妮卡也不管自己一身濕,抓住皓月不放。
皓月也大為動搖,抱住了她。
「莫妮卡,妳冷靜點!玲音!你……做了什麼……?」
「我哪有辦法做什麼?我也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玲音否定的同時──卻又在這一瞬間想到了一個可能。
(記錄者她該不會……!是在這丫頭腦子裡大鬧?)
當有多顆寶石進入體內,就會讓宿主精神異常──
如果記錄者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把「自己」送進莫妮卡體內……一想到這裡,玲音就不寒而慄。
記錄者的話直接在腦海中迴盪。
無論摀住耳朵還是其他任何方法,都無法讓宿主聽不見她說話。
記錄者對玲音很客氣,音量一直很小,但相信現在莫妮卡的腦子裡,還在持續受到精神攻擊。
不知道是大聲說話撼動大腦,還是剜出精神創傷的話語,總之她無疑是在將莫妮卡那已經走樣的精神搞得更加錯亂。
「我頭好痛!不要!立可德利克!把這女的從我體內趕出去!好痛!好痛啊!」
莫妮卡似乎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會疼痛,大聲哭喊。
纏繞在她肩上的立可德利克照理說應該是看不見的,現在卻像一大團蒸汽似的又白又濁。軀幹看上去倒也像是一條白蛇,但當然沒有實體。
玲音只能看著眼前發生的現象。
莫妮卡就如當初的計畫,試圖把記錄者的寶石移往立可德利克體內。
但記錄者拒絕配合,賴在莫妮卡體內不走。
──至於立可德利克,則受到新舊兩名巫女提出相反的請求,大惑不解,不知道該聽誰的命令才對。
這種樣貌,與做事不經大腦,劈腿被發現而左支右絀的花心男頗有共通之處。
由於莫妮卡方面完全沒有手段可以攻擊記錄者,這兩名巫女之間的爭執是徹底的一面倒。
(她、她想到的方法還真殘忍……)
將軍皓月也在晚了玲音幾秒鐘後,注意到了這個狀況。
「記……記錄者,住手!要是妳繼續抵抗……我就割掉他的耳朵!」
一聽見皓月的這種威脅,莫妮卡的慘叫立刻停住。
她轉而發出顫抖的聲音說:
「大、大姊姊……記錄者她……」
「怎麼了?」
「……她、她說妳有膽就試試看……還說如果妳真的動手,就要毀了我,妨礙我轉移所有寶石……」
「唔……」
「哇喔……記錄者小姐好冷漠……」
玲音對記錄者已經頗有幾分信賴,知道她這番話只是虛張聲勢。即使如此,仍然讓皓月感受到了惹記錄者不高興的危險性。
現在的記錄者,不只能轉移寶石,還把莫妮卡本身也當成了人質。一旦皓月的對應激怒記錄者,難保不會同時失去記錄者與莫妮卡這兩名巫女。
記錄者的急中生智,讓狀況轉而往對她有利的方向發展。
「……立可德利克!求求你!不要聽這種老女人說的話……好痛!好痛!不要啊啊!」
莫妮卡與記錄者之間那看不見的爭鬥還在持續。
就在這每個人一時間都想不到對策的情勢之下──當場卻有唯一一個人想著完全不一樣的念頭。
「……立可德利克他……壓力太大了啊……」
按住香戀肩膀的哥德蘿莉裝「司祭」忽然開口了。
眾人的視線匯集到她身上。
她的年紀比玲音大了些,多半和大學生差不多,但比起身上特異的裝扮,臉孔卻不怎麼起眼。反而是服裝給人的印象太強,讓衣服以外的部分都沒有什麼存在感。
這樣的她,卻發出了一種直到幾秒鐘前都絲毫未顯露過的奇妙魄力。
「……這種傾向不好。照這樣下去,立可德利克就會試著去實現辦不到的願望而變質──是時候了呢。」
「司祭」以乾脆的語氣說完,嘴角抽搐似的笑了笑。

她從布料格外多的哥德蘿莉服裝縫隙間,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盒子」。
皓月皺起了眉頭。
「……司祭這是……」
「……珠、『珠寶盒』……?」
茫然說出這句話的,是抱著頭掙扎的莫妮卡。
司祭手上的物體,是個黑色有光澤,幾乎呈立方體的小盒子。
材質像是黑曜石,但毫無裝飾可言,讓人覺得珠寶盒這個名稱並不怎麼恰當。
玲音沒見過這個物品。雖然沒見過,但他對「珠寶盒」這個名稱有印象。
封印迷宫神群「黃金記憶雕金師」的「瑪麗安娜的珠寶盒」。
追根究柢來說,這次動亂的開端,就在於這個盒子被人打開。
宿主們在紅街中華街附近失蹤後,這個僅次於立可德利克的探索目標,應該是由行商會保管的。
皓月皺起了眉頭。
「……司祭,這個東西為什麼會在妳身上?」
「那還用說。當然是偷來的啊。不……也許應該說是我去拿回來的比較妥當。畢竟本來就不是他們的東西,而且反正也沒有人能用,就算拿假貨去掉包,也不會有人發現。好了……『立可德利克』,你就休息一會兒吧──」
哥德蘿莉打扮的司祭,以祈禱似的對這黑色的小盒子一吻。
緊接著,纏繞在莫妮卡肩上的細長白霧拖成一長條,被吸進盒蓋之中。
玲音啞口無言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立可德利克……被封印了?」
「咦?什麼?為什麼,司祭有這種本事……?」
不只是開口的皓月與莫妮卡,動搖還漸漸感染到了在場的所有宿主身上。
哥德蘿莉打扮的司祭無視於玲音等人的注目,心疼地把臉貼上黑色的小盒子。
「可愛的孩子……可沒有幾個孩子像你這樣,對愚蠢的人類許下的任性願望仍然一一試著去實現的。你們……太依賴他這種精神可嘉的好意了。」
她恍惚的表情,讓玲音不寒而慄。
不久後腳步踉蹌的皓月,擠出了冰冷的嗓音。
「司祭……妳……妳該不會是……『滿月的斐迪南』……?」
哥德蘿莉打扮的司祭微微一笑──
揪起長裙的裙襬,優雅地行了個禮。
十三 船上的司祭
對羽矢多壽宗而言,公司裡的這些部下無異於戰友。
有能夠放心把背後交給他的老手,也有還不成氣候的新手,但對他來說都像家人一樣。
而羽矢多就把這些人當中最受期待的一群新秀,牽連進了這次的動亂當中。
他在艙房裡覺得無地自容,表情扭曲。
「老闆,你睡眠不足喔。現在我方已經找到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進度有了個段落……怎麼不趁現在多休息一下?」
部下之一的國代劍護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在公司裡還是新人,和羽矢多的交情卻不淺。他是羽矢多一位同僚的遺孤,能力也不下乃父。
他所擁有的鋼鐵護手帕南佐隆的異能,可說是行商會山之內派的主戰力。能夠把皮膚的分泌物化為裝甲或武器來作戰,可說攻守兼備。
何況他現在還因為成了宿主而得到新的能力。
棲宿在劍護身上的寶石,名稱叫做「鍊金術師」。
寶石的過往記憶至今尚未覺醒,當事人也沒有自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這顆寶石的問題卻足以讓皓月起戒心。
艙房裡除了羽矢多和他以外,還有兩名宿主。
一個是仍然躺在床上的「拳鬥士」清家翼。
另一個則是來探望翼傷勢的醫師──「水鳥」神竹真悟。
他是個會把研究神群放在比家人朋友更優先地位的怪胎,但身為醫師的本領頗為優秀。
身穿白袍的神竹,對因藥物而睡著的翼量過體溫與血壓後,嘆了一口氣說:
「……姑且算是穩定。我不知道拳鬥士的寶石讓她的回復力強化了多少,但到明天應該就能起來了。」
就在昨天,清家翼與祭夏老派的燕人張燕動手,身受重傷。
她靠寶石之力強化過的身體,勉強挺住了這一擊,但內臟已經腫脹。現在是靠藥物讓她睡著,等待傷勢恢復,但不知道是不是拳鬥士的寶石強化回復力所產生的副作用,讓她發起高燒,劇烈流汗。
羽矢多擔心她之餘,對神竹低頭說:
「不好意思,在這種正忙著找出立可德利克的時候勞煩你。她是在我的指揮下受傷的,所以我希望至少能為她做萬全的治療……感謝你。」
神竹難得露出了苦笑。
「羽矢多先生,我可是冒牌的精神科醫師啊。外科內科這些我更是完全外行,所以請你不要太相信我。雖然因為行商會的工作,讓我學會對各種傷勢的基本處理……但終究只是比外行人好上一點而已。」
這是神竹的真心話,但羽矢多對他的評價則再高一些。
「別這麼謙虛,你的醫術值得信任。不過話說回來……被張燕一拳打個正著,真虧她能只受這點傷就了事啊。」
羽矢多低頭看著床上的翼,再度說出了這樣的感想。
神竹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是啊。要不是靠拳鬥士的寶石強化過肉體,我想應該已經死了。只是話說回來……張燕多半也不是真心想殺她吧。」
羽矢多也有著同樣的見解。
張燕出手時力道的確強得像是不惜殺了她,但他若是真心想殺了翼,早已擊碎她的骨頭,用握力捏碎她的內臟,甚至這一拳直接擊碎脊椎而從背上穿出也不奇怪。
清家翼現在還能活著,是因為張燕並未補上一招要了她的命。
理由既不是出於對弱者的憐憫,也不是出於對強者的敬意──純粹只是「這個對手根本用不著去殺。」
相信拳鬥士自己,對這個事實再清楚不過。
「那麼羽矢多先生,如果沒有接到任務,中午左右我會再來看一次。失陪了。」
神竹白袍一翻,快步走出了艙房。
他前腳剛走,用完早餐的部下陣內時緒後腳就踏了進來。
時緒與拳鬥士翼分在同一間房,昨晚一直看護著翼。羽矢多與劍護則是睡在隔壁房,所以並不清楚實際情形,但時緒看起來比平常更睏。
「時緒,神竹才剛來診察過,說拳鬥士傷勢穩定。」
「嗯。別說這些了,早餐……今天的菜色也好棒。」
「……是嗎?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吃到飽的自助餐類型,對她這個大胃王而言似乎是最棒的環境。
陣內時緒的油耗之高,同時也是異能的代價。
在神群「獻上斧頭的貴婦特拉姆凱爾娜」的影響下,她的打擊重得像鐵塊。為了承受這種打擊的反作用力,她的骨骼就像彈簧一樣強韌,關節與肌肉也兼具超乎人類水準的柔軟度與剛性。
多達常人數倍的食量固然是棘手的問題,但換個角度來看,這種怎麼吃都不會發胖的體質,說不定也有人會覺得羨慕。
「對了老闆……玲音同學他們有來到餐廳。我有去打了招呼。」
「跟玲音他們打招呼?他說了什麼嗎?」
「嗯……也沒說什麼。沒想到他看起來挺有精神的,還有香戀有夠防著我。」
「……玲音大概也正覺得頭痛啊。」
在羽矢多看來,香戀的改變,有很大的比例是受到「女王」寶石的影響。
過去的女王,是個毫不掩飾自己想得到什麼的少女。她對自己的慾望很老實,有時不惜動用強硬手段,但換個角度來看,也可說她的個性是表裡如一。
香戀身為妹妹而壓抑至今的情緒,在女王看來同樣是不應該隱瞞的。
妹妹的改變會令玲音感到不知所措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羽矢多擔心的更不只月代兄妹。
「對了時緒,鷹丸跟雪菜有出現在餐廳嗎?」
羽矢多有幾名部下成了寶石的宿主後,過去的記憶已經覺醒。他們現在最優先遵從的不是羽矢多,而是皇帝的命令。
時緒想也不想,立刻搖了搖頭。
「我沒看到。而且……我走出餐廳後,在船上稍微搜索了一下,但還是找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了?」
在場的國代劍護也接著發言:
「老闆,被皓月捉住的根黑,實在不像有待在這船上。還有,成了皇帝的靜枝大小姐也是……她房門前站著護衛,但不像有人待在裡面,有點太安靜──她真的只是在休息嗎?」
羽矢多沉吟了一會兒。
(照皓月的說法,皇帝和鷹丸他們是擔任諜報組……該當作他們是外出執行任務嗎?)
當然只要用「說書人」的能力去窺看皓月的心思,就會知道答案,但偏偏在船上沒有看見皓月。
她對通訊球的通話都會回應,而且根據找人問到的答案來看,肯定還待在船上,但從健身俱樂部那一戰之後,羽矢多一直碰不到她。
想來多半是待在皓月身旁的「監看者」莫妮卡,在設法避免讓羽矢多遇到皓月。
這多半也就表示,皓月現在有著不希望被羽矢多看出來的心思。
對於劍護所擔心的「根黑桂」這名部下的下落,羽矢多也只知道一些片段的情報。
「……劍護,關於根黑,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不在這船上。似乎是被補給組的人,囚禁在陸地上的某個據點。她多半是打算想等到可以轉移寶石以後,把有記憶的寶石送進劍護體內來拉攏他吧。」
根黑桂的體能是可靠的戰力,而且有些寶石還可望與他的體能發揮相輔相成的作用。
「那麼……他遲早也會像雪菜那樣,變得像是另一個人嗎……?」
劍護說得十分懊惱。
──對國代劍護而言,西条雪菜不只是同僚,也是他單戀的對象。
羽矢多恨著自己這種就是會看穿別人隱私的能力,佯裝不知情地嘆了一口氣。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榊真砂和他那群同伴,似乎在搜索根黑的下落。補給組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戰力,所以一旦被他們找到,多半就救得回去……」
「老闆……我們要不要……洩漏詳細地點給他們?我是覺得這樣對桂比較好。」
時緒指出的這個方法,對羽矢多而言實在太沉重了。
「我等於是有人質被皓月掌握在手上。既然決定要追隨她,事到如今我就不能再做出背叛的舉動,而且追根究柢來說,我和皓月都不知道詳細的地點。聽說是在交給補給組處理以後,皓月對於監禁地點是全權交給部下處理。」
這不是謊言。皓月就是以心思會被羽矢多看穿為前提,針對根黑桂的囚禁地點,採取了「連自己也不去掌握」的因應措施。
即使不是這樣,羽矢多也未能完全掌握皓月的心思。
說書人的寶石,終究只是一種能把對方心思的一部分「化為言語」的能力。
雖說只要花上足夠的時間,就能問出更多事情,但要這麼做,不但得花上和交談差不多的時間,而且如果問不出適切的問題,就得不到答案。
這與在搜尋引擎鍵入關鍵字來抽出搜尋結果的工程,頗有相似之處。
雖然有著搜尋目標不是網路而是個人大腦的差異,但舉例來說,用「說出你隱瞞的事情」這種含糊的問題,就很難得出想要的答案。想問的是計畫的內容,但對方卻回答體重或三圍之類的資料,那就沒有意義,而且漫無邊際的大量回答,也會淹沒掉想知道的答案。
而且由於回答終究只是從對方的「記憶」中取得,需要全新思考的問題也問不出答案。
例如說,即使問了「如果狀況有這樣的改變,妳打算怎麼做?」但若皓月並未推想過這種事態,說書人的能力也將毫無意義。
現階段羽矢多從皓月身上得到的情報,主要有以下五項。
第一,皓月是從「星詠艾斯哈」得到與「瑪麗安娜的珠寶盒」有關的情報,當初她是打算用來加強自身派系的戰力。
第二,不過有寶石棲宿後,現在的皓月已經以「將軍」的立場,真心對皇帝效忠,試圖打倒行商會。
第三,皓月高估羽矢多,要他擔任左右手。
第四,為此她遵守和羽矢多之間的約定,也做好了準備要保護玲音和他的部下。
第五,她並非信賴所有宿主。尤其對於其中幾名宿主,更是以這些人會是行商會內應為前提而接納他們加入。
透過內應流出假情報,打亂行商會的腳步──這似乎也是皓月的計策。
對於皓月具體而言到底要展開什麼樣的情報戰,羽矢多是打算下次遇到她時再弄個清楚,但從昨天皓月就一直躲著他。
羽矢多自己被懷疑是內應的可能性,也是不能否定的。
這個時候,走廊上傳來一陣軟綿綿的腳步聲,讓羽矢多把注意力集中到門上。
沒過多久,就響起了敲門聲。
這柔軟的悶響,令人想到緩衝性很強的材質。
「……是騎士嗎?如果你是來探望拳鬥士,她可還在睡。」
黑色的奇珍異獸打開門後,悠哉地舉起一隻手。
「真虧你猜得到呢,羽矢多先生!早安!我是以一大早就吵吵鬧鬧出名的黑虎君!今天也是先早睡早起之後再睡個回籠覺所以神清氣爽!今天早上我還順便作了羽矢多先生在高級日式餐廳請我吃河豚的夢!我相信這是會實現的夢!」
布偶裝絲毫沒顧慮到拳鬥士還在睡覺,在活力充沛地說話聲中走進了艙房。
雖說拳鬥士睡在兩張床上的一張,但不怎麼大的雙人房裡,布偶裝的存在感實在令人覺得擁擠。
黑虎君把他龐大的身軀往羽矢多身旁靠過去。
他那比手掌還大的黃色眼球,今天仍然繼續發出令人不舒服的壓迫感。
「那麼,拳鬥士還好嗎?」
「嗯,剛才神竹也來診察過。雖然還在發燒,但傷勢已經穩定。」
黑虎君朝床上探頭,蝦子尾巴一甩。
「張燕先生對女生也都不會手下留情耶……如果是跟現充打也就算了!不過也是啦,畢竟翼小姐只看外表的話也很像個現充啦。」
「不,我想對方應該完全不是用這種基準在打……而且拳鬥士『只有外表』出色嗎?我是不太清楚,但年輕的美女播報員,不是很光鮮亮麗的職業嗎?」
黑虎君將拳頭朝天一舉。
「是現充就得享受人生才行!所以翼小姐不是現充,只是到處都找得到的淒涼美女!」
「……算了,隨你愛怎麼說啦,但如果探望完了,就去外面玩吧。等拳鬥士醒了,我會告訴你。」
羽矢多朝門一指,黑虎君就陷入沉默,花了幾秒鐘把頭慢慢歪斜。
「……啊,對喔,我都忘了……呃,我有消息要通知羽矢多先生。」
「什麼事?是皓月要你傳話嗎?」
黑虎君把肉球舉到面前左右搖動。
「不是。呃,剛才啊,我在餐廳看到玲音和香戀被皓月小姐帶出去……他們似乎是去大浴場,放著他們不管沒關係嗎?」
「這種重要的事情你要早說啊!」
羽矢多一句話沒喊完,已經立刻跑出艙房。
「為防萬一,劍護和時緒也跟我來。騎士你看著拳鬥士,別做壞事。」
「遵命!我就先在她額頭上塗鴉個『鯖魚』再說!」
騎士敬禮的同時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回答,但羽矢多不管他,帶著部下快步走在走廊上。
目前皓月無意加害月代玲音。這點已經經過證實,但這當中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如果玲音不做傻事」。
(玲音,你可別衝動啊。)
短短幾分鐘後,羽矢多切身體認到這個祈求是多麼沒有意義。
☽
哥德蘿莉打扮的司祭,以玻璃窗外的汪洋為背景,悠然自得地環視玲音等人。
「將軍,妳總算發現啦?沒錯,我是『司祭』,是『銀色司祭拉賈哈姆』的異能者,滿月的斐迪南。我本來是潛伏不動,打算等你們找出立可德利克,但已經夠了。雖然我也可以再觀望情形一陣子,但被兩個巫女夾在中間的立可德利克太可憐了,所以我現在就要帶走他。辛苦你們把他找出來了♪」
她的聲調像是在捉弄人,讓皓月回以犀利的眼神。
「……『司祭』的寶石竟然進入銀色司祭體內,巧合還真是可怕。」
司祭斐迪南連連眨眼。
「……哎呀?妳該不會還沒發現?」
她在原地轉了一圈後……
身體一瞬間籠罩在一個白色的繭當中。
人影在繭內蠢動一陣後,破繭而出的是一名玲音未曾見過的紅髮青年。
他身穿有年份的司祭長袍,臉孔與身高都和先前的少女判若兩人,只有那把似乎與施放雷擊有關的老舊手杖是共通的。
形成繭的白絲消失得無影無蹤。
身穿袈裟的槍手站在出入口,茫然地喊出疑似就是這名青年的名字。
「你……你是……『司祭』……路特維希?」
紅髮青年露出平靜的笑容。
「沒錯,我是你們懷念的老伙伴路特維希。我可不是在模仿他的外表,一百年前,我也實際待在皇帝身邊──你們應該也都知道,『所有寶石一旦解放出來,若寶石來源的當事人還活著,就會回到這個人物身上』──珠寶盒一打開,寶石就回到了我身上。所以我才能立刻得知皇帝和立可德利克復活了。」
「咦……?咦?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玲音對青年突然變身覺得一頭霧水,但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不但無人答話,場面更當場僵住,更大的動搖在皓月等人當中擴散。
(一百年前的布洛斯佩克特的伙伴。……也就是說,這個司祭……雖然現在是個男子模樣,但已經一百歲以上了……?這镓伙是何方神聖……?)
如今記錄者已經轉移到莫妮卡體內,所以腦海中也沒有人給他明確的回答。
紅髮青年司祭用木製手杖槌了槌肩膀。
「當時潛入皇帝布洛斯佩克特麾下,提供情報給行商會的人,就是我,扮成『司祭路特維希』的『滿月的斐迪南』。我重新向各位問好……好久不見了,將軍伊莎貝拉和女王克羅蒂亞。不對,現在得稱妳們為周皓月和月代香戀才對?」
青年溫和地微笑之餘,再度籠罩在白色的繭中──
當他再度現身,已經化為一個滿頭白髮,帶著圓框眼鏡,一臉不高興表情的英國紳士。這個人物玲音也不曾見過,但對皓月等人而言似乎是熟面孔了。
老紳士重新拉緊寬領帶,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也想過當我把司祭的寶石儲存到立可德利可體內時,記錄者也許會發現,但就連她也沒能看穿我的真面目。不過即使她看穿了,也只要消除她的記憶就好……你們太依賴異能,破綻意外地多。這也就難怪你們會敗給個性差的行商會了。」
有近衛兵寶石棲宿的半百警察,在玲音背後肩膀顫動。
「太、太離譜了……如果這是事實,那麼說書人……當時的『說書人』為什麼會沒發現你的真面目和背叛行為……?他應該掌握了我們所有人的心思……」
老紳士以憐憫的眼神正視近衛兵。
「說書人的能力,終究只對人類有效──多得是方法可以矇騙。當時的我,催眠自己說:『我是司祭路特維希』,只把精神中最淺的部分放上表層,讓說書人去讀取。只有到了晚上我可以獨處的時間,才變回原本的斐迪南,有什麼有用的情報就洩漏給行商會方面。難道你以為『人類』辦得到這麼高超的伎倆?」
老紳士笑得嘴角一揚,又經歷白繭變身,變回了原本的哥德蘿莉裝扮的年輕女子。
然後她以輕快的聲音宣告:
「……可是,對我來說就很簡單。所以我才是『滿月的斐迪南』……」
皓月鐵扇一揮。
「槍手!開槍!」
身穿袈裟的槍手在她下令的同時扣下了扳機。
老式的毛瑟步槍發出火藥爆炸的聲響。
射出的子彈卻並未飛到斐迪南的胸口,而是停在空中靜止不動。
槍手的毛瑟步槍能夠將身邊任何大小與形狀的東西都當成子彈射出。他朝斐迪南射出的只是尋常的小鋼珠,但若這一槍是朝人類所開,應該已經發揮了充分的殺傷力。
斐迪南用她纖細的手指,在停住的子彈上一戳。
小鋼珠掉到大浴場的地上,順勢滾進排水溝裡。
黑衣司祭以無趣的表情嘟起了嘴。
「……你們,該不會是看不起我?我看起來像是個用槍這種東西會管用的對手嗎……?喔,可能是我最近太低調,年輕人都不認識我了。我是不是該……讓你們嚐嚐苦頭才好?」
斐迪南慧黠地用指尖按在嘴上,散播可愛又聳動的笑容。
近衛兵等人擺出應戰態勢,被放開的玲音想也不想就護住香戀,大步往後退。
斐迪南水平舉起一隻手。
許多團西瓜大小的水球,從浴池裡的溫水中同時飛起。
這些球體就像在無重力空間裡飄盪似的搖動,卻在一瞬間逼近到玲音等人身前。
先是皓月與莫妮卡。
接著是玲音與香戀。
再來則是槍手、近衛兵、其他宿主與皓月的部下們。
水球對於勉強避過的人也繼續追蹤,附著上每個人的頭部,轉眼間就封住了每個人的呼吸。
「唔嘎?」
即使用雙手想拍開,水仍然罩住頭部,並未飛散。
這些水也沒流進口鼻當中,就像罩上塑膠袋一樣,只是阻隔空氣的流動。
(不、不妙?這樣,真的會沒命……?)
水遮住視野,讓人連周遭的狀況都弄不清楚,只聽見無數悶聲哀嚎。
玲音猜到在場幾乎所有人都有著同樣的下場,對事態不解之餘,四肢也因為緊張而僵硬。
當這種恐懼達到極點的瞬間。
他的腹部產生了一種熟悉的異樣感覺。
一大團黑色毛球從他的上衣衣襬慢吞吞地爬了出來。
緊接著就有個黑影遮住玲音的視野,同時水球失去形狀而濺開。
「噗哈?咳哈!……呼!呼!我、我還以為死定了……!」
恢復呼吸的不是只有玲音。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滿頭淋濕的狀態下劇烈喘息。
而眼前則可以看見「司祭」少女,被無數從玲音腹部長出的黑色帶狀物體綁住手腳。
她笑得剽悍,嘴角卻微微抽搐。
「特萊哈特的眷屬……是嗎?我在碼頭沒能見到,原來你不但可以製造蟲洞,還會玩這種花樣……?」
綁住她手腳的黑色帶狀物,不是布料或繩索,也不是金屬或塑膠,如果一定要形容,顏色比較接近沒有光澤的墨水。
黑貓從被這些帶狀物綁住的司祭肩口探出頭來。
他不知不覺間已經爬到這裡,朝玲音揮動肉球的同時,另一隻手卻開始伸到司祭胸口翻找。
──黑貓顯然是照玲音的意思在行動。
「等等?住手,你這笨猫!不要啊!」
黑貓無視斐迪南慌張的呼喊,在她的衣服裡摸了一陣子,最後他的手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盒子。
「瑪麗安娜的珠寶盒」。
斐迪南才剛把肉眼看不見的「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封在這個盒子裡準備帶走。
這件物品,正是收拾事態所必須的唯一關鍵。
「好,幹得好!給我!」
黑貓雙手捧著小小的盒子,踩著像靈活的小孩似的腳步跑向玲音。
斐迪南趕忙呼喊:
「慢、慢著!……真是的!這東西為什麼解不開啦!」
她從仍被綁住的手上發出雷擊,命中了黑貓的背。
但這一下只發出電擊的噪音,黑貓若無其事地彈開雷擊,繼續往前跑。
「貓兄好強!」
反倒是玲音這邊大為動搖,但還是接過了黑貓遞出的珠寶盒。
接著他面臨了下一個行動的選擇。
(怎麼辦?香戀也跟我一起,所以只要像先前在碼頭那樣,直接逃走……)
他正思索著,皓月與莫妮卡的身影就映入眼簾。
將軍、監看者,以及記錄者──
玲音知道要引導這場動亂走向解決的唯一手段是什麼。
而令他為難的是,他對自己為此該做什麼才好,也有著一定程度的理解。
玲音拜託眼底的黑貓:
「貓兄!把那個叫司祭斐迪南的傢伙送走,愈遠愈好!可以的話最好送去海外之類的地方!」
司祭少女臉頰抽搐。
「啥?不,這……開、開什麼玩笑!一旦在這麼含糊的指定下被傳送,誰也不知道會被送去什麼地方……要是被弄得送去異界之類的,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她的身體連著那些綁住她的黑色帶狀物,都籠罩在白繭當中。
淡淡的光芒散開,隨後一隻藍色的小鳥鑽過拘束,飛了出來。
黑貓只稍慢一步,就從舉起的雙手發出瓦斯狀的黑色球體往小鳥追去。
「唔……!珠寶盒就寄放在你手上!給我好好保管!」
小鳥用少女的嗓音高聲嚷嚷完,就從大浴場的窗戶穿出,飛向藍天。
黑色球體也跟了過去,但速度不夠。當距離拉得太遠,球體就煙消雲散,黑貓朝玲音歪了歪頭。
「沒關係,不用窮追!只要把她從這船上趕走就夠了。之後──」
黑貓猜出玲音的心意,再度舉起雙手。
出現在牠頭上的黑色瓦斯狀球體,轉眼間就吞沒了站在身旁的皓月與莫妮卡。
她們不但沒能抗拒,甚至無暇發出尖叫,就消失在球體的另一頭。
「將軍?」
「糟了!別讓他們給跑了!」
近衛兵與槍手等人慌了手腳,但他們的反應已經遲了一步。
緊接著,玲音緊緊抱住香戀,主動跳進了黑貓挪動的黑色球體當中。
☽
「……也就是說,我們眼睜睜看著斐迪南跟玲音他們跑了?」
當羽矢多壽宗趕到大浴場時。
黑色怪貓正好就在他眼前,讓半個身體鑽進瓦斯狀球體當中,還朝其他慌了手腳的宿主們揮手。
皓月與莫妮卡不用說,玲音與香戀也已經不見蹤影,失去了指揮官的宿主們也頗為不知所措。
眾人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在被視為皓月左右手的羽矢多與神竹身上。
神竹的臉色也不好看。
「我事先曾經告知皓月,說特萊哈特的眷屬有可能會感應到召喚者『性命交關的恐懼』而出現……但即使她自己拿捏好分寸,終究管不到斐迪南的行動。沒想到他竟然扮成『司祭』──我們太大意了。」
羽矢多也有著同樣的感想。
他早料到斐迪南會介入,還曾懷疑騎士「黑虎君」裡面的人就是他。但他們實在沒料到,斐迪南竟然會早在一百年前,就光明正大地混進皇帝的同夥之中。
這整件事原本就有許多令人費解之處。
「如果司祭的真面目真的就是斐迪南……他當年為什麼不殺了皇帝?別說把情報洩漏給行商會,憑他的本事,應該多得是機會可以趁隙殺了皇帝。」
無論皇帝的能力多麼強大,一旦被親信趁睡夢中攻擊,就很難因應。
對於交給行商會的情報,到底有些什麼樣的內容,也令人懷有疑問。
「照斐迪南的作風,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對除掉礙事的人有所遲疑。如果說他背叛了皇帝,那麼皇帝應該活不到他的天年。近衛兵,你怎麼看?」
羽矢多向表情沉重的半百警察發問。
「……根據我的記憶,當年司祭的鞠躬盡瘁是真的。我到現在還不能相信……這會不會是斐迪南為了讓我們自亂陣腳而說的假話?」
神竹歪了歪頭。
「我沒有當年的記憶,所以只能從這樣的立場擅自推測……我看斐迪南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對雙方勢力都不敵視?」
神竹這番話十分奇妙,讓眾人的視線集中到他身上。
白袍青年不以為意,說了下去:
「這意思就是說,斐迪南絲毫無意加害皇帝,但又不希望翁居夢路被皇帝捉住──而要確保兩者都不失去,他所採取的方法,就是混進皇帝身邊,一旦皇帝一黨的人快要找到翁居夢路的所在,就把這些情報交給行商會方面,讓他跑掉──說穿了就是『腳踏兩條船』的解釋。畢竟那隻母狐狸雖然類型和艾斯哈不同,但都是喜歡把事情弄得一團亂的問題兒童啊。」
「……我是不懂女人心……而且連他到底是不是女人都很令人懷疑,但這說得通,的確有可能啊。」
行商會的創辦人翁居夢路與滿月的斐迪南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他們也都不清楚。也不知道該說是愈吵感情愈好,還是以利害一致為優先的公事公辦關係,又或者他們同是不受人類壽命束縛的人,彼此間有種共鳴?無論如何,他們之間的關係都無法清楚界定為單純的盟友或仇敵。
說穿了就是一對「老冤家」。
羽矢多切換了思緒。
「不管怎麼說,監看者被帶走可是一大損失。少了她,我們就連皓月還有玲音他們的所在都查不出來。這可傷腦筋了──」
他在宿主們面前嘴上這麼說,內心卻另有不同的想法。
(……皓月多半被行商會給逮住了。立可德利克、記錄者,還有女王,也都在對方手上。之後只要搞定皇帝,我方應該就會瓦解。事態──有了很大的進展啊。)
這樣的趨勢明明不壞,但羽矢多就是無法單純地覺得高興。
──有一件事非常令人擔心。
(這次的動亂,雖然是起因於皓月的野心,但追根究柢,終究是『星詠艾斯哈』在背後穿針引線。我們終究只是棋盤上的棋子。他身為觀眾,會不會容許這樣的動向──這才是最可怕的啊。)
羽矢多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將兜帽壓得很低的非人類占卜師。
人稱星詠艾斯哈的他,儘管裝作是觀眾,但不時會根據情勢而更換或追加棋子,嚴重時甚至會改變規則。
以一個把自己當觀眾的人來說,他的觀棋禮儀差到了極點,但對於處在劣勢的一方而言,有時他的干涉也會變成助力。
根據讀到的皓月心思,把「瑪麗安娜的珠寶盒」相關情報給她的,似乎就是艾斯哈。之後他也透過讓月代玲音使用特萊哈特的妖貓等等的手段,繼續介入盤上的棋局。
記錄者、立可德利克,以及瑪麗安娜的珠寶盒──既然收拾事態所需的這所有要素,全都掌握在月代玲音手上,那麼如果艾斯哈會有動作,應該也是從他周遭下手。
由於監看者已經被帶走,無法查出他們的所在,但羽矢多多少少料得到。
(他們能放心躲藏的地方不多,不是文槻派內部,就是夢路老翁的地方……差不多就這些吧。不管是哪一個──)
「……好,我回水門市一趟。目標是奪回皓月、莫妮卡與立可德利克,但得先做好事先的調查。我要用少數精銳處理。時緒和劍護跟我一起來,還有……」
羽矢多正要繼續指揮,卻有個人說話打斷了他。
「……這是在吵什麼?」
羽矢多回過頭去,看到站在他視野中的是「皇帝」十和田靜枝,一陣子沒在船上看到的鷹丸寶泉與西条雪菜,也站在她背後。看來他們先前是和皇帝一起行動。
(靜枝?妳之前都在哪裡做什麼……)
當羽矢多聽到這個疑問所問出的心思,差點當場昏倒。他勉強忍住驚呼聲,但一個腳步踉蹌,還是靠部下劍護與時緒扶住。
「老闆?你怎麼站都站不穩!」
「……是因為沒吃早飯嗎……?」
羽矢多無暇理會兩名部下的關心,當場臉色蒼白。
說書人的能力,已經具體告訴他靜枝等人昨晚在哪裡,做了些什麼事。
(竟……竟然把山之內先生和卡邁恩爵士所搭乘的飛機……給擊墜了……?)
機體似乎沉入了日本海。
目標是統領行商會東西兩派的兩大幹部。
他們的死除了會造成成員的動搖,同時也會引發部分企圖成為他們接班人的幹部暗中內鬥。
皇帝靜枝以冰冷的眼神,看著臉色蒼白,發愣的羽矢多。
(山之內的口腔衝擊波──要是被這招出其不意地攻擊,這艘船就會當場被轟得粉碎。為了提防這一招而先下手為強,的確是很合理,但是……皓月連我和其他同夥都隱瞞的計策,原來就是這個行動啊……!)
一旦計畫的詳情洩漏給行商會知道,對方就會採取因應措施。
皓月早已掌握住自己人當中藏有奸細的可能。她就是透過欺敵先欺己的方式,讓行商會方面也都誤以為「皇帝在休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已經……不能回頭了啊……)
主子山之內是整個派系的良心。一旦失去了他,等於是將那些有著危險思想的幹部從籠子裡放出去。就連先前還在觀望的穩健派,也會為了報仇而展開行動。
誰能殺了皇帝,多半就能成為整個執掌派系的接班人,又或者至少能夠擁有強大的影響力,所以多半也會有人因為急於立功,鋌而走險。
皓月的計策、皇帝的行動,以及行商會方面沒能保護好大老的失策。羽矢多詛咒這一切。
皇帝靜枝則一臉不在乎的表情,環視在場的眾人。
近衛兵與槍手等人解釋情形,站在原地不動的羽矢多拚命思索。
不管怎麼想,就是想不出任何妙計。
☽
才剛拜託黑貓帶自己從郵輪上逃脫──
緊接著玲音的身體,在短短一瞬間,就被送到了健身俱樂部「Aquas港區」。
晚了一瞬,單膝跪地的周皓月、抱著她不放的莫妮卡,以及抱著香戀的玲音,都被拋到運動器材旁邊。
同時,黑貓用黑色的帶狀影子綁住皓月與莫妮卡。
「好,幹得好!了不起了不起!」
黑貓始終面無表情,但似乎顯得有些得意。
玲音蹲下來摸著牠的下巴,同時環顧周遭情形。
似乎是昨天那場動亂的影響,讓這裡臨時停業,設施內並未看見客人的身影。游泳池那邊也可能有員工在整理,但這個健身房當時並未化為戰場,所以也就沒有人員善後。
被黑色帶狀物綁住的皓月,忍不住疑惑地說道:
「這裡是……健身俱樂部嗎?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並不是玲音在地點的指定上有所失誤。
玲音是經過思索後,請求黑貓來到「這個地方」。
這也許不是最佳的一步,但他指定這裡是有目的的。
「……將軍,我要拿妳和莫妮卡,去和羽矢多先生交易。我要從宿主方換回英太郎、姬想華,還有應該被你們俘虜的一個叫做『根黑桂』的人。相對的,我會把妳和莫妮卡平安送回皇帝那邊。說穿了,就是交換人質。」
「……根黑桂……?他跟你應該無關吧……?」
「可是,他是出手保護我和英太郎時,被你們捉住。希望你們把他交還。」
之所以提到根黑桂的名字,是考慮到希崎心彌。先前由於立場薄弱,他無法提出這個要求,但既然是拿皓月和莫妮卡去交換,他覺得就抵得上。
皓月立刻露出輕蔑似的淺笑。
「你這個大外行,我還以為你在開什麼玩笑呢。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只要我、莫妮卡和女王三個人合力,想辦法趁你不備時偷襲,形勢一口氣就會逆轉。我本來以為你要更聰明一點,但你還真是做出了很大意的選擇呢。」
聽完這番幾近脅迫的話,玲音深深嘆了一口氣作為回應。
皓月指出的部分幾乎完全沒說錯,而玲音也不知道眼前的黑貓願意幫他到幾時。
「我也是這麼覺得啦……但是有什麼辦法?要是我把妳們交到文槻派或行商會手裡,大概就會沒有交換人質的餘地。到時候行商會方面的邏輯,就會壓過我這種小角色的意見,畢竟妳跟莫妮卡就是這麼重要的人物。真要說起來,妳──一旦被行商會逮到,馬上就會被殺了吧?」
玲音早已隱約猜到這回事。
這個叫周皓月的女子,背叛了行商會,還讓皇帝復活,幾乎可說是這場動亂的主謀。
行商會這個組織,對這樣的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也許內部會出現意見分歧,但無論討論出什麼結果,想必都會有人衝動行事。
行商會中有些幹部殺人不眨眼,昨晚發生在這間健身俱樂部的戰鬥,就證明了這一點。
皓月皺起了眉頭。
「……你可真善良啊。我是讓人打開珠寶盒,把你和你的朋友們牽連進這場動亂的主謀。我還以為我這樣的人不管有什麼下場,都跟你無關呢。」
「……我也想了很多。妳那麼有錢,名下有那麼豪華的郵輪,又有那麼多部下,卻還特地打開了『珠寶盒』。想來這當然是因為妳需要力量,但妳『需要力量』,其實未必是需要打倒行商會的力量……也有一部分是需要自保的力量吧?剛才妳不就輕描淡寫地說了嗎?說你們不是華麗一族,反而是悽慘一族。我覺得如果把現在的妳交給行商會,日後我心裡一定會不舒服,會後悔。」
玲音害怕這名叫皓月的女子。畢竟她似乎是活在黑社會,從她身上感受得到與她外表不相稱的凶煞氣息,而且她對克蕾亞的惡意也是真的。
但相對的,她也只不過是個比玲音大了幾歲的年輕女子。
又不是受到法律制裁,玲音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是個活該要被一大群人殺死的人。
如果跟她有仇也還罷了,玲音本身並未受到太大的危害。
皓月轉為面無表情。
把臉埋在她胸口的莫妮卡露骨地咬得牙關格格作響。
「……你、你這個臭小子!對大姊姊抛媚眼還不夠,竟然膽敢追求起她來了……!我宰了你!日後我絕對要宰……痛痛痛痛!好痛!好痛!住手,混蛋!」
看樣子是記錄者在她腦子裡鬧了起來,但莫妮卡同時還被怪貓綁住,所以無法動彈。
玲音抓住這個良機,強勢地反駁:
「就說我沒在追求她了!聽在妳這個常態找架吵的人耳裡,就連說自己沒有殺意也像是在追求嗎?我可是活在和平國家裡的一個平凡小市民!即使是敵人,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死掉,而且也不想做出明知會死人還把人交出去的事情,就只是這樣!也不想想……」
玲音頓了頓,瞪了皓月一眼。
「……妳剛剛不就接受了我那厚臉皮的提議嗎?雖然後來因為那個叫斐迪南的人介入,讓情況偏掉了,但我總是欠了妳人情。真要說起來……與其在這個時間點上讓妳死掉,還不如拿去交換英太郎他們來得實惠多了。」
依偎在玲音身邊的香戀,用不高興的表情看了兄長一眼。
「……總覺得像是藉口。其實哥哥只是因為將軍長得漂亮才對她好吧……?」
「……妳把哥哥當什麼了?我遇到美女就沒轍,這我承認,可是我跟妳說,我這次的選擇和這個沒關係。眼前──」
玲音鼻梁一歪,振奮自己的精神。
接下來還有需要在精神上做出覺悟的工作等著他。
「……莫妮卡,首先,我要妳把剛才被妳搶走的『記錄者』還給我。」
「你……你這笨蛋開什麼玩笑!誰會還給你這個色小……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
記錄者又鬧了起來。
玲音看得傻眼,用無力的語氣對她說:
「妳冷靜想想……妳想一輩子這樣下去嗎?每次妳要對立可德利克命令些什麼,記錄者多半就會妨礙妳,而且要知道妳會連覺都沒辦法好好睡耶。記錄者根本不需要睡眠,怎麼想都覺得應該趁現在還給我,對妳還比較有點好處吧?」
「囉……囉唆囉唆囉唆!你說的話我才不……唔?」
皓月臉一側,用嘴唇堵住了掙扎的莫妮卡嘴巴。
「嗯唔?嗯……唔……啊唔……?」
年輕女子之間突如其來的深吻,讓玲音忍不住面紅耳赤。
「……皓、皓月小姐?請問妳是在做什麼……?」
「……噗啊……」
她一移走嘴唇,就看到莫妮卡以恍惚的表情伸著舌頭。
皓月在她耳邊輕聲細語:
「……莫妮卡,就把記錄者的寶石還回去吧。只要有成了立可德利克巫女的妳在,要代替記錄者也沒問題。照現在這樣下去,我們的確會什麼事都做不了。」
「……好的……大姊姊……」
莫妮卡變得十分乖巧,彷彿剛才的抗拒都是假的。
(啊……對喔,是用了『將軍』的能力!)
讓對方攝取自己的體液,就能隨心所欲控制對方──這就是將軍的能力。
(記得是有時間限制吧……?還有好像說是控制的人數愈多,效果就會愈薄弱,漸漸變得沒有強制力,就只能傳達指令……)
玲音一邊回想這項從記錄者口中得到的情報,一邊慎重地走向皓月與莫妮卡身旁。
他的腳步極為沉重。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異性接吻,但好死不死,對象偏偏是個他根本毫無好感可言,幾乎才第一次見到面的女子,未免太可悲了點。而且光是要強吻動彈不得的對象,就讓他幾乎被罪惡感與悖德感壓垮。
(嗚嗚……我真的是小鼻子小眼睛……)
只不過是接個吻就看不開,正是玲音的弱點。
同時腦海深處卻也有個冷靜的念頭。
(要轉移寶石,不能只靠記錄者或莫妮卡的力量,還會需要『立可德利克』的力量。這也就表示,非得讓莫妮卡打開我手上的這個珠寶盒不可──)
最危險的就是這一瞬間。
如果莫妮卡不抗拒,記錄者就會順利回到玲音體內。
但若莫妮卡控制立可德利克而試圖反擊,狀況也有可能被一口氣顛覆。
現在的狀況,就好像是一場黑棋與白棋翻面翻得令人目不暇給的黑白棋。
接下來只要走錯一步,就會造成致命傷,但話說回來,若是什麼事都不做,就無法阻止事態惡化。
玲音之所以敢做這種危險的賭注,是有著對「記錄者」的信任作為根基。
(她之所以在莫妮卡腦子裡大鬧,不是單純的騷擾或無意義的抵抗。她應該是刻意要讓莫妮卡主動放棄她,想藉此打開局面──)
所幸看在玲音眼裡,這個叫莫妮卡的女子顯得很笨。
光是會無意義地懷疑玲音與皓月之間的關係,就看得出她的直覺也不怎麼敏銳,反而像是個會衝錯方向的類型。
玲音不是小看她,但她肯定不是個會經過深思才行動的類型,從這個角度來看,要擺她一道應該不難。
玲音走近被黑貓綁住的莫妮卡,讓她的手碰到珠寶盒。
──睡在黑色盒子裡的「立可德利克」有了動靜。
玲音不知道這是莫妮卡,還是待在莫妮卡體內的記錄者造成的。
接著幾乎就在同時,他以突襲般的勢頭,迅速把臉往莫妮卡臉上靠過去。
之所以會聽見怦通一聲猛烈的心跳聲,並不是因為接吻造成的緊張。
即使立刻分開,嘴唇上仍然留有濕潤的感覺。
這當中多半包含了將軍周皓月的唾液。玲音立刻擦了擦嘴,以免不小心誤吞進去。
(……記錄者!怎麼樣?)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說聲我回來了?』
這個只分開了幾分鐘的聲音,聽起來卻格外令他懷念。
記錄者發出顯得過意不去,卻又像是放下了心似的聲音。
『謝謝你,玲音。又要給你添麻煩了。』
(好啊,我會奉陪到最後的!)
玲音重新打起精神,和皓月與莫妮卡拉開了距離。
皓月淡淡一笑。
「……你沒上當呢。只要你稍稍舔了一下親過的嘴唇,應該就已經納入我的指揮下了。不過,這是不是也好歹算是間接接吻呢?」
「……我自己都愈想愈討厭自己了,還請妳高抬貴手……」
玲音正處於敏感的年紀。
另一方面,莫妮卡則以熊熊燃燒的憤怒眼神凝視著玲音。
如果是怒罵,還能夠推知憤怒的程度,但她不說話就更是格外嚇人。
(……啊,我……不久的將來就會被這丫頭給殺了啊……)
『只要躲起來就沒這麼容易找到。我剛剛和立可德利克接觸的瞬間,就從她體內抽走了監看者的寶石,放回了珠寶盒。她會生氣多半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記錄者說得輕描淡寫,玲音卻聽得瞠目結舌。
(剛剛?啊,對喔……我只想著要把妳取回來……說起來也的確有可能做到這種事情對吧……?)
記錄者壞心眼地笑了。
『她活該,監看者的寶石配給那個小丫頭太浪費了。接著就輪到你妹妹,也就是女王和玫瑰的寶石了吧。』
聽她指出這一點,玲音再度當場僵住。
(……跟香戀……接吻?跟她?現在?真的要?)
『你妹妹多半是滿心想吻呢。你看她明明有女王和玫瑰的寶石,卻完全不來礙你的事,不是嗎?』
回頭一看,香戀紅著臉,雙腳有點內八字地忸怩發抖。
這種不折不扣的戀愛中的少女態度,讓玲音更加冷汗直流。
(……不對,事到如今她這種反應根本就有問題吧!像昨天晚上,她可就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主動來抱我啊……!)
『那是因為你當時處在抱枕狀態。遇到這種會由你來索吻的狀態,相信她身為女人一定會心動。猶豫了反而會愈陷愈深,還不如乾脆一鼓作氣了事。所幸她完全沒有要抗拒的跡象。』
玲音的臉都綠了。
(不,她抗拒還好得多!看香戀那種認真的模樣,我哪裡有臉去對她做這種冒昧的事?……對、對了!記得妳說過只要多花點時間,用握手的方式也可以抽出寶石……!)
『前提是對方得同意。我怎麼想都不覺得,現在有辦法用接吻以外的方法讓她同意。而且看她對你的感情還壓過了對皇帝的忠心……她對你可真深情。你至少該體察她的這份心意。』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記錄者小姐果然是個超級虐待狂對吧?)
香戀以火熱的視線正視玲音。
「……哥哥……你跟我……也要親吧……?」
「妳冷靜點!哥哥正在想很多事情!呃,妳想想,這個……!啊!將軍!先拿出將軍的寶石……!」
「哎呀?要親我嗎?」
皓月嘻嘻一笑,但和她被綁在一起的莫妮卡立刻大吼:
「嘎唔唔唔唔……!你這個人渣,我告訴你,要是你敢對皓月大姊姊下手,我就拿指甲刀一小片一小片剪下你○○○的肉!」
「妳、妳至少也讓自己的言行像個正常人!還有至少把拷問的方法改得友善一點!」
今天早上黑虎君才說他「犯桃花」,現在他就覺得這句話的分量格外沉重。
玲音進退兩難,腦海中的記錄者也表示疑問:
『我也覺得應該把將軍的寶石留到後面。那個叫做皓月的少女,很可能是因為將軍寶石的影響,讓她現在變得比原本的人格要來得穩重而理性。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取出寶石,說不定反而會讓她加害於你。至少應該在有戰鬥型同伴在場的時候處理吧。』
(……謝謝妳冷靜的意見……我都緊張得頭暈目眩了──)
『這都是為了釋放寶石。只要不再是宿主,被行商會盯上的危險性也會大減。你妹妹也樂得賺這甜頭,只會弄得你一個人悶頭煩惱,這樣說來不就很划算了嗎?)
(………………是這樣啊。仔細想想,只有我一個人在鬧彆扭?我只是在無意義地耍任性嗎?……唔唔……好。)
玲音總算做出了覺悟。
(……記錄者,我先說好,我會用突襲的,一瞬間就搞定,妳可別失手啊。要知道我可沒那個膽子親兩次啊。)
『別擔心,我剛才就證明過,一瞬間就夠了。就先把你妹妹,帶回平靜的生活吧。』
(好!)
玲音從這句靠得住的話裡得到了勇氣,站到了香戀正前方。
「香、香戀……要知道我們終究只是『兄妹』啊。做這種事,也只會有這一次。我要取出妳的寶石,讓妳變回正常人。」
「嗯……要溫柔一點喔……」
香戀閉上眼睛,微微抬頭。
「就、就叫妳不要有這種反應……!可惡!妳以後可千萬別變成一個會把男人玩弄在手掌心的壞女人啊!」
「……我……只有哥哥……」
玲音靠近她,側腹部卻竄過一種像是被針刺的痛。
從香戀膝蓋附近伸出的一根細長半透明尖針,將冰冷的液體注入玲音體內。
「香、香戀?」
『糟了……!』
玲音與記錄者,幾乎是在同時發出動搖的驚呼。
香戀轉為面無表情,她背後的皓月則嘻嘻笑了起來。
「……虧你明明掌握了將軍的能力,卻沒想過『女王陛下已經被我操縱』嗎?從昨天女王陛下就已經接受了我的能力控制。雖然並不是全盤操縱她,只發揮了很輕的影響,以心電感應把計畫告訴她──但凡事預作準備還真是不會錯呢。」
玲音想咬牙,卻使不上力。
四肢也跟著無力,讓玲音在遙遠的意識中當場倒地。
從腹部連接到貓身上的影子,也像煙霧一樣消散。
「當召喚者失去意識,妖貓也會消失──神竹醫師果然沒說錯。還有,謝謝你把記錄者從莫妮卡身上移走。不然……我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皓月開心的笑聲,已經傳不進玲音的意識之中。
十四 月代玲音的認知
玲音在沒有天花板的圖書館裡,坐在椅子上。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在紅街剛失蹤後,他第一次見到記錄者,就是在這間奇妙的圖書館裡。
眼前可以看見「克蕾亞」穿著像是歐美酒館女服務生會穿的傳統服裝,坐在桌子對面。

玲音一邊拚命把視線從她敞開的胸口移開,一邊感到丟臉地垂頭喪氣。
「呃……記得這是記錄者小姐的家鄉,阿爾卑斯山的農家女服裝……?」
「是啊,是艾斯哈化身成我來干涉你的時候所穿的服裝。果然只要一牽扯到服裝,你的記性就會很好。只是話說回來,現在你眼前的不是艾斯哈,是『我』,所以你儘管放心吧。」
「是喔……該怎麼說,這個……對、對不起……!我搞砸了!」
他本想將皓月一軍,卻被她輕而易舉地逆轉局勢。
雖說好不容易取回了記錄者,但這樣一來根本沒有臉見她。
借用克蕾亞外型的記錄者,慌張地將上半身往前探:
「不對!該道歉的是我!將軍的寶石和玫瑰的寶石──我清楚知道這兩顆寶石的能力,理應要考慮到月代香戀已經受到她控制的可能性。雖然這樣像是在找藉口,但過去的女王與將軍之間交情格外地好──也許是這個印象太強,才會造成我誤判。而且玫瑰的刺,應該不具有這種讓目標麻痺的能力。多半是皓月事先讓香戀帶了既有的藥物,然後用刺把藥物注入你體內。是我的推想太天真了……」
雖然記錄者這麼說,但追根究柢來說仍是玲音的失策。如果他做出把皓月交給行商會的覺悟,一開始就移動到文槻病院之類的地方,就能夠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
儘管當初就自覺到這並非最佳方案,玲音仍然痛切體認到自己的天真與大意。
但記錄者為了鼓勵這樣的玲音,用與克蕾亞一模一樣的開朗聲音說:
「別這麼沮喪。從我能夠跟你會合,而且還成功逃出那艘郵輪這兩點來看,事態比起剛才確實有所好轉。而且──你為皓月安危擔憂的這份善良,對我來說也是可喜的。」
被她用克蕾亞的表情腼腆地這麼一說,玲音忍不住面紅耳赤。
「我溜進莫妮卡體內之後,也了解到了一件事。周皓月肯定是個惡徒,但她的身世卻也有著同情的餘地。最重要的是就如你所說,她想得到珠寶盒是為了自衛。也就是說,是為了爭取到權力來保護自己。而利用她這種迫切處境的人……似乎就是那個臭占星術師。」
她這種忿忿不平的稱呼,讓玲音嘴角抽搐。
顯然就是那個兜帽壓得很低的占卜師,在把事態弄得一團亂。
「怎麼?那傢伙想做什麼?想來多半是想捉弄我們來找樂子,可是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記錄者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最根本的目的……其實很明確。他想讓人類進化到神的領域。」
「……什麼?」
這個天外飛來一筆的回答,讓玲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在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該做些什麼,所謂的方法論這個面向上,我也懷有很多疑問,但他自己是真心打算『有朝一日要讓人類進化到神群的水準』,現在只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而預作準備,摸索各種可能性。要是不這麼做,人類這種芽一定會在遙遠的將來毀壞──說來這是很明確的事實沒錯啦……」
「不不不,怎麼連妳都在說這種話?我們會有什麼樣的將來,明明就還不確定吧?」
記錄者聳了聳肩膀。
「玲音,他看的,不是幾百年、幾千年後,而是幾萬、幾億、幾十億年後的將來。太陽遲早會膨脹,把地球給吞沒進去。等到這樣的時代來臨,人類幾乎肯定會滅亡。要生存下去只有兩個方法。不是離開地球,去到遙遠的宇宙另一頭,就是進入『異世界』──不管是哪一種方法,不是需要得到跳脫當今常識的科學力,再不然就是要進化到能夠跳脫現在的『人類』定義。這些情形當然和活在『當下』的人類無緣,但這是事實。」
話題規模太浩大,讓玲音聽得愣住。
「不,這種太遙遠的未來我……」
「……如果是『太遙遠的未來』倒還無所謂,但人類也可能在這之前,就先因為別的理由而滅亡。例如突如其來的隕石撞擊,全球規模的天災,完全無計可施的疫情……艾斯哈多半就是想在『這一天』來臨而讓一切歸零之前,儘可能摸索出更多的可能性吧。所以,他對自己有興趣的人才,就會積極出手干涉。不管是我,還是你──還有皓月多半也是其中之一。」
「……這艾斯哈,以為自己是神嗎?」
玲音想起他那高高在上的言行,肩膀猛然一顫。
記錄者正經地點點頭。
「這得看你對神這個字眼的定義,但至少可以確定他是超自然的存在……玲音,說起來這所謂『迷宮神群』,就是一群在別的世界當中為了存活下來,選擇了『前往異世界』的生物。他們做出這艱辛的選擇,而且他們當中的大部分都失去了理智與知性。相反的,或許是如果繼續擁有這些特質,精神就會無法忍受時間的流動與艱困的環境。他們在這個世界中,因為受到『銀色司祭拉賈哈姆』的影響,對人類非常友善且親切,導致被人類誤以為是『神』。但本來所謂的迷宮神群,是一種用『前往異界』這樣的手段贏得生存競爭的複合型『生物』。當然一種神群不一定只有一個個體,也有過大量存在同一種神群的案例。也是啦……所以才會有神『群』這種複數形的名稱……而已經來到地球的神群,應該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不管怎麼說,他們實實在在是一種和人類『不同次元』的生物。艾斯哈他就是想引領我們人類達到那樣的境界。為了防止人類滅亡,也為了不摘掉這種可能性的芽──」
「真……真不知道他是心腸好還是多管閒事……」
記錄者正視著動搖的玲音,嘻嘻一笑:
「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有過差不多的感想,但至少他應該不是『心腸好』。他之所以這麼做,理由是來自一種孩子氣的求知欲,又或者是一種瘋狂的研究欲。所以我和他就是合不來。對他來說,我和立可德利克多半都是在他用來摸索進化可能性的測試案例之一。透過將意識留在珠寶盒裡,我們至少成功地辦到了『把部分人類的能力和意識保存下來』。只是,這種寶石只會進入人類體內,所以不可能成為防止人類滅亡的手段。如果能讓這種能力再進化,例如說讓人能夠以幽體的型態存在,又或者是變成可以寄生在其他生物身上,可能性也就會變得比較寬廣……可是一旦達到那個地步,就會完全跳脫『人類』的定義。只是話說回來,艾斯哈只是想見證能夠交織出什麼樣的可能性,所以對他來說,相信連這些情形都是他想見到的。所以,他今後仍會繼續多方干涉,為的是見證在神群的影響下,我們的『進化』將會走上什麼樣的末路。」
記錄者站了起來。
「……玲音,我之所以和你說這些,是不希望你被『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他有著『拯救人類免於滅亡』這種扭曲的大義名分,而且他自己也大肆吹噓這件事,但這終究不是為了人類,只是為了滿足他自己的好奇心。我……認為人沒有必要為了摸索進化的路,不惜捨棄人的本質。」
記錄者以落寞但堅決的語氣這麼宣告。
「我回顧身為寶石的自己,有了一個想法。做一個人,就應該好好活,好好死。這才是天地萬物運行的道理,即使結果是導致人類滅亡,那也沒有關係。如果不惜捨棄人的本質也要活下去,那也是選擇之一,但要做這樣的選擇,就應該憑自己的意思去選。既不應該被艾斯哈這種第三者的企圖牽著走,而且這條路所通往的生命型態,多半會讓人活得太艱辛。如果有人有著即使如此也要往前進的覺悟,那的確很可貴,但不應該強求別人這麼做。」
玲音思索了一會兒後,以呆滯的眼神讓頭無力地垂下。
「……嗯,該怎麼說,這個世界和尋常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距離太遙遠,但我實在……我深深體認到,我實在不太想跟這些事情扯上關係啊……」
「這樣就對了,這邊的世界可沒有什麼好事。」
記錄者對玲音這老實卻又見風轉舵的感想嘻嘻笑了幾聲,同時走了過去,從玲音身後輕輕將他的頭擁入懷裡。
「……等這場動亂結束,你一定要和你的那些朋友回歸到日常生活。即使今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千萬不要放不下。雖然把你們牽連到這種事態當中的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這是我的心願。」
這個擁抱沒有實體,也就感受不到溫暖,也沒有什麼柔軟的觸感。但玲音就是莫名覺得非常令人安心。
(……所謂的母親,會不會就像這樣……?)
他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出這樣的聯想。
他對一再虐待他們的「真正」的母親,完全沒有好的印象。儘管聽說過一般的小孩即使爸媽很惡劣,小孩還是會從他們身上得到愛,但拚了命只想保護好妹妹的玲音例外。
反而只記得爸媽在的時候他都無法鬆懈,只有爸媽不在的時段,他才能夠安心。
記錄者的話語及態度當中,有著玲音從親生母親身上不曾感受過的包容力與和藹。
(……聽說「記錄者」在皇帝一黨當中,是個很特別的人物……大概不只是因為她的能力,有一部分也是因為會給人這種感覺吧……)
玲音有著這樣的念頭。
記錄者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我就趁現在,先把今後的情形跟你說清楚吧。無論皓月還是莫妮卡,應該都不會再試圖把我抽走了。只是既然莫妮卡得到了管理寶石的能力,今後對於哪顆寶石附在誰身上,就不能被過去的認知所束縛,必須重新判斷。舉例來說,棲宿在你妹妹身上的女王寶石,也可能和弓箭手或獵犬互換,又或者是羽矢多所擁有的說書人寶石,也可能換到皓月身上……今後我們必須以宿主會改變為前提,來面對這個事態。雖然我懷疑皓月未必真的就會實際採用這樣的計謀,但為防萬一,你還是要提防著。」
聽記錄者指出這一點,玲音想起了一個疑問。
「……說到這個,我對一件事有點好奇──就是啊,當初立可德利克被解放的時候,身上有了寶石的那些人,包括我在內,不是都失蹤了嗎?但是香戀後來被『玫瑰』寶石附身的時候就沒事,而且我現在重新有記錄者的寶石棲宿,也沒再發生失蹤之類的情形……這有什麼理由嗎?」
記錄者含糊地點點頭。
「簡單說,最初會失蹤,最主要的理由就是立可德利克的熱當機,又有點像是系統卡死。由於一次就放出了所有寶石,讓立可德利克這方面的處理速度跟不上,而這個延遲就造成了這些宿主的『失蹤』。會有人失蹤幾分鐘就回來,也有人像你這樣花了好幾天才回來,原因就在這裡。但這個現象當中,也有著利用熱當機來作為『保險措施』的一面。在珠寶盒打開時,如果有人被一顆寶石附身後,繼續留在原地,不就有可能一個不小心,繼續被第二顆、第三顆寶石附身嗎?」
聽她這麼一說,玲音毛骨悚然。
「啊……這的確很不妙啊。等於保證會在覺醒的同時變成廢人啊──」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過去的我故意留下了這個『機制』。同樣的,比方說若是因為行商會的殲滅戰法,導致一次有大量宿主死亡,這些寶石被散播到一群新的宿主身上,也可以想見同樣會發生大規模的失蹤。雖然我也並未具體掌握住要有多少人數,才會發生『這種情形』,不過……我實在不想拿人命做實驗啊。」
這點玲音也有同感。
「那麼,也就是說如果只是正常的互換寶石,就不會發生失蹤……啊,還有一件事!寶石互換之後,馬上就能使用這顆寶石的能力,不會有例外嗎?像附身在香戀身上的『玫瑰』寶石似乎就是這樣,但記得我們第一次被寶石附身的時候,好像就有過一段潛伏期,會維持到身體習慣為止……?」
記錄者嫣然一笑。
「你的疑問邏輯清晰,非常切中要點。這說來有點複雜,但只要是曾經覺醒為『宿主』的人,都馬上能動用新的寶石能力。至於寶石轉移到尚未覺醒的一般人身上時,就還是需要幾天的潛伏期。」
記錄者來到玲音身旁的椅子坐好,從桌上拿來一張紙,在上面迅速畫出圖形。
以一個大圓為中心,有很多條線呈輻射狀往外延伸,連接到許多小小的圓上。
「你就當作這個大圓就是立可德利克,小圓則是宿主。就像這張圖上所畫,所有宿主和立可德利克之間都會拉出一條線連接。而要確立這條線所花的時間,就是『潛伏期』。一旦成為寶石的宿主,即使後來失去寶石,等到再度得到寶石,這條線就立刻能夠確立。這個部分的情形,你可以用電腦的用法來聯想。如果是一個別說鍵盤和滑鼠,就連電源線都不知道怎麼插的人,要學會使用電腦,就需要花上一定的時間。但等到習慣之後,就沒什麼了不起的。即使失去了電腦,用法也沒這麼容易忘記,一拿到新的機種,也立刻就能上手對吧。」
所謂的新機種,指的似乎就是新的寶石。
「說到這個,記得妳在健身俱樂部,也說過類似的比喻吧。說『所有寶石就像是從立可德利克身上延伸出來的終端機』……」
記錄者仰起頭思索。
「的確。就概念來說,比較接近雲端電腦。各種寶石只不過是用來連線到『立可德利克』這個主硬體的通行證。宿主可以透過這種連線,下載記錄在立可德利克身上的『能力』。我們的能力或記憶這些資料,全都沉睡在立可德利克的本體當中。也正因為這樣,才能只讓寶石附身,就得到這種奇蹟似的『加持』。」
聽完這個說明,玲音腦海中浮現出一種有點聳動的念頭。
「這……也就是說如果把立可德利克送去異世界,寶石的效果就會消失嗎?例如說,如果我借用那些黑貓的力量來這麼做……」
記錄者先低頭,然後搖了搖頭。
「這個可能性也是有的,但實在太危險了。我的家族代代都在留下迷宮神群的紀錄。在這些紀錄當中,就有不少案例記錄了神群移動到異界之際,將關連性大的人當成眷屬一起帶走。沒有人可以保證立可德利克離開時,不會把宿主帶走。」
玲音猜到這和先前所說的「艾斯哈」的企圖有所重合,立刻收回了這個提議。
「異界啊……記得妳說過皇帝的能力,也就是召喚這所謂異界的氣候吧?聽起來異界好像是個很不好待的地方。」
「我也不曾去過就是了。照那個詐欺占卜師的說法,包含這個世界在內,我們的整個宇宙就存在於一顆小小的沙子裡。而內含著這種宇宙的沙子,多得可以形成巨大的沙漠,反覆著從誕生到死亡,從興盛到滅亡的過程──如果他說的話是真的,那麼叫做異界的世界應該多得近乎無限;但其中適宜人居的環境應該是寥寥無幾的。我聽說皇帝所召喚的氣候,就是來自影響皇帝的神群『前往彼岸的水手流堤葉』以前曾經過的異界。光是想像這趟旅途有多艱辛……我就覺得背脊發涼呢。」
玲音對記錄者的感想點頭贊同之餘,忽然把心思轉到了「神群」上。
(對喔……雖然現在我們被立可德利克耍得團團轉,但當初把這種能力給予皇帝的卻是其他的神群啊。還有像梅利亞伯母或鐵哥的能力,似乎也都是從不同神群身上得到的……迷宮神群……「實現人類願望的神」是吧──)
如果有著「天神」能夠解決眼前的事態,玲音也覺得自己會忍不住向這個神祈求。
有時候人就是會想要有個寄託。
儘管寄託的對象因人而已,可能是朋友父母兄弟,可能自己的信念或財貨、可能是偶像或名人,也可能是書籍或資料。
也有很多人把希望寄託在宗教,又或者是神或神職者身上。
玲音遇到無助或痛苦的時候,也曾藉助妹妹香戀與朋友們的幫助,他的恩人羽矢多與靜枝也都成了他的支柱。
要不是周遭有著這些人,玲音或許也會需要其他的事物來寄託。
(說到這個……她──對她來說,「迷宮神群」是否就是比任何人都更值得寄託的對象呢……?)
玲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在船上露出真面目的人物。
雖然不知道這人是男是女,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但至少她似乎有著「感情」。
「……我說啊,記錄者,如果說神群是一種在異界間行走的生物,那個『斐迪南』又是怎麼樣?她說不定──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雖然她到底是敵是友,似乎也還搞不太清楚……」
玲音還無法理解她扮演成司祭的目的何在。
對於這個問題,記錄者也以掩飾不住不解的聲音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這個世界出身的,但有一件事很明白。她是站在『神群』而非『人類』這一邊。她想救走立可德利克,所以對皓月而言是不折不扣的敵人……但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所以對我們來說就比較不能一概而論。可是,如果在我們把整場動亂收拾掉之前,就被她把立可德利克藏起來,那可就糟了。說起來應該算是個難纏的競爭對手吧?」
玲音對這個答案覺得多少有些不對勁。
「嗯~~……我說啊,記錄者,她該不會──是幫了我們一把……?」
記錄者睜大了眼睛,把一張和克蕾亞一樣的臉孔往旁一斜。
「你這可又是天外飛來一筆了……你不也差點被她給殺了嗎?雖然她未必真的有意殺你,但差點就弄得在場所有人都窒息而死了。」
玲音搖搖頭回答。
「不,我的意思就是,她會不會是特意把我逼到絕境,讓我叫出特萊哈特的妖貓……?實際上我也暫時成功地奪取了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也會合了,不是嗎?不管是她離開時的乾脆,還是會在那個場面出頭……都讓我覺得她在對我說:『我就幫你一次,之後你自己想辦法』──」
聽完玲音含糊的感想,記錄者思索了一會兒。
「……包括你是不是想太多這點在內,我都無法判斷。『司祭』當年是個好伙伴,但剛才她才說那一切都是在演戲……只是,封印寶石後的這一百年,我們都只是沉睡在珠寶盒裡,斐迪南卻應該是和行商會一起看著這個世界。如果她的個性或思想在這些年來發生了改變,也說不定……唔,關於她是敵是友,我們就先保留吧。雖然不能大意,但不是我們應該主動挑釁的對象。」
如果不用和她打,那自是再好不過。
儘管得出了現階段的結論,玲音卻深深嘆了一口氣。
「……只是話說回來,我的身體也暫時不能動彈啊。立可德利克和莫妮卡多半會在這段時間裡被皓月藏起來,而且我大概也會變成人質……該怎麼辦好呢?」
「這些事情等發生了再來想就好。皓月未必就能和她的同夥順利會合,而且行商會應該也在行動。最重要的是,你的那些朋友應該也在到處找你,像克蕾亞多半已經找你找得快要發瘋了。」
「啊……畢竟她就是愛操心啊……」
變成克蕾亞模樣的記錄者就在眼前,講這些話的確會覺得有些怪,但怎麼想都不覺得真正的克蕾亞會像記錄者這麼冷靜。
(這明明就不是她的錯,但她多半覺得自己有責任……我想亞里亞他們應該會好好安撫她,但要是不快點回去,她多半又要失控,實在可怕啊──)
克蕾亞與玲音之間的關係始終停留在「要好的朋友」,但克蕾亞本來就很重感情。
以前玲音曾經感冒病倒,克蕾亞就不惜請假不去上學而跑來看護他。雖然撞見回到家的香戀,被香戀罵說:「感冒會傳染」,但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香戀是從當時就已經在防著克蕾亞了。
(像我這樣的平民哪裡配得上她,香戀也真令人傷腦筋……而且我也得想辦法救回香戀才行啊──!我實在沒辦法跟她交往啊!)
玲音無法回應香戀的感情。
對玲音而言,香戀終究是妹妹,是家人。感覺甚至比較接近父親與女兒,但玲音還是希望她將來能平凡地結婚,建立幸福的家庭,而且玲音也有信心看到她穿新娘禮服的模樣會哭。
只是他完全無法想像新郎是自己的狀況。
現在就去想動亂結束後的情形未免太早,但就是有很多令他頭痛的問題疊在一起。
記錄者似乎顧慮到他的這種種苦衷,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慢慢把背靠到椅子上。
「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情要擔心。可以說人生的妙趣就在於如何對應這些事情,而且擔心別人這種行為本身,也是愛情的證明。你──被克蕾亞愛著,至少這點你要有自覺。」
記錄者所說的愛,想來當然終究只是友情的延伸,但玲音仍然忍不住面紅耳赤。
「也是啦──畢竟克蕾亞人那麼好。像我對克蕾亞的擔心,就摻雜了很多不純又不檢點的念頭,實在很過意不去……」
記錄者難得嗤之以鼻。
「我敢斷定,如果你所謂的『不純』指的是性幻想,我想她也是大同小異。說不定你那些可愛的願望和性騷擾,比起她反而是小巫見大巫了。」
「咦咦……?這個……妳在說什麼?克蕾亞真的活脫脫是個天使耶。不只是外表,內在也是!不然她哪有可能對我這種成天性騷擾又不起眼的平凡人那麼好。」
玲音立刻駁回記錄者的妄語,但換來的卻是失笑。
「你不但對女人心太不了解,也太低估了自己。雖然說不定是因為雙親的虐待,影響了你的深層心理,但克蕾亞是準確地看穿了你的本質,卻仍然對你抱持好意。我是覺得至少你有著足夠的理由讓她喜歡。」
這意想不到的發言,讓玲音一臉茫然地歪了歪頭。
「……記錄者小姐?該不會妳又是艾斯哈變來捉弄我的……?」
「你放心,不是這樣。受不了,你真的看不清『自己』。照這樣子看來,你多半會在沒有自覺的情形下,連皓月和其他女生也都被你吸引。不知道克蕾亞和香戀是不是也該擔心一下這方面的情形?」
記錄者啜飲著不知不覺間變出的紅茶,以正經的表情回應。
「……皓月小姐……?不,這又不是十八禁遊戲的後宮路線,而且妳這種裝傻的手法太高段,我有點……要知道我這輩子,可從來不曾受女生歡迎耶……」
記錄者絲毫不笑。
「那還不是是因為克蕾亞緊緊看守著你。這世上也沒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會特意要跟美若天仙的她較勁。別說這些了,倒是皓月,在我看來,她雖然習慣別人害怕她,卻不習慣別人對她好。你覺得她為什麼第一個就拉攏『羽矢多壽宗』?如果只是要實力堅強的異能者,大可找別人。看在你眼裡,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這當然……他與外表不同,其實對人很好,很會照顧人,可是……這麼說來,難道皓月她對羽矢多先生……?」
兩者之間的年紀差距大得可以當父女了。羽矢多的態度是不用說,從皓月的態度當中,也感受不到這種情愫。
「我想終究不至於會有戀愛感情,但她很可能和你一樣,在羽矢多身上看到了理想的父親形象。羽矢多跟你很像。不,是你以羽矢多為模範長大,但不管怎麼說,無論羽矢多還是你,都為人誠懇,度量也不小,即使是皓月這樣的危險人物,你們也會對她好。照剛才你們的對話來看,你已經被皓月看上了。這點我敢打賭。」
玲音動搖過度,說話都破嗓了。
「她絕對不是有這種少女情懷的人吧?像克蕾亞就怕她怕得不得了,我也覺得她有很多地方很可怕!」
怎麼想都不覺得皓月的個性有這麼天真,會只因為一個人稍稍對她好,就喜歡上這個人。
記錄者把目光朝向天空。
「……當然她的個性是很苛刻沒錯,但考慮到她有著看穿矯飾,辨別人品的眼光,應該就想得通了。她看透大多數人,對人的齷齪絕望,但遇到值得信任的人又能確實分辨出來。你不覺得有可能正是因為這樣,她才能在家族內鬥中存活下來嗎?」
記錄者的說法終究只是一些沒有什麼根據的推測,但道理上說得通。
「光是這陣子跟你在一起,我就看了出來。你三不五時會在自己都沒發現的情形下,也不是說是在搭訕對方,但就是會說出容易打進對方心裡的話。而且你不是只有嘴上說說,對方看得出你是由衷這麼想,所以才更是棘手。黑虎君說你『犯桃花』……我借住在你腦子裡,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要知道看在旁人眼裡,你可是個大情聖耶。」
玲音的自我認知被弄得一團亂,讓他大感頭痛。
「這、這怎麼可能……?等一下!這麼說來,像姬想華和莫妮卡這些女生,之所以對我那麼凶,該不會也是所謂的傲嬌……?」
記錄者立刻撇開了視線。
「………………啊,不,那是……嗯。她們就只是真的敵視你。你在這方面的認知是正確的。」
「……就是說啊。我就知道……」
玲音莫名地覺得鬆了一口氣,找回了平靜。
「妳也別說這些奇怪的話害我腦子一團亂。克蕾亞只是信任我,我不想做出背叛她信任的事情來。真要說起來,我和克蕾亞會變得要好,起因可是很難堪的耶。我三兩下就被想綁走克蕾亞的人打昏,等我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說起來不知道有多遜……當時的我在重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要是地上有洞,我還真想鑽進去呢。我那樣醜態畢露,克蕾亞還對我那麼好,不是天使還會是什麼啊……」
記錄者以徹底拿他沒轍的眼神,深深嘆了一口氣。
「……原來你低估自己的原因是在這裡啊……那反而應該算是英雄事蹟吧。謙虛是好事,但謙虛過頭就是個傻子了啊。」
「不,如果那時候阻止了綁票案,的確就是英雄事蹟啦……可是後來祖父母就罵我說:『這種時候要找大人來幫忙』,香戀也抓著我哭,被大家說得可慘了……當時我就領悟到一個道理,那就是人應該要知道自己有幾兩重!」
「你嘴上這麼說,但如果你回到那個時候,還不是會做出一樣的事情來?」
記錄者在微笑中指出這一點。
玲音啞口無言。
「從得出的結果來看,你的行動是正確的。只有你受了傷,克蕾亞也很快就被救回。要是你悠哉地去找大人幫忙,對方應該早就趁機逃走,也會失去追蹤克蕾亞的手段。你把自己說得一文不值,但其實你隨時都在摸索每個場合的最佳策略,並根據這個判斷來行動。你的這種習慣,多半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妹妹免於受到母親虐待而不得不養成的──但現在的你需要的不是『知道自己有幾兩重』,而是『有自信』。至少,對你有好意的克蕾亞和香戀她們,看男人的眼光可沒錯。」
玲音聽了這番意想不到的話而面紅耳赤,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慌忙地搖頭。
記錄者慧黠地嘻嘻一笑,用指尖在玲音額頭上一彈。
「別這麼害羞,不然連我都忍不住要親你一下了。不管怎麼說,你就趁現在盡量讓精神休息一下。等你醒了,可就又有事情要忙了。」
「聽、聽完這種話是要我怎麼休息!」
玲音對嘻嘻直笑的記錄者回以這略帶遷怒的吐槽後,回過神來,滿臉通紅地趴倒在桌上。
☽
月代香戀是在很早的階段,就自覺到對哥哥的戀愛感情。
香戀對親生母親沒有留下什麼記憶。聽說她在香戀還在喝奶的時期就紅杏出牆,抛棄了父親和香戀。
父親多半就是因此發瘋。
而再婚的繼母顯然人格有缺陷,屬於那種會遷怒比自己弱小的人來發洩壓力的類型。
繼女香戀理所當然地差點成了她發洩的對象,這時挺身保護香戀的,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玲音。
小孩的世界很小。
還不到要去上學的年紀,再加上很少與親戚或鄰居往來,看事情的視野也就更容易侷限在家人之間。
對當時的香戀而言,母親是折磨自己和哥哥的怪物,父親是漠不關心的旁觀者,只有善良的哥哥是唯一的「家人」。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哥哥也是透過「保護香戀」的行為,支撐住幾乎崩潰的自我。
對於哥哥這個獨一無二的自己人,香戀很早就開始漸漸產生戀愛感情。
即使上了國小,身邊的男生比起哥哥,全都顯得太幼稚。
後來雙親死於突如其來的意外,兄妹倆被帶去祖父母家收養後,玲音也一直陪在香戀身邊。
這個幾乎可以獨占哥哥的時期,也許就是香戀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但過不了多久,等到升上國中──
文槻克蕾亞就開始以很高的頻率跟在哥哥身邊。
他們兩人之間的來往,是從國小時代就開始的,但當時兩人之間的關係顯得很生疏。
但不知不覺間他們愈來愈熟,不但克蕾亞愈來愈常來公寓大樓,玲音去克蕾亞家玩的機會也變多了──相反的,他與香戀一起度過的時間就減少了。
(哥哥……會被搶走──)
香戀心中萌生這種危機意識,也就是在這陣子。
理智上她很明白。
自己和哥哥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是「兄妹」,從哥哥的個性來看,自己的感情絕對無法開花結果──還曾有一段時期,香戀一直這麼告訴自己,還為了死心而扮演起叛逆期的少女。
後來這種煞車會失靈,最重要的理由並不是「覺醒為宿主」,而是覺醒前夕所發生的「哥哥失蹤」。
玲音突然消失,讓香戀重新體認到哥哥對自己有著多麼重大的意義。
再也不想嚐到那種心情了──現在的香戀一心只想著這個念頭,試圖將哥哥綁在自己身邊。
但哥哥卻只對克蕾亞給予特別待遇,對香戀則只當妹妹看待。
香戀自覺著心中黑色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燒,將昏過去的玲音頭部挪到自己膝蓋上。
他的睡臉似乎有幾分嚴肅。
皓月用鐵扇拍著肩膀,深深呼出一口氣。
「好了……雖然擺脫了妖貓,但這可傷腦筋了。就算要離開這個俱樂部,和我們的人會合,但我們的人幾乎全都在海上──看是要躲在附近等人來接,還是抬走他前去會合,又或者是把他丟在這裡──如果他有意識,倒也可以採取由我來控制他的方案……」
「我們殺了他!就殺了他吧!乾脆趁這個機會要了他的命,讓他再也不敢對大姊姊做出不檢點的事!最好就一刀砍下去!不然捅下去也行!」
莫妮卡嚷著這些聳動的話,皓月用鐵扇在她頭上輕輕一按。
「別強人所難。要是記錄者的寶石附身到妳或我身上,妳打算怎麼處理?而且,一旦對他下手,羽矢多先生和女王陛下的心情可會壞得不得了呢。」
對於香戀惡狠很的瞪視,皓月以笑瞇瞇的微笑回應。
「女王陛下,還請您放心。這裡就是昨天打起來的那間健身俱樂部吧。今天應該會有清潔工或員工來收拾善後,所以就由我去和這些人接觸,用『將軍』的力量控制他們吧。只要把唾液混在飲料裡,三兩下就能解決。之後只要叫他們開車載我們到港口──莫妮卡,請妳來幫忙。」
「嗚嗚……這種能力,絕對不適合大姊姊用啦……這些不重要的傢伙竟然有幸嚐到大姊姊的……大姊姊的……嗚嘎!」
莫妮卡雖然憤恨不平地咒罵,但到頭來還是沒違逆皓月。
香戀以冰冷的眼神,看著她這種把情緒表露得坦白過頭的模樣。
香戀一直壓抑對哥哥的感情,看在她眼裡,就覺得這種坦率既令她羨慕,卻又有點看不順眼。
「啊,對了。得趁現在把監看者的寶石拿回來才行!」
莫妮卡這才想到似的,抓住從玲音身上拿回來的珠寶盒。
一顆發出白色光芒的寶石穿透閉上的盒蓋,飄了起來。
莫妮卡用手指頭一碰,寶石立刻就消失了。
她一瞬間雙肩一顫,接著深深吸一口氣。
「……好。剛才記錄者也是一樣,即使立可德利克進了珠寶盒,也還是可以跟他溝通呢。這個盒子,對他來說似乎是個正合適的窩。」
莫妮卡就像對待寵物一樣,把臉頰往這小小的盒子上磨蹭。
她的這種模樣,看起來只像是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卻又絲毫不掩飾對玲音的殺意。從某種角度來看,她對香戀而言是比克蕾亞與皓月更需要提防的對象。
「那麼莫妮卡,我們差不多該──」
皓月伸出手去。
莫妮卡立刻撲向她,同時大喊:
「……大姊姊!有異狀!『上面』有人!」
忽然間,一部分天花板破裂,掉在香戀的眼前。
皓月與莫妮卡的頭上,有著幾乎切割成正圓形的石膏板與大塊水泥砸下。
莫妮卡這一撲,讓皓月千鈞一髮地躲過這些瓦礫。
香戀被轟隆巨響嚇了一跳,一名身穿西裝的青年,從天花板開出的洞口,往下跳到她的視野中。
香戀認識這名青年。就是昨天在這間健身俱樂部試圖與哥哥玲音會合的行商會異能者。
記得皓月說過這個青年的名字叫做──
「榊真砂!臭小子!你竟敢盯上大姊姊,你這個臭路路布!只會切東西的嘍囉給我閃一邊涼快去!」
她用小混混的語氣叫嚷完,對青年灑出了好幾個膠囊。
這些膠囊在青年身邊一起爆炸。
儘管每一顆膠囊都只有鞭炮大小,但爆裂聲卻大得令人覺得這爆炸當中確實蘊含了殺傷力。
這似乎是莫妮卡與生俱來的異能。
在一種叫做「往營火依偎的老鼠歐繆提雷特」的神群影響下,她能夠強化可燃物質的爆炸,還可以在離手之際調整爆炸的時機。
單純的火藥到了她手裡,就等於是擁有殺傷力的定時炸彈。
這名叫做真砂的青年,似乎早料到會有這樣的爆炸,用西裝護住頭部,同時往後跳開一大步。這西裝看似尋常,卻似乎是用特殊纖維織成,擋住了爆炸。
接著又有兩個在樓上待命的人影,從天花板的大洞跳了下來。
「真砂哥!老鼠由我來應付!」
「香戀!這次妳就認命吧!」
這兩個人都是香戀熟悉的人物。
前者是哥哥的朋友山路鐵舟。這名個子高大的少年沉默寡言,這時卻難得地發出強而有力的聲音。
而後者她更是熟悉。
香戀的同班同學翁居貴音──
這名戴著兔耳髮帶而極為醒目的少女,和香戀一樣孤苦無依。
由於際遇相似,讓她們變得很要好,但香戀也是前幾天才知道她原來是行商會的人。
(為什麼鐵舟哥和貴音會在這裡?)
之所以會太晚察覺他們接近,固然是因為暫時失去了「監看者」,但即使是如此,他們趕到的速度還是太快了。
很難想像他們會是碰巧在這間俱樂部待命。哥哥選擇逃亡到這個地方,是剛才才決定的事情,如果連這種行動都能預判,那已經不是預測,而是能夠預知未來了。
香戀還無暇細想這當中的伎倆,戰鬥已經在眼前開打。
將軍周皓月以馬戲團藝人般的輕快動作,在各種運動器材間逃竄。從後追趕的真砂,雙手都伸出了長而尖銳的爪子。
皓月似乎無意和他硬碰硬,始終不斷逃竄。
相對的莫妮卡也為了掩護皓月而不斷追趕,但受到鐵舟妨礙,無法順利行動。
膠囊型的炸彈,被鐵舟身披的黑色裝甲輕而易舉地擋住,而他更以雙手強韌的長鞭追擊莫妮卡。
看來她們兩人都受眼前的對手相剋。
而一臉得意的貴音,更攔在讓玲音頭躺在自己膝上的香戀正前方。
「貴音……妳還沒死心?」
香戀以苦澀的聲音這麼一問,貴音就伸出舌頭,甩動髮帶上的耳朵,雙手連連甩動。
「誰會死心啊,笨蛋笨一蛋!要知道我可是妳的『朋友』!我會像個跟蹤狂一樣死纏著妳,直到妳洗心革面為止,妳認命吧!倒是啊……妳哥哥要不要緊啊?看他好像作了很嚴重的惡夢……?」
這個女生雖然腦筋不太靈光,個性卻很善良。
「……我老哥不用妳管吧。別說這些了,算我求妳,不要來礙我的事。我要和老哥一直在一起,不管用強的還是怎樣,都只有這個方法──」
貴音轉為恨不得衝上去咬她一口的表情。
「如果這是妳的真心,要我退讓一百步不管妳也行,但怎麼想都不是吧?我聽宿主說過了,說妳這種獨占欲極強和手段強硬的情形,怎麼想都只會是『玫瑰』的影響!雖然聽說女王陛下也相當任性,但不管是哪一種情形,香戀妳應該更……該怎麼說……是個能為妳哥哥著想的孩子!」
對現在的香戀而言,貴音的話就只顯得煩。
真砂與鐵舟分別追著皓月與莫妮卡跑的情勢下,香戀瞪著貴音說:
「這樣下去……哥哥會被『那女人』搶走。我萬萬不要這樣──」
貴音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唔……是、是沒錯啦,我想應該沒有幾個男人能夠抗拒那種旁若無人又沒天理的胸部……!可是妳哥哥也是個健全的男生,所以胸部的差距本來就沒有辦法推翻啊!而且香戀妳好歹也有達到平均值,外表又很優,應該找得到別的好男生啊。跟哥哥配對這種不健全的事情也差不多該戒掉了?好不好?」
「……………………貴音,妳其實根本沒打算說服我吧,妳有自覺到妳是在火上加油吧?」
貴音說的話還算有道理,但字裡行間卻處處激發了香戀的怒氣。
貴音察覺她臉色不對,立刻變得退縮。
「不、不是啦,香戀!妳好好聽我說!克蕾亞是華心點心的老顧客,我也和文槻家很要好,所以從小她就會帶我去旅行,或是陪我玩……她的女子力跟身材真的不是蓋的!像她在這裡的健身房泡澡的時候,就連我這個女生都會看得呆掉!她不是只有大而已,像光澤啦、彈力啦、均稱啦,還有小蠻腰跟肌膚的質感啦,還有適度的有肉可是像肚子啦手臂啦這些會擔心的地方卻又有夠緊實的,她每個項目全都真的是怪物啊!這樣一個女生真心想攻陷妳哥哥,憑妳哪裡會是她的對手!不可能不可能!這就像是黑虎君去找某個老鼠界的神打架一樣!」
「………………貴音,妳再不閉嘴,我可真的要刺妳了。」
明明看出對方臉色不對勁,卻還是無自覺地搧風點火,這就是連自己人都把貴音當傻子看待的原因所在。
「總、總之啊!妳需要的是拿出寶石,冷靜一段時間!所以……妳就給我睡到清醒過來為止吧!」
從貴音的兔耳朵發出的隱形波動,在香戀身上打個正著。
這不是她第一次挨到這種思念波。先前坐在黑虎君背上逃離文槻病院時,香戀就和玲音一起在空中被她迎擊。
這次也和那個時候一樣,香戀的意識在一瞬間就被強行截斷。
「女王?唔……!──莫妮卡,現在只能我們兩個先走!放煙幕!」
皓月語帶焦急的下令聲,以及緊接在後的煙幕爆裂聲,已經傳不進香戀的意識之中。
☽
周皓月繼承了一種叫做「宵祭的香爐卡達爾庫哈」的神群所給予的異能。
她的爺爺「嘆息的祭夏老」也受到同一神群的影響,但爺孫倆的能力有著很大的差異。
聽說在很久以前,最先與卡達爾庫哈接觸的皓月祖先,是個盲人。
他連所謂的視力是什麼樣的事物都不明白,所以祈求強化自身的「嗅覺」。
這個願望實現,這位盲人祖先得到了兩種能力。
一是能從「氣味」察覺對方並未說出口的好意或敵意等感情的能力。
二是在自己的呼氣中摻進分泌物,透過對方的嗅覺來影響對方的能力。
各個子孫的能力強弱與細節有所差異,而皓月的情形則是會把對方的敵意認知為惡臭。
她從有著強烈仇恨的人身上會聞到更劇烈的惡臭,相反的,從懷有好意或肯定情感的人身上,則會聞到清爽的芳香,所以不會被對方表面上的態度所矇騙。
像張燕這種有著強烈殺意的暗殺者,在接近時就會聞出來,而遇到像莫妮卡這樣黏著她的人,則根本不需要懷疑當中的好意。
這氣味當中,還會反映出對方的性格。
皓月之所以注意到「羽矢多壽宗」,就是因為第一次見到他時,從他身上感受到能夠放心的氣味。
羽矢多對於從小就被捲進黑幫火拼當中的皓月寄予同情。
這種和身邊的大人們明顯不同的氣味,讓年幼的皓月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某種與戀愛不同的層面上,覺得他極具吸引力。
現在皓月明白理由何在。
他雖然把皓月認知為祭夏老派的危險人物,但始終把她當成一個年幼的少女看待。
所以皓月現在才會放心地利用羽矢多的善良。
他雖然認為皓月有危險,但絕對不會與她為敵。皓月有著這樣的確信。
而皓月從「月代玲音」身上,也感受到了少許和羽矢多壽宗相似的氣味。
他對皓月幾乎一無所知。想來正是因為不知情,敵意才會薄弱,但在更根本的層面上,玲音多半就是個和羽矢多很像的「襤好人」。
如果有必要殺他,皓月不會遲疑,但說穿了也就表示,毫無意義的殺掉他未免可惜了。
皓月把人命看得很輕。
這是如假包換的事實,但不同人的性命在她心中還是有著不同的分量。
她會率先殺害的,基本上都是對她抱持敵意或仇恨的人,對於其他人則還算寬容。
以前莫妮卡倒吊的那名男子,就是個假裝要搭訕而接近,其實卻是個衝動派的自殺型刺客。而對於張燕的那些部下,也只是因為皓月的性命受到他們的威脅,才置他們於死地罷了。
她就是經歷了這麼多險境,讓這樣的情形變得只是家常便飯。
而現在──
她所遭遇的險境,比起先前經歷過的險境,終究不是真正的凶險。
畢竟對方並沒有「殺意」。
「貴音、亞里亞!玲音他就交給你們了!鐵舟,我們去捉皓月!」
「好!」
榊真砂能以千界鍛冶師路路布的爪子切斷任何事物。
山路鐵舟有著鋼鐵護手帕南佐隆的裝甲,攻守兼備。
兩者的戰鬥能力都相當高。如果有獅子和拳鬥士在,多半可以打個難分難解,但不巧的是這兩個對手偏偏很能剋制皓月與莫妮卡。
但話說回來,他們有理由還不能殺了皓月。
「暗月!桂在哪裡?」
莫妮卡製造的煙幕另一頭,傳來榊真砂的吼聲。
他們的朋友根黑桂,仍然掌握在皓月手中。在問出他的下落前,他們即使想殺了皓月也不能動手。
皓月當然沒有義務回答,她帶著莫妮卡跑向訓練室的窗邊。
莫妮卡用身上的小型炸彈,牽制穿過煙幕追來的真砂與鐵舟。
真砂微微退開,用經過防火加工的西裝護住自己等爆炸消退,但全身披上帕南佐隆裝甲的鐵舟則直接衝了過來。
從他的皮膚分泌出來的黑色裝甲,足以擋開小型炸彈規模的爆炸。如果強化火力,也許至少能讓他燙傷,但這樣一來就會連身邊的皓月都牽連進去,所以莫妮卡也不得不調弱爆炸威力。
皓月不出聲,用「將軍」的能力對莫妮卡下令。
『莫妮卡,妳先一邊逃走,一邊絆住其中一個人。記錄者和女王……就暫時交給他們。』
如果只剩真砂或鐵舟當中的一個人,卻還窮追不捨,到時候大可和莫妮卡以二敵一。但若維持二對二,就顯然對皓月她們太不利了。
而且如果他們早就在這裡等著皓月等人,那麼很可能會另有其他伏兵或增援部隊。
萬一「腐蝕的梅利亞」這樣的角色跑出來,不靠皇帝的能力根本就無從對抗。
(既然已經在日本海上解決了山之內和卡邁恩,文槻派應該也不能再觀望。我本來還打算等皇帝一回來,就要第一個攻擊梅利亞……)
這個企圖卻被突然殺出的斐迪南打亂。儘管靠著玲音的天真而得救,但要是在這裡被捉住,那就功躬一簣了。
鐵舟身披帕南佐隆裝甲,以衝撞般的勢頭逼向皓月。
皓月柔軟地扭轉身體,不及細想就先呼出一口氣。
甜美的氣息帶著一定程度的指向性,搭上空氣的流動,整團看不見的氣息繞上鐵舟頭部附近。外觀上沒有改變,但緊接著他就頭昏眼花似的沒算準距離,皓月驚險地躲過了這次衝撞。
情急之下甩出的鐵鞭也從皓月身上偏開,打在了天花板上。
對於接著往下揮的一鞭,則拿重量訓練用的器材當擋箭牌擋過。
皓月一族對敵人呼出的「卡達爾庫哈的氣息」,能夠透過嗅覺,發揮暫時讓敵人五感錯亂的效果。
以皓月的情形而言,她的能力似有似無,只能引發暫時性的目眩與虛脫,讓對方的平衡感產生些微的偏差,但考慮到這本來多半會打中的一鞭就此揮空,可見這種力量雖不起眼,但仍然很有作用。
異能有著個體差異,一族當中有人能引發呼吸困難,甚至還有人能夠引發更加不可思議的效果,但由於都得靠對方的「嗅覺」來發揮作用,一旦對方戴上防毒面具之類的東西,就會失去效果。
所以皓月這些年然從不貿然宣揚自己的這種能力,反而假裝沒有異能。
這種能力她只會在緊要關頭使用,但鐵舟的這一步進攻極為犀利,若不依靠能力就無法避開。
(報告上說擔任克蕾亞護衛的帕南佐隆系異能者,兼有老座王派『焰鐵眾』的特質……原來如此,的確難纏──)
部下的資料正確,的確值得慶幸,但狀況卻很不妙。光是被譽為路路布系最強的榊真砂就已經應付不來,鐵舟更是炸藥與槍彈對他幾乎完全不管用,所以皓月等人也就必然得針對真砂這一邊來攻擊。
而這個念頭也傳給了莫妮卡。
「……你這個現充!給我爆☆炸!」
就在莫妮卡罵出受到黑虎君影響的黑話同時,榊真砂的前後左右同時發生了爆炸。
他身在爆炸正中央,無路可逃。
往營火依偎的老鼠歐繆提雷特的能力,讓莫妮卡能夠在強化火藥爆炸力的同時,調整爆炸的時機。
說穿了,這種能力就像是能夠瞬間設定好精度極高的導火線,而她更能有效利用這種特性,練出了自己一邊奔跑,一邊灑出會按照時間差引爆的炸藥,拿自己當誘餌來把對方引進「爆炸中心點」的技法。
由於連擲出炸彈的動作都不需要,就會從死角發生意想不到的爆炸,即使當成威嚇手段,也能發揮很大的作用。
若能成功自是再好不過,即使失敗,對方也會為了提防爆裂物而放慢追擊的腳步,莫妮卡不會有何損失。
「真砂哥?」
鐵舟注意到情形,動搖地出聲驚呼,但回答他的不是話語,而是行動。
「……咦?」
照理說真砂已經被引進爆炸的正中央,卻穿破爆炸的煙塵,朝莫妮卡揮出爪子。
莫妮卡打了個滾,躲過了這一爪。
真砂揮空的爪子連著欄杆,將健身器材砍成兩半,自己更若無其事地順勢繼續追擊莫妮卡。
但他全身幾乎沾滿了血,連以特殊纖維織成的西裝,都燒得破爛焦黑。
「咿咿?這、這是怎樣?明明就命中了!這傢伙為什麼還能動?」
莫妮卡一邊利用器材當障礙物,驚險地躲過爪子,一邊發出惶急的驚呼。
鐵舟在皓月身前苦澀地低聲說道:
「……他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爪子利不利,而是根本不把大小傷勢放在眼裡,不斷往前衝的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覺悟和氣魄。皓月──叫莫妮卡投降。真砂哥覺得只要能活捉到妳就好,再這樣下去,難保他不會拚個同歸於盡,讓莫妮卡受到致命傷。」
皓月不認為這是在嚇唬她。
行商會內謠傳的榊真砂戰績,完全證實了鐵舟的擔憂。他雖然看似溫和,但即使面對有權有勢的人也照咬不誤,這種狂犬般的個性,連皓月都時有所聞。
但話說回來,皓月不可能選擇讓莫妮卡投降。
這不是因為愛情,而是站在為皇帝效忠的「將軍」立場所作出的判斷。
『莫妮卡!我們兵分兩路。妳破窗逃走,我逃往館內。我們在皇帝身邊會合。』
「這怎麼可以?大姊姊,太危險了!請大姊姊先走!我來絆住這些傢伙……」
皓月加重發動「將軍」的能力,封住了莫妮卡的拒絕。
『我也有勝算。現在妳聽我的,還是說,妳沒辦法相信我的計謀?』
「……不是……我會聽,大姊姊的……」
莫妮卡的表情變得有些空洞,但身體反而找回了敏捷,維持充分訓練過的俐落動作爆破窗戶,往屋外跳了出去。
──既然對方對「根黑桂」執著,目標就會放在皓月身上。
但現在真正重要的不是皓月,而是「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以及被選為其巫女的「莫妮卡」。
尤其記錄者既然選擇站在玲音這一邊,有著瑪麗安娜一族的血統而能夠管理寶石的莫妮卡,價值也就大大增加。
如果說附身在月代玲音身上的是上一代的記錄者,那麼甚至可以說如今莫妮卡就是當代的「記錄者」。
身為輔佐皇帝的將軍,她不能把莫妮卡和立可德利克交給行商會。
換做是以前奉行利己主義的皓月,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念頭,但「將軍」的寶石已經確實讓她的精神變質了。
莫妮卡破窗而出,似乎讓真砂與鐵舟都錯以為皓月也會跟上,立刻繞向被爆破的窗戶旁邊。
但皓月先讓他們兩人的注意力放到窗戶上,自己卻開始跑向相反的館內方向。
鐵舟啐了一聲。
「霧塚姊姊!人過去妳那邊了!」
這個沒聽過的姓氏,讓皓月皺起了眉頭。
光是沒當先鋒,就可以推知多半不是太厲害的異能者,但既然是伏兵就不能大意。雖說已經先讓莫妮卡與立可德利克逃走,但皓月也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
皓月一邊感覺著真砂與鐵舟從後追趕的聲息,一邊往前跑。
一踏上走廊,立刻有三名少女從正面擋住了去路。
其中兩個人是穿著運動服的健身教練,皓月也認得她們。
榊真砂的妻子榊由姬,以及退休的藝人水本冬華──
皓月儘管和她們個人沒有來往,但兩個人都是過去行商會內重大案件的相關人士,所以幹部們多少都聽過她們的名字。
從她們在這間健身房就職,也看得出她們都處於文槻派的庇護之下。
根據部下的報告,她們兩人並沒有特殊的戰鬥能力。因此由姬赤手空拳擺出拳擊架式,冬華則將木刀舉在中段。
而剩下的一人,則是鐵舟稱之為「霧塚」,看似櫃臺小姐的女子。
霧塚無論態度與架式,都和有覺悟的其他兩人不同,手忙腳亂地將雙手架在胸前,露出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
皓月趁距離還遠,對擋住通道的三人喊說:
「給我讓開!」
霧塚像是被她的這一喊觸發而喊了回去。
「皓、皓月小姐!把桂還給我!」
她尖銳的嗓音甚至顯得年紀幼小,聲調中卻硬是有著一種迫切。
(這丫頭……!是根黑桂的女朋友……?)
皓月從氣氛猜到這一點,不禁暗自咂舌。
(……抓住根黑桂,是不是失策了?)
由於根黑是個有實力的異能者,皓月本來打算遲早要讓寶石附在他身上而拉攏進來,但這個判斷卻讓楙真砂和這些女子介入了這次的事態。
事到如今這樣的反省已經沒有意義,但若是早點放了他,也就不會受到這些人干擾,皓月也許已經和玲音與香戀他們一起逃脫這裡。
她明白樹敵太多是自己的壞習慣。
「周皓月!站住!」
「妳不站住我就要把妳攔下來了!」
舉著木刀的冬華搶先一步撲上,接著由姬也往前衝。
皓月配合她們的動作,重重呼出一口氣。
兩個人都被這口能引發目標一瞬間暈眩的氣息呼個正著。
但她們仍不停止攻擊。
她用鐵扇勉強格擋住冬華往下劈的木刀,再扭身閃過接著衝過來的由姬所打出的刺拳。
儘管躲過了她們兩人的攻擊,但皓月的前進已經受到阻撓,就這麼退開幾步。
接著──霧塚擋住在去路的冬華與由姬背後,拿出了「手槍」。
她把槍口對像皓月,膝蓋發抖地大喊:
「請、請妳不要動!我真的會開槍!」
她的姿勢實在太糟糕,讓皓月忍不住失笑。
「就算妳拿真槍也不像打得中……不過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
霧塚舉起的甚至不是模型槍,而是塑膠製的水槍。怎麼想都只覺得是個已經老大不小的人,在模仿小孩子的惡作劇。
皓月再度嘗試突破,背後卻傳出蘊含著緊張情緒的說話聲音。
「……梅利亞夫人,皓月已經停住腳步,請妳繼續待命一陣子。」
『這樣啊。玲音已經離她夠遠了吧?既然這樣,我這邊隨時都就算腐蝕掉她一條腿,也死不了的。』
皓月回過頭來,視野中出現的是負責護衛文槻克蕾亞的小泉亞里亞。
她個子小得像個孩子,視線卻很犀利,對皓月表露的敵意也是真的。
她身為琉璃之都敲鐘人雷堤斯瑪的一族,一手拿著從自己喉嚨生成的通訊球,和皓月最害怕的對象聯絡。
當皓月察覺眼前的「水槍」與這次通訊所代表的意義,立刻臉頰抽搐,當場舉起雙手。
小泉亞里亞發出像是一刀砍向她的聲音:
「……妳真明智。這『水槍』裡裝的,是梅利亞夫人交給我們的帕斯米歐的軍隊。只要我打個信號,讓梅利亞夫人發動,就能一瞬間把沾濕的部分吃個精光。妳喜歡被吃掉手,還是腳?頭我就留給妳吧。雅姊,就算有點偏掉也沒關係,請妳要好好射喔。」
「哇哇哇哇哇哇我我!」
或許是太緊張,讓她說話都口吃了。
鐵舟與真砂也從背後追了上來。由姬一看到真砂所受的傷,立刻臉色蒼白,真砂自己卻若無其事。
包括人數差距在內,實在是無計可施。
皓月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息當中,已經沒有任何機關。
「……我投降,我不會再抵抗了。只是,囚禁根黑桂的地點,我全權交給部下處理,所以就算拷問我,我也無從回答。如果拿我當人質交涉,他們應該會立刻答應。還有……」
皓月只轉動眼球,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一圈。
「你們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我怎麼想都覺得你們不可能事先和玲音說好……」
亞里亞冷漠地回答:
「我們只是在幫忙整理俱樂部順便待命。然後我們察覺監視攝影機拍到不正常的衋面,才展開圍捕。算妳運氣不好嘍。」
皓月從亞里亞這番話裡,察覺到了巧妙的「謊言」跡象。
如果情形是這樣,他們不可能還有空請求梅利亞協助。
梅利亞的能力近乎無敵,但仍有幾個漏洞可鑽。
她這種能力的本質,就是把自己的手指泡在少量的水裡,拿這些水當作培養液,讓周圍的微生物「變異」。說穿了「帕斯米歐的軍隊」,其實只是隨處可見的尋常微生物。
透過她的能力變異的微生物,會得到爆炸性的捕食能力與繁殖能力。對微生物而言的「捕食」,也就意味著目標的腐敗,而透過捕食得到的能量,則會用來繁殖。
梅利亞對這些她自己造成變異的微生物,可以指示概略的行進方向,並切換是否進行「捕食與繁殖」的行動。
也就是說,只要她有這個意思,甚至可以把整個世界吃個精光,讓世界毀滅。
這種能力在行商會中近乎最強的確是事實,但使用起來並不怎麼方便。
如果要變異過的微生物停止「捕食與繁殖」,這些微生物群的營養補給被截斷,約一個小時後就會死亡。
當梅利亞把「帕斯米歐的軍隊」分到保特瓶或水槍等容器時,為了避免腐蝕掉容器,就會關掉微生物的捕食功能。
也就是說,除非發動能力,否則只要短短一小時,這些水就會變成一些只是有點黑的髒水。從某些角度來看,這並不只是缺點,同時也是優點。以梅利亞的能力切換捕食功能的開與關時,永遠會對所有「仍然生存的帕斯米歐的軍隊」有效,所以如果這些微生物會一直活下去,已經遭到污染的地區自是不用說,透過人或物資的移動而散播出去的微生物,更會一起開始捕食與繁殖,難保不會在轉眼之間就毀滅世界。
梅利亞所準備的「帕斯米歐的軍隊」若不發動,一個小時就會失效──
也就是說,亞里亞等人要動用這種武器,就必須在一小時之內去跟梅利亞要來帕斯米歐的軍隊,當場預做準備。
除非擁有預知能力,否則這種布局是沒有這麼容易完成的。
而且,如果他們是從得知玲音與皓月來到這個俱樂部之後,才去和梅利亞接觸,那麼即使擁有黑虎君等級的移動速度,也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展開奇襲。
(雖然也有可能是水槍裝的並非「帕斯米歐的軍隊」,只是他們虛張聲勢──)
考慮到人數差異,現在的皓月也沒有勇氣再去試探對方的虛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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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況演變成對我們而言看似可喜……卻又似乎並非如此的尷尬情形了啊。」
白袍老翁「神醫有樂原」一邊嘻嘻笑了幾聲,一邊把整疊資料扔到桌上。
在健身俱樂部周邊為了捕捉宿主而展開的火拼後過了一晚,傷患也大致治療完畢,所以他現在正在略作喘息。
多虧了「燕人」張燕出手相助,這一戰並未失利,但他們也沒有餘力去追捕撤退的敵人,捕捉宿主的目的宣告失敗。
但他們仍然取得了多名宿主的戰鬥資料,而且更有個最重要的收穫,那就是得以親眼見證「皇帝一黨的實力」。
在文槻綜合病院等市內的遭遇戰,以及皇帝大顯身手的碼頭一戰,有樂原都只能透過畫面觀看,但這次能夠在現場看到宿主們各式各樣的特殊能力,自是大大刺激他的好奇心,讓他深深體認到其中的價值。
也因此,現在的有樂原心情非常好,好得足以讓他把作戰失敗的事實抛諸腦後。
(……皇帝一黨幾乎已經集結完畢。雖然推測他們應該是躲在海上的郵輪上,但正確位置不詳。而且行商會這方面,「沉默的山之內」和「浩劫的卡邁恩」搭乘的飛機在日本海上空失去聯絡,兩個派系的幹部集團都拚命隱匿這個情報……這可傷腦筋了。我一大把年紀,卻愈想愈興奮了。)
站在派系的立場,眼前的狀況理應要令他頭痛,但現在的有樂原卻由衷對這樣的事態樂在其中。
山之內與卡邁恩所搭的飛機,多半是被皇帝一黨擊墜。
由於是以卡邁恩的私人飛機進行極機密飛航,並未有媒體報導,在行商會內的情報也經過管制,但這種事情是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的。
一旦確定兩大巨頭一起死亡,組織的動搖將是無可避免。
背著接班人之爭加上對抗皇帝一黨這兩大課題的行商會,將展開一場什麼樣的迷航?一想到這裡,有樂原就期待得不得了。
有樂原一邊思索今後的情勢,一邊對身旁的祕書問起:
「我問你,張燕在做什麼?」
祭夏老派的幹部張燕,深深憎恨同派系的幹部周皓月,聽說在這場動亂發生前,就已經為了殺她而來到日本。
他的一族擁有遙遠高嶺的小鬼紐伊的異能,雖然平均壽命短,卻擁有強健得超乎常人的肉體。
但就連如此頑強的他,在碼頭那一場與皇帝的大戰當中,仍受到各種從異世界召喚而來的氣象侵襲,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
若不是當時前往收集現場情報的有樂原部下,湊巧發現了性命垂危的他,把他帶回給有樂原,相信現在他已經成了屍體。
不太與人合謀的張燕,為了兼顧有樂原的救命之恩,允諾現在會與他同一陣線。
對於人數雖多卻欠缺精銳的有樂原派系而言,這個追加戰力非常寶貴。
擔任祕書的男子畢恭畢敬地回答:
「張燕先生在房裡休息。他其實想去找皓月……但他畢竟對日本不熟,似乎很感謝我們的協助。」
張燕只會說中文,要是沒有人翻譯,連溝通都會有困難。何況他本身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極少出聲說話。
幾年前有樂原見到他時,他還是個至少會講上幾句客套話的人,但現在似乎滿腦子都只想著要如何找皓月報仇。
(皓月與張燕的對立,起因似乎是為了爭奪祭夏老派的接班人地位……沒想到「嘆息的祭夏老」會淪落到這步田地,而我也老了啊──)
沉默的山之內、浩劫的卡邁恩、嘆息的祭夏老──行商會實質上的三巨頭一旦幾乎在同時退場,本已退隱的翁居夢路與穩健派的青澀狐狸文槻,發言權可能就會變強。
也或許文槻、梅利亞以及夢路等人,會變成對有樂原而言比皇帝一黨更大的阻礙。
神醫有樂原在腦海中揣摩方針,忍不住說出了這個念頭。
「行商會會順利改朝換代,還是會加深分裂呢……又或者會屈服在皇帝一黨手下?還是會打倒他們,收拾整場動亂──你……有什麼看法?)
有樂原半開玩笑地問起,身穿西裝的祕書就為難地回答:
「我實在猜不到……我想能夠得到『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的一方,應該還是會比較有利──」
即使用上有樂原的情報網,終究未能連皇帝一黨已經取得「立可德利克」與珠寶盒的消息都查到。皓月與莫妮卡甚至對大部分同伴都隱瞞了這個事實。
要是有樂原在現階段就查出這個事實──
也許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投靠到皇帝那一方。
而動機完全出於身為研究者的「好奇心」。
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
這個特異的神與人稱「記錄者」的寶石,就是有樂原的興趣所針對的目標。
如果可以,有樂原會希望靠自己的派系得到這兩樣東西,但如果皇帝已經得到,他不惜投降也想參與研究。
神竹就難以抗拒這種誘惑,有樂原對他的這種志向非常能夠體會。
不,這種誘惑根本不該抗拒。
儘管和一般社會大眾所說的「有常識」之間有著一段差距,但有樂原覺得神竹的背叛是極為合理的判斷。
人的時間是有限的。只要想到人遲早會死,那麼無論名譽或利益,一味累積都沒有太大的意義。
這些只是用來享受人生的工具,夠用就好,要是為了追求過剩的財富而減損了樂趣,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恣意享受喜歡的事物,對有樂原來說是最應該優先的事項。
當然了,皇帝未必就會接受原原本本的有樂原,但這個環節上就會牽扯到「寶石」的特性。只要殺了宿主,寶石就會解放出來,附身到附近的另一個人身上。
而有寶石棲宿的人就會成為「皇帝」的同伴。
也就是說,只要有樂原就近殺了個宿主,得到這人身上的寶石,皇帝一黨就會歡迎有樂原加入。
更有甚者──
(……如果我能夠殺了皇帝,繼承這顆寶石,那麼我就是「皇帝」了?哎呀呀,這個機制可真有意思。這所謂的「記錄者」,到底是怎麼想的,才會留下這樣的機制呢……?)
以人道而言,這個系統非常瘋狂,但如果只考慮到維持戰力,卻極為合理。
對於構思出這個系統,把各種「寶石」儲存在珠寶盒內的記錄者這個人物,有樂原一無所知。
如果她是考慮到有可能發生的種種事態而設計出這個系統,那她就是不折不扣的惡徒。
但若她並未想得這麼深入,那麼相反的,她就只是個糊塗又粗心的人。
有樂原猜得出她若不是個聰明的壞女人,就是個腦袋不靈光的聖女。但不管是哪一種,就是因為有她的這種能力,才會引發現在的事態。
從這個角度來看,「記錄者」的寶石對整個事態的影響,比皇帝更為關鍵。
由於這是唯一能夠和立可德利克溝通的寶石,即使站在研究者的立場,也希望能夠優先得到。
這個寶石的宿主是誰,有樂原已經大概猜到。
是一名謊稱擁有資料中所沒有的「占星術師」寶石,得到星詠艾斯哈的加持的高中生──
他與文槻派的最強戰力「腐蝕的梅利亞」過從甚密,似乎還是她獨生女兒的情人。
乍看之下只是一介高中生,但身家調查的結果,已知他乃是過去山之內派的研究人員月代夫婦的遺子。
有樂原也記得這對夫婦。
他們身為研究人員,做出了算得上優秀的成績,但他們實在太愛自己了。
他們高估了自己的才能,小看了幹部們,讓幹部臉上無光,只為了讓他們自己能以更有利的條件轉職,就把自己人的研究成果出賣到歐洲。
他們做出這樣的事來,卻似乎絲毫未考慮到會被以背叛者遭到處決的可能性,甚至還做出「若是不想讓社會大眾知道行商會的存在,就對我們的跳槽睜隻眼閉隻眼」這種離譜的威脅。
說穿了他們都是只知道研究的傻子,但傻成這樣就令許多幹部都覺得傻眼。即使他們遭到暗殺,也幾乎沒有人同情他們。
(記得當時我是把處決的工作──交給了羽矢多吧。)
對於年幼的小孩生死,他並未下達什麼指示。
只要在住家放火,一次燒死全家人,這件工作一天就能完成,但羽矢多足足花了十天以上,等待只有夫婦倆搭車的時機。
他雖然外表粗獷,卻始終想減少損害。
如果他的個性不討厭動武,能夠以更輕鬆的心態去運用自己的能力,現在也許已經成了有樂原的左右手。
但由於他的行動太天真,被其他派系看輕,現在更被皓月這種小丫頭牽著走。
他明明有著足以和張燕單挑的實力,實在未免可惜。
說來理所當然,但無論擁有多麼優秀的能力,如果當事人自己無法有效發揮,自然都會白費。
相對的,也有些人就像月代夫婦一樣,明明沒有能力卻虛張聲勢,大擺架子,最後自取滅亡。
知道自己有幾兩重這回事,意外地並不容易。
相反的,就像俗話所說的「旁觀者清」,有時要看清楚別人有幾兩重倒是容易得很。
例如說,周皓月就沒有足以統御祭夏老派的實力。
隱居不問世事的翁居夢路,沒有足以統御當今行商會的領導魅力,文槻雅臣也是當到文槻派的首領就差不多了。
當然人的格局也可能隨著歲月而改變,但若非有什麼非常不平凡的際遇,否則沒有這麼容易產生大幅度的改變。
對皇帝則不清楚。
不但不曾見過,而且寶石是宿在小丫頭十和田靜枝身上。
有樂原所知道的靜枝,實實在在只是個平民,不是那種會站在萬人之上的女子。
(皇帝是吧……還是希望可以開誠布公談一談啊。)
有樂原一邊思索,一邊站起。
他走到窗邊,漠然看著窗外的街景。
水門市看上去十分平靜。
未免太過平靜,甚至令人懷疑先前的動亂都是假的,但至少行商會的相關人士卻頗為忙碌。
皓月擺出盯上一般成員的態勢,所以也有些人帶著家人,暫時離開水門市避難。相對的業務也就集中在留下的人身上,就水門市內而言,組織的基盤已經開始動搖。
今後要是山之內與卡邁恩的死訊傳到組織末端,動搖將會大到再也無法抑制。
有樂原陷入思索,視野中卻一瞬間閃出一道光。
他反射性地挪開身體,緊接著玻璃窗就在一聲響亮的聲響中破裂。
同時有樂原的肩口竄過一陣衝擊,他就這麼扭轉身體倒到了地上。
「醫、醫師?」
男祕書發出慘叫般的聲音,但中槍的有樂原自己卻比他冷靜。
(從附近的大樓狙擊……?)
有樂原維持倒地的姿勢,立刻把另一隻手按到傷口上。
睡眼惺忪的人偶師拉塔利耶努的異能,讓他能夠隨心所欲地將觸摸到的人類骨肉變形。
平常有樂原是以「外科手術」的形式發揮這種能力,但當然也能用來讓自己的傷口癒合。
如果中槍的部位是頭部或心臟,多半已經沒有救,但既然是別的部位,就來得及治療。他之所以能夠長命地活到現在,最大的理由也就在這裡。
有樂原先止了血。
接著修復碎裂的骨骼,再讓被貫穿的肌肉從內側隆起,子彈就自然從傷口掉了出來。
這不是既有的槍彈,只是小鋼珠。
十之八九就是皇帝麾下的「槍手」所為。
「醫師,您還好嗎?」
男祕書臉色大變。
警衛人員也對玻璃破裂的聲響有了反應,立刻跑進房裡來。
部下們反應惶急,中槍的有樂原自己卻始終冷靜。
「嗯,安靜……你們冷靜。這多半只是威嚇,不成問題。」
關於有樂原的能力,皓月自是不用說,連皇帝靜枝與羽矢多等人也都知道。如果真心想殺他,應該會採取能瞬間致命的手段,例如用炸彈炸得他粉身碎骨,再不然就是砍掉頭之類的。
想來對方應該是認為若能順利殺死就當作是賺到,但有樂原看出對方主要的目的是在於佯動,這當中也包括了威嚇其他幹部的意味。
有樂原想讓部下們冷靜,卻忽然住口不說。
(……如果這是對我個人的威嚇也就罷了……但如果真是佯動,他們真正的目的是──?)
讓為了搜索立可德利克而待在市街中的成員撤回,把警衛人手集中到有樂原身邊,讓其他地方的防守變得薄弱。
又或者是讓行商會加派人手去追狙擊犯,這也同樣會增加防守變得薄弱的地方。
既然已經解決了山之內與卡邁恩,那麼皇帝一黨接下來盯上的就是……
(不是文槻,就是梅利亞,再不然就是夢路老翁啊……不管是哪一個,這些人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搞什麼?根本就不用猶豫嘛。)
有樂原坐起上身,一邊脫掉被血弄髒的白袍,一邊笑嘻嘻地抬頭看著祕書。
「你還是再慌張一點好了,知道嗎?看來對方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所以請你把我們派去市街上的戰力都撤回來。還有記得聯絡文槻派,請他們派人協助追蹤狙擊犯──再來,我想想。」
有樂原雙手輕輕互拍。
「請去找張燕來。我想暫時請他負責護衛我。」
對燕人張燕可得拉緊韁繩,別讓他「脫韁」──光是這麼一個安排,就能在水面下構成對皇帝一黨的支援。
神醫有樂原儘管中槍,卻仍由衷對當下的狀況樂在其中。
十五 翁居夢路這個男人
月代玲音醒來後,發現自己待在一個圍繞著白色牆壁,牆上沒有窗戶的小房間。
睡醒後感覺還算舒爽,意識也很清晰。
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
也沒有一絲不掛的克蕾亞或在耳邊呢喃愛意的香戀這些驚喜成分,從這個角度來看,房間裡實在太過平靜,彷彿身在夢中。
玲音被耀眼的日光燈照得瞇起眼睛,慢慢坐起上身。
──這個毫無情調可言的房間裡,除了玲音所睡的床以外,就只有一張小小的椅子。
(這裡是……沒有在搖晃,應該不是在皓月的郵輪上吧?是我到剛才還待著的健身俱樂部嗎?還是說……?)
雖然不能說是拘留所,但看起來這個房間的設計就是有考慮到要防止逃亡。
唯一的出入口,有著一扇看起來非常堅固的鐵門封鎖住,連走廊上的情形都看不出來。
(我說啊,記錄者,這裡是……?)
『……慢著,有人來了。』
聽到記錄者的話,玲音將視線朝向鐵門。
「喔,你醒啦?打擾啦。」
連門也不敲就進來的,是身穿日式工作服的男子,以及跟在他正後方的一名年輕女子。
玲音也認得這名身穿日式工作服的男子。而腦內的「記錄者」和他認識更久,更是有了思考顫動的反應。
行商會的創辦人翁居夢路。
他是個看起來只有三十歲上下,有點讓人難以捉摸的男子,但實際年齡似乎早已超過一百歲。
一起進來的年輕女子,則身穿清純的襯衫與長裙,是個甚至給人古典印象的黑髮美女。
只是她的脖子上,卻帶著一個老舊而粗獷的「項圈」,顯得非常不搭調。
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是穿衣的時尚,反而甚至散發出一種悖德的異樣氣息,出乎玲音的意表。
(……項、項圈……?這是怎樣?她是那類的人嗎……?)
小時候養成的習慣,讓玲音本來就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的服裝上,所以這個項圈更是讓他大為動搖。
『……嗯?你難得另有別種反應啊。』
(……我有自覺自己迷戀角色扮演,可是這類的就不在我守備範圍內……而且她會不會是個糟糕的人啊?會不會很可怕?她為什麼可以這樣一臉若無其事,光明正大地戴著項圈?)
玲音還在大惑不解,夢路已經坐到了椅子上。戴項圈的女子則一副祕書或隨從的模樣,挺直腰桿侍立在他斜後方。
玲音好不容易忽略項圈,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呃……請問……這裡是?還有香戀人在哪裡?」
既然眼前的這個人就是「行商會」的創辦人,那麼肯定就是自己在昏厥時被捉住了。玲音處在這樣的認知上,首先最想知道的就是妹妹是否已經脫離危機。
夢路嘴角上揚,用鐵菸管敲了敲肩膀。
「這裡是位於行商會連鎖旅館地下的一間所謂『祕密小房間』。是鐵舟他們把昏倒的你搶救回來,抬進這裡。你妹妹還在睡,我們把她隔離在隔壁房間。畢竟她身上有『玫瑰』寶石,所以戒備比這裡森嚴。」
夢路的口氣流利且親熱。
玲音一時間無法判斷這是夢路為了解開他的戒心並拉攏他而演戲,還是另有其他目的。
妹妹也得到保護,讓玲音覺得放心,卻又不明白自己昏倒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鐵哥……救了我嗎?」
「對。還有真砂和貴音他們也一起……啊,你還沒見過真砂?他是個爪子會伸長的傢伙──」
玲音含糊地點點頭。
「不,我見過他。聽說是一位健身教練的丈夫……」
由於接連出事,讓玲音跟他連招呼都沒打過,但當玲音等人在健身俱樂部的游泳池畔陷入危機時,趕來搭救的就是這名青年。
當時玲音已經被香戀帶來的「催眠術師」之力控制住,但看樣子自己和妹妹都受了他的照顧。
「那麼……皓月和莫妮卡也都被行商會捉住了嗎?」
夢路輕輕搔了搔頭。
「嗯……被莫妮卡給跑了。至於皓月──也不是行商會,是真砂他們俘虜了她。他們似乎打算拿她來交換人質,把根黑桂換回來。我是打算當作沒看見。」
看來行商會與真砂等人之間,方針有著若千的差異。
玲音掌握狀況之後,將視線移到眼前的翁居夢路身上仔細端詳。
(皓月他們聚集在碼頭,和皇帝會合的時候……他就曾經試著阻止戰鬥對吧。)
『是啊。他是為了打倒皇帝布洛斯佩克特而創辦行商會的主謀……可是,我記憶中他的個性很敦厚。當然這是一百年前的情形,現在他的個性我就不清楚了。人──是會隨著歲月改變的。)
記錄者的聲音中透出了戒心,但這種戒心絕對不算迫切。姑且不論這番話的內容,聽起來反而像是在祈求對方不要有所改變。
夢路彷彿看穿了玲音與記錄者的擔憂,露出了苦笑。
「『記錄者』,別這麼防著我。身為寶石的妳大概不知道,但妳的本體可也很正常地一直活到大約四十年前呢。雖然我不會說我們處得很要好……但妳跟我還算合得來,我還參加了妳的葬禮呢。」
玲音與記錄者不約而同地全身一震。
看來不只是皓月他們,連行商會這邊也終於知道了玲音就是「記錄者」的這件事。
雖然不知道消息是怎麼走漏的,但他們早有覺悟,知道這件事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
夢路無視於玲音與記錄者的動搖,始終不改那閒聊似的口氣。
「行商會……不,應該說我對於記錄者和皇帝一黨的其他殘黨,幾乎完全不去干涉。其實這有一部分也是因為當時我忙著整合行商會內部,而且又發生了兩次世界大戰這樣的重大事件,根本沒有心思管你們。但皇帝過世後,扣掉一部分例外,你們實在很安分。直到前幾天發生這種動亂為止。」
夢路把鐵菸管指向仍然做不出反應的玲音與記錄者的鼻頭。
「妳這個潑辣女,真以為就憑妳一個人,有辦法解決這種事態?妳真~~~~的是從以前就很沒救啊。」
「咦……什、什麼?」
夢路朝他露出賊笑。
「喔,不好意思都混在一起了。我這些訓話不是對你說……是對你腦子裡的『記錄者』說的。你是『月代玲音』沒錯吧,你就只是被牽連進來而已。你本來就沒有任何情報,會無法判斷該依靠誰,也是沒有辦法的。可是……『記錄者』,妳應該多少推想過這樣的事態,也想過要怎麼因應。但妳的因應卻只有『這兩下子』……會不會太簡陋了?妳為什麼不來找我幫忙?」
這個斥罵中摻雜咂舌聲的男子,眼睛不是看著玲音,而是看著他腦中的記錄者。
記錄者沉吟了一會兒。
『……玲音,可不可以把我的話轉告給你眼前這個笨蛋?』
(好、好是好啦……妳可別說太激進的啊。記得也要顧慮到我的生命安全啊。)
玲音察覺到記錄者的感覺變了,就像玩傳話遊戲似的開口說:
「呃……你是夢路先生吧?這是記錄者的回答……『你、你根本靠不住。至少可以確定既然皇帝的目標是你,你身邊就是最危險地帶。天底下有哪一個傻子會自己跑去第一個被攻擊的位置?』……她是這麼說的……」
夢路愣住了一會兒後,搔了搔後腦勺。
「……這算有道理,但我又沒叫妳跟我一起行動。看是要交換情報還是安排護衛,總是有可以幫忙的地方……不,我知道妳想說什麼。畢竟從皇帝過世已經過了一百年以上,妳多半還顧慮到了我的個性與目的產生大幅度改變的可能性……」
夢路用菸管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說來丟臉,但我似乎沒有聰明到過個一百年,就能有什麼長進。畢竟我不是那塊料啊。」
他的苦笑當中有著一種奇妙的灰心。
腦海中傳來記錄者嘖了一聲。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啊?不過要說這樣才是他的作風,倒也沒錯啦……』
她這幾句話聽起來感覺顯得有些開心。
夢路的眼神中多了份正經。
「月代玲音,我就跟你問個清楚。你和記錄者,不像其他宿主那樣一心同體……算是二心同體,這樣的解釋對嗎?」
「這……差不多是這樣沒錯啦……這個,總覺得你身後這位小姐瞪我瞪得有夠用力的……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帶著項圈的女子看著玲音的眼神,顯得格外嚴厲。
夢路回過頭去,陪笑著安撫她說:
「喂,詩乃,就叫妳不要誤會了……我和記錄者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而且光是她的子孫莫妮卡和我沒有任何親戚關係,妳就應該知道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了吧。」
「……我什麼都沒有誤會,夢路老爺才誤會了。」
她嗓音冷靜,卻掩飾不住微微鬧彆扭似的聲調。
記錄者在腦海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難不成這丫頭是夢路的情婦?這糟老頭子挺有辦法的嘛。竟然對這種豈止是孫子,根本比曾孫、玄孫還年輕的小丫頭出手。該不會那個項圈也是他的興趣?』
(……記錄者小姐,妳好像很開心嘛……而且先不說妳,為什麼連我這個男生都得為了這種有夠不重要的理由,被這種美女敵視……?)
想來夢路並非看出玲音的這個念頭,但還是在嘆氣聲中回過頭來。
「不好意思,玲音。上次在碼頭那場大戰時,我把這丫頭留下,就惹得她心情不好──真傷腦筋啊。」
看來她雖然擺出一副祕書的態度,實際上卻把夢路吃得死死的。
「我的心情就跟平常一樣。因為無論夢路老爺有著什麼樣的過去,我都只需要盡我作為妻子的本分。」
玲音對這非常老派的說法覺得不對勁之餘,意外地交互看了看他們兩人。
「呃,這位是尊夫人嗎……?」
「不是。只是她隨口胡說,你聽聽就算了。別說這些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我想和記錄者跟你兩個人都問個清楚,聽說立可德利克和珠寶盒都交到了莫妮卡手裡是吧?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他們似乎連這件事都掌握住了。
(他消息真靈通!是皓月洩漏的嗎?)
『說不定行商會方面,也有像說書人那樣能夠讀出心思的異能者。又或者是艾斯哈或斐迪南去告密了──不,最有可能的應該是「內應」吧。宿主當中應該會有人把得到的情報,放給行商會方面知道。是誰我大概也猜得到,不過我不希望被說書人讀到,所以就先不告訴你吧。』
(嗯……?我倒覺得羽矢多先生是自己人啊……)
玲音絕非盲目相信,但經過日前的對話,玲音至今仍對他有著八成左右的信賴感。
但記錄者的回答,卻在一瞬間擊碎了玲音這種天真的預測。
『羽矢多未必就會一直持有說書人的寶石。你忘了嗎?莫妮卡已經馴服了立可德利克,可以自由轉移寶石了。』
(啊……!)
玲音背上立刻竄過一陣惡寒。
『換做是我站在莫妮卡的立場,就會把監看者交給可以信任的部下,把說書人移到自己身上。然後等掌握住狀況之後,看是要換成比較適合戰鬥的寶石,還是甘冒精神錯亂的危險,同時持有說書人和一顆戰鬥用的寶石。本來這種事情只有我辦得到……但現在的莫妮卡也能辦到。雖然她很笨,未必就會注意到這點,但我們不能大意。剛才我也說過,你不要忘了這個認知。』
(好、好的……哇……我可重新體認到現在的事態有多危險了……)
眼前的翁居夢路,似乎將玲音的沉默視為他在思索。
「玲音,記錄者,你們做出結論了嗎?如果你們沒有什麼計畫,就跟我們合作。我不會虧待你們……雖然狀況不容許我做出這種保證,但至少我們會把人命放在第一優先。我希望儘可能降低這場動亂造成的災害。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和你們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
儘管有些部分可疑,但這番話聽起來像是真心話。
『我們就和俘虜沒有兩樣,一旦拒絕,也只會繼續被囚禁,所以根本沒有選擇權。我們彼此的目的……也算是大同小異吧。只是,這傢伙也是皇帝的目標之一,他很容易被盯上,所以危險也很大。你要覺悟到這點,儘可能遠離他來行動。哪怕只是平常走路時多遠離幾步都好。』
(我沒有異議。而且總覺得要是貿然接近,還會引來那個戴項圈的人產生無謂的誤會……!)
玲音趕緊對夢路做出肯定的回覆。
「我明白了。我和記錄者的目的是阻止皇帝,讓大家回去過以前的生活。我們會合作……不,應該說要請你們幫忙了。」
夢路嘴角一揚,點了點頭。
「你似乎比記錄者明白事理。對了,聽說你點了我們店裡的殭屍肉,我都聽芙羅拉說了。先不說外觀,吃起來應該還挺不錯的吧。」
玲音不知道他再說什麼,頭猛力往旁一歪。
「殭屍肉……?」
「你失蹤當天,不就被克蕾亞她們帶來我店裡嗎?只是當時我出門去了,所以沒見到你……那款殭屍肉,其實是想趕上去年的萬聖節,但一直還差了一樣東西提味。用色也花了我不少心思,然後做成那種樣子熱量也偏低,也是個重點──」
這個穿著日式工作服的人得意洋洋地開始講解蛋糕,讓玲音聽得目瞪口呆。
玲音想到了一個可能。想到歸想到,但就是沒辦法把那家店的氣氛和眼前這個人的形象連結在一起。
在紅街中華街的角落,有著一對雙胞胎美女女僕擔任服務生的奇特西點蛋糕店。記得店名是叫做「華心點心」。
「……你、你是蛋糕師傅……?」
「是甜點師,那間店是我開來消遣的。其實那款『殭屍犧牲』,吃過的人評價都不錯啊……也許該稱讚這些人沒有被外觀給騙了吧。也就是說你眼光也不錯啊。」
事到如今,玲音也說不出只是因為便宜才點的,何況現在有其他事情更值得他吃驚。
「……行商會的創辦人,是蛋糕店的老闆……?」
「雖然說是創辦人,但我已經退隱了。組織的事情我都已經交給年輕人……等等,那些傢伙現在也不年輕了,但總之我就是交給其他人了。如今我連影響力都已經失去了,不過也罷……我本來就不適合當組織的首腦,當個蛋糕店的大叔還比較剛好。」
這個聽說年齡遠超過一百歲的人聳了聳肩膀,起身說道:
「我這輩子也是隨波逐流,在時勢所趨下幹出了很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但你也真是倒楣啊。一介高中生,只因為和文槻家的女兒要好,就被牽扯這種動亂裡。」
這個說法讓玲音怒從中來。
「珠寶盒打開時,我人會待在紅街完全是巧合。如果一定要追究責任,也是皓月和莫妮卡害的,跟克蕾亞沒有關係。她這個人本來就很會把所有責任都歸咎到自己身上,所以請你們這些地位高的人不要貿然說出這種話。」
夢路睜大眼睛,連眨了幾次眼後──哈哈大笑幾聲,拍了拍玲音的肩膀。
「抱歉抱歉,剛剛是我失言了。哎呀,克蕾亞老是鬧彆扭說:『都怪我把玲音牽連進來』,搞得連我都愈來愈覺得好像是這麼回事……不過嘛,你說得對。既然是男人,當然不想把這種事情怪罪到喜歡的女人身上了,對吧?」
玲音憑著一股衝動回話:
「那當然。克蕾亞被牽連進去的時候,不是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怎麼?我可不是在說笑話,你幹嘛聽得賊笑兮兮的?」
夢路仍然賊笑個不停,微微低下頭。
「沒有,不好意思。我是想說你對『喜歡的女人』這點倒是不否認啊。」
「……這我當然是從以前就卯足全力超喜歡她了,這大家其實都知道。還有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的平民根本配不上她,所以請你不要管我。」
玲音一臉生氣的表情撇開臉。
至少亞里亞和鐵舟,多半都已經察覺玲音對克蕾亞的好感。之前被妹妹問到時,玲音也老實回答,但站在他的立場,是覺得只要不弄成讓當事人克蕾亞為難的事態就好。
在失蹤的夢裡,記錄者就指出「克蕾亞也對玲音有好感」,但他劃清界限,認為那是指身為朋友的好感。
「……啊,請你不要告訴克蕾亞。要是害她為難,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才不會傷害我,那我也會很難過……而且她人那麼好,感覺對這種事情很不拿手。」
夢路若有所思地仰望天花板。
「……配得上,配不上……?我這麼說也許武斷,但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區區一百年左右就會死掉的人類,能有什麼天大的差別。」
他落寞地笑了笑,親熱地伸手在玲音頭上搔了搔。
「當然這世上真的有些傢伙壞到了骨子裡,可是怎麼說,你似乎是個像樣的人,這樣就夠了,不,應該說這樣就是最好的。你們的人生只有一次,還短短不到一百年,大可想得輕鬆點啊,是不是?」
夢路拍拍玲音的肩膀,走到了走廊上。
這裡似乎是旅館的地下,但這有著白色牆壁的地下通道,醞釀出來的氣氛反而比較像是醫院。
隔壁房間的門上有著一扇小窗,可以瞥見香戀睡在床上。
夢路注意到他的視線,邊走邊回過頭說:
「……雖然剛剛才被罵過……不過你們被牽連到這種事情裡,實在也夠倒楣的了。尤其你妹妹身上的寶石更是不妙,如果只有女王,終究也只是個小丫頭,但玫瑰就……雖然也有一部分影響是來自兼有兩顆寶石,但玫瑰本來就是個精神不穩定的傢伙了。」
玲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還未能把這不穩定的寶石,從妹妹身上取走。
他曾有過機會。
只要快得讓妹妹無從反對或猶豫,以突襲般的手法吻她,就能讓妹妹擺脫寶石。
更別說──
「對不起……要是我一開始就指定黑貓移動到文槻病院之類的地方就沒事了……總覺得我做事老是拖泥帶水啊。老是頭腦不靈光,弄得手忙腳亂。也不知道該說是做事不牢靠……我到底在搞什麼啊,真的是……」
玲音覺得若是先前他不選擇移動到健身俱樂部,而是去到行商會的勢力範圍內,即使會造成皓月喪命的結果,至少應該已經確保了香戀的安全。而且還能保住立可德利克,維持這樣的優勢來推動事態。
夢路大聲笑了出來。
「喂喂,你饒了我吧。要知道像我可就比你更拖泥帶水,而且一搞就是一百年以上啊。要是你一個高中生可以把事情解決得那麼俐落,不就更加凸顯出我有多笨了嗎?」
夢路拍了拍玲音的頭,小聲喃喃說道:
「你又不是說有預知能力,別想把事情做得太完美。人生這玩意兒,十之八九都會搞得拖泥帶水。能前進三步退後兩步,就已經是好上加好了,有時候還得連退四五步呢。只要沒有一腳踏空,那就夠了,要是覺得踏空了,就趁早回到路上。而且啊──」
夢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在我們看來,你的選擇還挺不壞的,反而很接近最佳策略。我們最害怕的事態,就是有一方開始『失控』。要是記錄者、莫妮卡、立可德利克,全都落到行商會這一方的手上,皇帝一黨就會拚了命立刻進攻。我們雖然讓莫妮卡和立可德利克跑了,但這樣一來,他們應該也就不會被逼得太急。而且我們這邊還有皓月這個人質。我們該採取的方針,就是不惜刻意營造,也要弄出一進一退的拉鋸戰,避免一觸即發的狀況。要是萬一弄得和『皇帝』正面衝突,犧牲者就不會只有三位數。不只是行商會的人,連一般民眾都會受害。」
夢路把鐵菸管湊到臉上,瞇起了眼睛。
「……一旦把對方逼得太急,一定會引來爆發。而當這樣的結果,導致雙方硬碰硬,就會造成莫大的災害。所以不要把敵人逼得太急,也是一種兵法。只要能找到空檔,封住『皇帝』的寶石……說得極端一點,剩下的寶石都置之不理也無所謂。你多半沒想到這麼遠,但你的『不牢靠』,目前卻往好的方向起了作用。所以你可別太鑽牛角尖了。真要說起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行商會』的失策。」
最後這句話裡有著自嘲的意味。
玲音忽然有了疑問。
「……夢路先生,你該不會……其實不怎麼相信『行商會』?」
夢路睜大眼睛,連連眨眼。
「你相信嗎?」
「我……我當然是覺得這組織好像挺危險的,而且實際上我也見過一些很可怕的人……對不起,說穿了就是不相信。」
姑且不論文槻醫師與克蕾亞他們,行商會作為一個組織,有太多地方都太可疑了。
夢路聽完他的回答,嘴角一揚,聳聳肩膀往前走。
「我們很合得來。我也一樣。」
☽
文槻克蕾亞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不動。
她完美地一動也不動,瞪大眼睛停止呼吸,連耳朵都紅了,當場化為一尊雕像。
亞里亞看不下去她這種僵硬得像是一旦摔到地上就會碎裂似的情形,嘖了一聲說:

「妳啊,原來會表演這種默劇喔……這康樂用的才藝可真了不起啊……而且早在國中的時候妳就該發現啦。那小子不是顯然只對妳特別好嗎?我也不知道跟妳說了多少次,要妳有空煩惱,不如乾脆跟他表白再說,不是嗎?」
她們現在正在行商會的連鎖旅館監控室內待命。
眼前有著多台螢幕,隔離了月代玲音與月代香戀的房間內情形,也都分別顯示在畫面上。
室內的聲音也聽得很清楚,但從中聽到的夢路與玲音之間的對話,似乎出乎克蕾亞的意料。
雖然對亞里亞而言,則是明顯到了露骨地步的事。
鐵舟也忍不住拿她沒轍地說:
「克蕾亞,妳先呼吸再說,不然會沒命的。」
「……不行,這女的根本沒在聽。喂,克蕾亞,玲音差不多要過來啦,妳趕快恢復清醒。」
亞里亞說完往椅子上輕輕一踹,克蕾亞這才回過神來。
「………………噗哈啊……!呼啊……?……他、他、他……他說卯足全力……超……喜歡……咦?不會吧?……咦?啊,是我聽錯……?」
克蕾亞手忙腳亂地雙手按住火熱的臉頰,因為缺氧的餘韻而開始顫抖。
亞里亞嗤之以鼻。
「這種重聽哏我已經聽膩了。不過也是啦……玲音也真有一套,我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對夢路先生說得這麼光明正大斬釘截鐵。要不要趁現在先拜託他當媒人?記得妳爸媽的媒人不也是夢路先生嗎?」
亞里亞透過攝影機,看著夢路、詩乃與玲音等人走在走廊上,用指尖在克蕾亞的額頭上一戳。
「啊、啊嗚……媒、媒人……?咦……?」
亞里亞對情緒失控而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克蕾亞死了心,拿起了通訊球。
這個像是透明彈珠的物體,是從琉璃之都敲鐘人雷堤斯瑪系的異能者喉嚨生成的。在同系統的一族當中,亞里亞只具備了非常平均的能力,本來並不起眼,但她真正的本事在於對得到的情報加以活用的法門。
只要把通訊球當成竊聽器,搭配上錄音機,基本上就不會被一般人發現。若說鐵舟負責實戰,亞里亞就是負責諜報方面的工作。
「……心彌哥,你聽得見嗎?玲音醒了。真砂哥還好嗎?」
『嗯,治療也已經結束,現在正在靜養。因為他穿白襯衫,血跡很醒目,但似乎好歹有西裝提供防禦,受的都不是攸關性命的傷。只是如果傷口裂開就會有危險……而且由姬小姐也太擔心,讓人看不下去,所以真砂應該會就這麼退出戰線。拿皓月去換桂的交換人質,多半會由芙羅拉和我們來處理。』
希崎心彌的聲調始終鎮定。
「嗯,了解。心彌哥也一樣,你太太應該也在擔心,所以你可不能太亂來喔。」
『畢竟我本來就不是戰鬥型啊。倒是我照文槻醫師的吩咐,帶了那個人來……他很想見玲音同學和記錄者,妳那邊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們這邊也收到了聯絡。那麼……鐵舟,麻煩你準備。」
鐵舟默默點點頭,打開了一旁的行李箱。
裡頭裝了一幅風景畫,畫著一楝蓋在草原上的木屋。
姑且不論技術高低,這幅畫缺乏個性,在專家看來多半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地方,但這是用來掩飾這幅畫「真正價值」的偽裝。
說穿了,這不是藝術作品,而是一旦被拿到市場上流通就會令人傷腦筋的「工具」。
希崎心彌所畫的「錯視畫」,儘管有著繪畫的形式,本質卻是通往異次元空間的「門」。鐵舟把畫立在牆邊幾秒鐘後,就有一隻手從畫的內側撥開顔料,伸了出來。
一名青年就像從通風口爬出來似的,從畫中現身。
亞里亞微微朝他鞠躬行禮。
「心彌哥,不好意思一再麻煩你。這會不會對你造成負擔?」
「我這能力沒那麼費勁。感覺上就和呼吸或走路差不了多少。」
希崎心彌受到一種叫做虹之屍歐爾塔夫的神群影響,對外宣稱他擁有「用顔色來分辨別人感情」的能力。
但亞里亞在這次的動亂中,得知了他真正的能力。
以前有個叫格蘭瑞斯的畫家,在畫的「另一頭」創造出了一種異次元空間,叫做「畫廊」。
屬於同系列異能者的心彌,似乎也同樣能夠畫出通往這畫廊的畫,也同樣能透過畫來進出這個異次元空間。
這並非只是「單純能去到異次元空間」那麼簡單。
這種能力真正的可怕之處,在於連結畫與畫之間的「移動力」。
希崎心彌為了這個用途所畫出的繪畫,全都能透過「畫廊」相連。
光是水門市內,就有文槻綜合病院、健身俱樂部、港誠高中、希崎心彌的住家,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地方,都掛上了這些畫,偽裝成只是常見的風景畫。
也就是說,只要有他在,就可以在短短幾十秒之內,把伙伴們送到所有掛了畫的地方。就在前不久,他們對健身俱樂部展開襲擊時,這種能力也派上了用場。
聽說由於實在太危險,這種能力的特性並未讓其他幹部知道。
行商會內對於希崎心彌能力的認知,可以概略分為三種。
一般成員認為他是「只會讀取感情的無害異能者」。
有一定地位的幹部或研究人員,則會聽說他是個能夠「進入畫中」的異能者,但並不知道他能透過位於畫另一頭的「畫廊」,在畫與畫之間相互來往。希崎心彌自己也謊稱:「繪畫裡的異次元空間各自獨立,從哪一幅畫進去,就只能從哪一幅畫出來」。
知道一切的,就只有與心彌個人往來親密的一小部分人。
亞里亞與鐵舟,就是透過這次的事件,才首次知道這個事實。他們當然被要求嚴格保密,但同時也為了覺得自己得到了這樣的信賴而高興。
(豈止是「心眼」……從無可取代的寶貴程度與可以不按牌理出牌的應用性來看,他的能力可以媲美幾個大老了……也難怪文槻醫師會這麼厚待他。)
只要先把畫運到目的地,他的這種能力就能在一瞬間,輕鬆將精銳部隊送過去。能送去的不限於部隊,也可以輸送毒氣,還有像是梅利亞所控制的「帕斯米歐的軍隊」也行。
隨便都能想到幾種危險的用法,幸虧從希崎心彌的個性來考量,他應該不太會做出這種激進的舉動。
相對的也有一些問題很棘手。
這種能力一旦被敵人知道,優勢就會減損。
只要毀了畫,就不能當作出入口;何況既然進出路徑固定,也就容易被敵人設好陷阱迎擊。尤其這件事一旦被皇帝一黨之類的勢力得知,難保他們不會覬覦心彌的性命。
所幸皓月、神竹和羽矢多等人,應該都尚未掌握住心彌真正的能力,但今後要繼續隱瞞,就必須相當小心。
其中又屬能夠讀出心思與記憶的「說書人」,以及能掌握宿主移動情形的「監看者」最可怕。儘管沒有確切證據,但當宿主借用心彌的能力進入畫中,監看者多半就會因此看不見宿主的位置。
又或者監看者掌握到的宿主訊號,會固定在繪畫所在的位置上,但不管怎麼說,一旦被對方發現有人一瞬間移動了很遠的距離,「他們有這種特殊移動能力」的事實就會被對方得知。
先前他們之所以能夠成功襲擊健身俱樂部,是因為透過「內應」提供的情報,在行動前不久,得知莫妮卡的能力暫時被封住了。
既然尚未完全得知監看者這顆寶石的精度與好用程度,就不能毫無根據地期待對方會忽略。
為了不讓對方猜出心彌的能力,對於不巧成了宿主的真砂、玲音與克蕾亞的移動,也都必須加倍小心。
這名看似溫和卻有著危險能力的青年,看了按住胸口發抖的克蕾亞一眼,表情轉為疑惑。
「……克蕾亞大小姐還好嗎?她的狀況好像很嚴重……」
亞里亞很乾脆地擋開這個問題,站了起來。
「就請你別管她了。只要有在呼吸就沒問題。」
一想到只有兩個當事人沒發現他們之間是兩情相悅的這種事態,總算要宣告結束,就覺得痛快多了。
從監控室來到隔壁房間後,玲音也正好被夢路帶來。
他過意不去地對來迎接的亞里亞與鐵舟說:
「鐵哥、亞里亞……嗨,你們好……呃,眼前我先救出了香戀……本來是講好『救出香戀以後我就逃走,剩下的都交給行商會處理』,但你們也知道,其實我身上的寶石是『記錄者』……所以也不太方便一走了之……大概就是這樣……?」
玲音像是在看他們的臉色,說得吞吞吐吐,讓鐵舟對他嘆了一口氣。
「……說老實話,我不能容許這種情形──可是我明白沒有『記錄者』,就幾乎不可能收拾這個事態。你聽好了,以後我們之間再也不要有任何隱瞞。我會相信你,所以你要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就全部說出來。」
接著亞里亞也哼了一聲。
「還好啦,我們也把行商會的事情瞞著他將近五年,大家是半斤八兩。別說這些了……克蕾亞!妳出來一下!」
克蕾亞還躲在監控室裡。
亞里亞跑回去,抓住仍然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又不安的克蕾亞衣領,把她當作一隻貓似的拎了起來。
「……要是妳不出來,玲音就要進來這個房間嘍。這樣他就會知道妳剛剛都在監視他,妳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監控室的螢幕上,仍然在顯示先前囚禁玲音,現在已經無人的那個房間。
克蕾亞雙肩一震,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回答:
「等、等我一下。我我我我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妳隨便敷衍他一下就好了啦。反正妳平常也沒在說什麼派得上用場的話,那小子也很笨,不會發現啦。」
亞里亞一邊落雙方,一邊拖著克蕾亞來到隔壁房間。
玲音一看到克蕾亞就跑了過去,在她正前方雙手合掌。
「克蕾亞……!對、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啊、啊嗚……!哈……?」
亞里亞對連話都答不好的克蕾亞看不下去,從後一腳把她往前踹。克蕾亞往前一跌,整個人倒向玲音身上,玲音趕緊接住她。
「喂、喂!妳還好嗎?」
「──────?」
克蕾亞一口氣喘不過來之餘,直接以被踹過來的力道緊緊抓住玲音。說得精確一點,她似乎是腳軟了而站不住。
她把火紅的臉貼上玲音胸口,膝蓋發抖,不由自主地整個人和玲音緊緊貼在一起。
「……亞里亞,妳也差不多可以放她一馬了吧。雖然我也明白妳實在是看得忍不住啦……」
亞里亞對在她頭上說話的鐵舟伸出舌頭。
「我才不管。喂,玲音,她從昨天就一直太擔心妳,整個人有點怪怪的,你可要好好負起責任照顧她啊,多少玷污她一下倒是沒關係。」
「玷污?妳在說什麼鬼話啊?不,我當然會好好照顧她啦!……啊,對了!克蕾亞,我跟妳說,昨天我跟香戀那樣,只是因為被一個叫做『催眠術師』的傢伙控制了。雖然我不否認我有戀妹情結,可是我絕對沒對妹妹做出什麼不檢點的事,也沒有背離人倫!鐵哥、亞里亞,這點你們萬萬要相信我啊!」
玲音扶著克蕾亞而說得衝動,亞里亞則以冰冷的眼神看著他。
「呃,你幹嘛說得那麼拚命……反而害我倒胃口……就叫你不用擔心了,我們才沒有誤會什麼。關於皇帝一黨的寶石情報,我們也已經整理得相當完整,也已經知道有催眠術師這顆寶石。而且又有夢路先生這位當年的證人,名單已經幾乎完成。之後只剩擬定作戰……」
心彌莞爾地看著情形發展,這時輕輕按住亞里亞的肩膀。
「小泉同學,這件事就晚點再說吧──玲音同學,還有記錄者。其實有人想見你們,現在正在『畫廊』裡等待,你們願意見上一面嗎?」
玲音疑惑地皺起眉頭。
「有人……想見我們兩個?」
心彌點了點頭,把抱在腋下的風景畫立到牆邊。
這幅畫了湖畔小木屋的畫,只是平平無奇的風景畫,卻蘊含著一種怎麼看都不像是平面繪畫的進深。
☽
玲音與克蕾亞穿過風景畫而去到的地方,是個和以前進過的房間完全不一樣的空間。
他們兩人在港誠高中的美術教室被擄走時,就和英太郎與姬想華一起被吸進畫裡。
當時他們是被囚禁在木屋風格的寢室裡,而現在他們和心彌一起來到的地方,則是頭上顯示出整片星空的巨大星象館內。
只是空間正中央沒有應該要存在的投影機。
觀眾席寥寥可數,空出來的空間裡放著沙發與桌子等可以讓人輕鬆休息的家具。
處在這令人摸不透的狀況,讓玲音大惑不解。
「心彌老師,這裡是……?」
「這是我當興趣做出來的地方。本來的『畫廊』,幾乎全是些只有歐爾塔夫的異能者才能知覺到的光景……我想說來都來了,就不如好好活用,所以我就把一部分重新畫過,讓其他人也看得見。像是自己人想弄個小小的聚會,還有,你想想……想和太太兩個人悠哉一下的時候,偶爾就會來這裡嘍。」
心彌說得難為情,但說穿了他似乎就是把這裡當別墅來用。
話雖如此,但事情不像他說得那麼簡單。
「咦……當興趣做出來?而且你說重新畫過……?連建小房子應該就已經很辛苦了,這麼大規模的設施,應該不是靠個人就做得出來的吧……?原來心彌老師你其實超有錢的……?而且你還帶土木業者進到畫中世界……?」
心彌以苦笑回答玲音的這些疑問。
「不是不是。這個設施不是真的,是我照自己的想像創造出來的虚像……這終究是一種只能在這個世界存在的立體『繪畫』。像星座就是隨便畫的,桌子跟家具也是雖然碰得到,但如果想拿到外面的世界,就會像煙霧一樣消失。對了,不就有人會在遊戲裡打造3D空間嗎?感覺就差不多是那樣吧。」
玲音聽得傻了。
「……聽起來就好像在談那種如果能進入螢幕裡該有多好的妄想……可是心彌老師卻實現了?」
「我話先說在前面,像人類或動物這些生物我可就沒辦法重現。如果是像主題樂園的人偶那樣,只會重複做出固定動作的東西,倒也不是做不出來……但也得由我來叫他們動,弄起來格外累人,所以我都不做。頂多……就像這樣吧。」
心彌仰望圓頂狀的星空,右手斜斜舉起。
緊接著就有大量的流星,一起劃過玲音與克蕾亞所仰望的星空。
克蕾亞仍然抓著玲音不放,忍不住發出讚嘆。
「哇……好漂亮……」
「好、好厲害……心彌老師,這個,可以拿來做生意了耶……」
心彌落寞地露出微笑。
「我不太適合做這種事啊。記得我之前也說過這當中有個危險,一旦我有個萬一,大家就會出不去。雖然因為這個空間很方便,我也忍不住會去用……但我自認有小心不讓自己太依賴。」
心彌把視線轉向寬廣的星象儀角落。
玲音也跟著看向同一個方向。
「……玲音同學。他就是想見你的人。」
那兒有著一名矮小的老人。
在察覺到玲音等人抵達前他似乎都在打瞌睡,只見他深深坐進沙發,揉著惺忪的睡眼。
他身上那貼近原色的黃色服裝,顯然是中國風的款式,頭上也戴著像是畫了古老畫卷的布冠。
這身打扮雖然落伍,但他似乎穿習慣了,感覺很搭調。
一看到這個老爺爺,克蕾亞就倒抽一口氣。
既然她和心彌都認識,那麼這人肯定就是行商會的人。老爺爺朝玲音慢慢招了招手。
「……呃……是個大人物?」
玲音對身旁的克蕾亞這麼一問,她就以緊張的神情點了點頭。
「……是皓月的……爺爺。行商會的最高階幹部之一……」
「……什麼?」
周皓月的爺爺。光是這個事實,就讓玲音強烈察覺到危險的氣味。
玲音趕緊回頭朝心彌看去,看見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用擔心,『祭夏老』沒有害你的意思。他說想和你們談談……皓月的事情。」
「是喔……我明白了。克蕾亞,我們過去吧。」
「嗯、嗯……」
看到她這麼不安,玲音習慣性地輕輕摸摸她的頭。
「怎麼?這個人這麼可怕?」
克蕾亞有些慌了,連連搖頭。
「不、不是。祭夏老是穩健派,而且跟我伯父交情也很好。只是……大概是從一個月前開始吧,聽說他突然昏倒,而且一直病危……我就有點嚇了一跳……想說他待在這裡要不要緊。」
心彌也邊走邊點頭。
「嗯,我也有點擔心,但他拜託我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你們一面。畢竟他現在狀況還算穩定,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管是誰,都不喜歡抱憾而終吧。」
玲音並不覺得他說這話不吉利。
隨著腳步走近,就漸漸看出這位叫祭夏老的老人已經了無生機。
他似乎連從沙發椅站起的力氣都沒有,沉沉地坐在上頭,以視線對玲音致意。
他顫抖的喉嚨,交織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失禮了,我只能用這種姿勢說話。我是祭夏……是統領行商會中國方面與各國華僑的派系頭領。克蕾亞小姐,好久不見了。而你……就是得到艾斯哈先生加持的月代玲音是吧……」
玲音點點頭,在他身旁跪下,讓自己的頭和他一樣高。
雖說有部分是因為很深的皺紋讓皮膚鬆弛,但他的體型非常瘦,身高也像小孩一樣矮。搭配上一身隆重的正裝,讓他活像一尊老爺爺的雕像。
忽然間一陣中藥似的氣味掠過鼻頭。
「幸會,我是月代玲音……還有『記錄者』。聽說您有和皓月有關的事情要跟我們說……?」
周皓月似乎被榊真砂他們給逮住了。玲音認為既然她的爺爺人就在這裡,要讓他們爺孫倆見面是有可能的。
但祭夏老卻說出了和玲音的這種預測完全不同次元的話來。
「正是……是為了我孫女的事。可是……現在那個女的,不是我孫女皓月……不可能是她。」
他邊咳邊說,嗓音微微發顫。
接著他說出的話,實在太令人費解。
「事情發生在大約一個月前……就在我陷入病危那陣子,我的孫女皓月她……被『燕人張燕』下毒手給殺了──」
玲音與克蕾亞經過了幾秒鐘的延遲,才正確理解了這句話的含意。
☽
祭夏老的立場,並不是派系的「主宰」,而是「共主」。
儘管權勢相當強,但絕非絕對地高高在上,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派系的組織算不上團結。
加上祭夏老派的內部,有很多奉行個人主義的幹部,所以也有許多有著互扯後腿意味的內鬥,有時甚至會以火拚的形式爆發。
再加上旅居世界各地的華僑,都各自投靠熟識的幹部,提供資金、物資與人才,更營造出了讓這些內鬥容易長期化、泥沼化的環境。
在這樣的情勢下,祭夏老的孫女周皓月,絕非從一開始就處在有權有勢的地位。
皓月的父親是富有的企業家,母親是祭夏老的女兒。但撇開經濟能力不論,她在行商會內的地位並不怎麼高,根本沒有人把她視為祭夏老派的接班人候補。
然而她的一族當中,有人懷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
自己人之間的互相殘殺,很快地超越了「有人礙事就殺掉」的範圍,發展成「為了報仇而殺」,甚至是「在被殺之前殺了對方」的方向,到頭來直到最後都一直被輕視的,就是年紀還小的皓月。
當她在過世的雙親所留下的心腹部下保護之下,正確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時,包括殺死她雙親的仇人在內,礙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皓月花了好幾年以計謀解決他們,等到把這些人處理完,皓月已經成了整個派系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新進實力派人士。
以張燕為首,愈來愈多人覬覦她的性命,但這可說是追求權勢的人必然會有的宿命。
周皓月打算今後也要繼續贏下去。
她被囚禁在沒有窗戶的水泥房間裡,雙手雙腳受到綁縛,卻仍不改泰然自若的態度。
在正面監視她的,是弗娜、芙羅拉、水本冬華與霧塚雅等四個人。
由於全是年輕女子,皓月也就不用擔心她們會對她做出不檢點的事,但相反的卻也很難靠美人計製造機會逃走。
身穿女僕裝的芙羅拉,發出了有些咄咄逼人的聲音。
「……皓月,妳應該沒讓桂那個笨蛋受傷吧?」
要拿皓月去交換的人質「根黑桂」,是她們的同伴。除了冬華以外的人,似乎都曾經在一個叫做甲院派的派系裡被當成實驗品,但皓月年紀小,不太清楚那個時代的事。
「我沒有要部下這麼做。不過怎麼說……他怎麼看都不像是受了點小傷就會沒命的人,而且我的部下也很忙,應該沒空針對他,我想應該沒發生什麼問題。」
霧塚雅明顯地地放下心來,輕呼一口氣。
她外表稚氣,但芙羅拉她們對她說話時都用敬語。皓月據此猜測她多半年紀比自己大,但對這個判斷沒有把握。
「……妳莫非就是根黑的情人?」
霧塚立刻全身一震。
「咦……?呃,這個……我、我跟他年紀差了一大截,不是情人的關係,該怎麼說,這個……!」
她面紅耳赤地吞吞吐吐起來,芙羅拉與弗娜就從旁小聲說:
「……監護人?」
「……應該說是飼主?」
「桂、桂又不是狗!只是我擅自幫他做這個做那個的!」
霧塚趕緊反駁,聽來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很微妙。
同時皓月思索起來。
(想控制根黑桂的時候……她也許會是個可用的棋子。)
她很可能會像玲音之於克蕾亞一樣,成為根黑的「弱點」。根黑有這樣的對象固然令皓月意外,但她姑且還是記住這件事。
而她們這種帶著點閒情逸致的態度,也讓皓月得出了一個推測。
「沉默的山之內」與「浩劫的卡邁恩」已經死亡的情報,尚未傳進她們耳裡。
可以推知多半是行商會方面極力隱瞞。
斐迪南的介入,以及月代玲音身上星詠的加持這兩個特例因素,大大打亂了皓月的盤算。
但她的氣數未盡。
──儘管一度已盡,但「第二條命」還在繼續。
(雖然救了我,卻又給予和我敵對的人加持──不管是我還是他們,對「星詠的艾斯哈」而言都只是個好用的棋子吧。相信……他們也是一樣。)
芙羅拉與弗娜她們,應該也和艾斯哈有瓜葛。
所有的人類,對艾斯哈而言都是棋子。只是艾斯哈是觀眾,並非棋手。棋子能夠以「自己的意志」行動。
而且艾斯哈明明身為觀眾,還利用裁判缺席的空檔,對棋局進行惡作劇。
他調換棋子的位置,給棋子新的力量,更有甚者──
最後甚至讓已經死去的棋子「起死回生」。
據皓月所知,這種例子她還是第一個。艾斯哈自己也這麼說,但他的話不值得信任,所以皓月也沒有把握。
皓月仍然記得。
一把從背後刺穿心臟的刀是那麼沉重而火熱──
肺被割開、乳房被貫穿而溢出的血,將視野染成一片紅──
在眼前脈動,隨即停止跳動的心臟是多麼脆弱──
皓月在張燕的奇襲下遭到暗殺。
自己肯定死了。既未去到死後的世界,也沒有臨死體驗,她的意識就這麼斷絕了當她恢復意識,人正躺在棺材裡。
『──周皓月,我對妳有個小小的提議。如果妳由衷希望……我就以詠命牧羊人伊斯卡的名義,再一次給妳時間──』
這種她第一次聽見的笑聲十分中性,連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來。
皓月接受了這個提議。
她得到與「瑪麗安娜的珠寶盒」有關的知識,也是在這個時候。
艾斯哈沒有實體。所以他若要干涉這個世界,就只能透過有實體的人類。
儘管擅自干涉這個世界,「自己」卻什麼都不能做。星詠艾斯哈就是這麼扭曲的存在。
皓月很感謝他。
與艾斯哈扯上關係的人,幾乎都會討厭他。這是因為人就是會本能地察覺自己對艾斯哈而言,只不過是「玩具」之一。
但至少祭夏老派內部,卻有很多人認為他神聖,把他當成信仰的對象。
各地的據點都準備了祭祀艾斯哈的廟宇或廳堂,想得到艾斯哈神諭的人,就會去到這些地方。
若只是憑空呼喚,艾斯哈極少現身,但若由與艾斯哈見過面的人,拿能夠引起他興趣的事情呼喚,就發生過成功與他接觸的案例。
皓月不曾在這些廟祈求過,但艾斯哈卻對祭夏老的孫女皓月知道得很清楚。
『妳很有趣。無論是追求改變的態度,還是不害怕改變的態度,還有最重要的是對活下去極為貪婪的態度,都非常對我的胃口。我希望像妳這樣的女性能做出一番大事業,而且只要妳再活個幾年,實際上應該也就會辦到──而這種可能性的芽,卻被張燕為了他個人的復仇這種無聊的理由而摘去了。這實在是……人類還真是會為了一些沒有意義的理由,做出暴殄天物的事來啊。我強烈希望再給妳一次機會。』
當他說完這番話,棺材的蓋子打開,皓月的身體已經恢復原狀,毫髮無傷。
而棺材旁邊,站著一名有著一頭藍色長髮的美麗女子。
女子的身體半透明,顯然沒有實體。但皓月還記得儘管女子的存在感像煙霧一樣稀薄,卻連表情都清晰可見。
皓月立刻理解到,就是這名女子治好了皓月的身體,給了她追加的生命。
即使不用言語說明,皓月也能明確感受到這名女子和自己相連。
這名狀似幽靈,又或者是神靈的女子,對皓月露出聖母般的微笑。
『我是和伊斯卡同化的巫女……名叫維斯卡,侍奉艾斯哈爾大人。奉艾斯哈爾大人之命,我就給予妳新的命──命就是生命,命就是命運,而命也是命令……妳自己該做什麼,應該由妳自己對自己下命令。我認為只有這樣,人才能在短短的人生中,得到發光發熱的契機──』
這番話說教意味濃厚,但這樣一番話卻會深深透進意識當中,也就證明了皓月與她的精神緊緊相連。
這時的皓月陷入了一種錯覺,覺得就好像是自己信仰的對象現身在眼前。
看到皓月復活,部下們都嚇了一跳,但皓月以「死的是替身」為由,把事情掩飾過去。
由於她在死亡的消息傳開前就復活了,聽到她死訊的人就寥寥無幾。
無法接受這個謊言的,就只有親手殺了皓月的張燕、親自查看過屍體的祖父祭夏老,以及各與他們兩人親近的幹部。
接著皓月暗中前往日本,盯上了艾斯哈與維斯卡告訴她的「瑪麗安娜的珠寶盒」。
她還遵照「應該派莫妮卡去」的諭示,又把羽矢多牽連進來,引發了動亂。儘管發生了幾個意料之外的狀況,但仍成功讓皇帝一黨復活。
之後只要逐一解決行商會的大老,異能者由皇帝領導的時代就一定會來臨。
即使是為了見證這個時代,皓月也不能失去這第二條命。等她下次再死,多半連艾斯哈也會放棄她。
從他給予月代玲音加持也可看出,艾斯哈並不站在任何一方。他就只是身為一個觀棋禮儀很差的觀眾,想看到盤上的棋局亂成一團。
──換個角度來看,棋局愈是陷入混亂,他就會愈高興,也就愈會認為這個棋子有價值。
對於從艾斯哈手上借來短暫性命的皓月而言,讓他失望,也就意味著「下一次的死亡」。
十六 交換人質與戀愛關係圖
莫妮卡在港口附近的倉庫和宿主們會合,卻咬得牙關咯咯作響,鼻梁扭曲。
她的面相太兇狠,連站在一旁的羽矢多與神竹也都不由得停止對話。
弓箭手、獵犬、傀儡師與近衛兵等其他宿主,也一副不想招惹的模樣躲得遠遠的。
(月代玲音、榊真砂、翁居貴音、山路鐵……是叫鐵火卷來著?……總之那些混漲東西……!等我……等我救回大姊姊,看我還不把他們全都給殺了!拆散我和大姊姊的傢伙,最好全都去死一死……!)
要不是皓月命令她「先走」,莫妮卡不惜拚個同歸於盡,也要殺了他們。
對於曾是孤兒的莫妮卡而言,皓月不但是主子,更是唯一的家人。
她是由卡邁恩派的幹部扶養長大,連爸媽的長相都沒見過。
對她的第一個監護人而言,莫妮卡只不過是諸多孤兒當中的一個。她接受了戰鬥訓練,並接受幾種主要語言的教育,等到長大成人,應該就會擔任密探或殺手,但她遇見了為了談生意而來到歐洲的皓月,迷上了她的舉止。
轉投派系的事情談得很順利。
由於莫妮卡自己的個性問題,讓上頭認為即使她長大,也不適合擔任密探。
而且本是莫妮卡主人的這名幹部,積極想強化與皓月之間的生意關係。
最後是莫妮卡與皓月都希望如此。
此後莫妮卡對一直對皓月抱持超乎一般主從之間的感情。
當莫妮卡聽到皓月「死掉」的傳言,甚至為了殺死張燕而打算孤身展開特攻。只是她還在準備,皓月就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在她面前現身。
她到現在還忘不了當時那種放下心來的感覺。要是皓月真的死了,莫妮卡也許已經為了追隨她而自殺了。
(要是……要是大姊姊有個什麼萬一,不只是那些傢伙,看我不把這整個城市全部都給炸了……!)
憑莫妮卡的能力,發揮不出這麼強大的破壞力,但她就是有著這樣的心理準備,打算在死前把報仇做到這個地步。
神竹的白袍口袋裡,一顆像是彈珠的通訊球發出了說話聲。
『水鳥、說書人。我是槍手。有樂原不出我們所料,派張燕和私家兵團加強自己身邊的戒備,似乎還對文槻病院請求支援。還有,我們擔心的人質交換這件事──對方似乎尚未注意到。你們那邊受到包圍的可能性似乎很低。』
傳來這段通訊的,是在狙擊神醫有樂原之後,繼續在他周遭進行偵察的槍手。
聽到他的報告,羽矢多以深深的嘆息回應。
「即使人手變得薄弱……文槻病院裡可是有梅利亞在啊。實在不想跟她為敵啊。」
神竹聽羽矢多說喪氣話,以冰冷無情的聲音回答:
「羽矢多先生,要是對她置之不理,一旦被先發制人,我們就會沒戲唱了。請你也差不多該做出覺悟了。真要說起來……又不是要羽矢多先生親自去打。梅利亞就交給『皇帝』和『梟』他們,這件事你應該已經認同。我們就專心顧好我們的任務,為將軍的人質交換這件事做準備吧。」
莫妮卡在倉庫角落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朝作為交換對象而被囚禁的青年根黑桂瞥了一眼。
他有著日本人的姓名,外表卻是個銀髮的西洋人。
這名青年是智者之犬伊謝尼的異能者,是行商會山之內派的一介戰鬥人員,以會忠實執行上司命令的專業作風知名。
現在他被外派到羽矢多的保全公司,所以對羽矢多而言,似乎是比較希望能放他走。
羽矢多並不表現在態度上,但這次的交換人質對他而言似乎是求之不得,對交換人質這件事完全不表示異議。
本來就只有皓月執著於根黑。
──她能夠用「氣味」感覺到人的好意與敵意。
這個事實對外保密,但莫妮卡同時也是她的情人,所以知道這件事。
也就是說,皓月看人的眼光──應該說是嗅人的鼻子,非常靠得住。
她之所以不懷疑莫妮卡,之所以拉攏羽矢多進來,之所以邀神竹加盟──乃至於之所以對「月代玲音」無法狠心到底,全都是這種能力造成的。
根黑桂就只是忠實執行命令,對於目標並沒有任何仇恨。相信這種不帶情緒的部分,在皓月嗅起來會是一種怡人的氣味。
而皓月對玲音也很中意。
就莫妮卡看來,他和尋常的濫好人之間有著一線之隔。
他雖然欠缺戰鬥力,卻很能臨機應變。看似懦弱,遇到緊要關頭時卻很有膽識。
再加上他個性善良,又很會照顧人,說來很有「讓人放心的才能」。
無論是女王,還是文槻家的女兒,想來多半就連「腐蝕的梅利亞」,也都是被他的這種特質給騙了。
莫妮卡很清楚。
她知道自己、羽矢多,還有像根黑這種戰鬥人員,終究都跳脫不了「用來戰鬥的棋子」的格局。
真正可怕的,是像不老的夢路與青澀狐狸文槻這種能夠「能吸引人」的人。
他們本來就不會上到最前線,所以生存率也高。也不像山之內或卡邁恩那麼引人矚目,又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異能,所以在暗殺名單上也很容易被排在後頭。
(那個臭小鬼……雖然羽矢多先生叫我別殺他,但他不行。要是放著他不管──他一定會把大姊姊……)
神竹看了看手錶,踏出一步。
「莫妮卡,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我們也前往交易現場吧。」
羽矢多輕輕拍了拍癱坐在地的莫妮卡頭部。
「……莫妮卡,我再跟妳說一次,不要對玲音下手。這是我和皓月的契約,一旦你們違約,我就會跟你們為敵──不要讓皓月吃虧。」
心思被說書人讀走,讓莫妮卡咬得牙關咯咯作響。
「我本來就打算找個適當的時機,讓他們回歸日常的生活。他和皓月的緣分,應該也就會到此為止。妳不用瞎操心,皓月也絕對不會放開妳……」
「……這種事我知道。那還用說……」
莫妮卡低聲回答,同時慢慢起身。
事情其實更單純。
莫妮卡想獨占皓月的愛。
她所懷抱的這種感情,不折不扣就是「嫉妒」。
☽
「皇帝」十和田靜枝,靜悄悄地站在一棟能夠遠眺文槻綜合病院的大樓屋頂上。
她的身旁有「梟」鷹丸與「獅子」雪菜。
「獅子」有著動物般的敏銳直覺,擅長接近戰。
而「梟雄」飛行速度在皇帝之上,遇到危險的時候,能夠帶著她們兩人飛走。
這兩人隨侍在皇帝身旁輔佐,就像是一種從以前就持續已久的慣例。
皇帝的能力性質,很容易牽連到周遭。
也因為附近的自己人愈少,愈能發揮這種能力的作用,先前在擊墜山之內與卡邁恩的座機時,也是以最低限度的人數前往現地。
尤其這次要對付的目標是「腐蝕的梅利亞」。即使在地面上安排戰力,也難保不會轉眼間就被她的能力殲滅。
因此其他宿主都派去交換將軍與根黑桂。
坦白說,她不但想救回將軍,還想得回「女王」,也想捉住「記錄者」。
但玲音不可能放香戀離開,而這兩人即使待在行商會,也不太有被殺之虞。
周皓月就不一樣了。
真砂他們在她身上找出了「用來交換的人質」這樣的利用價值,但對行商會而言,皓月就只是個叛徒,是個殺了也理所當然的人。
而且她還是皇帝一黨實質的金主。
像資金的確保與支援物資的管道,也幾乎全靠她安排,而且對當今行商會的知識與戰略眼光等方面,整個皇帝一黨當中都找不到能勝過她的人才。
即使能夠把將軍的寶石放到其他人才身上,也沒有人可以代替周皓月。
在救回她之前,都不能對文槻派動手。
捉住了皓月的「月代玲音」與腐蝕的梅利亞過從甚密。她的女兒克蕾亞,現在應該也正和他一起行動。
若是現在先殺了梅利亞──
因而引發的混亂,多半會讓交換人質這件事也無從成立。
在救回她之前,很難進行重大的行動。
──交換人質這種事情,頂多一個小時就會結束了。
靜枝並未急躁到事到如今還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及。
「……皇帝陛下,說來失禮……但您行嗎?我想您和梅利亞夫人之間也有些緣分……」
「梟」鷹丸寶泉投來關心的話語。
「沒有任何問題。」
靜枝特意答得冷漠。
──若是布洛斯佩克特,就毫無猶豫的理由。
的確,現在的「皇帝」同時也是十和田靜枝。
是經營紅茶店黑貓亭的新手女店長。
她的母親因行商會內亂而被殺,父親的人生被行商會弄得一圑糟,自己也只是當中的基層人員。
她甚至沒有任何像樣的異能。
對行商會的內情也不熟悉,也無緣於幹部之間的各懷鬼胎。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過著平靜的日子──掩飾心中黑暗而空虛的念頭,以自己太弱小為由而放棄報仇,靜靜地低調度日。
即使突然得到力量,足以讓她毀掉她最恨的行商會,她也不覺得興奮。
本來的靜枝在本質上就有著不希望行使實力的個性,這個因素也產生了影響。
但最重要的是──
皇帝布洛斯佩克特,並非靜枝以前所想像的那種為所欲為的暴君。
真正的他,只是個戴著暴君面具的「崩潰的男人」。
翁居夢路知道這件事,但仍創立了行商會這個組織來對抗他。
記錄者多半也是在察覺這件事之後,從皇帝身邊離開。
皇帝原本是個受到神群「前往彼岸的水手流堤葉」影響的異能者。
皇帝的祖先──也就是流堤葉最早的信徒,似乎是一群住在北歐離島的維京人。
傳說描述迷宮神群流堤葉,有著巨大得像一座小島的海星模樣,棲息在河流入海口,會像間歇泉一樣,從海面朝天噴出酒漿。
喝了這種酒的島民,就成了流堤葉的眷屬,過不了多久,他們對這個神許了願望。
『希望能自由呼喚風,以便駕馭船隻。』
結果流堤葉只對他們的「首長」一個人,賜予了兩種能力。
一是能夠將各式各樣的異界氣象召喚到自己周遭,並做出一定程度控制的能力。
二是為了不讓這些氣象傷到自己,用光膜保護自己,同時讓身體飄浮的能力。
對於這個單純想呼喚風的願望,流堤葉給予的兩種能力顯然過剩。
所以對流堤葉而言,與其硬要去控制自然界的風,也許還遠不如打開異界之門以召喚強風來得容易。
而信徒們的願望不是「控制原有的風」,而是說成「呼喚風」,這種從外部尋求風力的言外之意,多半也有影響。
許多迷宮神群都有著一種特性,就是會試圖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實現人們的願望。
但他們卻又沒有人類的觀感與隨之而來的判斷能力。因此神群會將一些對人類而言微不足道的差異擴大解釋;又或是正好相反,對人類無法接受的差異卻不當一回事地忽略掉。這種誤解願望而造成不幸的案例也是所在多有。
有人貿然對某些神群祈求長壽,結果身體被變成了不畏風雨的石頭。
有的聚落祈求大量的水,結果所有居民都被變成液體而滅亡。
有的民族祈求得到野獸般強韌的身體,代價就是必須像野獸一樣吃人的屍體。
願望的本質部分未能得到諸神的了解,導致願望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實現,被迫背負意料之外的代價──這可說就是迷宮神群所蘊含的最大危險。
像那些屬於行商會的異能者,只不過是運氣好,甚至有人就因為和神群扯上了關係,失去了人的模樣與精神。
弔詭地說來,也就是因為他們擁有這麼強大的影響力,才會被誤認為「神」,有時還會以扭曲的形式引來人們的信仰。
流堤葉與維京人之間的關係,在這些案例之中算是非常穩健的。
沒有要求活祭品等血腥的儀式,只有一名被流堤葉選上的島民作為「首長」,得到超自然力量,等他死了,再選出下一個首長。
流堤葉選擇首長的基準含糊不清,但「對流堤葉抱持盲目的善意」顯然是條件之一。
時光流逝,這些海盜的子孫改行成了貿易商人。
情形演變到最後,島上還形成了與首長反目成仇的派系,終於有人試圖毒殺首長。
就像常見的悲劇,這些毒物陰錯陽差,害死的不是首長,而是他的妻子,首長狂怒之下讓他的能力失控,把整個島嶼破壞、沉入海中。
神群流堤葉失去了幾乎全部的眷屬,也消失到了海中,此後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
傳說這個毀滅了島嶼的首長,名字叫做「布洛斯佩克特」。
這是個年代久遠的故事,但現在的靜枝有著他的記憶。
他的心麻痺、崩潰,兼有著關心伙伴的溫情與殘殺敵人的殘忍這兩面而發瘋的過程,靜枝也能感同身受地理解。
──皇帝一直把伙伴當成家人。
雖然伙伴終究只是拿來代替已經失去的家人,但他對於出手傷害這些伙伴的「敵人」,就發揮了強得異常的攻擊性。
這種落差形成了人們對「皇帝」的恐怖以及崇敬,支撐起他的領袖魅力,這樣的結果實在諷刺。
現在的靜枝是如假包換的「皇帝」。
她覺得以前那個只是一個無力小丫頭的自己,簡直像是一段遙遠的過去所作的夢。
「梟」鷹丸一邊警戒周遭的聲響,一邊開口:
「皇帝陛下,這種地方當然委屈了您,但在收到交換人質的聯絡之前,還請趁現在休息。對手是梅利亞,我們得做好萬全準備──」
「嗯……那我休息一下。」
靜枝乖乖答應了。
即使能力有如天神般強大,身體卻還是人類。雖說得到寶石的力量強化,但還是會疲勞,也需要睡眠。
靜枝坐到水泥地上,把背靠到柵欄上。
抬頭看見的天空是那麼蔚藍,那麼地高。
雖然不至於特別感傷,但這種四周沒有建築物圍繞的一整片藍天,是她已經許久未曾見到的光景。
街景從視野中消失,眼前的光景讓她想起了一百年前的記憶。
旅途之中──
寬廣無邊的草原上,休息時間放馬匹吃草時,皇帝和他的伙伴們經常躺到草地上。
有人睡午覺,有人看書,有人聊天,每個人度過休息時間的方法都不一樣,但這平靜的時間實在不壞。
如果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就會膩,但偶爾還是需要透透氣。
「記錄者」經常待在皇帝身邊。
他們之間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看在旁人眼裡,也許就像是一對父女,又或者是祖父與孫女。
靜枝回想著那個時代的過往,不知不覺間落入了淺淺的夢鄉中。
──她很快就自覺到自己在作夢。
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中。
那惱人的耳熟嗓音,迴盪在朦朧的意識之中。
『嗨,布洛斯佩克特,好久不見,還是說,我應該對十和田靜枝說聲幸會?』
皇帝也不吃驚,冷漠地回應這個輕浮又吃定人的占星術師對「夢境」的介入。
「艾斯哈……你有什麼事?我不需要你的建議。」
占星術師發出刺耳的嘻嘻笑聲。
『你說話可真過分。要知道當初可是我把「瑪麗安娜的珠寶盒」告訴皓月的耶。也就是說,這等於是我間接讓你們覺醒的──不過這件事要是被夢路知道,我大概又會被他討厭。剛剛那句話還是請你保密好了,可以嗎?』
「……你本來就沒有一丁點想贏得好感的念頭吧。我倒覺得事到如今,即使再多被討厭一點,也只是負的一〇〇變成負的一〇一罷了。」
黑暗中傳回艾斯哈嘻嘻笑的師因。
『你的嗓音跟外貌都變得這麼可愛,但這傲慢的個性似乎還是沒變,我這可放心了──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坦白說我對你太失望了。你真的有心想跟他們鬥嗎?反正寶石可以換宿主,永遠存在下去。你就別管皓月,用你的能力把他們一網打盡不就得了嗎?我覺得換做是過去的皇帝,就會做到這個地步。』
對艾斯哈這種慫恿鬥爭的說法,靜枝並不上當。
「時代比起一百年前已經變了太多。行商會不允許我們存在,固然不得不打,但除此以外的戰鬥,就得看今後的方針。根據我的判斷,現在還沒有必要殲滅這整個都市。畢竟一旦發展成這樣的事態,別國也會有所行動,而且要是毀了都市,就連我們的補給都會變得困難。」
『哎呀哎呀……有你們這種程度的戰力,我可不許你說你們連掠奪都辦不到啊。竟然會擔心補給,真不像是你的作風。』
「所以我才說時代不一樣了。你似乎只把我當成那個『過往的遺物』布洛斯佩克特,但我同時也是活在這個時代的十和田靜枝。無論布洛斯佩克特的意志有多強,知識卻是我的──只要從常理推想,總不會連戰略的得失都不明白吧。」
艾斯哈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也對,你說得對。照過去的布洛斯佩克特那種作風,在這個時代裡會有太多白費力氣的地方。我本來還多少指望你們立刻就會帶來大破壞,但看來記錄者打造出來的這個系統,比我預料中要來得冷靜。』
靜枝聽他指出這點而厭煩,但還是對這個占卜師問起:
「你是指望破壞,才把珠寶盒的事情告訴皓月的嗎?我一直以為行商會對你來說是重要的玩具。如果只是玩膩了就想弄壞,那簡直就和小孩子沒兩樣。」
艾斯哈笑了。
『我的玩具是這整個世界,並不是只有行商會。不過也是啦……以這次的事情來說,我並不是想毀了行商會。我的動機是很個人的興趣。我是想到差不多是時候,可以驗證看看一百年前你們灑下的種子究竟有什麼意義了。』
「……你這是在找我敘舊?你這樣很煩,如果你可以走開,我會很感謝你。」
艾斯哈在黑暗中覺得好笑似的又笑了。
『別這麼說,你肯聽的話我會很開心的。我也很想聽聽你的意見。當時我慫恿了記錄者。行商會遲早會腐敗,我和她有著這個共通的見解,但記錄者做出的判斷是,寶石和宿主的系統將會成為抵抗這種腐敗的戰力。我倒反而覺得這會是為世界帶來混亂的引爆藥,你認為呢?』
靜枝冷冷地擋回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太愚蠢了。只要打倒腐敗的行商會,必然會同時發生混亂……無論記錄者還是你,都只是看法不同,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吧。」
對於這個答案,艾斯哈做作地以意外的聲調回答: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還真覺得沒錯。搞什麼?原來記錄者和我的見解並沒有什麼差別啊。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記錄者現在──不在你們這一邊?你們明明可以一起打倒行商會啊。』
聽艾斯哈故意問起這種再明白不過的問題,讓皇帝不耐煩起來。
「……如果你特意要聽我親口說,我就說給你聽。現在這個時代裡的『行商會的腐敗』,尚未達到記錄者認為有危險的水準。異能者豈止並未支配其他人類,還躲避大眾的目光,試圖維持眼前的和平現狀。所以她也特意往不破壞現狀的方向周旋。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黑暗中傳出一陣捉弄人的掌聲。
『了不起。你明明明白到這個地步,卻還想對行商會開戰,這才是「皇帝」。你的霸道會走到什麼結局,我拭目以待──倒是皇帝啊,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終究是「十和田靜枝」吧?』
皇帝不巨答。
艾斯哈說下去。
『這是你覺醒後沒多久的事情。你們在碼頭被張燕攻擊前不久,你就對試著說服你的月代玲音,說出了你難得說出的話,不是嗎?「你也一起來吧。如果不想跟我們來,你就該離開這塊土地」……是這樣沒錯吧?那怎麼想都不是皇帝會說的話,相信記錄者應該也起疑了。有人礙事就打垮,有人逃走就追殺,徹底蹂躪不服從的人,這才是我所知道的「皇帝」。而你為了讓不服從的弱者活命,竟然勸他「逃走」,我無法想像當年的布洛斯佩克特會這麼做。時代不一樣的這個藉口,可不能用來解釋這件事喔。』
──皇帝特意無視不現身的占卜師。
艾斯哈有個壞習慣,喜歡讓人動搖來取樂。做出半吊子的反應,也只會平白讓他開心。
艾斯哈又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十和田靜枝,我知道妳的身世。妳的雙親都是行商會的異能者,母親是雷堤斯瑪系,父親和羽矢多是同鄉,屬於納修列系,但妳自己並未繼承任何能力。母親在妳年紀小小的時候死了。她是被牽連進行商會的內鬥,明明沒犯任何罪,卻和許多無名小卒一起失去了性命。妳的父親接受這個現實,為了扶養妳長大而放棄報仇,擔任行商會的成員,也碰了見不得人的任務。而這位父親也已經因病去世──妳在這世上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要是看得見艾斯哈,相信皇帝已經朝他的身影展開了攻擊。
但皇帝看不見占卜師,即使摀住耳朵也仍然聽得見他說話,即使走開也甩不開他。這裡是夢中。
這令人厭煩的說話聲,就像患了心病的人聽到的幻聽一樣,根本無從阻止。
『所以妳同情同樣因為行商會的為所欲為而失去雙親的月代兄妹,也明白既然他們身上有了寶石,行商會就不會放過他們。但到底該把他們留在身邊保護,還是該讓他們遠走高飛……妳判斷不出哪一種方法才對。畢竟這個問題的確令人煩惱啊,一百年前的行商會裡,還沒有那種強得像怪物一樣的異能者。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艾斯哈顯得由衷開心。
『無論山之內還是卡邁恩,還有梅利亞和克羅蒂亞也一樣……他們都擁有足夠的實力,只要他們有這個意思,就能以突襲的方式把宿主們一舉殲滅。事情絕對不會演變成雙方堂堂正正一決高下。』
活在一百年前的皇帝記憶當中,當然不會有和這些人有關的知識。
而靜枝雖是基層人員,終究和「行商會」有關,知道這些事情。
魔窟吹笛手施夫的異能者「沉默的山之內」,能從口腔發出衝擊波,不折不扣地能夠轟掉整座山。
紅之又紅的巨人沃才的異能者「浩劫的卡邁恩」,能以自己為中心而引發大規模的地震,甚至還能對溢出的熔岩流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
渺小者之王帕斯米歐的異能者「腐蝕的梅利亞」,能自由控制細菌般的帕斯米歐的軍隊繁殖與捕食,讓任何物體腐敗。
而在現代的行商會裡保有影響力的,就是這些擁有破格攻擊力的異能者。
如果他們做出不惜破壞大範圍的抗戰覺悟,皇帝一黨也無法全身而退。
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態,皇帝才先擊墜了山之內與卡邁恩所搭乘的飛機。
『也就是說,妳是皇帝,同時也是「十和田靜枝」。布洛斯佩克特對宿主的影響,其實不像旁人所想的那麼強大,沒錯吧?』
靜枝不回應。
用言語迷惑人,是艾斯哈的常套手段。靜枝還猜到他之所以用黑暗試圖激發不安的情緒,多半也是把她當成小丫頭來嘲弄。
這個心思被艾斯哈料到了。
『這可冤枉了。我是為了讓妳專心思考,才做這樣的安排呢……如果妳那麼想要景色,我就給妳看看。像這樣的場面好嗎?』
黑暗消失了。
並不是有光射進空間中,而是彷彿遮住眼睛的眼罩被扯下似的,讓靜枝的視野中映出一幅令她懷念的光景。
裡頭有著青年時代的羽矢多。生前的父親也在。
兩人一邊喝著酒,一邊吃著國中生的靜枝準備的點心。
這幅光景就像靜音的影片,聽不到任何聲響。
但父親心情很好,羽矢多也顯得很開心。
靜枝也拿他們兩人沒轍,在旁喝著飲料。
靜枝不知不覺間眉心用力。
『這是妳最幸福的時光──不對,這只是第二?妳母親還活著的時光才是第一吧。不過,這當中有著對現在的妳而言最重要的人──』
疑似艾斯哈的手,從背後親熱地拍了拍靜枝的肩膀。
『好了,十和田靜枝,這才是正題。妳之所以想毀了行商會,真正的理由可是皇帝的遺恨?還是說,是為了針對他們打亂妳雙親的命運而復仇?……不是吧。這兩件事也有影響,但妳另有最重大的理由。妳想把看似急於求死的「羽矢多壽宗」,從行商會這個枷鎖中解放出來……這才是妳決心開戰的最大理由。』
靜枝保持面無表情。
儘管背上冒著冷汗,嘴上仍一句話也不說。
『──沒錯,妳的想像是對的。羽矢多是實戰部隊,而且還是那種在最前線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的長官。祭夏老就快要死了,山之內年紀也大……哎呀,我都忘了他就是妳殺的。不過即使他還活著,應該也過不了幾年就會死了。到時候,山之內派的內部也會爆發劇烈的接班人之爭。如果這時穩健派的祭夏老也已經死了,相信他們的幹部也會介入,讓內鬥火上加油。妳這麼聰明,應該知道失去了領導的派系有多麼可怕。」
艾斯哈得意洋洋,說得滔滔不絕。
雖然令人氣憤,但夢中的靜枝既沒辦法摀住耳朵,也沒辦法離開。
『等到發生派系接班人之爭,羽矢多壽宗就會第一個被盯上。他是那個有樂原長年來的左右手,有著一定程度的地位,一定程度的實力,一定程度的知名度……不是會讓人遲疑著不敢解決的重要人物,卻又不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小人物。而且他個性天真又講義氣,處世很不圓滑……不,我看反而在他被殺手盯上之前,就很可能會因為挺身保護部下,三兩下就死了吧?甚至可以說,光是他能活到現在就已經是奇蹟了。妳的擔憂沒有錯,要是放任他這樣下去,他這個人就沒辦法活得長命。」
──事到如今,根本就不會因為心思被完全看透而吃驚。
追根究柢來說,「說書人」的寶石就是仿艾斯哈的讀心能力創造出來的。雖然並未忠實地成功重現出這種能力,但正因為記錄者與艾斯哈相處過,才能成功引發這種能力。
『當然了,皇帝的左右手這樣的職位,肯定也很危險。但只要打倒山之內、卡邁恩與梅利亞這些有著壓倒性殲滅能力的幹部,這危險也會大幅減低。不過說起來,只要有立可德利克、莫妮卡,還有妳在,少了這些大老以後的行商會,也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吧?』
耳邊聽著這捉弄人的聲音,靜枝的眼睛則始終凝視著她懷念的父親與羽矢多。
──殺了父親的也許是酒精,但讓父親沉迷於酒精的卻是母親的死,而造成母親死亡的原因則是行商會的內亂。
羽矢多由於所處的立場,在不遠的將來也一樣會被行商會害死。他既不是那種會拋棄部下退休的人,而且也不懂得除了在行商會繼續戰鬥以外的人生要怎麼過。
憑現在身為「皇帝」的靜枝,就能夠強制讓羽矢多遠離行商會。
「……你以為指出這一點,就能讓我動搖?我完全不明白你的目的。如果只是想騷擾我,那也無所謂,但是我認為我沒有閒到有空陪你鬼扯。說得簡潔一點就是,請你消失。我沒有事情要找你。」
靜枝明知這不會對艾斯哈造成任何影響,但仍盡力擠出冰冷的聲音。
『哎呀,我是不是說得太過火了?這下可被討厭了呢。對待女性實在是一門很難的學問。那麼我最後再把一個重要的問題先問清楚吧,妳真的應該選「腐蝕的梅利亞」,作為下一個要對付的目標嗎?她是和妳有交情的「文槻克蕾亞」的母親。雖說對方等於是活的殲滅兵器,但母親被行商會害死的妳,現在卻要殺死別人的母親──妳纖細的神經,承受得了這種矛盾嗎?』
靜枝沒有回答。
她封閉心靈,委身於身為「皇帝」的矜持。
「……我是『皇帝』布洛斯佩克特──我的麾下,有著一群願意相信我、追隨我的伙伴。所以──所以,我……」
艾斯哈已經不在這裡。
眼前父親與羽矢多這場無聲的酒席,漸漸煙消雲散。
皇帝的意識隨即開始漸漸覺醒。
當靜枝睜開眼睛,看到「獅子」西条雪菜擔心地湊過來看著她。
「……皇帝陛下,您醒了嗎?您似乎作了惡夢,會不會不舒服……」
「……沒問題。」
似乎尚未收到交換人質的聯絡。
但她已經無心再睡。
「沒有……什麼問題都沒有。」
「皇帝」以生硬的聲調喃喃說完,用剛睡醒的眼睛仰望高高的天空。
看在皇帝眼裡,百年前歐洲的天空,與現在從這個國家仰望的天空,顏色就是有些不一樣。
☽
將軍周皓月,以及真砂等人的朋友根黑桂。
為交換這兩名人質的交涉,是由羽矢多與芙羅拉透過手機進行。
「羽矢多先生,請你們先派『騎士』把桂載到我們這邊。等桂到了,我們就會放了皓月,把他交給騎士。還有,不准讓任何人接近交易地點的半徑兩公里以內──」
對方透過電話提議的這種交易方式可說很不公平,但羽矢多答應了。
考慮到雙方的戰力差異,要她們深入敵陣實在強人所難。而且皓月與根黑作為人質的價值也有著很大的差異,多少做點讓步也是無可奈何的。
最重要的是,萬一對方不放回皓月──
既然皓月的位置會被監看者掌握住,他們會馬上受到皇帝一黨的猛攻。
他們又不是活得不耐煩,這個選擇對他們而言太有勇無謀。
再從羽矢多等人的立場來看,如果只派騎士一人前往,也就幾乎不必防範埋伏等的圈套。
(他們的目的始終在於根黑桂。只要我們不玩花樣,皓月就會回來。剩下的問題就是行商會的其他派系,還有斐迪南的動向了吧。)
羽矢多一邊看著出發前的「騎士」黑虎君跳的舞,一邊以正經的表情思索。
根黑桂的手腳被綁住,以冰冷到了極點的眼神低聲問起:
「……老闆,那玩意兒為什麼在跳舞……?」
「……他說是熱身。別放在心上。」
黑虎君的舞跳得可愛又俐落,獨占了周遭的視線。
其中也摻雜著弓箭手姬想華冰冷的眼神,但無論視線是肯定還是否定,他確實大受矚目。
「他要扛下單獨接送人質的重任,還真老神在在……也許只是沒有自覺而已。」
「還好啦,畢竟騎士從以前就很樂天。」
這個在苦笑聲中說話的,是獵犬英太郎。他和姬想華同時也是月代玲音的同班同學。
如今他已經完全成了皇帝的部下,芙羅拉等人這次提議交換人質時,還要求將他們也包含在內。
由於他們本人拒絕,這件事自然沒得談,但玲音等人肯定將他們也視為救出對象。
也不知道英太郎有沒有這個自覺,只聽他以親熱的聲音懷念喃喃說道:
「以前的他不也常在跳舞嗎?他邀記錄者、將軍或是裁縫師她們跳舞,被冷淡地拒絕後就自暴自棄,還找上拳鬥士,男人跟男人一起跳……他以前就是這麼一個喜歡娛樂別人的傢伙啊。」
「是嗎……聽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啊。」
棲宿在羽矢多身上的「說書人」寶石留下的記憶非常片斷,對當年騎士的記憶也很含糊,但聽英太郎這麼一說,就覺得他說得沒錯。
「不過,就算說是娛樂別人……那個布偶裝再怎麼說都太扯了吧。真虧皓月會准他這樣,但相信皓月至少應該查看過『裡面的人』吧?」
羽矢多對身旁的神竹這麼一問,他就一邊擦拭眼鏡,一邊含糊地點點頭:
「我是有問過,她說裡面是個姓黑田的自由業女子。還說她不是職業布偶裝演員,只是個去打工的外行人穿上了那件布偶裝……」
「是女人啊……雖然沒有我們公司的時緒那麼誇張,但她也真能吃……果然她也是異能者嗎?能在這種大熱天,二十四小時穿著那件布偶裝,這可不尋常啊。」
「我也沒問得這麼清楚。只是……我覺得黑田這個姓氏應該是假的。至少我查水門市周邊的相關人士名簿時,就沒有記載這個人物,但皓月可能習慣了黑孩子,對這種身家調查不免有些輕忽──」
皓月的部下當中,也有許多從出生時就沒有戶籍的黑孩子。說得更精確一點,給予他們偽造的戶籍,藉此把他們拉進派系當中,束縛住他們,不讓他們逃亡,這就是祭夏老派幹部的作風。
「當然啦,要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掌握所有宿主的身家,終究是辦不到……但皓月那丫頭,還真讓人搞不懂她做事到底是周到還是馬虎。」
神竹聳了聳肩膀。
「一旦遭到背叛就一定會報復──相信她就是以這種覺悟為前提,才會採取這樣的處置吧。即使本來是敵人,只要寶石和記憶覺醒,就會當成自己人看待,而且像我……明明沒有當時的記憶,只因為身上有寶石棲宿,就被牽連到這個事態裡。我覺得她其實是個很有度量的女子。」
「真有度量啊……話還真是要看人怎麼說。我倒是覺得以她而言,她的認知應該是『能利用的東西全都要拿來用』。」
羽矢多回答得一副不想領教的樣子,但他認為皓月連敵方幹部神竹都拉攏進來,膽量的確不簡單。
黑虎君熱身舞跳完,很有精神地舉起一隻手,踩著笨拙的腳步走到羽矢多等人身邊。
「出門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吧!那我就跑一趟嘍!」
黑虎君一站到被五花大綁的根黑桂正前方,腳下就冒出了一匹漆黑的馬。布偶裝轉眼間就上了馬,抱著根黑,執起黑色的韁繩。
羽矢多在他出發前特意叮囑:
「騎士,千萬不要大意。不管芙羅拉他們怎麼打算,行商會方面都可能會埋下伏兵。包括斐迪南和艾斯哈介入的可能性在內,我們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而且……你本來就已經夠醒目了。」
「我明白!交換人質的任務,就是直到把皓月小姐帶回來才算結束,對吧?」
黑虎君用彷彿要去遠足般的聲調回答完,抱著根黑瀟灑地往前飛奔。
花不到幾秒鐘,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倉庫的另一頭。
有人在羽矢多背後小聲啐了一聲。
「……嘖,只要大姊姊她……只要大姊姊回來,那些傢伙……」
莫妮卡眼神中透出的仇恨,幾乎無異於瘋狂。
羽矢多不小心用說書人的能力看了她的心思,立刻起了雞皮疙瘩。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說什麼女人真可怕之類的話。無論是女是男,太濃的感情都令人害怕。尤其以莫妮卡的情形而言,她既有著足以訴諸實力的戰鬥力,而且還欠缺常識,所以實在很難管住。
「……莫妮卡,妳可要冷靜點啊。皓月應該也不會容許妳亂來。現在妳就乖乖用監看者的能力,監控好騎士的行動。」
莫妮卡不高興地點點頭。
「……我明白。而且……總覺得這種能力好像有點靠不住。從第一天開始,就偶爾會有一些寶石消失……然後過了一會兒,又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可能其實沒辦法完全追蹤到──」
一旁的神竹插了嘴。
「這多半是宿有『水利技師』寶石的榊真砂,進了希崎心彌的『畫』裡。我想應該是他們把畫中世界當成了據點來用。」
「不只是水利技師,其他還有好幾個……」
「是克蕾亞大小姐的『裁縫師』吧。還有呢?」
莫妮卡沉吟了一會兒。
「……並不是那麼頻繁,所以我也不清楚。只是……」
「只是?」
「總覺得非常……不對勁。」
看來她並非有確切證據,而是出於女人的直覺。
這反而令羽矢多覺得可怕。
寶石的數量多達一百顆左右。
莫妮卡能夠像看著雷達上照出的光點那樣,掌握住寶石的「位置」,但除非親眼看見,否則就無法連寶石種類都分辨出來。
一旦她睡著,資訊也會中斷。雖然後來透過立可德利克追加的加持,讓她能夠將位置資訊即時反映在電腦上,但這些資訊在莫妮卡沒有意識的時候也會跟著消失。
這種能力用來尋找宿主的位置時極為有用,但仍多少有著漏洞。也就是這些漏洞成了不確定因素,讓莫妮卡起了戒心。
(的確,我也覺得對方的動向不對勁。山之內先生和卡邁恩爵士的死訊多半還在保密,但還是太安靜了。而且有樂原先生也不出來。就算他受到槍手的威嚇,照他的個性,總覺得似乎應該會再多做點什麼事情……)
有樂原與羽矢多之間上司與部下的關係,維持了滿長一段時間。
羽矢多卻至今仍未能有效判斷有樂原的動向。
由於個性已經掌握住,猜得出「他多半會做些什麼」,但真要猜測「他會做什麼?」有樂原的行動往往會超出羽矢多的預測。
羽矢多即使從事非合法任務,仍會受到常識與良心的束縛,但有樂原和皓月這些人就不一樣,這些規範在他們心中都已經瓦解。從會連面子都不顧,忍不住開始去做「覺得會開心的事」這點來看,這兩個人可以說是同一種人。
羽矢多對他們兩人的失序行為都想阻止,無異於被敵人與自己人夾在中間。
神竹忽然對陷入思索的羽矢多說話:
「對了,羽矢多先生,你的兩位部下去哪裡了?我是指鍊金術師和小丑……」
在紅街一起被牽連進失蹤案的兩名部下──國代劍護與陣內時緒,現在都不在場。
這兩個人的記憶都並未覺醒。他們是以羽矢多部下的立場和皇帝一黨會合,但對皇帝毫無忠誠。他們雖然會遵守羽矢多的指揮,但應該無心和行商會敵對。
羽矢多以「謊言」回答神竹的問題。
「我下令要他們去查探其他幹部的動向。畢竟可怕的不是只有有樂原先生一個啊。笹尾、南鄉、真名井,還有富良田……除了真名井以外,其他人的據點都不在水門市,所以反應速度慢了點,但到這時候也差不多該有動作了。老實說,人手根本不夠。」
神竹恍然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國代和陣內,本來似乎都不是適合擔任密探的人才……但有『鍊金術師』和『小丑』的能力,相信對這種任務也能勝任。」
「嗯。不過……他們也和你一樣,沒有當時的記憶。先派些簡單的任務來讓他們熟悉能力,是不會吃虧的。」
羽矢多嘴上隨口蒙混,心中則對兩名年輕的部下祈求。
(劍護、時緒……不好意思我強人所難。可是……我只能拜託你們。)
他們兩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羽矢多的「請求」而非「命令」。
交換人質的事情成立後,他們就開始護衛「月代玲音」等人。
雖然不知道要護衛的玲音本人在哪裡,但身上有著「裁縫師」寶石的克蕾亞,似乎是躲在行商會經營的連鎖旅館。玲音很有可能也已經去到那裡和她會合。
羽矢多之所以要保護他,並非純粹為了私情。
要是玲音有個「萬一」,也就意味著這將真正激怒「腐蝕的梅利亞」。
換做是山之內或卡邁恩,就會重視組織運作甚於私情,但遇到這種時候,梅利亞將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家人。當初皓月之所以企圖拿住克蕾亞作為人質,也就是因為掌握住她的這種個性。
行商會內都知道梅利亞有克蕾亞這個女兒,所以很少人對特意挑她下手,但幾乎沒有人知道月代玲音與梅利亞之間的關係。
羽矢多自己,在幾年前聽玲音說他「和克蕾亞的母親很熟」時,就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這時通訊球在西裝胸前口袋發出了反應。
『午安!我是今天晚餐想吃不轉壽司的黑虎君!』
「……是騎士啊,你手腳果然快。交換人質的事……」
『已經順利完成了!我馬上和皓月小姐一起回去。』
他活力充沛的喊聲響徹四周,讓這群宿主之間有了一種總算鬆一口氣的氣氛。
透過通訊球還聽見了皓月說話:
「羽矢多先生,各位,讓大家擔心了。可是,女王陛下還是他們的人質,等我一回去,就立刻擬定策略。」
皓月的聲調還是一樣天不怕地不怕,但月代香戀是玲音的妹妹。無論如何交涉,玲音應該都不會放手。
雖然也有個妥協點,就是把女王的寶石從香戀身上取出,但可以想見這個要求也沒這麼容易就被對方接受。
「女王應該很安全,暫時不管應該也無所謂。現在……我們反倒應該專心對付行商會。皓月,現在山之內先生和卡邁恩爵士都已經過世,已經沒有人才能夠阻止其餘幹部的失控。這些幹部可也差不多要開始有動作了。」
聽說皇帝是在昨天傍晚,擊墜了山之內等人所搭乘的飛機。
本來這就是極機密的飛航,所以別說當成失蹤處理,甚至還有許多的幹部根本不知道這個事實。
(到了這個時候,想來山之內拉拔的那些人,正在審議要怎麼發表這個事實吧……)
行動慢對組織而言是致命的問題,但現在的羽矢多反而覺得慶幸。要是行商會當機立斷,引發大規模的戰鬥,那麼即使想努力減少損害都會來不及,也許現在的這群宿主當中已經有許多人死得毫無意義,也因而產生了許多新的宿主。
「皓月,暫時別再理會記錄者他們。要是弄得他又叫出那隻黑貓,下次別說海外,妳甚至可能被丟到太平洋的正中央。」
皓月隔著通訊球嘻嘻笑了。
『哎呀,好可怕。可是實際上來說,既然莫妮卡和立可德利克在我們手中,記錄者的事情就不妨挪到後頭。就等我們與行商會的大戰趨勢已定,再去接她吧。』
說來理所當然,但皓月的戰意似乎仍然旺盛。
羽矢多關掉通訊後,沉吟了一會兒。
(一旦把皓月平安的消息告知皇帝,照計畫她就會去攻擊梅利亞。雖然皇帝應該是不會輸啦……)
「腐蝕的梅利亞」能力適合用於大量殲滅,但她所控制的微生物比重較重,無法自由飛上天。如果由能從空中攻擊的梟與皇帝出戰,只要無視眼底的損害,不但能在有利的情形下應戰,而且只要能先發制人,一舉致勝,事情就可以立刻結束。
但羽矢多仍然有著猶豫。
(腐蝕的梅利亞……殺了她……真的好嗎……?)
皇帝一黨要贏得勝利,就遲早會對上這個對手。
但羽矢多對於「皇帝一黨」的勝利這件事本身,就抱持懷疑態度。
他不認為行商會是什麼善良的組織,但若皇帝在世界發揮強大的影響力,他也會覺得不對勁。
說穿了,羽矢多對這兩股勢力都無法信任。
他為了生活與朋友們而參加行商會的山之內派,但並非認同派系理念,對於皇帝的存在,更已看破那只是過往人物的陰魂。
但羽矢多仍然待在這裡,這當中的理由──
全是為了不讓靜枝與玲音他們死在這場無意義的大戰之中。
英太郎往他背上戳了一下。
「羽矢多先生,你不跟鷹丸先生聯絡嗎?皇帝應該在等我們的聯絡。」
「……等皓月實際回來再說,還不能大意。」
羽矢多的想法仍未整理好,他無意義地爭取時間。
但他的這種抵抗也落了空,以時速四百公里在市街穿梭的「騎士」,轉眼間就抱著皓月跑回到了碼頭。
「將軍!幸好您平安!」
近衛兵與傀儡師,還有其他宿主們,都跑向皓月身邊。
「我回來了!黑虎君平安歸來!」
這隻珍奇異獸舉起雙手裝可愛,一邊悠遊自得地收起影子馬,落到地上。
皓月也笑嘻嘻地搖動鐵扇,對眾人輕輕一鞠躬。
「各位,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羽矢多先生還有神竹醫師也是,我不在的期間謝謝你們大力幫忙。還有……莫妮卡。」
皓月走向這名全身顫抖的銀髮少女。
「我想妳應該很難受,真虧妳乖乖聽我的命令。幸好妳聽命逃走,我們才能確保住立可德利克,只拿根黑跟我交換人質就了事。抬起頭來,妳的表現超出了我的期待。」
莫妮卡立刻抱住皓月。
「大、大姊姊……大姊姊,幸好妳平安……!」
「好好好,已經沒事了。好了……皇帝陛下和鷹丸先生他們回來了嗎?似乎沒看見他們……」
神竹點點頭。
「是。本來計畫一回到水門市,就要攻擊梅利亞,但由於妳消失了,我們就以讓交換人質成立為優先。現在他們還在待命。」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請和皇帝聯絡──」
黑虎君用肉球前端輕輕戳了戳皓月的肩膀。
「皓月小姐,皓月小姐,在這之前我有個提議!」
皓月歪了歪頭。黑虎君自是不用說,以前的「騎士」也從未插嘴討論策略。
「是什麼事呢?不轉的壽司嗎?」
「這也很重要,可是是另一件事!剛才交換人質的時候,我偷偷塞了個『通訊球』到根黑先生的口袋裡……然後我竊聽一下,發現梅利亞夫人似乎已經不在水門市了。」
「什麼……?」
騎士的機智以及所帶來的情報,這兩者都讓羽矢多驚慌起來。
皓月也一臉不解的模樣皺起眉頭。
「不在水門市……?這是怎麼回事?」
黑虎君誇張地歪了歪頭。
「沒查證是很難說,可是說穿了……應該就是跑掉了吧!」
一陣沉默之後──
莫妮卡想一把抓住黑虎君胸口,手卻抓了個空。
「啥?騎士,你給我等一下!要知道對手可是那個腐蝕的梅利亞耶,她怎麼可能逃走……」
「啊,糟糕,好像被發現了……」
黑虎君張大嘴,手伸進嘴裡。
當他抽出肉球,只見上頭放著一顆透明的玻璃珠。
『是竊聽嗎……?算了沒關係。喂,皇帝,妳在聽嗎?』
說話的嗓音不是真砂等人,而是來自「翁居夢路」。
「……夢路老翁,久違了。我是祭夏老的孫女皓月。」
皓月壓抑感情說出這句話,對方以賊笑似的聲音回答:
『喔喔,好久不見啦。聽說你們幹掉了山之內和卡邁恩?哎呀呀,年輕真是可怕啊……像我這樣的老人,根本就不會動起去跟那些傢伙打的念頭。多虧你們這一招,行商會那些幹部現在可亂了。妳懂小田原評定這個日語典故嗎?(註:小田原評定為形容「冗長卻得不到結論的會議」)實實在在就是那樣。要是不懂,妳就去問羽矢多或神竹吧。』
他說話的聲調雖然散發出一種虛脫感,卻又像是想開了似的,有種不在乎的感覺。
其他宿主也都吞著口水,仔細聽皓月與夢路的談話。
『皇帝不在嗎?她應該已經回到你們那邊了吧?』
「是啊,當然,本來我們接下來就要準備和你最寶貝的行商會全面開戰……『腐蝕的梅利亞』該不會真的跑了吧?」
夢路若無其事地笑了。
『那還用說。像妳這種滿腦子只想往上爬的人多半不會懂,梅利亞的優先順序第一是克蕾亞,第二是玲音。她對行商會根本沒有什麼留戀,只是個寵兒女的傻媽媽,唯一由衷盼望的就是女兒女婿能夠生下孫子。而且財產也夠他們吃喝玩樂一輩子,怎麼可能會沒事找事,自己來參加這種麻煩得要死的戰鬥?』
這番話實在太不負責,讓羽矢多覺得不解。
「身、身為幹部的立場,怎麼可能容許她這樣……!」
『聽這嗓音,你是羽矢多?畢竟你不知道梅利亞的本性啊。她之所以留在水門市,就是因為玲音那小子在救出妹妹之前,都賴在水門市不肯離開。然後既然玲音已經搶了妹妹回來,她當然也就毫不猶豫地馬上從地下通道逃走啦。現在多半在搭新幹線,不是往北就是往南,再來就是去海外了吧。然後呢,我們也決定先跑再說。其實我老早就想跑掉了,但芙羅拉和弗娜一直囉唆,要我「至少先救出桂哥再說」……然後我們也把根黑換回來了,所以我們店裡的丫頭們也都安分下來了。所以呢,你們就去陪那些強硬派的傢伙玩玩吧。』
這番話說得事不關己,讓羽矢多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先前一直僵住不動的莫妮卡以撂狠話的口氣低聲說:
「……太……太無能了……!……」
夢路似乎聽見了她說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錯,我就是無能。所以我才需要行商會這個組織。』
夢路厚起臉皮說出的這句話,讓這群沉默的宿主聽來覺得十分空虛。
『無能的我,從一百多年前起,就一直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所以要保護好自己,我就需要行商會和伙伴。追根究柢來說,行商會本來就是我「為了保護自己而成立的組織」。所謂保護異能者的生活,只是個為了拉人進來才加上去的口實。這下看不起我了吧?』
這番行商會創辦人萬萬不該說的告解,讓羽矢多什麼話都再也說不出來。
夢路淡淡地笑了:
『所以,只要是有力量的傢伙,就算是惡徒我也照樣拉攏進來。畢竟如果只是小奸小惡,只要維持住互相依賴的關係,也小心顧好對方的面子,就沒那麼容易鬧出糾紛。至於這種做法行不通的危險分子,不用我去管,其他人也會自己幫我整頓內部。這個組織實在相當好用……不過差不多是時候了吧。而且既然連皇帝都復活了,那就沒辦法了。我要和一百多年前一樣全力逃走。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這次我也不會被逮到的,那我走啦。』
夢路把想說的話說完,通訊就斷了。
眾人一陣沉默之後,皓月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
似乎連她也並未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態。
照理說行商會的戰力居於上風,面對無論能力多強但終究只有一百人左右的皇帝一黨,竟然會選擇「逃走」,實在令人一時間難以置信。
「哪有什麼怎麼辦……不是追拿,就是放著不管,也就只有這二選一了吧……」
羽矢多儘管勉強指出這一點,卻也知道這個答案沒有意義。
行商會的強硬派尚未投降。小規模的衝突應該會繼續,就如夢路所說,皇帝一黨必須先癱瘓他們。
但這種對抗,卻這麼快就漸漸轉移為游擊戰。
也就是說,無論行商會還是皇帝,雙方人馬基本上都會藏起據點,混進人群中,等對方露出破綻,再伺機以接近恐怖攻擊的手法展開奇襲。
山之內死了,卡邁恩死了,文槻、梅利亞與夢路丟下組織一走了之,祭夏老天年將近。
──行商會方面已經幾乎找不到一個像樣的旗手。既然失去了明確的攻擊目標,之後也就只能一一掃蕩各個幹部,這多半會變成一種麻煩而單純的工作。
「……這……可以算是我們的『勝利』嗎……?」
「不,我看他們只是假裝跑掉吧……例如說想等我們掉以輕心再展開奇襲……」
「這也有可能。但這時候應該要先查清楚梅利亞夫人是不是真的不在文槻病院吧?還有克蕾亞也是……」
身穿警察制服的近衛兵一頭霧水,獵犬英太郎起疑,弓箭手姬想華則提出比較實際的提議。皓月往上撥起瀏海,回答他們說:
「的確,在查清楚消息真假之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莫妮卡……有收到女王、水利技師和裁縫師的反應嗎?」
「…………沒有,消失了。」
看來他們是躲進了畫中世界。
之後只要由別人帶著畫移動,就能夠不讓監看者得知他們的位置而移動。
既然女王不在,也就無法加強監看能力,所以即使他們到了遠方後出了畫,也很難繼續搜索他們。
(文槻和梅利亞,還有夢路老翁……先前一直設法奪回女王和根黑,就只是為了能夠安心『逃走』嗎?這太離譜……不對,這種時候……)
「……我就姑且誇他一句吧,翁居夢路果然不簡單。」
皓月似乎也和羽矢多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行商會『就在那兒』,我們一直認為我方處於進攻的立場,同時也是被追拿的立場……然而一旦對手很乾脆地一走了之,我們還真是束手無策。」
現在的行商會太過強大,讓羽矢多也輕忽了這個可能,但真要說起來,一百年前翁居夢路就畏懼皇帝而四處逃竄。如果當成他只是在做一樣的事,就沒什麼奇怪的,他的方針非常有一貫性。
皓月環顧眾人。
「首先,我們就從明天起,開始和剩下的強硬派幹部戰鬥。只是,在水門市以外的地方有據點的幹部會很多,也必須重新擬定攻擊順序等策略──所以我們今天就先回船上去吧。」
「喂,這樣好嗎?也可能就像獵犬所說,他們只是假裝逃走……」
羽矢多說到一半就住了口。
他聽見了皓月的心聲。
『想也知道是「假裝」。問題是在於我們完全不知道夢路老翁的反擊手段,會在何時,以什麼樣的形式發動。畢竟他這個人有無限的時間,又有耐心,這可得一提防就是好幾年起跳。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在這裡都沒有事情可以做,頂多只能查清楚梅利亞是不是不在醫院裡……但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說這麼容易拆穿的謊。梅利亞已經不在醫院,這應該是事實吧。』
皓月始終冷靜。
她早已將羽矢多想得到的疑問納入思考,正視眼前的事態。
但許多宿主仍然無法跳脫困惑。
(……該看成對方順利削減了我們攻擊的勢頭嗎?真不愧是個老狐狸。)
翁居夢路由於外表年輕,口氣又馬虎,很容易被人看輕,但是大老們以前都一直對他另眼相看。
他雖然一副徹頭徹尾的米蟲模樣,卻有著創辦行商會並加以維持的實績。
這絕非無能的人所能辦到的。
他之所以不起眼,只是因為自己認清「引人矚目不會有什麼好事」,本來他應該是可以高高在上領導整個行商會的「創辦人」。
最重要的是──
實際上,過去的「皇帝」終究還是贏不了他。
翁居夢路把時間的流動拉攏到了他那一邊。
羽矢多尚未切身體認到這種能力有多麼難纏。
☽
月代玲音面對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的妹妹,覺得束手無策。
「呃……香戀同學?妳、妳會不會口渴……?要不要我去拿點飲料……」
「………………用不著。」
這對兄妹在被隔離的畫中空間,終於迎來了對談的一刻。
這個仿小木屋風格的房間,完全不適合囚禁,但這裡本來就是畫中世界。即使逃出房間,也去不了外界。
對玲音而言,現在就是能否將妹妹變回正常的關鍵時刻。
儘管有山路鐵舟作為護衛,就站在身後不遠處,但他本來就沉默寡言,根本無法指望他能提供支援,而且門外還有克蕾亞與亞里亞在偷聽。
(……我、我得想辦法,讓香戀把我的話聽進去……而且她體內又有「玫瑰」的寶石,一旦讓她情緒失控就不妙了……!)
『……玲音,你在退縮了。用這種卑微的態度面對她,反而會有反效果吧。』
腦子裡的記錄者搖身一變成了建言者,以傻眼的語氣告知這一點。
(有、有什麼辦法!我最不會應付這種嚴肅的場面了!而且我哪有辦法跟妹妹討論戀愛的事情!我又不是泡妞遊戲的主角!)
『嗯,這種話,你最好等到不用再擔心你可愛的妹妹會來陪睡的時候再說。』
玲音一句話都回不了。
玲音明知求了也是白求,但還是忍不住以視線向鐵舟求救。
「…………喝運動飲料可以嗎?」
也不知道是誤會了什麼,鐵舟站起來走出房間。還聽得出在門外偷聽的克蕾亞與亞里亞趕緊躲到走廊上去。
(啊!被他給跑了!)
『你應該說成他是為你製造機會獨處。你面對妹妹時會不會太弱勢了點……?』
(記錄者,妳可別誤會。我不管對誰幾乎都很弱勢!)
『……是嗎?怎麼說,加油吧……』
玲音在腦海中被記錄者冷冷擋開,這時香戀卻小聲開了口。
「……老哥你……討厭我嗎?」
「要是討厭妳,我才不會這麼拚命。這妳應該也知道吧?」
玲音立刻做出回答,香戀卻以落寞的眼神看向他。
「……嗯。可是……我的『喜歡』和哥哥的『喜歡』,完全不一樣吧……?」
玲音歪頭思索。
「我不是妳,不清楚是怎麼個不一樣啦……而且,妳到底喜歡我哪裡……?自己講這種話好像也不太對,可是我想不到我有哪裡會讓人喜歡……而且妳本來就長得漂亮,應該可以去追條件更好一點的對象吧……?如果要說這次動亂裡有哪件事最讓哥哥我震驚,就是妳看男人的眼光之差啊……我覺得就近找個對象妥協實在不太……」
這時門開了,亞里亞大步踏了進來。
她一把揪住玲音的衣領,以僵硬的滿臉笑容把他往外拖。
「香戀,抱歉喔。我想教育教育這個笨蛋,先借用他一下喔……」
「亞、亞里亞?我們才說到一半……!」
「你給我閉嘴!雖然我早就覺得你搞不定,但我可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無能!你再說下去也說不出個結果!」
亞里亞個子雖小,力氣卻大,玲音被她一把往後慢慢拖了出去。
「香、香戀!晚點我再跟妳說!」
玲音就在走廊上看得啞口無言的克蕾亞目送之下,被丟進了另一個房間。
本來在室內悠哉談天的心彌與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瞪大了眼睛。
「不、不要這樣,亞里亞!這樣打擾他們多不好意思……!」
「他們兩個打情罵俏根本不會顧慮旁人,你這種小角色不用在意。心彌哥、弓姊,不好意思,請讓我把這個笨蛋留在這裡一下。」
「這、這是沒關係啦……」
「我、我說啊,亞里亞……妳似乎有些誤會,再怎麼說,我和心彌也不會在人前打情罵俏耶……我們好歹都是成年人了,做事也有分寸──」
弓說得有些缺乏自信,亞里亞則一鞠躬之後回答:
「對不起,心彌哥和弓姊一起的時候,就讓我只有這種印象……總覺得每次都看到你們若無其事地牽手啦、手勾手啦、一杯飲料兩個人輪流喝啦、摸摸頭啦、陶醉啦,讓我總覺得你們好像隨時都處在那種再過五秒就要爆炸的狀態……」
「我、我們看起來是這樣嗎……?咦?我、我自認還挺自制的說……」
弓紅了臉,手忙腳亂之中,自然而然靠向心彌身上。
她這種無意識的動作,似乎讓心彌也想到了是怎麼回事,撇開視線,臉頰微微抽搐。
「呃……這倒也不是說在打情罵俏……」
「就是啊,亞里亞。這點小動作朋友之間也會做吧?像克蕾亞就會……」
玲音指出這點,亞里亞卻回以冰冷得無以復加的眼神。
「感覺麻痺的現充實在是讓人沒轍……不過讓你麻痺的元凶卻是那個窩囊妹啊。別說這些了……」
亞里亞在眼前盤坐,用手指往坐著不動的玲音額頭上輕輕一戳。
「我告訴你,你妹妹之所以喜歡你,可不是什麼沒有看男人的眼光。真要追根究柢,原因就是你寵她。你們明明沒有血緣關係,你卻挺身從爸媽的虐待下保護她,爸媽不在了,還連家事都一肩扛起,不惜犧牲自己的時間照顧她──等等,你這麼做當然只是因為你是個正直的人,因為有責任感而努力,可是同年齡的人裡可沒這麼容易找到這麼靠得住的傢伙,而且要是就近看著像你這樣的老哥長大,看男人的眼光當然會變嚴苛!」
玲音聽得一團亂。
「咦?什麼?你這是在損我,還是在誇我?到底是哪一種?我根本就沒有什麼責任感啊……家事也是我跟她分擔,要說照顧也是彼此彼此……」
亞里亞終於忍不住用拳頭往玲音額頭上一頂。
「所以我才說像你這樣『理所當然』把很多事情都做得很完美才糟糕啊!一般的高中生根本做不到這樣。要說你有什麼問題,也就只有性騷擾的習慣和喜歡角色扮演了吧……而且那也是限定在克蕾亞身上,你對你妹妹而言根本就是個完美過頭的老哥吧。」
玲音趕緊反駁:
「等一下!性騷擾我是沒辦法開脫,可是角色扮演只是個人嗜好,輪不到別人來說三道四!要知道克蕾亞扮起啦啦隊或兔女郎,那可真的有夠強大的!」
「……呃,你別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氣憤。這個根本不重要好嗎……」
弓在一旁默默聽著他們兩人對話,這時微微歪了歪頭。
「角色扮演……對喔,還有這種手法說……」
「……弓?妳先冷靜一下。」
心彌莫名地鬼鬼祟祟起來,但玲音也沒有心思想這些。
「倒是亞里亞同學……我對香戀是想盡量當個好哥哥沒錯,但因而變成『我最喜歡哥哥了』可就不是普通地超乎想像了。我想她自己也是把家人之間的愛跟戀愛混淆了,腦子裡正一團亂吧……」
「這我也不知道。所以……你暫時交給克蕾亞處理看看。」
「交給克蕾亞……?」
玲音的臉色緊接著轉為蒼白。
克蕾亞不在這個房間。玲音本以為她一定還在走廊上徬徨失措,但看樣子玲音前腳剛走,她後腳就進了香戀的房間。
「不,這樣太不妙了吧!要知道現在的香戀受到寶石的影響,是在病嬌模式下啊!而且她知道我喜歡克蕾亞,讓她們兩個獨處,要是有個什麼萬一……!」
玲音說著就要衝出房間,亞里亞從後牢牢抓住他的衣領。
「你這笨蛋給我冷靜點。你妹妹又離不開這裡,而且……你那個妹妹又怎麼可能做出會真的被你討厭的事來?這種事情交給女人之間自己處理……是不一定比較好啦,可是總比你那糟糕透頂的說服要好。」
「是、是這樣嗎……?」
玲音被亞里亞的氣勢震懾住,沮喪地縮了回去。
心彌開心地微笑著說:
「你們在這種狀況下還這麼有閒情逸致,我真想多方跟你們看齊。」
「……我、我看起來像是有閒情逸致嗎……?我看只是慌過頭,反而麻痺了吧?」
「也許吧。可是,這世上大多數人卻是甚至無法麻痺就被壓垮了──我聽人說過,說讓感覺麻痺其實是防衛本能的一種。一般是認為這種情形有好有壞,但以你們的情形來說……應該是往好的方向在起作用吧?」
記錄者也在腦海中笑了。
『我有同感。對不好的環境習慣而麻痺,就可能會跳不出來而在裡頭痛苦──但如果有理由不能離開這個環境,就只能留在裡面因應。你今後也應該繼續面對你妹妹。先不說喜歡還是討厭,反正你也不打算逃避吧。』
(那當然……畢竟香戀她是我……唯一一個,最寶貝最寶貝的「妹妹」啊。)
玲音閉上眼睛,讓腦海中浮現出妹妹幼時的模樣。
她因為繼母的虐待而擔心受怕,親生父親又不管她。相信對她而言,玲音應該是唯一的一個「哥哥」。
而玲音這一邊,也透過保護妹妹而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對這對被雙親當成拖油瓶的兄妹而言,即使沒有血緣關係,能稱之為家人的對象也就只有彼此。
(……對喔,香戀她,莫非……)
即使是兄妹,卻沒有血緣關係──說不定這才是香戀心中不安的根源。
☽
文槻克蕾亞在這個軟禁了女王香戀的房間裡,覺得滿心尷尬。
「呃……香戀,我可以……跟妳談談嗎……?」
「……我跟妳沒什麼好談的。」
香戀的回答一點都不給面子。
克蕾亞不屈不撓,繼續說道:
「別、別這麼說……這件事很重要。是玲音的事……我、我說啊,香戀妳……喜歡玲音對吧……?」
香戀不回答。她的沉默讓克蕾亞覺得十分沉重。
沉默了一會兒後,香戀苦澀地開了口:
「……妳一定覺得……兄妹還這樣很噁心吧?」
克蕾亞立刻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妳想想,這有什麼辦法?而且我懂,因為我也……我也最喜歡玲音了。」
香戀在床上抱著膝蓋,全身一震。
「妳知道玲音的很多優點,會喜歡他可能也是當然的……玲音他,雖然不是那種會讓人一見鍾情的類型,可是該怎麼說……是那種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愈長,就會愈喜歡他的類型,對吧?所以……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最長,在離他最近的地方被他保護到現在的妳,會忍不住喜歡上他──仔細一想就覺得這實在是理所當然的。」
克蕾亞露出為難的苦笑。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番話也等於在說克蕾亞自己。儘管一起度過的時間不如香戀那麼長,但克蕾亞自己也是來往的時間愈長,就愈受到玲音吸引。
「而且他根本就太賊了嘛……那樣自然而然地、奮不顧身地保護人,善良、誠懇,又積極正面,跟他在一起很開心……我沒有精神的時候也都會注意到,給我勇氣,一為他做點什麼事,他就會比我想像中還要坦率地高興,一有什麼事又會拚了命幫我……那樣太賊了啦。不管怎麼忍耐,就是會忍不住喜歡上他啊。」
她對玲音本人會太難為情而說不出這番話,但對香戀就不會逞強。
克蕾亞察覺到香戀所懷抱的感情,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
香戀低下頭,有一句沒一句地說:
「……為什麼……為什麼好死不死偏要挑上我老哥……?憑妳的條件,多得是條件更好又門當戶對的對象吧?我老哥根本就只是個平民,而且還有戀妹情結,又有戀角色扮演癖,也有很多接近性騷擾的發言……他明明就配不上妳,為什麼……」
香戀說到最後,聲音都啞了。
克蕾亞壓低聲音,說起幾年前的往事。
「──帕斯米歐系的異能者啊,能力會不會覺醒,是決定在青春期。他們說在這個時候,身體的狀況會差得幾乎不能動……要是這時強烈懷抱著憎恨、不安、恐懼之類的負面情緒,能力就會覺醒──代價就是手腳會麻痺,又或者是精神會出毛病。媽媽的手腳會不能動,也就是為了這個理由。可是我……多虧了有玲音在一旁支持,現在才能像這樣活得健健康康的。我國小的時候,還只覺得有點在意這個男生,可是等上了國中,就覺得好像已經完全在依賴他……我這種女生會讓人覺得很沉重吧。我是有自覺,可是玲音人那麼好,總是讓我忍不住依賴他……」
香戀打斷克蕾亞的話,發出像是用力濟出來的聲音。
「這種事,我不想聽……我……我只有哥哥。不要……搶走我哥哥──」
克蕾亞做了一次大大動作的深呼吸。
「……我不會的。」
香戀全身一震,抬起頭來。
克蕾亞對她微笑:
「玲音是妳的哥哥,他絕對不會拋棄妳。所以我也絕對不會從妳手上搶走他。相對的,我也不會對玲音死心。我會努力看看,讓玲音還有妳,都願意接受我。我還想說如果可以……我希望妳能當我的妹妹。當然我是不知道玲音肯不肯要我,但至少我不會主動退讓。因為我也──最喜歡玲音了,不會輸給妳。」
她用苦笑掩飾通紅的臉,香戀就翻起白眼看她。
「……我還是覺得妳這種個性很賊。而且好像已經不只是賊,根本就很毒辣了……」
克蕾亞用手掌冷卻發熱的臉頰,老實點了點頭。
「嗯,其實我也有點這麼覺得……可是,我就是想先把真心話跟妳說清楚。畢竟我覺得妳也不會退讓,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是不是有點像宣戰……?之前我一直客氣、畏縮,可是以後我打算真的努力看看──」
香戀臉頰抽搐。
「……客氣……?……畏縮……?那樣叫做客氣畏縮……?」
「妳、妳說的那樣是怎樣啦?我明明沒有做得像妳說得那麼明顯吧?我在玲音和妳面前都有正經地自制耶,至少以前都有!」
克蕾亞對香戀這出她意料之外的反應覺得不解,忍不住激動得上半身往前傾。
「……也是啦,人這種生物就是意外地對自己不了解。那麼,差不多談完了嗎?」
「咦?」
背後突然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讓克蕾亞雙肩一震。
賊笑兮兮的翁居夢路,與一臉風涼表情的詩乃,無聲無息地站在那兒。
「夢、夢夢、夢路先生……還有詩乃姊也……你、你們是幾時開始在的……?」
夢路把菸管靠到額頭上,轉為傻眼的表情。
「啥?從一開始就在啦。從玲音被亞里亞拖出去,換妳進來,我就想說要是出了什麼萬一可就麻煩了……而且他妹妹可就很正常地發現了耶。」
香戀一臉正經地點點頭,以顯得極為遺憾的視線看向克蕾亞。
「啊、啊嗚……?咦……啊?」
克蕾亞太震驚,連日語都說不好,詩乃從旁對她耳語說:
「由於梅利亞夫人要求,她也在另一個房間聽。但至少玲音先生沒聽到,這點還請放心……這個房間為了安全起見,監視攝影機和麥克風都開著,這點我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妳了吧。」
「────!」
克蕾亞無心之下大出洋相,差點就要昏倒,當事人玲音就在這時來到房裡。
「克蕾亞!我差不多……咦?夢路先生你們也在這裡啊?香戀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事。要說有什麼事……」
「……就是在說克蕾亞她很毒辣。」
「香戀?再怎麼說妳這樣講也太過分了吧?」
克蕾亞方寸大亂,玲音就像安撫小孩子似的伸手在她頭上來回撫摸。
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克蕾亞立刻就膝蓋一軟。
「妳冷靜點。香戀妳也別太欺負克蕾亞啊。我是不知道妳們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基本上都沒什麼惡意。還有……香戀,我要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我們晚點再聊。」
「……你要去哪裡?」
香戀口氣冷漠又鬧彆扭,卻掩飾不住其中的不安。
玲音似乎聽了出來,笑瞇瞇地回答:
「只是去買些東西啦。妳想想,要從畫畫裡出去,就得靠心彌老師的能力……克蕾亞出去是不太妙,但我就算出去,也不容易被監看者發現。」
玲音說的是謊話。
克蕾亞當然知道實情,但香戀似乎是什麼都不知情,卻仍看穿了他是在說謊。
「……是要去靜枝小姐、英太郎哥,還有姬想華姊他們那邊……?」
「妳在說什麼?有沒有什麼要用的東西是便利商店買得到的?我去幫妳買。」
玲音始終裝蒜。
克蕾亞也不想特意掩飾。
香戀察覺到玲音在說謊。
而玲音也察覺到謊言已經被看穿。
即使如此他仍不說實話。
香戀似乎也懂得了其中的含意。
這種兄妹間特有的默契,讓克蕾亞覺得有些羨慕。
「……趕快回來就好了,不用買什麼禮物給我。」
「好。那麼,我會找點甜食買回來……妳要乖喔。」
玲音笑瞇瞇地宣告完,就匆匆走出了房間。
克蕾亞也一邊回頭看著香戀,一邊跟了上去。
香戀抱著膝蓋,無助地一動也不動。
她的這種模樣裡,沒有半點女王的影子。
關上門之前,克蕾亞對她說:
「香戀,玲音他啊……本來跑得掉的,全是為了救出妳才留在水門市。可是要真正救出妳,就非得取出『寶石』不可。『布洛斯佩克特的亡靈』跟『和玲音的日常生活』,妳覺得哪一個重要?……其實這個問題根本就不必特地問出來吧。」
香戀並未明確做出回答。
但克蕾亞仍然覺得聽見了她的回答。
十七 海上的珠寶盒
眾人在這艘由皓月擁有的豪華郵輪上,一直針對今後的方針商議。
除了在休息的皇帝以外,約十名首腦宿主都在場,但他們早已做出結論。
「繼續掃蕩行商會剩下的幹部,並追拿夢路老翁與記錄者,救出女王陛下。到頭來還是只能這麼做了。」
沒有人反駁皓月這番話。
從現實面來看,除此之外的方針幾乎毫無意義。
若是對行商會的幹部群置之不理,將戰力集中在搜索夢路,我方就會落入守勢。
但若是放過夢路等人,就無法得回女王與記錄者。另外儘管寶石上的記憶尚未恢復,但還是希望能夠將水利技師與裁縫師等寶石收回。
剩下的問題就是戰力的分配,但皇帝一黨原本就是少數精銳,人手不夠。
羽矢多嘆息說道:
「也就是說,狀況和一百年前一樣啊……」
皓月搖搖頭。
「不對,不一樣。這次由於『寶石』的特性,連死者都能換個宿主復活。立可德利克也已經由我方確保,雖然被記錄者這個叛徒跑了,但另一個叛徒『詐欺師』已經逮住。雖然沒能奪回女王陛下,但狀況──是對我方有利。」
由於擊垮敵人之前就被敵人給跑了,讓他們沒有勝利的感受,但至少狀況並未往壞的方向發展。
儘管如此,皓月心中卻有著奇妙的焦慮與危機感。
(雖然被艾斯哈和斐迪南介入礙事,但整體而言幾乎都照計畫進行。夢路老翁太早開始逃亡,固然是我們失算,但也可說只是行商會太早自毀了。可是,為什麼──我就是覺得這麼不對勁……?)
她就是覺得自己忽略了某種萬萬不能忽略的「事物」。
黑虎君一邊在末座嚼著外帶的壽司,一邊出聲發言:
「對了,鍊金術師和小丑都不在耶,他們還沒回來嗎?」
羽矢多的部下國代劍護與陣內時緒,記憶都並未覺醒。
聽說他們現在正在羽矢多的命令下,去查探行商會方面的動向,但皓月並不相信他們。
皓月還考慮到他們背叛的可能,並未讓他們知道重要的情報。
但話說回來,考慮到這些寶石都有一定程度的實力,還是希望儘可能留住。因此皓月打算等時機成熟,命令莫妮卡至少要把寶石收回來。
「他們兩個正在進行其他任務。別說這個了,騎士……不,黑田小姐,妳也差不多該把這身布偶裝給脫了吧,一直這樣穿著應該很不方便吧。」
皓月只有在一開始看過一次這身布偶裝「裡頭的人」。
裡面是個並不怎麼起眼,樸素而面無表情的女子,她說只要一穿上布偶裝就會活力充沛,皓月覺得有趣,也就容許她這樣。
但皓月沒料到她真的會二十四小時穿著布偶裝度日。用餐時不用說,聽說連睡覺時也穿著。
黑虎君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歪了歪頭。
「咦?我說過很多次了,根本沒有什麼裡面的人喲。這是布偶裝業界的絕對原則喲。」
「……那麼,我見到的黑田小姐是誰呢?」
「我想應該只是一個夢!噗哈~~我吃飽了!」
黑虎君說得斬釘截鐵,啜了一口餐後的日本茶。
這布偶裝可以吃喝,關節動作也很良好,而且還有著讓人能夠常態穿著的舒適性,從此可以看出性能非常驚人。包括眼睛與尾巴的動作在內,都實實在在達到了大師級的工藝水準。
皓月對這個領域不熟悉,但就振興預算有限的紅街中華街發包訂做品而言,應該是大手筆的投資。
「啊!我竟然忘了甜點!今天還是吃些清爽類型的水果比較好吧,……不過啊,有火龍果,卻沒有老虎果,這實在不太對吧?很離譜吧?還有像是有勇者鬥○龍卻沒有勇者鬥惡虎……有龍族○圖卻沒有虎族拼圖……有○龍寶冠卻沒有老虎寶冠……這也就表示……『老虎是受保護的!』」
「……也是啦,畢竟都瀕臨絕種了。不過你還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啊……」
羽矢多看著一旁瞪大眼睛嚼著香蕉的黑虎君,又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現在最應該提防的……不是行商會,而是『斐迪南』?」
皓月贊同地點點頭。
「是,她是以奪取神群立可德利克為目的,眼前我們應該把護衛莫妮卡與珠寶盒放在第一優先考慮。雖然不知道對那個吸血鬼可以防範到什麼地步……但基本上,我們就以輪班方式,二十四小時保護莫妮卡。」
莫妮卡的表情立刻轉為黯淡。
「嗚噁……這真的會讓人受不了……」
「當然我也會儘可能擔任護衛妳的工作。畢竟像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就不方便交給其他幾位負責了。」
「真的假的?」
她的情緒一口氣從負面衝到正面破表。
莫妮卡這種單純的坦率,讓以氣味判斷別人的皓月覺得可喜。
現在回想起來,皓月之所以對極為可疑的「黑虎君」這麼寬容,就是因為他散發出來的氣味當中沒有令皓月不舒服的成分。
羽矢多與神竹似乎也是一樣。
羽矢多性情天真,對皓月的身世覺得同情。
神竹則以身為研究人員的好奇心為第一優先,所以他討厭的人是「妨礙研究的人」,皓月並不屬於這類人。不僅如此,他甚至把皓月當成了提供極具吸引力之研究主題的恩人。
給出對方想得到的東西,是掌握人心的初步手法。
所以皓月對羽矢多準備了靜枝與他那群部下的人身安全,給了神竹研究對象,對莫妮卡則給了皓月自己。
她本想對玲音保證香戀與克蕾亞的安全,但現階段就只有他因為艾斯哈與斐迪南的介入,搶先了皓月一步。
「……皓月小姐,可以耽誤您一些時間嗎?」
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從桌旁對皓月耳語。
他不是宿主,而是從皓月父母那一代就為他們服務的部下。雖然是個連背叛的膽子都沒有的膽小鬼,但他因為膽小所以戒心很重,作為護衛發揮了無可挑剔的才能。
皓月點點頭,聽他報告。
「……從先前就有聲納從海中發出聲波探測。我想應該不至於會是潛艦,但有可能是行商會方面的偵察船放入海中的超音波偵測裝置……」
這艘船靠著宿主當中「幻術師」的能力,從外側包上一層隱形膜隱形了起來。
那層膜不只是能遮蔽視覺,還能夠承受電流,因此不會顯現在雷達上。
一般的雷達是用電波打在物體上,從反射回來的波來偵測出位置。由於金屬很容易反射電波,除非是考慮到匿蹤性的軍用機,否則都無法躲過雷達的偵測,但幻術師所創造出來的隱形膜卻正巧具備了這樣的性質。
缺點也是有的。
幻術師的隱形膜,對應不了「音波」的偵測。
遇到會接收對方所發出的「聲響」來偵測的被動聲納,船上的引擎聲與螺旋槳聲就會被偵測到。
對於主動發出聲波,並利用聲波反射來對海中進行偵測的主動聲納,這種隱形膜也不管用。山之內派奉行「獵捕神群」的宗旨,考慮到要在海中搜索神群,所以擁有這些設備。據皓月所知,儘管他們終究沒有潛艦或魚類之類的武裝,但若他們與文槻派聯手,那麼來犯的也有可能是更可怕的「帕斯米歐的軍隊」。
「找得出對方的位置嗎?」
「關於海中的偵察艇……即使能夠掌握概略的位置,應該也很快就會移位,而且反正我方也沒有攻擊手段。只是,想來多半會有船隻從海上接近,所以只要暫時解除幻術師的隱形膜,解除期間我方也就可以使用雷達。」
羽矢多從旁聽著皓月與部下的對話,一副傻眼的模樣嘆了一口氣。
「喂,皓月,妳這艘船是軍艦嗎?為什麼尋常的郵輪會有這麼聳動的裝備?」
「畢竟我習慣了有人想要我的命的生活,就覺得有備無患……只是話說回來,我也只是讓軍方以報銷的名目,把老舊的裝備轉賣給我,所以比較舊式。而且這艘船上終究沒有魚雷或飛彈,頂多只能偵測敵人的動向。」
「那還用說,要是民間公司連這種危險的軍火都弄得到,那還得了?」
聽完羽矢多這極為常識派的意見,皓月把鐵扇湊到臉頰邊,可愛地歪了歪頭。
「如果是火箭砲或機槍之類靠人力就能操作的軍火,倒是有準備一些……您要用嗎?」
羽矢多露骨地皺起了眉頭。
「不了,我想祈禱不要有機會用。」
「這也說得是,畢竟彈藥也不是不用錢的。而且光是黑虎君的飼料費,多半就已經相當可觀──」
「微臣惶恐!」
騎士黑虎君一邊大吃葡萄,一邊回答皓月的玩笑話,看樣子他也不打算怎麼客氣。
「那麼,該怎麼辦呢?是該解除隱形膜,使用雷達,由我方主動進攻,還是先置之不理,等對方出招呢──?」
如果敵人是判斷這艘船上「沒有偵測主動雷達聲波的能力」而使用聲納,那麼就只是想查出位置。
但如果是推測船上有偵測雷達聲波的能力,卻還特意使用聲納,那麼這就是在誘敵。
皓月正在思索,又有另一名部下跑了過來。
「皓月小姐,聯絡艇上傳來緊急回報。說西方三公里的海上,有五艘疑似行商會的船正朝我們這邊前進。請問要怎麼做?」
看樣子連雷達都不必用了。
皓月半傻眼地微笑。
「竟然從正面用船來進攻……?那豈不是只會變成『皇帝』的活靶,白白被擊沉……?他們瘋了嗎?」
羽矢多也一拍額頭。
「五艘啊。人數還挺多的呢,到底會有多少人白白送命……」
但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一聲意料之外的巨響蓋過。
一連串大幅度撼動巨大船身的爆炸聲,伴隨著衝擊從船的下半部直往上衝。
「爆、爆炸?」
「怎麼回事?」
宿主們接連出聲呼喊之中,皓月默默地鼻梁一歪。
(船上被滲透了?)
從爆炸的方向推測,多半是在引擎附近。可以視為整艘船已經在汪洋中陷入無法航行的狀況。
除非是行商會方面發射了魚雷,否則視為有人混進船上裝設爆裂物,應該是比較妥當的判斷。
不知道是宿主或部下當中有人背叛,還是敵人混了進來,總之這種狀況不能置之不理。
「有人在船上裝了爆裂物!立刻強化搜索和警戒態勢!還要第一優先保護皇帝和莫妮卡!」
如今記錄者不在,能夠透過珠寶盒和立可德利克溝通的莫妮卡,從某個角度來看比皇帝更有分量。
即使皇帝靜枝死了,只要把寶石移到別人身上,就會有新的皇帝誕生,但有著記錄者血統的莫妮卡卻沒有人可以代替。
「我、我不重要,大家要先確保大姊姊安全……!」
──莫妮卡自己卻沒有這個自覺。
皓月抱住她的肩膀,將她擁入懷裡。
「羽矢多先生,如果是有不要命的人以少數部隊潛進來,就有可能是『張燕』、還請您千萬小心──」
羽矢多搖了搖頭。
「……不對,應該不是,不會是張燕。如果是他,應該不會引發什麼爆炸,反而會隱匿行蹤,第一個就找上妳。他的目的純粹是針對妳個人報仇,多半不會想拿整個皇帝一黨怎麼樣。總之我去引擎室附近看看。」
羽矢多正要跑出去,就聽到船上的廣播。
『報告損害狀況!引擎室發生爆炸!且船艙進水,再這樣下去會沉沒!本船已經無法繼續航行!皓月小姐,請發布避難命令!』
這廣播來得快是快,內容卻彷彿在引發恐慌,讓皓月聽得咬牙。
「這種大小的船,只不過開了一兩個洞,沒這麼快就沉。弓箭手!去帶『城主』來這裡!」
弓箭手姬想華全身一震。
「好、好的!我馬上去!」
「城主」胡桃澤妃奈乃,是弓箭手姬想華的妹妹。
她所創造出的「破鏡之城」不是真正的城堡,而是一種亞空間。雖然無法移動,但在水上也不會沉沒,正適合收容宿主們,作為暫時避難的去處。
妃奈乃還是小孩子,很早就睡了。
皓月的旗袍胸口部位,傳來部下透過通訊球發出的聲音。
『皓月小姐!皓月小姐,這裡是監控室!攝影機剛剛拍到了入侵者!』
皓月和羽矢多及神竹等人表情嚴峻地對看一眼。
「是什麼人?有幾個人?」
『攝影機剛拍到就被破壞,所以看不出精確的人數,但至少有四個人以上。這、這個……有那名是記錄者的少年跟……』
神竹沉吟著說:
「難道……他是用了『特萊哈特的妖貓』……!」
皓月背上立刻冒出冷汗。
她一直認定這種能力是用來「逃走」的。之所以沒有「進攻」的印象,是玲音的個性使然,但更重要的是若非遇到生命危機,這種能力應該不會發動。
儘管有很多地方覺得不對勁,但事實就是有人入侵。而且他們不是從外側進攻,而是突然出現在船內。
「除了記錄者,還有呢?」
監控室傳來的聲音在發抖。
『……不、不老的夢路……還有,如果不是我看錯──』
之後說出的名字,讓皓月的臉上完全沒有了血色。
『……沉、「沉默的山之內」和「浩劫的卡邁恩」……都在入侵者當中……!』
在場的每個人聽見這個報告,都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
沉默的山之內。
浩劫的卡邁恩。
一個是作僧人打扮的溫和老人,一個是帶著圓眼鏡的年輕西洋人,兩人之間看似毫無共通點,但玲音第一次見面,就莫名地從他們身上讀出了類似的氣息。
在眾人的引見下,從畫中世界見到他們時,他們對玲音投來的視線感覺有些微妙。
「……你就是傳聞中梅利亞看上眼的小伙子……你可真是豪情萬丈……」
年輕的紳士說得若有所思,老僧也在手上的平板電腦上流暢地寫下文字。
『而且聽說你還被艾斯哈看好。你是有什麼會吸引怪人的資質嗎?』
「不,我沒有這類的成分。我是個如假包換的小市民……」
這位叫山之內的僧人,似乎不能說話。
玲音不熟悉他們,以平常心應對,但同在房間裡的亞里亞與克蕾亞卻罕見地僵在原地。
鐵舟更是恭恭敬敬地單膝跪地,就像古裝片裡的忍者一樣擺出臣服的態度。
(呃,對喔,記得有說過鐵哥是忍者的後裔啊……那這幾位就是他的主公了?)
『唔……是有模有樣,但實在落伍了。』
(我是有同感,但被一百年前的人說「落伍」,還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玲音對於和記錄者在腦內對話,也已經完全習慣了。
除了他們以外,行商會的重量級人物也都齊聚一堂。
「嘆息的祭夏老」躺在病床上、「腐蝕的梅利亞」坐在輪椅上,更有「青澀狐狸文槻」與「不老的夢路」。
站在克蕾亞他們的立場,面對這樣的陣容當然會緊張,但對完全不知情的玲音而言,克蕾亞角色扮演的模樣造成的緊張程度還大得多了。假設把兔女郎裝能帶來的衝擊定義為100,那麼面對這個陣容的衝擊頂多只有5或10。
記錄者讀出他這個心思後,嘆著氣輕聲說道:
『你在一些奇怪的環節上還真的是神經很大條……我雖然也對他們一無所知,但還是多少有在緊張耶。這些人全都是些一個比一個不好惹的掌權者。不……蛋糕店的老爹是例外。』
記錄者還是只對夢路格外嚴格。
(妳……其實超喜歡那個姓夢路的人吧?)
『就算我跟你再熟,這個發言也否定了我的人性。』
(……對不起,我沒想到妳竟然討厭他到這個地步……)
玲音有一部分是為了逃避表露出寧靜怒氣的記錄者,重新面向山之內等人。
「只是話說回來,我聽說你們搭的飛機被擊墜了……真虧你們沒事耶。」
卡邁恩在苦笑中聳了聳肩膀。
「那邊那個妮伊‧普雷威爾,就和你認識的希崎先生一樣,是受格蘭瑞斯繪畫影響的異能者。她從幾年前,就開始受希崎先生指導有關進入畫中世界的能力,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精通。我自己是在這次動亂裡才第一次知道……但她似乎不時會動用這個能力,還跑到日本來玩。」
(喔喔,非法入境……?)
玲音並沒說出口,只含糊地陪笑。
這個「養女」現在正讓緊張得全身僵硬的克蕾亞與亞里亞分別站在左右服侍,自己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升瓶裝的日本酒大喝。
「噗哈!女生可愛,酒也好喝!我已經好一陣子都只看到臭男人跟面無表情的超級虐待狂,所以克蕾亞和亞里亞的可愛真的好療癒喔……聽我說聽我說,白真的很冷漠耶。我不惜犧牲睡眠時間努力工作,白卻說我『只是平常睡太多』……誰叫人家就是想睡嘛!像弗娜不就超會睡的!啊,克蕾亞妳有好好睡覺嗎?還是說,玲音屬於那種不讓妳睡的類型?」
「咦、咦嗚……這、這種事情我們還沒……!」
──玲音對她的第一印象是「酒品很差的醉鬼」。
她是個身穿黑色禮服,像個洋娃娃的女子,但她頭髮的顏色是帶著點藍色的黑,流露出幾分東方的氣息。然而這種外表上的魅力,全都被酒給糟蹋了。
克蕾亞被她鬧得滿臉通紅,但一名作僧人打扮的年輕人似乎看不下去,輕輕拍了拍妮伊的肩膀。
「妮伊,妳喝得太醉了。初次見面的玲音都看傻眼了。」
這名僧人叫做法昌,似乎是山之內的隨從。他是個站得挺直的俊俏男子,雖然是行商會的人,但似乎沒有什麼異能。
他似乎和妮伊是知己,兩人之間的互動有種親暱的氣氛。
「哪有~~人家才沒醉!玲音玲音!我可是很厲害的喔。我當初就想到如果卡邁恩爵士跟山之內先生會被盯上,就屬移動的時候最危險,所以為防萬一,我就一起搭上飛機,結果我果然沒料錯!雖然還挺驚險的,但我連那些機組人員也全都一起救了!誇我,快誇我!」
面對這名一臉拽樣挺起胸膛的年長美女,讓玲音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才好。由於母親經常發酒瘋,讓他對酒沒有好印象,但比起母親那種陰沉,妮伊自由奔放的醉樣顯然不同。
法昌視線低垂,十分遺憾地說:
「……不過如果一開始就用『畫廊』來日本,其實也就不必讓飛機墜毀了……」
卡邁恩優雅地微微一笑。
「不,就因為飛機墜毀,才得以讓皇帝和皓月他們掉以輕心,而且還讓行商會的幹部們也產生了危機意識。這下也就得以推演出當我們實際過世之後,幹部中有誰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我想這效果是值得一架飛機的。」
有錢人說的話實在可怕。連妮伊也都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
「就是說啊~~首先我們又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皇帝會來,而且本來就說好我和心彌的能力要盡可能保密,所以要避免亂用。這次是狀況不容許,所以也沒辦法不用……其實像這棟房子根本就是那對卿卿我我夫妻用來開房……對不起我什麼都沒說要是剛剛那句話被他知道他大概會超級生氣的請你當作沒聽見……」
她一口接著一口喝完一升瓶裝的日本酒後,從沙發後頭拿出了第二瓶。
玲音忍不住對一旁的醫生文槻問起:
「……不、不阻止她沒關係嗎?照這樣下去,不會搞出急性酒精中毒之類的問題嗎……?」
「對她來說,酒精是必須營養素的一種。這不是開玩笑,她體質特殊,要是不攝取酒精,就會無法保持視力。相對的,她不管喝多少都不會有害健康,這也是神群的影響,沒有辦法。」
繼說得若無其事的文槻之後,連梅利亞都開始說起一些奇怪的話來:
「玲音,克蕾亞酒量很差,你灌醉她以後可要早點撲倒她喲。要是變得沒有反應,不就沒有意思了嗎?」
「我完全聽不懂梅利亞伯母在這種狀況下到底在說些什麼……」
她做出遊走尺度邊緣的發言是家常便飯,但玲音也不否認看到她這樣一如往常,心中的確多少鬆了一口氣。
夢路拍了拍手。
「好,差不多要到作戰開始的時刻了。我們的撤退宣言,成功地阻止了對方強攻文槻病院的行動。畢竟我們不能為了這種沒營養的理由,連住院病患都牽連進來啊。想來對方應該也正陷入混亂,但這種混亂也不會維持太久。一旦他們調適過來,戰況一定會陷入膠著。我們一定要在今晚做個了斷。」
這名身穿日式作業服的男子,眼神中並沒有緊繃的成分。
「現在正有五艘海上救援用的船隻開往現地。這些船是為了在我們弄沉郵輪後,用來救援『宿主』和其他船員。但這些船上的戰力就差了一截,所以難纏的宿主得先由我們癱瘓掉,不然就麻煩了。畢竟──也有人的動機就是想不讓朋友受傷,確實把他們救出來啊。」
夢路的視線轉而朝向玲音。
玲音用力點了點頭。
包括英太郎與姬想華,還有靜枝與羽矢多在內,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想失去。
只要有記錄者的能力,以及裝有立可德利克的「珠寶盒」,就能夠讓他們回歸日常。
夢路繼續進行攻堅前的最終確認。
「我們對郵輪所在的海域是已經大致掌握住,但尚未掌握到精確的位置。看樣子是幻視師的隱形膜甚至還有雷達匿蹤的功能。只是根據『內應』的說法,船的引擎聲會傳到隱形膜外。所以救援船上載著裝有深海探測用聲納的無人潛水艇。先用這些設備確定對方的位置,接近到即使沉船也來得及救援的距離──然後我們幾個就一口氣衝進去。就從內應幫我們設置在船上的心彌的『畫』進去。我們最優先的目標是『莫妮卡』和『珠寶盒』,接著是俘虜『皇帝』,但這個目標可能有困難,只要能絆住她就該慶幸了。只要搶到珠寶盒,要先暫時撤退也是可行的。這個部分就得看戰況來臨機應變──」
夢路先頓了頓,怔怔仰望天花板。
「……關於敵方的戰鬥能力中比較可怕的幾個,皇帝是不用說了,格鬥戰方面有獅子、拳鬥士、獵犬……狙擊方面的槍手和弓箭手也必須提防。雖然除此之外也還有些傢伙擁有棘手的能力,但對這幾個有著一擊必殺威力的傢伙更要特別小心。我是很想說儘可能別殺人……但總不能任由我方的人被殺,大家還是要有多少傷到人命的心理準備。這場仗打起來會很不利,總之我們就以確保『珠寶盒』為第一優先。遇到礙事的傢伙,儘管丟下海就好。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準備救援船的。」
夢路的話說到告一段落,希崎心彌就從掛在房間角落的鏡子探出頭來。
「夢路先生,各位,已經確定郵輪的位置了。由於比預料中要近,他們說希望可以馬上進行攻堅。」
「皓月那丫頭把船往陸地方面靠了嗎……好,我們上。心彌,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希崎心彌以正經的表情點頭答應。
「好的。我會送各位過去,只是──請問一下,姑且不說山之內先生,卡邁恩爵士真的也要過去……?說來失禮,但我印象中您的能力並不適合這種室內戰……」
浩劫的卡邁恩受「紅之又紅的巨人沃才」影響而得到的能力,似乎屬於控制地下的熔岩或引發地震的能力這類性質。
但這些能力必須腳踏在地面上才能發動,在海上就無能為力。
卡邁恩從懷裡拿出一把手槍。
「我對這方面的本事也多少有些自信。讓夢路先生和山之內上前線,自己卻留在後頭,我身為卡邁恩派首領的面子可掛不住──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場動亂的開端,就是由我的派系保管的『瑪麗安娜的珠寶盒』被偷走並送到紅街去,才會弄成這樣。還有,莫妮卡雖然現在是皓月的部下,但原本也是我們派系的幹部培養出來的人才。這就是日本所謂『該還的債』。」
玲音佩服他流利的日語之餘,也被第一次見到的手槍所散發出來的存在感嚇了一跳。
(好厲害,是真槍……呃,我是不是也該有些武器比較好……?)
『我是很想說你明明有貓,不過對你來說最強的武器是「我」。無論如何你都要搶到珠寶盒,之後……我會負起責任。』
玲音覺得這句話裡有著若干危險的意味。
(……記錄者小姐?妳該不會在想什麼危險的念頭吧?)
『不,倒不是這麼回事……只是明知為時已晚,我還是對把這種棘手的事態強加在你身上的自己覺得生氣。我真的是──盡在給你添麻煩啊。』
聽記錄者說得鄭重,玲音差點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事到如今妳還說這什麼話啊?遇到困難的時候不就是應該互相幫助嗎?)
『……謝謝你。能和你這個人結緣,對我來說實實在在是天大的僥倖。』
記錄者這番誇張的話裡,蘊含了幾乎足以讓玲音臉紅的真情。
希崎心彌穿出鏡子,領著眾人到隔壁房間。
那裡有著大量的鏡子,排滿了正面與左右共三面牆壁。
玲音看著這無數對合鏡看得眼花撩亂,微微後退。
「……這裡的鏡子,全都通往放在其他地方的『畫』。雖然也有一些因為畫破損而無法通行……但藏在郵輪引擎室的那幅畫,應該可以順利通行。還有,我就先把這個交給玲音同學和夢路先生。」
心彌把兩個薄背包分別交給兩人。
裡頭只各裝著一幅與肩同寬的風景畫。畫的景色是湖畔與森林,雖然構圖不同,但氣氛很相似。
「……這是要當成緊急逃生出口,是吧?」
「嗯。覺得有危險的時候就叫我,我會從這邊把你們拉回來。還有……遇到緊要關頭,我和留在這裡的待命組,也可能會從這些畫出去。」
夢路拍了拍玲音的頭。
「……啊啊,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說。玲音,不好意思,這次的強襲,我希望可以盡量讓皓月他們誤以為是『你的黑貓幹出來的好事』,不讓他們知道是心彌的能力。你也注意到了,心彌的能力一旦被對方知道,就會變得很不好用。一旦畫被他們事先毀掉,我們就無法出手,我們尤其不想讓皓月那樣的傢伙知道他有這種能力。」
玲音點了點頭。
黑貓的能力已經被對方知道,事到如今也已經不怎麼需要隱瞞。但心彌的能力不一樣,即使這次作戰失敗,只要情報沒走漏出去,就還能再用。
「我明白。只要不是被對方用說書人的能力讀出心思,我會盡量掩飾。」
「不好意思啊。因為這小子……如今真的是我們的『王牌』。好──我們上。」
夢路一聲令下,心彌站到無數鏡子的其中一面正前方。
要衝進船上的成員都魚貫排了過去。
玲音也理所當然地排了進去──於是他們展開了「強襲」。
☽
「山之內!你可別在船上開出太大的洞!多少要爭取一些沉船前的時間!」
夢路下令完,得到的回答,就是一陣讓船身內牆嚴重變形的衝擊波。
這超乎想像的威力,讓玲音不寒而慄。
(這、這和尚是怎樣?那是怎樣?他嘴裡噴出的是什麼玩意兒?)
儘管在事先的作戰簡報中就聽說過,但玲音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山之內的「口腔衝擊波」。
聽說他若是以全力從口中發出這種衝擊波,甚至連山都能粉碎。
引擎室也不需要特地爆破,在他的一喝之下就完全消失無蹤。
由於一開口說話,就會化為衝擊波,導致山之內不說話。「沉默的山之內」這個外號就是這麼來的。
鐵舟在玲音身旁沉吟:
「……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大老出手。老實說我本來還半信半疑……但那種威力實在非比尋常。」
「平常倒是個和善的老爺爺說。啊,小哥,你可不能離開我和鐵舟身邊喲,要跟緊我們。」
強行跟來的翁居貴音,也甩動兔耳朵,意氣風發地走著。
夢路本來不想讓她同行,但貴音的能力不會殺死對方,只會讓對方昏倒,以保護宿主的用途而言是非常優秀的武器。
他們的盤算是打昏宿主之後就丟進「畫廊」,看是要交給在裡面待命的自己人綁住,還是請文槻醫師用麻醉讓他們睡一陣子。
最終來說,是希望讓這些宿主都能回歸日常生活。
一群狀似皓月部下的黑衣人,舉著衝鋒槍從通道後現身。
他們立刻開槍,但射出的子彈卻在飛到玲音等人身上之前,就被山之內的衝擊波在空中化為粉塵。
衝擊波筆直前進,以強得幾乎連四周牆壁都要毀掉的勢頭,貫穿了整個船身。
在這條通道上被掃到的人,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這種幾近怪力亂神的威力,已經不只是衝擊波,應該說是「狀似衝擊波的某種力量」。
連玲音也不由得動搖。
(難怪皓月會第一個盯上他!這哪是什麼破戒僧,這個破壞僧到底是怎樣!根本就和皇帝半斤八兩太危險了吧!都可以和軍隊打了!)
『……雖然得看有效射程有多長,不過也是啦,像是戰鬥機、航空母艦、戰車這類的兵器,大概都可以一砲轟掉吧……愈想愈覺得幸虧他是我們的人。要是他成了宿主,那可真的束手無策了。)
連腦內的記錄者,都悠哉地說出這種令人想了就不寒而慄的假設。
敵人確實陷入了混亂,但玲音等人的目的始終在於拿下莫妮卡與「珠寶盒」。
一行人靠山之內的攻擊開路,一邊破壞郵輪,一邊往上層的大廳前進。
爬上兩三樓的樓梯,接近高樓層時──
記錄者忽然在腦海中敲響了警鐘。
『玲音!停下來!折回去!』
玲音不問理由,就照她的建議做。
他抓住走在前面的夢路與山之內衣領,自己也往後一倒,用蠻力拉住了他們。
一把與走廊同寬的刀刃,就在他們眼前突然從天花板往下剁。
這狀似巨大斷頭臺的刀刃,穿過了地板,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夢路嚇了一跳而坐倒,山之內溫和的表情也繃緊了一瞬間。
「是、是『劊子手』的斷頭臺!這是一種限定室內使用的陷阱型能力,在設置刀刃的地方,應該看得見淺淺的黑線……」
玲音一邊轉述記錄者的建議,一邊在腦子裡大吼。
(妳早說啊!前面兩個人差點就要被片開了耶!)
『抱、抱歉!那傢伙不太起眼,我完全忘了有他這個人!還有,這種陷阱即使他自己不在也能發動,但不分敵我都會觸發,所以我沒想到他竟然會裝設在這船艙內……』
記錄者辯解到一半,夢路勉強站了起來。
「說、說來的確有過這樣的傢伙啊……只是不適合實戰,我都忘了有這個人……」
看樣子這個人物從以前就同時被敵我雙方忽視。
「山之內,先毀了天花板再說。只要破壞設置時的線,陷阱就會消失,也就可以通過了。只是……接下來可得慎重前……」
眾人側面一間艙房的門猛力打了開來。
門內竄出兩個人影。
同時卡邁恩發射手槍,但子彈並未命中這兩個人影。
只是兩者為了躲開這發子彈,衝刺路線都略微偏開。
身披帕南佐隆裝甲的鐵舟抓準這個空檔,擋在了玲音身前。
一個人影揮出的一拳,打凹了鐵舟的裝甲,更打得他整個人重重撞在牆上。
這個鐵臂人,是個帶著拳擊手套的嬌小年輕女子。
另一個人影盯上了山之內,但這邊則有夢路從正面擋住。
看在玲音眼裡,覺得他的身影被對方往斜向方劈開。
「痛死了!妳這小丫頭!看妳做的好事!」
──似乎是眼睛的錯覺。
日式作業服的確被撕開,但夢路平安無事。
這兩名出手攻擊的女子,是玲音也都見過的宿主。
「拳鬥士」清家翼。
「獅子」西条雪菜。
動亂發生之初,這兩名宿主就在文槻綜合病院裡,在玲音等人眼前擊退了行商會的部隊。
玲音也對她們的戰鬥力熟悉得不想再領教了。
翼一拳將鐵舟打得撞上牆壁後,不改手上的架式,將她尖銳的眼神朝向玲音。

玲音毛骨悚然地呆站在原地,但鐵舟尚未倒下。
「玲音!你退到後面去!」
他身上的帕南佐隆裝甲,胸前部分有著一個拳擊手套形狀的凹洞。
怎麼想都不覺得裡面的身體會完全沒事,但鐵舟的聲調中仍然有著霸氣。
他擺好架式,同時站到翼的正前方。
「鐵哥!你可別逞強啊。她雖然長得漂亮,可是真的有夠危險!」
夢路也在喊話。
「這邊才危險呢!你那邊是打擊型,這邊可完全是切斷型啊!而且……她是西条的遺女啊。喂,山之內,你打得下手嗎……?」
他當然得不到回答。
看來對他們來說,獅子少女乃是熟人。從遺女這個說法聽來,多半是他們過世朋友的女兒。接著走廊前方也多了一個苗條的人影。
玲音一看到她的身影,當場僵在原地。
「──夢路先生、山之內先生、卡邁恩爵士──已經夠了吧?請你們就趁這時候投降。再打下去,結果也已經可以預見了。」
「皇帝」十和田靜枝。
這名玲音平常會在打工的店裡看到的女性,現在正以他從未見過的表情站在那兒。
面對毫不鬆懈地擺好架式的獅子與拳鬥士,夢路嘴角一揚。
「喂喂……這可在找到莫妮卡之前就先釣到大魚啦。嗨,『皇帝』,辛苦妳特地來迎接我們啊。」
靜枝深深嘆了一口氣。
「──翁居夢路,請你投降。你應該已經明白現在的狀況。假使山之內先生在這裡殺了獅子和拳鬥士,她們身上的寶石就會被解放出來,進入待在附近的你們身上。要是山之內先生得到了寶石,他也會變成我方的戰力。你們即使冒上這樣的風險……也敢繼續動用口腔衝擊波嗎?站在我們的立場,反而還希望你們這麼做呢──」
玲音臉頰抽搐。
(仔細想想……妳做出來的這個系統,真的是無懈可擊啊……!)
『……我無話可說。坦白說,當時我沒想得這麼深……不,這種事情實在不應該只因為想到就做啊。』
聽她說得心有戚戚焉,玲音也沒有辦法再吐槽。
玲音等人被拳鬥士與獅子左右包夾,無計可施。
「拳鬥士、獅子。綁住這些老人。連出人命的覺悟都沒有,卻還假裝逃走,厚著臉皮跑到這種地方來──」
夢路嗤之以鼻。
「布洛斯佩克特自己才真的是做事不牢靠。妳說『出人命的覺悟』?……沒錯,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這種覺悟。」
夢路這麼說並不是逞強。
獅子、拳鬥士,以及「皇帝」。
在將這三個人從莫妮卡身邊引開的階段,夢路的計策就已經奏效。
在場包括夢路、山之內、卡邁恩,以及記錄者玲音在內的這些人,都只是「誘餌」。
如果可以,他們希望能把羽矢多和其他宿主也都引過來,但既然成功將對方的戰力一分為二,計策也就要進行到下一個階段。
「不過山之內和卡邁恩,似乎也都對妳有興趣。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如雷貫耳的威名,到現在都還在行商會裡流傳,但如今看過本人的也就只剩我了。他們說除非見面講過幾句話,不然也做不出跟妳打的覺悟啊。」
夢路立刻以三寸不爛之舌拖延時間。
這時在樓上的大廳,已經有另一場動亂正在進行。
☽
將軍周皓月在滿心不對勁的感覺中指揮。
(跑進來攻堅的人裡面,像樣的戰力只有山之內和一個帕南佐隆系的小伙子──貴音雖然也算是戰力,但她是個傻子……如果目的是擊沉郵輪,只要在得知船所在位置時,發動山之內的口腔衝擊波,就可以了事。即使他們不喜歡出人命,但若要奪取莫妮卡和立可德利克,就應該無視於引擎室這種地方,以隱密行動直接找上她才符合常理──)
皓月雖然猶豫,卻不能停止指揮防衛戰。
行商會方面的船,也已經逐漸接近。
她必須在短時間內確切地判斷出狀況,並據此擬定適當的對策。一旦誤判狀況,戰況一瞬間就會被顛覆。
皓月本來就是討厭這樣的負擔,所以主要都把眼光放在進攻而非防守。
進攻時不難找出時間來事先擬定對策,但被突然進攻而被迫展開防衛戰時,就沒這麼簡單了。
搶在敵人攻擊前進攻,才是皓月的基本方針。
「皓月小姐,皇帝陛下和山之內等人接觸了!」
「劊子手的陷阱被他們躲開了,但拳鬥士和獅子都還完好。山之內……似乎果然不敢對皇帝和獅子下手。多半是摻雜了私情吧。」
「……是嗎?請繼續掌握狀況。還有……莫妮卡,妳冷靜點,妳不必上前線。」
「……嘎嚕嚕嚕!」
她對月代玲音表露的敵意,已經稍稍超脫常軌。即使主要的理由是為了皓月,但想來她和玲音單純就是不對盤。
皓月轉換心思,下達下一個指令。
「這艘船就快要沉沒了,請把『詐欺師』也從牢裡放出來。我們不能丟下他不管。只是──千萬不能讓他給跑了。一定要先用麻醉瓦斯讓他睡著,堵住他的嘴,再帶他來這裡。」
這顆寶石是明確的「叛徒」。
起初是附身在神竹診所一名姓原村的病患身上。
這人上診所的理由說是為了治療失眠,但他失眠的原因似乎是自己過去犯下的凶殺案。
皓月等人找到他時,他就因為寶石的影響而錯亂,把皓月誤認為過去他所殺害的人,立刻撲了上來。
儘管反被皓月身旁的部下給殺了,但寶石卻反而附身到這名部下身上,皓月也只好將他囚禁在船上。
「詐欺師」的寶石,能讓目標相信一個「謊言」。
他的能力就只有這樣,但當年的詐欺師卻試圖用這個能力操縱「皇帝」。
當時他被自己人肅清,但儲存下來的寶石連記錄者也無法銷毀,就這麼留在珠寶盒裡。
也許應該趁現在,用莫妮卡的能力取出寶石。
「莫妮卡,關於移動寶石──」
皓月正要叫她,就有人從大廳的窗戶跳了進來。
宿主們本來就在提防行商會方面的強攻,而一起有了反應,但對方的動作格外迅速。
而且還是孤身硬闖。
槍手來不及舉槍瞄準,獵犬也來不及撲上,近衛兵更無暇伸出防禦的手,這人就以野獸般的動作,轉眼間就逼近莫妮卡身邊。
「……根黑?」
這人是先前他們才剛換走的青年人質。
智者之犬伊謝尼的異能,讓他擁有超乎常人的肉體能力,皓月本來也打算遲早要收他為宿主。
「……臭小子!」
莫妮卡立刻將裝了火藥的膠囊擲向根黑。
根黑對眼前的爆炸所採取的手段極為單純。
他蹬地高高躍起,跳過爆炸,更扭身朝天花板一蹬,像隻貓似的撲向莫妮卡。
他的手臂劃出死神鐮刀般的軌跡,穿破莫妮卡的背心,一把扯了下來。
根黑就這麼轉身,改朝窗邊跑了過去。
等皓月猜到他的意圖,就已經太遲了。
(他的目的……就只有搶走珠寶盒?)
說穿了就是搶了就跑。
獅子和獵犬的動作,多半能與根黑匹敵。拳鬥士在接近戰也很難纏,而要是皇帝拿出真本事追擊,即使有根黑的身手也跑不掉。
但只要能把這些宿主之中的任何一個引到別的地方去,這期間莫妮卡的護衛就會變得薄弱,根黑的闖入與逃亡也就更容易成功。
山之內、卡邁恩與夢路等人的存在,乃是企圖分散他們戰力的誘餌,而皓月記完全咬上了這個誘餌。
獵犬英太郎追了上去。
純以速度而論是英太郎占優勢,但由於他必須提防另一側的窗戶附近是否有埋伏,也就難以拉近距離。
槍手也開了槍,但被根黑的速度戲耍,子彈並未命中。
根黑抱著莫妮卡那件裝有珠寶盒的背心,毫不猶豫地往外頭的大海縱身一跳。
(被擺了一道……!)
這疾風般的俐落身手,讓皓月與宿主們都落於被動。
要是根黑對莫妮卡有殺意,又或者是為了殺她而耽誤了少許的時間,宿主們也許就已經能夠逮到他的空檔。
要是有皇帝在,就能夠召喚暴風來堵住他的退路;如果有獅子或拳鬥士,也許也已經能夠靠著基於實戰經驗的反射神經,阻止他的圖謀。
但就結果而言,根黑桂就是一心一意專注於唯一一個命令「搶奪珠寶盒」,達成了任務。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覺悟到己方的失策時,卻有唯一一個例外。
在角落旁觀的神竹腦中靈光閃現,大喊:
「城主!『破鏡之城』!把根黑拉回城裡!」
弓箭手姬想華的妹妹胡桃澤妃奈乃──
棲宿在年幼的她身上的「城主」寶石,能夠任意放出或收起巨大的城堡,而且也能任意決定要將周邊的人收進城裡,又或是趕出城外。
妃奈乃的反應很快。
郵輪上的大廳以她為中心,就像切換夢境與現實那麼自然,一瞬間轉化為有著王座的謁見廳。
城堡外牆出現,還往上延伸出多座尖塔,船上的機組人員也都被集中到這昏暗的謁見廳裡。
一瞬間被移動的人當中,不單是試圖逃亡的根黑,連夢路、山之內與卡邁恩等人也都包括在內。似乎是因為情況太緊急,妃奈乃也沒有時間仔細辨別人選。
所有人當場被洗牌,原本的所在位置與間距都失去意義。
於是──
因為太過動搖而睜大眼睛的「月代玲音」,就站在皓月身前。
☽
(什麼?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為什麼,身穿旗袍的皓月就站在玲音正前方。
夢路與帶了獅子與拳鬥士的皇帝對峙,東拉西扯地爭取時間。這樣的過程進行到一半,忽然間一陣頭昏眼花,一瞬間過後,自己已經身在別的地方。
這狀似古堡的石造謁見廳裡,聚集了許多宿主與皓月的部下,玲音、夢路與山之內等人,就被分散到他們當中。
「……制住他們!」
皓月回過神來一聲令下,昏暗的現場立刻陷入一片混亂。
如此一來,再也沒有任何計畫可言。
『玲音!逃進畫裡……』
(在背上的背包裡!現在哪有空拿啊!)
如果抱在手上也還罷了,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慢條斯理地從背包裡拿出來。
「玲音!你給我安分點!」
最先撲向玲音的,就是他的朋友英太郎。面對獵犬的身體能力,玲音這個常人自然不可能抵抗得了。
轉眼間他就被壓制,關節發出哀嚎。
「英、英太郎?我棄權!棄權!」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掙扎!你也不想受傷吧!」
玲音第一個就被制住。
接著是貴音被抓住耳朵,儘管胡亂掙扎,但仍輕易被捉住。
「耳朵……不對,是我的觸角不准碰,笨蛋!我好歹也是個少女啊!對我莊重一點!」
她嘴上喊得吵鬧,卻做不出什麼像樣的抵抗。
卡邁恩也丟下手槍,舉起雙手。他不慌不忙,顯得格外乾脆。
身披帕南佐隆裝甲的鐵舟,則在稍遠的位置拚命揮動鞭子,但拳鬥士翼躲過鞭子衝進他內門,對他施加痛烈的連打。
夢路與山之內也被敵人圍住,無法動彈。
尤其山之內更是只能將口腔衝擊波用於威嚇。一旦在這種密集狀態下殺死大量宿主,自身也將得到寶石而成為宿主,已經是顯而易見。
未能搶走珠寶盒逃逸的根黑桂,則被獅子雪菜逼得只挨打不還手,還一直拚命閃躲槍手與弓箭手的支援射擊。
只在一瞬之間,玲音等人就被逼到連想撤退到畫中世界都無能為力的窘迫狀況當中。
記錄者低聲驚呼。
『竟然在這個時間點上動用城主……!這樣一來,人數差距就實在──』
──混亂的種子並非只有這些。
城堡頭上傳來好幾架飛機的引擎聲。
皓月想也不想就抬頭仰望天花板,但當然看不見天空。
「上面……?」
緊接著就有人一一從外牆上開出的小窗,跳進這密集的戰場。
第一人是戴著鳥面具的黑衣男子。
第二人是用繃帶遮住雙眼的長髮女子。
第三人與第四人,則是作上班族裝扮的青年與粉領族裝扮的愛睏女子。
這幾個人身後,更有行商會方面的異能者陸續跟上。
皓月就在玲音正前方啐了一聲。
「燕人張燕、獵人薇容!竟然在這種討厭的時間點投入……!而且連『鍊金術師』和『小丑』也來了?」
第三人與第四人,是羽矢多的兩名部下。
國代劍護與陣內時緒,和玲音都不太熟,但他們的「寶石記憶」都並未覺醒。看來他們是離開了皇帝一黨,投靠到了行商會那一邊。
「老闆!還好你沒事!」
國代劍護高興地呼喊,但他一披上帕南佐隆的裝甲緊接著就一擊打昏了身邊的一名宿主。
陣內時緒也不發一語,以彈簧般的動作躍動身體,細膩地對抗進逼的宿主。
她以行雲流水的動作使出的尋常拳腳沉重得駭人,一拳一腳就像鐵鎚一樣,把敵人打得猛力飛起,有時連身後的人員都被撞得落花流水。
連她那隨時都一副愛睏的表情,也只有現在顯得非常靠得住。
「山路家的小伙子!來幫我!」
劍護跑向與拳鬥士苦戰的鐵舟。
他就這麼撞了過去,卻被拳鬥士翼完美地躲過。
結果劍護猛力撞在鐵舟身上,但他的手一碰到鐵舟那幾近碎裂的裝甲,這些裝甲就化為發出光澤的堅硬鎧甲。
鍊金術師的能力,是「讓碰到的金屬變質」。
這種能力能讓脆弱的金屬增加強度,或是讓堅硬的金屬具有韌性,甚至還能改變形狀,而國代劍護現在就把這種能力應用在自己的鎧甲與武器上。
這種裝甲的性質,和尋常的帕南佐隆系完全不一樣。說來就像是青銅器或鐵器,轉化為鋼或更強的素材。
劍護對鐵舟的鞭子也迅速做了同樣的處置。
「劍、劍護哥……?」
「有話晚點再說,先專心應付眼前!我非得救出雪菜不可!」
獅子雪菜聽到他這麼說,發出冰冷的聲音回答:
「劍護,沒有人叫你這麼做……我要為皇帝而活,不要來礙我的事。」
「哪有這麼簡單!我還有話要跟妳說!」
「獅子」爪子往下一揮,卻被劍護手上的裝甲彈開。
鐵舟趁機跑向玲音身邊。
「英太郎,放了玲音!」
「鐵哥……!嘖、沒辦法!姬想華,放箭!」
姬想華舉起光弓,朝鐵舟射出箭。
這枝箭具有導向功能,劃出微彎的曲線軌道,射向鐵舟右側。
鐵舟不惜硬挨這一箭,順勢水平揮鞭掃向英太郎。
英太郎猛一低頭,驚險躲過這一鞭。
朋友與朋友在自己被壓制的身體上方大打出手,讓玲音喊啞了嗓子抗議:
「你們幾個,都給我住手!你們想讓克蕾亞哭嗎!」
姬想華立刻放粗了嗓子:
「輪不到你來說!為什麼呆呆跑來這種地方!你不是捲起尾巴跑了嗎!」
「我當然會跑!等我把寶石從你們身上拿出來以後我就跑!」
爭執被姬想華的尖叫聲打斷。
行商會方面的攻堅部隊當中,有一人舉槍朝著嚇得呆站在原地的「城主」妃奈乃連擊。
待在她身邊的「近衛兵」伸出巨大的半透明手掌勉強擋住這些子彈,接著又有另一把衝鋒槍從另一個方向開火。
鐵舟擋住射線,用鞭子打飛了行商會的士兵。
「搞什麼!你瘋了嗎?」
另有一名認為鐵舟是自己人的士兵朝他大吼,但姬想華的箭緊接著就射穿了士兵的肩膀。
妃奈乃被戰鬥嚇得連連發抖,姬想華跑過去抱起了她。
「鐵、鐵哥,謝……」
「道謝就免了,至少趕快離開這裡。」
「可、可是……皇帝……!」
姬想華還為了寶石的影響而猶豫──玲音朝英太郎大吼:
「英太郎!你想害死姬想華嗎?」
英太郎雙肩一震。
玲音知道他與姬想華相識的原委。是以前英太郎以懺悔般的心境說給他聽的。
英太郎與姬想華,就像玲音與克蕾亞一樣,似乎是從國小就認識。
姬想華從那個時候就很強勢,護著當時懦弱而受到霸凌的英太郎,結果自己反而淪落到受人霸凌的立場。
她之所以討厭男性,就是從那個時候養成的習慣。
英太郎被姬想華幫助過,一心一意喜歡她,但一直被姬想華以討厭男性為由而拒絕。
『是我自作自受,誰教我那個時候那麼懦弱。』
英太郎落寞地說著這種自虐的話。
玲音以恨不得當場打醒他的心情大喊:
「英太郎!死了那麼多年的陌生人皇帝,跟實際救過你的姬想華,哪個對你才重要?答案應該早就出來了吧!不要只顧著看姬想華的臉色,對自己老實一點!要是不好好正視最重視的東西……遲早會真的失去啊!」
『……怎麼,你明明就懂嘛。真沒想到你會說出這番話來。』
記錄者在腦海中嘻嘻一笑。
她的笑聲不像嘲笑,反而像是在誇獎,但玲音特意不去理會。
英太郎終究忍不住反駁:
「你、你喔!你有立場講得那麼拽嗎!」
「講真話聽起來就是會拽!姬想華,妳也一樣──要是妳死了,克蕾亞會有多傷心,這妳明明也知道吧!要知道她本來就為了行商會的事情,覺得自己有責任。算我求妳,妳也該醒醒了!你們不是獵犬也不是弓箭手,就只是平凡的高中生,是我最重要的……不要逼我說這種話啦,多難為情!」
玲音自暴自棄地嚷著,身體已經恢復了自由。
英太郎的拳頭在玲音頭上輕輕一頂。
他就這麼默默跑向姬想華身邊。
皇帝一黨與行商會的戰鬥,已經愈演愈烈。
身穿日式工作服的男子,在這樣的情勢下卻連武器也不拿,大聲呼喊:
「不要殺了宿主!要是寶石跑出來,可就沒完沒了啦!你們是聽誰的命令這樣……!」
這場攻堅似乎不是出於夢路的指示。
眼睛包著繃帶的女子,就像蛇髮女妖似的讓一頭長髮蠢動,以不在乎的嗓音回答:
「是有樂原先生下的令。他要我們救出山之內大老、卡邁恩爵士,還有夢路先生──」
「薇容,這種場面話就免了!生命不是妳的玩具!」
這名叫薇容的女子,頭髮就像活的蛇一樣咬上四周的宿主,再化為尖針刺穿他們的身體。
看樣子她的每一根頭髮,都裹上了金屬材質的塗層。
記錄者忿忿地出聲:
『……玲音,你要小心。這女人是那種會殺人來取樂的狂人,別跟她扯上關係。』
(那當然!我會全力跑掉!)
玲音至少也懂得不要靠近可怕的對象。
在這個呈現混戰狀態的地方,又有一番更劇烈的戰鬥發生在皓月身邊。
玲音將注意力從英太郎與姬想華身上移開,轉過去看向那個方向,當場良久說不出話來。
他看見的是──
身穿紅色旗袍的女子飄在空中。
她那本應是白色的服裝被鮮血染紅,刺穿身體的刀將她舉起,雙腳離地,讓她就像個壞掉的玩偶似的掛在那兒。
「……皓……皓、月……?」
玲音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幅光景。
他一直覺得這個女子殺也殺不死,沒想到她那花朵般短暫的生命就這麼凋零了。
凶刀的主人,是「燕人」張燕。
這名受遙遠高嶺的小鬼紐伊影響的男子,面對這場勝利,發出了彷彿自身垂死哀嚎似的咆哮。
☽
莫妮卡被深紅的鮮血濺得滿臉都是,茫然抬頭往上看。
皓月就飄在那兒。

她被張燕的刀刺穿身體,一陣輕微的痙攣後,雙手無力地垂下,腳掌也離了地。
「嗚……嗚啊……」
莫妮卡在呻吟。
皓月有危險!正當她這麼想時──
莫妮卡毫不猶豫地想挺身擋在皓月身前。
但皓月反而護著莫妮卡,把她推開──結果張燕的這一刀,只刺穿了皓月。
從這麼近的地方被鮮血濺到而感受到的溫熱,讓莫妮卡發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可奈何的尖叫後,莫妮卡拿小刀砍向張燕。
人都會死。
人會一時輕忽,連察覺自身死期的時間都沒有,有時因為意外,有時因為疾病,就這麼突然迎來死亡。
但莫妮卡一直認為,至少皓月應該會比擔任士兵的她要長命。
張燕撥開充滿怒氣的莫妮卡躲過這一刀,將皓月連著刀一起丟下,又發出一次咆哮。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莫妮卡失去理智,只顧一再揮動小刀。
張燕彷彿在拿她這種模樣取樂,拉開距離,一再閃避小刀。
「將、將軍!」
「將軍被殺了?」
「保、保護皇帝陛下!」
宿主們為時已晚的喊聲,已經傳不進莫妮卡耳中。
皇帝靜枝不發一語。
在皓月死去的時候,將軍的寶石就會由「別人」繼承。
既然有這樣的認知,也許這件事對她而言就不值得大驚小怪。
「皇帝!皇帝!請妳替皓月大姊姊……替大姊姊報仇!」
莫妮卡大聲哭喊。
她晚了一步,才注意到發生在她視野當中的一個現象。
──皇帝腳下,也倒著一個人。
皇帝低頭看著他,束手無策地呆立不動。
莫妮卡並未看到那一瞬間發生的事。
就在皓月喪命前不久。
張燕為了引開皓月的注意力,盯上了「皇帝」。
從死角穿出的這一刀,本來會砍斷皇帝的小腿,但羽矢多一瞬間判斷出來,挺身擋在前面。
同時他還挨了其他攻堅者發射的多顆子彈,盡到了挺身保護皇帝的職責後,當場倒了下去。
皇帝在他身旁跪了下來。
她睜開的空洞眼睛與纖細的肩膀,都在頻頻發抖。
「……不要……羽矢多先生……?……不要……怎麼會……為什麼……」
「皇帝」就像瘋了似的一再說著這句話,與過去的「布洛斯佩克特」簡直判若兩人。
──莫妮卡並不知道這種空洞,正是「皇帝」的本質。
「皇帝」布洛斯佩克特,正是因為失去了家人,尋求伙伴來代替,在這樣的過程中隨著老化的腳步漸漸發瘋。
靜枝腦中正閃現出過往的記憶,想起皇帝失去家人時的悲傷,開始逐漸崩潰。
但莫妮卡把這個情形視為「靜枝」的意識在崩潰。
(連替皓月大姊姊報仇的意思都沒有……?「皇帝」的寶石,怎麼可以交給這種……這種什麼事都辦不到的傢伙……!)
「莫妮卡!接住!」
想來並不是因為她的這個心願上達天聽,但正與根黑桂打鬥的鷹丸寶泉,趁隙搶回了背心,朝莫妮卡扔了過來。
他就這麼繼續和其他宿主一起對付根黑桂。
背心的口袋裡,裝著那個六面都以黑色石材構成,要稱之為珠寶盒未免太粗獷、樸素的「盒子」。
她從入侵者的槍林彈雨中穿梭而過,撲向幾近崩潰的十和田靜枝。
她一手拿著珠寶盒,按倒了靜枝,強行吻上靜枝的嘴唇。
(立可德利克!把皇帝的寶石──把為大姊姊報仇的力量,交給我──!)
少女迫切的心願,並未經過任何遲疑,立刻就得到了實現。
☽
戰場的混亂,往往會造成命運的惡作劇。
人多半都無從抗拒這種情勢。
戰鬥中有著各式各樣的盤算交錯。
想活下去、不想死、想保護誰、想殺誰、想贏。
這些強烈的念頭,大部分都會讓戰況愈演愈烈,而死的人越多,這些願望就愈無法實現。
對於有著「實現人們願望」這種習性的迷宮神群而言,強烈的念頭有如甘露,而無法實現的念頭則會造成他們的壓力。
記錄者就是recorder。
立可德利克,是一種「記錄念頭」的神群。
黃金記憶雕金師,會實現人們的願望,將他們的記憶裝飾得有如黃金般亮麗,悄悄收進自己當中。
以前的「記錄者」,執著於將伙伴記錄下來。
年輕時的她,作夢也沒想到這樣的舉動,會在將來製造出無謂的爭端,結果導致立可德利克遭到許多無法實現的願望折磨。
當她這種天真的念頭,與「瑪麗安娜的珠寶盒」結合在一起,就建構出了寶石與宿主的系統。
連已經死去的同伴都能再見到──記錄者抗拒不了這個甜美的誘惑。
記錄者的母親說,人生就是珠寶盒。
要裝什麼進去並不是問題,這種事情每個人自己決定就好了。
無論裝進珠寶盒裡的是什麼,只要盒子是「珠寶盒」,對當事人自己而言就都無異於寶石。
重要的是──
『不要被寶石美麗的外觀迷惑了──』
那終究只是人類擅自決定的價值。
是人類在鑽石與尋常的土壤之間,找出了稀有價值的差異。
然而,用寶石無法培育農作物。
要找出對自己來說真正重要的事物。
一旦找到這種事物,珠寶盒就會裝滿。
而一旦失去這種事物──
人就會詛咒命運。
皇帝就詛咒了命運。
所以記錄者只能選擇離開他。
她也可以選擇留在他身邊,見證他的死,但要是這麼做,記錄者也已經站上詛咒命運的立場。
──現在,記錄者待在「月代玲音」體內。
──現在,她並未詛咒命運。
──所以,現在。
她就只是勇敢地面對未來。
☽
在這陣愚不可及的混戰中,讓因為皓月的死而動搖的玲音回過神來的,是記錄者的聲音。
『玲音。皇帝──靜枝的模樣不對勁。她在這種狀況下,卻絲毫沒有要動手的跡象……』
當玲音轉頭望去──
正好莫妮卡撲倒靜枝,強行吻上她的嘴唇。
當玲音注意到這個行動的意味,當場不寒而慄。
「鐵哥!莫妮卡變成『皇帝』了!她想大開殺戒!趕快叫大家躲進畫裡避難!」
儘管相處時間很短,但玲音已經正確理解了莫妮卡的精神特質。
她對慾望很老實。
她對皓月愛到了病態的地步,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她。
當這樣的人物失去皓月,更尋求了太過強大而只能用來破壞的力量,也就可以輕易想像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態。
一層淡淡的光芒籠罩住莫妮卡的身體。
行商會的士兵們注意到她,朝她連續開火,但這些子彈都被莫妮卡正前方開出的黑色裂痕檔住。
莫妮卡露出淡淡的微笑。
「什麼嘛……從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好了……我真是個傻瓜……晚點──得讓大姊姊好好罵我一頓才行……」
莫妮卡水平舉起一隻手。
一道黑色裂縫圍住了謁見廳。
裂縫另一頭可以看見星空。
玲音大喊。
「快解除『破鏡之城』!馬上!」
受到英太郎與姬想華保護的妃奈乃全身一震。
姬想華猜到玲音的用意,抱緊了妹妹的肩膀。
「妃奈乃!快!」
「嗯、嗯……!」
破鏡之城就像夢醒似的煙消雲散。
本來身在謁見廳的人們,都被灑到即將沉沒的郵輪或周圍的海上。
玲音等人站在開始傾斜的郵輪大廳窗邊。
莫妮卡獨自飄在空中。
她創造出來的空間裂痕仍在,但透過解除城堡,讓玲音等人穿出了裂痕的包圍。
慢了一拍後,這些裂痕開始脈動。
從裂痕中一起噴出的,是足以染紅整片夜空的紅蓮烈焰。
火焰就像在太陽表面躍動的日珥般扭動,一瞬間掃過幾秒鐘前玲音等人所在的空間,隨即再度往裂痕中消失。
接著四周就在裂痕消失的同時恢復寂靜,彷彿先前的喧嘩都是假的。
掛在海上的滿月,將莫妮卡的身體照得反射出銀光。
莫妮卡始終泰然自若。
她甚至還露出以前的她不曾讓人看過的微笑,對眼底的玲音等人看也不看一眼,仰望滿天的星空。
「……大姊姊,星星好漂亮──」
海上產生了裂痕。
裂痕附近的人們都倉皇逃逸,但動作就像溺水的螞蟻,根本來不及避開。
裂痕吐出了白色的冰雪。
海面轉眼間結冰,被寒氣掃到的人們都在一瞬間斃命。
玲音不由得撇開了臉去。
「……大姊姊,有點冷──」
從別處產生的裂痕,噴出了紅黑色的火焰。
被燒灼的人發出的慘叫,在夜空中迴盪了一瞬間,但這些喊聲也立刻就被地獄之火吞噬而消失。
飄在空中的莫妮卡,在微笑中流著淚水。
「皇帝」寶石發出的寧靜瘋狂,正要蓋過這片海域。
「……大姊姊──」
山之內從郵輪的角落有了行動。
從他口中朝天上發出的口腔衝擊波,幾乎呈直線射向莫妮卡。
這足以讓空氣顯得變形的衝擊波,卻被從莫妮卡腳下產生的空間裂痕遮住。
莫妮卡的身體並未受到絲毫影響。
四周湧起驚呼的聲浪,但就連宿主們的喊聲中都蘊含了動搖。
無論冰雪還是地獄之火,都不是只針對行商會的部隊,而是幾乎敵我不分。
飛散的寶石附身到生存者身上,固然增加了新的宿主,但終究沒有人想率先找死。
「莫、莫妮卡……是皇帝……?她在搞什麼鬼……?」
一名身材瘦削的男子,在玲音背後發出抽搐的聲音。
是「梟」鷹丸寶泉。
「……你、就你!麻煩把我帶到那邊去!」
──現在只剩下一個方法可以阻止莫妮卡了。
而在場能夠執行這個方法的人,只剩玲音一個。
鷹丸趕緊搖搖頭。
「記、記錄者?不,你在說什麼鬼話?想也知道辦不到吧!要是在途中被發現,只會白白被擊墜!而且我可是皇帝的部下!」
『梟說得沒錯。玲音,我們還是暫且撤退。就先退到畫裡,商議今後的對策──』
玲音無視記錄者的建議。
一旦撤退,多半就會因為恐懼而再也不敢挺身對抗。
「不管是誰都好,有沒有誰可以把我帶到那裡去……!」
又產生了裂痕。
裂痕正面有個帶著鳥面具的男子。
燕人張燕迅速跳起,試圖躲到裂痕後頭。
但他的這個動向似乎早被看穿,就在他跳到的地方腳下又開出了裂痕。
張燕以中文喊了幾句話。
裂痕灑出了劇烈的豪雨。
這些雨水,溶解了張燕的衣物,腐蝕他的肉,讓他骨頭都露了出來。
張燕的身體冒著白煙,持續被濃硫酸雨溶解。
玲音忍住想嘔吐的感覺,摀住了嘴。
宿主群中也有人實際吐了出來。
姬想華也臉色鐵青,用手掌遮住妹妹的眼睛。
「鐵、鐵哥……!至少先讓姬想華和英太郎他們退到畫廊裡……」
「你也一樣,玲音。你先走。」
鐵舟從玲音背上拿出一幅風景畫。
畫的內側伸出了多半就是心彌的手。
「趕快過來!用這種尺寸的畫,一次只能讓一個人往來,很花時間!」
『玲音,快點!你不先走,鐵舟也不能走!』
「鐵哥!讓姬想華他們先走!」
玲音對記錄者的吼聲聽如不聞,瞪著莫妮卡。
鷹丸說得沒錯,要從地上前往空中會很困難。
那麼他就只剩下一個方法。
『……?住手!玲音,不要這樣!這是不折不扣的自殺行為!』
(──不用擔心!只要搶回『珠寶盒』,妳就會想辦法,不是嗎?)
記錄者讀出玲音的心意,難得發出了尖叫。
就在這漸漸傾斜的郵輪窗邊──
玲音拚著一死的覺悟,朝海面跳了下去。
背後傳來姬想華姊妹的尖叫,以及英太郎與鐵舟的吼聲。
『你、你腦袋有問題!』
(我已經很習慣被人說是變態了!)
從遠處噴出的冰雪影響,讓海水的溫度迅速下降。
玲音從高處跳下這冰冷的海水,切身感受到了不折不扣的「生命危險」。
(救……救命啊,貓兄!)
『黑貓未必就這麼隨傳隨……!』
當玲音好不容易從海面探出頭來。
眼前已經浮著一隻讓金色眼睛閃閃發光的「黑貓」。
☽
「心、心彌老師!別管那麼多了,趕快把玲音帶回來!」
克蕾亞一直透過螢幕看著外面的狀況,已經陷入半錯亂狀態好一會兒。
玲音強硬拒絕她跟去,周遭的人們也以她幫不上忙而反對,讓克蕾亞只好留在畫廊裡,但她正漸漸開始後悔這個選擇。
要出入畫廊,就必須仰仗心彌或妮伊的能力。無論克蕾亞一個人如何祈求,都無法獨力從這裡去到玲音身邊。
她滿心想立刻去到玲音身邊,即使得用拖的也要把他拖回來,但玲音對克蕾亞的這種焦急一無所知,一直做著危險的事。
更甚者,他剛剛才往海面跳了下去。
克蕾亞的臉上已經全無血色。
「什、什麼……?玲音在做什麼……?等、等一下……請、請趕快帶他回來!真的!馬上!」
克蕾亞伸手要去抓心彌,亞里亞趕忙按住她。
「克蕾亞,妳冷靜點!那個笨蛋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笨的!雖然等他回來一定要關他一陣子!可是總之現在妳先冷靜點再說!」
放粗了嗓子吼她的亞里亞,自己也絕對不算冷靜。
先從另一幅畫回來的卡邁恩,邊嘆氣邊喃喃說道:
「……他那種無謀的樣子,實在會讓人想起一個人啊──現在滿身繃帶躺在對面房間的那個人……」
亞里亞甚至忘了說話的人是卡邁恩,反駁說:
「真砂哥有戰鬥能力,但那個笨蛋根本沒有什麼戰鬥能力,就做出這種事來耶……真的太離譜了啦……」
坐在輪椅上的梅利亞也兩眼發直。
「……克蕾亞,不用擔心。要是玲音有個什麼萬一,我會把皇帝和行商會送做堆,一起打垮……」
她的口氣是認真的。
除了克蕾亞以外的人都聽得退避三舍,克蕾亞則只注視著螢幕。
畫面是從鐵舟的視角拍攝。他是透過裝在裝甲中的畫,以尋常的傳輸線將畫面傳回。
玲音跳入海中後,到現在還看不到他。
鐵舟本想跟著跳進海中,攔住他的則是本來應該是敵人的「梟」鷹丸寶泉。
擁有飛行能力的他代為跳向海面,但看不到接下來的動向。
克蕾亞拚命地一再祈求。
(玲音……玲音……算我求你,不要亂來……只要你能平安回來,那就夠了……!管他什麼皇帝、行商會,那些都不重要……!)
對現在的克蕾亞而言,這番話就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
☽
特萊哈特的妖貓。
這種星詠艾斯哈借給玲音的能力,實際上已經多次救過他的命。
但到了最後關頭反而成了導火線,迫使他做出會招致生命危險的決定。
玲音漂在海面上,拚命拜託召喚成功的黑貓。
「貓、貓兄,我求求你!把我送到莫妮卡那邊去!包括上次賒欠的份,報酬我付三倍,不,我出五倍!」
帶著妹妹與皓月等人轉移到健身俱樂部時,玲音已經昏了過去,所以尚未支付要給黑貓的報酬。
黑貓露出考慮的表情,顯得不太情願。
「五倍還不夠喔!是要我給你鮪魚嗎?」
黑貓將肉球抵在嘴上,輕輕歪了歪頭。
「……原來你不要貓罐頭,要生魚片……?」
黑貓立刻要跟他握手,表示交涉成立。
玲音才剛回握他的手──
他的身體就在一瞬間的異樣感後,從海上轉移到了空中。
眼前有著一頭銀色的短髮。
玲音一抱到她身上,莫妮卡就震驚地睜大眼睛。
「……記錄者?你什麼時候……!」
玲音沒有時間跟她慢慢說話,一旦被甩下去就會沒戲唱。
(記錄者!交給妳啦!)
『好是好,晚點你等著聽我訓話!』
玲音的手碰到莫妮卡口袋裡的「瑪麗安娜的珠寶盒」。
莫妮卡察覺不對,立刻撇開臉去。
「都、都什麼時候了,不要掙扎!」
「你這雜碎自己下去吧──!我不會把皓月大姊姊交給你!」
玲音對莫妮卡錯亂的發言覺得不敢領教,拚命要進行其實一點也不想做的接吻。莫妮卡在空中變換姿勢,搖動身體想把玲音甩下去。
「皓月大姊姊,就是喜歡像你這樣的傢伙!所以你會礙事!」
「別搞這種無中生有的誤會!而且皓月她……她不是死了嗎!她被張燕殺了!」
莫妮卡散發出來的感覺一口氣變了。
「大姊姊……大姊姊沒死!死的是替身!真正的大姊姊永遠……永遠都活著!」
她的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
玲音被離心力一甩,手眼看就要鬆開。
玲音拚命祈求。
(貓、貓兄!把我和這丫頭,送到『其他地方』去!)
他並非刻意含糊地指定去處。是因為情急之下,完全無法判斷該去哪裡。
黑色球體如玲音所願,籠罩住他們兩人的身體。
緊接著──玲音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躺在濕潤的草上。
玲音立刻和她互換上下位置,迅速完成嘴唇幾乎沒碰到的接吻。
心臟以令人不舒服的方式噗通一跳。
莫妮卡的表情變得帶有劇烈的怒氣。
「你、你這雜碎……!竟然三番兩次……還給我!混蛋,把我的寶石還給我!」
無論皇帝的寶石,還是監看者的寶石,都在一瞬間,就像從夢中醒來似的,回到了「珠寶盒」之中。
莫妮卡還想掙扎,四肢卻被從黑貓腳下伸出來的帶狀黑影完全綁住。
「……這是什麼?等等,這裡……是哪裡?」
玲音這才往四周看了看。
現在仍是夜晚。
從未見過的大量星星在空中閃爍。
腳下沾濕的草,並不是自然長出的草地,而是收割起來堆成墊子狀的工藝品。
而且──玲音與莫妮卡的四周,有著大量閃閃發光的黃色眼睛。
「咿?」
幾十隻,甚至上百隻的妖貓,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玲音與莫妮卡。
玲音忍不住有些畏縮,頭上卻傳來一陣做作的掌聲。
『嗨,恭喜你,月代玲音,看樣子贏家是你。沒想到皇帝也不怎麼樣。也許是本人跟寶石的氣魄,本來就不可能一樣吧。』
「……是────…………是你啊……」
玲音滿心厭煩,抬頭看著這個發笑的兜帽占卜師。
本以為他是孤身一人,背後卻有一名藍色頭髮的女子隨侍。
『哎呀,你不怎麼驚訝嘛?』
星詠的艾斯哈說得似乎有些遺憾。
玲音以冷漠到了極點的眼神點點頭。
「你害得我和大家那麼慘,可是,也有一部分可以說是靠了你的加持,才能度過難關……這感覺真是有夠奇怪……就好像強盜幫我辦了一部分退費,搞得好像我欠他們人情似的。」
艾斯哈嘻嘻笑了一陣。
『這比喻說得真難聽,但我聽得懂你要表達的意思。不過說來說去,你確實做得很好。記錄者也──嗯,的確,這個賭局本來就是我和記錄者之間成立的,你只是被牽連進來──若是沒有報酬,對你就不公平了。好,你就說說看你的願望,我會盡力幫你實現。』
「……咦……」
玲音困惑了。
雖然覺得像是在和魔鬼定契約而不舒服,但也的確有幾個願望想實現。
記錄者在腦海中開口了:
『玲音,勸你不要。你的直覺是對的。雖然有兩成左右的機率會有好事,但八成是你會吃虧。』
「……她是這麼說的。反正我腦袋裡想什麼,你一直都讀得到吧?」
艾斯哈從兜帽下點了點頭。
『不愧是記錄者,很了解我──根據我的推測,你的願望多半就是「把寶石從所有宿主身上解放出來」之類的?其實啊,這連我也不可能辦到,這會侵犯到立可德利克這個神執掌的範圍。唯一可以做到這件事的就只有記錄者──當然莫妮卡也行,但她也是記錄者一族的人,所以等於是同一件事。』
玲音癱坐下來,瞪了艾斯哈與他背後的女子一眼。
「……你們的目的我根本懶得管。把我牽連進來這點也……算了。可是,請你不要繼續擾亂事態。我要回去過平凡的生活,我要上學、找到工作,把香戀嫁出去──我就只是想正常地過活。當然我也不希望你去碰我身邊的人。如果要說我有什麼願望要你實現……大概就是『不要再干擾我的人生設計』了吧。」
艾斯哈聳了聳肩膀。
『你還真是清心寡欲……一般人要是被我找上門來談交易,都會更貪心呢。我和你的品味果然是不太合。這一點,莫妮卡小姐……妳應該不一樣。妳要怎麼做?要跟我交易嗎?』
莫妮卡轉為面無表情。
「……要。讓大姊姊──讓皓月大姊姊起死回生。如果要代價,我什麼都做。」
『哎呀呀……要搞人體蘇生啊?這可麻煩了。在虛構作品裡,這可是禁忌,做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喔。』
這個吃定人的回答,讓玲音忍不住按住額頭。
「原來如此啊……祭夏老說過皓月死過一次,就是你們讓她起死回生的吧?然後代價就是讓她引發了這次的動亂……我有說錯嗎?」
艾斯哈拍了拍手。
『了不起,你猜得對。可是,我並未強制她付出代價。我就只是把我覺得她會喜歡的情報告訴她──接下來要怎麼選擇,就是她自己決定的。』
「這不就叫做推卸責任嗎?我總覺得原因有八成都是你製造出來的。」
『一個人打造出一輛車的八成,等這輛車出了車禍就要負責嗎?說來實在奇怪。』
「如果車禍的原因是製造上的缺陷,就必須召回。以這個情形來說,責任就在製造的人身上。」
艾斯哈聽了哈哈大笑。
『跟你辯論相當令人開心。我們品味的確合不來,但我似乎會相當喜歡上你呢。將來我們務必要再會呀。』
「……不。不要再來了,真的……請你放過我吧……」
玲音不由得擺出低姿態。
一隻黑貓用力拉了拉他的袖子。
牠身旁已經有個黑色球體逐漸完成。
看樣子牠願意送玲音回到原來的世界。要是不回去,牠們也就得不到酬勞。
「……我對你是一點也不感謝,但對這些貓倒還挺真心感謝的。說來說去……畢竟遇到我最需要牠的時候,他都會出現。」
玲音把手伸到拉他袖子的貓額頭上輕輕一摸。
結果被咬了。
「…………咦?是要我不要隨便動手動腳?」
艾斯哈一臉正經地回答。
『喔,畢竟牠們自尊心還挺強的,你要小心。還有,牠們似乎不介意被女性摸,但對男性就挺嚴格的。』
「也太現實了吧、神群也好,這些傢伙也罷,為什麼會有這種習性啦……」
『啊不對,說到這個,牠們對美少年似乎就還挺寬容的……?』
「……是看臉?到頭來還是看臉?」
玲音當場虛脫,先抱起莫妮卡,隨手往黑色球體中一扔。
「啊!臭小子!你做什……!」
「我總不能丟下妳,自己走掉吧!……真是的。」
玲音正要跟著通過球體,卻突然想諷刺艾斯哈幾句。
「……對了,你的占卜落空了,真是遺憾啊。你說我們一定會死……雖然事情還沒完全結束,但我、克蕾亞和香戀三個人,可都活得好端端的喔。」
艾斯哈聳聳肩膀,和背後的藍髮女子相視而笑。
『你什麼都不懂。例如說,現在也還來得及,只要你們對珠寶盒裡的立可德利克祈求,也許就能一起得到「永遠的生命」呢。』
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玲音愣住了。
『但是,你們看來就是不會這麼做。又或者你也可以代替「翁居夢路」繼承封印的鬼神夏帕尼亞,但你也沒選擇這條路。也就是說,這樣下去,事情就會照我的占卜所說──過不了一百年,你們三個人都一定會死。你們就儘管去享受這不到一百年的短暫生命吧。要是途中改變了心意……到時候應該又能作上一場有趣的夢了吧?』
艾斯哈說出這番不吉利的話之後,他們的身影就像煙霧似的消失了。
玲音茫然良久,被貓用肉球一推才回過神來。
「啊、嗯、嗯。我馬上回去。呃,為防萬一我先問一下,出口是在哪裡?應該不會是在太平洋正中央之類的地方吧……?」
玲音正要問個清楚,就被貓往他屁股上一踹。
玲音穿過黑色球體,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的卻莫名地不是克蕾亞與朋友們的身影,而是看不見臉的「記錄者」的背影。
終章 歲月流逝
玲音坐在游泳池畔的凳子上不動,對英太郎與鐵舟大談夏天該有的態度。
「我就說克蕾亞穿白色絕對好看!像白色比基尼這樣的泳裝,就是在比穿的人本身,所以一般人很難穿得好看,但克蕾亞可是有真材實料的啊!不過也是啦,也有人說泳裝不是比誰露得多,簡單清爽的感覺才重要。是男人就會忍不住去看比基尼,這沒辦法。我懂。可是啊,例如說一個有點害羞的清純女生,把一件簡單的連身款泳裝穿得好看,那根本就是凶器了吧。就算是兩件式的好了,像是運動胸罩搭配四角褲那種款,給克蕾亞那樣的身材穿上去,絕對會迷死人的啦。相反的,只有繫帶的那種露光光的款式,就沒有風情了。不行。就算是比基尼,不,正因為是比基尼,也是面積大一點的,才更能凸顯出好身材。另外還有一些構造繁複得不得了的泳裝,那也是有點……就是那種會在時裝秀之類的地方看到的款式。那種就一點都不讓人動心說。不行啊。我頂多只能接受到荷葉邊。」
在曬得人發昏的盛夏陽光下,英太郎精疲力盡似的小聲說:
「……玲音,算我求你,等姬想華她們來了,就別再說這些了,好嗎……?不然別說什麼荷葉邊,你這個人的存在就不會被接受了。」
鐵舟也深深點頭,格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本來經過上次那件事,我自認已經對玲音另眼相看,但到了最近就不時會覺得,到頭來那會不會只是一場夢……」
玲音放聲大笑,用力拍著鐵舟的背。
「別這麼說嘛,鐵哥。我就說那時候我會那樣根本只是瘋了!我只想輕鬆地夢想著克蕾亞角色扮演的模樣,鬆散又開心地活下去!那種危險的事情我可再也不想遇到了!」
「嗯,也是啦……我也不想再領教了。」
英太郎的聲調有些下沉。
──先前放棄寶石時。
英太郎與姬想華經過玲音的說服,在同意之下放棄寶石。
他們好不容易躲過了和朋友接吻的惡夢,用長時間握手的方式度過,但後來無論英太郎還是姬想華,還有她妹妹妃奈乃,都因為受不了那陣子的自己,陷入自我厭惡,花上了一陣子療養。
「就是一種剛從中二病裡醒來後會有的症狀。」這是翁居貴音的說法。
妹妹香戀也好不容易才在同意之下取出了寶石,但玲音不想再回想事後的照護。儘管避開了接吻,但卻莫名地被她強迫陪睡了好一段日子,直到幾天前才得以回到自己一個人睡的生活。
──對香戀而言,玲音既是哥哥,同時還連父親與母親的角色都一肩扛起。
從小就無法盡情向父母撒嬌的反作用力現在才爆發出來──精神科醫師神竹固然指出了這一點,但事後得知他的醫師執照是偽造的,所以這個說法也就讓玲音不禁產生若干的疑問。
宿主當中的大部分,都因為皇帝的落敗與皓月的死,放棄寶石而回到原來的生活。
也有部分宿主頑抗。
實際上,也還有不少寶石尚未收回。
其中一顆就近在玲音身邊,但他就是遲疑著並未收回。
「對不起,玲音!你等很久了嗎?」
一聽到這個耳熟的可愛嗓音而回頭,玲音就對左右兩個朋友說:
「看吧。」
「看你個頭啦……」
「就叫你不要尋求我們同意了……」
克蕾亞、姬想華、亞里亞,再加上香戀與貴音,五個人各自穿著令人看得目眩神馳的泳裝站在那兒。
克蕾亞穿上純白的比基尼泳裝,毫不吝於展現過人的好身材,卻又有些難為情地扭動身體。
「會、會不會很奇怪?不要緊嗎?」
「不,可愛到了要緊的地步!超可愛的!除了天使以外什麼都不是!」
玲音毫不客氣地讚賞,讓姬想華與妹妹香戀都對他大翻白眼。

「你的讚美,為什麼就是這麼,讓人只覺得你想歪得再明顯不過……?從某個角度來看,這真是一種才能……」
「……笨老哥。」
玲音若無其事地聽過就算,對其他人穿泳裝的模樣也忍不住說出感想。
「倒是貴音,妳來游泳池也照樣戴這兔耳朵喔……是很可愛沒錯啦,可是總覺得弄得像兔女郎一樣,會讓周遭的視線都……」
「這個啊,裡面『有東西』所以不能脫掉……想看嗎?」
「……不了。如果是這種情形,那就不用了。」
動亂過後,玲音有機會在華心點心和翁居詩乃說話。
她的項圈是以前養的狗留下的。
還告訴他說這個項圈,遮住了她喉嚨上長出的「眼球」。她平淡地將這兩件事告訴了玲音。
玲音終究無法相信眼球云云的說法,但詩乃很乾脆地解下項圈,若無其事地把睜大而且還會眨眼的「眼球」給他看。
當時的震撼到現在還留在玲音心裡。
聽說行商會的異能者之中,有不少人受到的影響之重,甚至讓外表產生了改變。
這讓玲音體認到這些人要在人類世界中生活,終究還是需要這樣的組織。
玲音在流動的游泳池裡任由水流帶著漂移,回想起動亂過後流逝的這些日子。
宿主當中的「獅子」西条雪菜與「拳鬥士」清家翼,說服過程就非常不順利。
連能讓對方無條件信任的「青澀狐狸文槻」介入說服都不管用,最終只好讓她們兩人都睡著,然後簡單一吻。
即使對方再怎麼漂亮,做這種事心裡也絕對不會舒服,但她們兩人總算都回歸到社會之中。
只是清家翼似乎有了一點改變。
姬想華對身旁的克蕾亞問起:
「說到這個,我是看電視新聞看到……說拳鬥士的翼小姐,想參加奧運的女子拳擊項目,是真的嗎?」
「嗯,我也聽冬華姊說了。聽說她是忘不了靠拳鬥士的寶石打鬥時的那種充實感。」
「喔,也是啦,光靠拳頭和衝鋒槍周旋,的確是很帥啦……但也太亂來了。」
貴音露出苦笑,坐在游泳圈上的亞里亞也歪了歪頭。
「奧運啊……一個外行人二十幾歲才開始練,有辦法參加嗎?」
鐵舟點了點頭。
「雖說能力消失,身體也變回常人──但『拳鬥士』累積下來的一場場搏命打鬥的實戰經驗記憶,仍然留在她身上。從實戰的經驗值來看,多半不輸給現役的選手。而且聽說她本來就是個體育型個性的人啊。坦白說,當初被她用拳擊手套打碎帕南佐隆的裝甲時,比起那一拳的威力,她那種從死角穿出的動作,還有衝進我內門的膽識,更讓我嚇了一跳。再來大概就看她本人的造化了吧。」
亞里亞仰望天空,發起牢騷。
「放不下寶石的記憶啊……總覺得有點不健全,不太對啊。」
玲音的見解則和亞里亞不太一樣。
「我說亞里亞,妳國中的時候,為什麼會接下護衛克蕾亞這種任務?」
「咦?怎麼突然問這個?……也沒有,就是因為……怎麼說,因為我們是好朋友?」
「那是當了護衛以後的改變吧。最早的契機,還不就是爸媽拜託妳,或是妳考慮到家裡的需要之類的嗎?」
亞里亞含糊地點點頭,戳了一下克蕾亞的頭。
「這……起初是這樣沒錯啦。這丫頭雖然人很好,可是有夠不牢靠的,讓我愈來愈真心覺得不能不管她──」
「我就說吧,我想翼小姐一定也是一樣。」
玲音以鬆懈的聲調,自言自語似的說:
「也就是說,那都只是契機。從爸媽手上繼承家業也是這樣,還有像小時候被消防隊員救過所以想當消防隊員……這世上不就是有這種延續的方法嗎?『從誰』手上接過,想必不是什麼大問題。重要的是憑『自己的意思』決定要繼承『什麼』──雖然不能否認她受到了寶石的影響,但到頭來翼小姐不就是憑現在自己的意思做出了決定嗎?雖然也只有她本人知道是不是這樣,但如果她抓住了些什麼,那又何必特地放棄呢?」
「……嗯,說得也是。」
最先點頭的是克蕾亞。
「我也這麼覺得。契機──真的應該要珍惜。」
亞里亞又戳了一下克蕾亞。
「不對,妳明明就該放手……妳要占著裁縫師的寶石到幾時啊……我告訴妳,這可不是角色扮演專用的寶石啊。妳趕快去跟玲音親一親啦。為什麼一直只給這丫頭特別待遇啦?」
玲音與克蕾亞不約而同地慌了手腳,開始辯解。
「咦,沒有啦,妳想想,這又沒有害處,而且很多時候都很好用……」
「對、對啊對啊!像是想試試各種穿搭法之類的,很多時候都……!還有,也可以試一些不太方便去買的衣服……」
眾人一起翻起白眼。
亞里亞與姬想華不約而同地追問:
「……不方便去買的衣服?哼?」
「等一下,舉例來說,是怎麼樣的衣服……?玲音,你是不是又對克蕾亞灌輸了什麼不檢點的觀念?」
「……老哥,你好差勁……」
「才、才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就、就是啊!你們想想,像是一些很貴的和服啦、網路郵購不能試穿的衣服啦、還有像是婚紗啦……」
「是喔……婚紗……?」
貴音以平板的聲調複誦。
克蕾亞聽出她的意思後,立刻慌了手腳。
「我、我沒別的意思!只要是女生,不都會想穿穿看嗎?可是一般又很難有機會穿到,所以是為了好奇心……是好奇心……」
貴音戳了戳玲音的肩膀。
「大哥你看過了吧?怎麼樣啊?」
「是。不管從哪裡看,怎麼看,都是個活生生的女神……啊,不是啦!不對!我沒看!姬想華,不要用這種想殺人的眼神看我!我根本沒做什麼虧心事!不,我是實際看過沒錯,可是我什麼都沒做是真的!絕對沒騙妳!」
克蕾亞聽著玲音的辯解,小聲嘀咕:
「虧心事……做又沒關係。」
「咦?」
克蕾亞臉頰微微泛紅說出這不能說的玩笑,讓玲音當場石化。
記錄者在腦中的角落嘻嘻笑了起來。
『玲音,真的有需要的時候,你就先把我寄放到別人身上。這樣好歹就可以暫時沒有電燈泡嘍。』
(用、用不著妳在這種地方機靈!)
玲音跳進水裡,從姬想華與妹妹那摻雜殺意的視線下逃開。
英太郎與鐵舟發出拿他沒轍的嘆氣聲。
「啊,竟然跑了……」
「這傢伙真的是很不認命……」
玲音隨著游泳池的水漂了一陣,才從水面探出頭來。
同時不知不覺間來到他正面的克蕾亞迅速把手臂繞了上來。
她將濕潤有光澤的肢體輕柔地往動搖的玲音身上擠,露出最棒的笑容。
「玲音,我們一起去溜那邊的滑水道吧,我還是第一次玩呢!」
她快活地嬉戲,一頭金髮帶上無數水滴,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玲音忍不住看得出神,忽然間亞里亞卻在他背後一腳踹了下去。
「哇?」
「呀?」
「……啊,不好意思。我腳滑了一下!滑了超大一下的啦。」
他們兩人就在賊笑兮兮的亞里亞面前失去平衡,完全抱在一起。
玲音與克蕾亞都滿臉通紅,就這麼僵在原處。
玲音直接從皮膚感受著對方的體溫,不知不覺間,下意識地輕輕將她擁進懷裡。
☽
「腦袋黑黑又黑黑~~鮪魚油亮又油亮~~那又怎麼樣?我是黑虎君♪」
黑色野獸布偶裝,順著一種似曾相識的旋律唱著歌,對一臉凶樣的咖啡店老闆說:
「剛才的歌啊,是取鮪魚跟鐵火的諧音!(註:黑與鮪魚、鐵火與油亮的日文讀音相似)所以我要碗鐵火蓋飯!」
「………………我們是以紅茶為主的咖啡店,你好歹也看一下場口。」
北海道文槻病院──
在醫院裡附設的咖啡店「黑貓亭」,剛好成為來到醫院的患者們,打發時間的場所。
經營這家店的,是一名有一條腿是義肢的店長,以及一名輔佐他的年輕女子。
只是話說回來,由於店長連紅茶的泡法都一竅不通,現階段除了洗盤子以外也做不了什麼像樣的工作。
這位店長對店裡的招牌西施根本抬不起頭來,黑虎君又對他提出更多強人所難的要求。
「都來到北海道地區了,菜單上竟然沒有海鮮類的菜,這是怎麼搞的!羽矢多先生你沒把北海道放在眼裡也該有個限度!那我要熊肉火鍋!」
「……我倒覺得你才有夠沒把人放在眼裡,我再說一次,這裡是醫院附設的『咖啡店』,你好歹該點紅茶。」
招牌西施笑嘻嘻地看著他們兩人的互動,把剛做好的海鮮三明治放到餐桌上。
「就先吃這個可以嗎?黑虎君,玲音他們過得好嗎?」
「好的!他們那邊根本現充馬力全開,就快要爆炸了!靜枝小姐你們看起來也過得很好,我這可放心了。哎呀,當時我真不知道事情會弄得多慘呢……」
當時羽矢多壽宗在郵輪上被砍斷一條腿,還全身中彈──而把性命垂危的他,以及茫然自失的十和田靜枝,送去給「神醫有樂原」醫治的,就是騎士黑虎君。
他載著羽矢多與靜枝在海上飛馳,和待在一艘救援船上待命的有樂原交涉,救了性命垂危的羽矢多。
由於有著這份恩情,羽矢多也不能對他太凶。
黑虎君身旁穿著日式作業服的男子,一臉笑意地從旁拿起一塊三明治,補上了追加的情報。

「那只是時間問題了。說不定會比你們還快。」
「哎呀,這……可不得了呢,親愛的。」
羽矢多苦笑以對。
自從羽矢多裝上義肢後,十和田靜枝就殷勤地照料他到現在。
看來連羽矢多這個木頭人,也在這些日子裡開悟了。
羽矢多壽宗失去一條腿後,放棄留在實戰部隊,移居到這塊土地上。
雖說是受到寶石影響,但他在水門市方面,終究被視為行商會的叛徒,承受很大的壓力。得到皇帝寶石的靜枝也是一樣,他們本來是打算暫時移居到這裡,等風頭過去再說,但或許是他們和這裡的風土合得來,反而得以生活得很自在。
夢路一邊吃著三明治,一邊心有戚戚焉地點點頭說:
「也是啦,不管怎麼說,該歸位的都能歸位,真是太好了啊。喂,黑虎,我去跟香夜子打聲招呼,你在這裡等我。」
「啊!我也想去!我要去看香夜子醫師的胸部有沒有長進!」
「…………你小心被她拿手術刀捅啊。」
夢路與黑虎君離開羽矢多經營的咖啡店,前往院內。
他們集住院患者與醫師們的視線於一身,在院方人員帶領下進到院長室,就看到裡頭坐著一名三十幾歲的女醫師。
「你好,夢路先生。還有……白?還是妮伊?現在在講話的是哪一個?」
「我們是兩人一組!而且……根本就沒有什麼裡面的人!就算有,也是個叫黑田虎子的神祕人物!」
黑虎君扭動著摘下了頭部。
裡頭實實在在一個人都沒有。
只是內側的背後部分貼著一幅風景畫,從畫中伸出橡皮似的線,連接到安在額頭內側的藍色
寶石上。
而這藍色寶石更拉出許多條線,就像是用來推動全身關節的肌肉,做好了從畫的另一頭來控制的準備。
控制黑虎君的寶石,叫做「操神珠」。
這種寶石並非只是寶石,而是某個異能者身體的一部分。
由於是身體的一部分,也就能從有騎士寶石棲宿的影子叫出「影子馬」。
夢路輕輕一低頭。
「香夜子,羽矢多和靜枝的事勞煩妳處理了,實在不好意思。他們鬧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在那邊總是不好待──」
「這沒什麼。畢竟家父也拜託我──聽說他還是克蕾亞男朋友的監護人?我就當作是個遠房親戚就好了。倒是啊──夢路先生你還挺行的嘛,丟下詩乃來這邊做慈善?」
夢路坐到沙發椅上,嘆了一口氣。
「……才不是這樣。這該怎麼說,算是我這個無能的人說什麼也要爭的一口氣。」
他用菸管拍著肩膀,轉為老人般的眼神。
「……這陣子的動亂,我見到了一個叫做月代玲音的小鬼頭。當然他是梅利亞看上的人,所以我本來也聽過他的名字──他真的是個什麼能力都沒有的小鬼頭,平凡得幾乎讓我想起當年的我──」
香夜子微微一笑,遞出了咖啡。
「夢路先生就是喜歡這種明明無力卻很努力的孩子。雖然像我就屬於那種會叫他『別逞強,退到後面去』的類型。」
夢路自嘲地笑了:
「因為沒有強大的力量,就什麼也辦不到──所以就什麼都不做,我覺得這樣實在不太對。」
黑虎君默默點了點頭。
夢路拍了拍他的肩膀,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既然沒有能力……而且自覺到沒有能力,那更是只要卯足全力拚命抵抗就好。明智地乾脆放棄,什麼都不做,等待死亡來臨,的確也是一種人生,但我可敬謝不敏。就算被人說我掙扎得難看、說我糊塗,我還是希望儘可能讓異能者去過『正常』的人生,哪怕只多一個都好。我當年的同伴裡,有很多人過得悲傷、難過,哭著死去。我再也不想讓任何人和他們一樣。至少,在我還看得到的範圍內,我會希望無論如何都要讓這些異能者平靜過日子。所謂的行商會,本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創的組織──」
黑虎君歪了歪頭。
「你當初說是『用來保護自己的組織』,那果然是在說謊嗎?」
「不對,不是說謊。我也一樣……是個想『正常』過日子的異能者。行商會之所以存在,就是要讓我,還有相信我而聚集在我身邊的那些傢伙,至少能和這個社會妥協共存──萬萬不能演變成異能者和一般人殺個你死我亡的狀況。實際上也的確有些傢伙有著危險的思想,所以行商會幹部的頭銜,也兼有著當成項圈來圈住他們的意味。讓這種搶著當山大王的鬥爭收斂在行商會內,不要波及到外界……光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也應該要讓各個派系當中都多少有些內鬥才好。這點山之內和卡邁恩倒是都同意啦。」
香夜子放聲大笑。
「搞這種事情真不適合你!這是怎樣?所謂的三分天下之計?」
「沒那麼誇張,應該說是苦肉計。」
夢路夾雜著嘆氣回答過後,壓低聲音說:
「──我對那些幹部都通告過,不過也跟妳先說一聲。這次跟皇帝有關的動亂啊,雖然我們封住了皇帝,但還有一些寶石下落不明。其中……也有一些棘手的寶石還流落在外。」
「是喔。我第一次聽說。」
「不要洩漏出去。羽矢多他們都在這裡受妳照顧,為防萬一,我就跟妳說了……是一顆叫做『詐欺師』的寶石,可以讓人相信一個『謊言』──不過這寶石還真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強大還是陽春。妳心裡記住有這麼一回事就好。」
香夜子輕鬆地點了點頭。
「嗯,OK,我會記住。那麼,怎麼了?今天你來就只是為了說這些?」
「不…………其實啊,文槻他拿了新的相親照片給我──沒有啦,是因為由他交給妳,妳就不會收,所以我才只好……」
夢路說得吞吞吐吐,文槻香夜子露出滿面笑容──
以簡潔而堅定的語氣撂下一句話:
「滾、回、去。」
後記
各位讀者大家好,我是渡瀨。
寫完這第三集我才發現,我完全忘了要把黑虎君與特萊哈特眷屬同台共演的場面寫進去。
黑虎君率領三百隻眷屬,像某斯巴達三百壯士那樣對抗波斯帝國……不對,是橫掃吃到飽的店,造成(經營者)悲呼叫喊的人間煉獄景象,照理說應該會是一大鉅作。
但仔細想想就發現,光是寫下這進攻的細節,以及多達三百隻眷屬的盤算、個性、愛吃的飼料種類與人際關係,更正,是貓際關係,就怎麼計算都會超過三百頁,所以我也許是在下意識中假裝忘記了。聽說這種情形就叫做逃避現實,又叫做自我防衛機制。
………………如果只有三隻,也許還寫得成吧(望向遠方)。
先不說這些妄想,雖然由於我自己寫得慢,加上腰痛等等的狀況,讓本來預計在春天發行的書,拖到這種夏天都快要到的日子……但《異變之月》第三集,總算是送到了各位讀者手上。拖了這麼久,真的很對不起。
而且關於「皇帝」,和玲音的故事,固然是到此完結,但對行商會而言似乎還有危險的種子留下──?
對於這部分的伏筆,我是覺得能像當初從《寄生之月》(暫譯)銜接到《異變之月》,在別的作品中悄悄收回來。
我是希望能努力加強,讓這個大綱能夠走得通,但在這之前,要是不先把《陰陽京》(暫譯)等等的新作處理一下,可就會愈來愈不妙。考慮到這種種狀況,我這個人做事本來就不得要領,在很多方面都會有時間不夠用的情形,說來實在慚愧。
雖然我是個這麼沒出息的作者,但能夠把這種和以前的作品關連很深的書送到各位讀者手上,還是覺得非常開心。而能夠讓看過舊作品的讀者開心地說聲:「好懷念」也讓我非常開心,讓我寫這第三集時,心境實在有些捨不得寫完。
身為一個故事的寫手,大致上都會兼有「希望新的讀者朋友也來看」和「希望從以前就開始看的讀者也能看得高興」這兩種想法,但同時還是會希望「要避免劇情讓新的讀者跟不上」。
《異變之月》當初的方針,也是基於這樣的基準設定的,但到了這第三集,坦白說,與《寄生之月》的關係實在太重,這點我也的確該反省。
實際上我也比平常重寫了更多次,猶豫了好幾次,但這已經不是在優待從舊作就開始看的讀者之類的……情形其實更單純,是長年來壓抑在自己心中的「希望趁這個機會,想辦法把《寄生之月》那時候沒能寫夠的部分寫出來!」這種欲求湧出的結果。
總覺得會被罵說這樣太任性,但這幾年來,我有過幾次機會將自己的想法調整為「最好還是趁能寫的時候,把想寫的東西寫出來」,歷經這種種曲折迂迴,也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當然我自認最低限度還是有顧慮到,要讓新讀者們也能看得有樂趣,只是即使如此,也許還是會留下「斐迪南是什麼樣的人物?」和「黑虎君裡面的人是什麼樣的人?」這類的疑問。
當各位讀者遇到這種情形,如果願意去把《寄生之月》也稍微看一下,那就是萬幸了。
好了,本作有很多人物登場,也大大借助了繪師桑島黎音老師的力量。
在為了老師和主角名字讀音相同這種意料之外的巧合而吃驚之餘,每次都能夠拜見老師繪製的插畫,真的是讓我非常期待,尤其玲音和克蕾亞這對生澀而令人莞爾的情侶風貌,更是每次都非看不可的好戲。
而在從舊作就出現的登場人物,也請老師往「大概八年後」的成熟方向做了一番調整,尤其是在第一作擔任主角的希崎心彌成長後的樣貌,更讓作者也看得感動又佩服,心想「那個時候的高中生現在已經這麼成熟啦!」
老師自己有漫畫等等的工作要忙,還在百忙中以充滿魅力的插畫為本作三集的篇幅大大增色,讓我衷心感激不盡。
還有也要對推動這個企畫過關,在我執筆中也不厭其煩協助我的責任編輯說幾句話──
幾乎每次都拖稿真的是非常抱歉……!
以前我對抗睡魔還算是打得難分難解,但最近即使是坐在椅子上,意識也會轉眼間就被收割走,真的是只能反省再反省。
另外,《異變之月》有以電子書籍的形式提供短篇作品的下載。(註:日本出版資訊)
分別是我自己覺得以白雪公主(?)為基調的混沌喜劇短篇〈克蕾亞公主與七個黑虎君〉(暫譯)以及比大野狼更可怕的〈小黑帽〉(暫譯),兩篇都是以黑虎君為中心,和正傳沒有太大關連的故事。
由電擊文庫MAGAZINE推出的電子書籍版上也有刊登,但這邊似乎屬於限期下載,也許到了某些時期,就會開始把各個單一作品的部分拆開來賣。
實際上,現階段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發售時期等等的情形──說得這麼含糊真是不好意思。
本作《異變之月》就此完結,但關於迷宮神群的故事,我是希望如果以後還有機會,一定要繼續寫下去。
那麼,就祈禱我們還有機會在其他作品再會了──
二〇一四年 晚春 渡瀨草一郎

書末企畫 黑虎君的Q&A單元
嗨呵~~沒有裡面的人!(真的)的黑虎君。
這個Q&A單元也終於迎來了最終回。
這次就兼慶功宴,改從不轉的壽司店為各位讀者報導。
呀呵!
師傅,給我蝦子跟甜蝦跟蝦蛄跟美奶滋蝦!
Q:你點的壽司也未免太偏了點吧……?《北海道/咖啡店店長 喜歡的壽司料是寒鰤)
A:羽矢多先生吃你的這個啦。Φ ω Φ )つ【山葵卷】
Q:最近我常在街上碰到黑虎君,每次碰到他都敲詐我,要我請他吃鯛魚燒啦、可麗餅啦、冰淇淋啦,讓我很傷腦筋……而且,該不會是我的行蹤都洩漏出去了……?(水門市/月代玲音同學 喜歡的壽司料是比目魚)
A:是巧合!對了,我給你的護身符,你都有乖乖帶在身上呢!請玲音同學一定要永遠維持這種不會懷疑老虎的老實又粗心的個性。
Q:玲音那個笨蛋跟黑虎君要來的護身符好棒──可是到處都沒有在賣……那是非賣品嗎?要怎樣才能拿到?(水門市/黑虎君粉絲俱樂部會員第007號/亞里亞同學 喜歡的壽司料是鮪魚肚肉》
A:……呃,沒有,怎麼說呢,這是在試作階段就被廢棄的精品,但裡面裝的東西,亞里亞同學妳其實很熟悉吧……?是個從雷開頭,瑪結束的那—系……不,我不是說冷凍秋刀魚,也不是Let's go群馬。就是那個用來竊聽很好用的……
Q:呃……動亂當中就算了,現在應該不需要再竊聽了吧……?(水門市/文槻克蕾亞同學 喜歡的壽司料是瓠瓜乾卷)
A:……鮪魚大肚肉愛吃多少都行的千金小姐,竟然會特意選瓠瓜乾卷……?
這個就先不提了,雖說珠寶盒現在由文槻派掌管,但玲音還是繼續讓記錄者留在他身上──而且他也有著被下落不明的寶石宿主盯上的危險,所以我們打算繼續監視他一陣子!我絕對沒有「任由嫉妒驅使而想妨礙玲音與克蕾亞的現充行動!」或是「文槻派給的打工護衛酬勞還挺賺的!」之類的意圖!即使有,頂多也只占了八成左右!
Q:比起搞什麼監視和護衛,更重要的是,不用把記錄者的寶石從玲音身上取出嗎?(水門市/山路鐵舟同學 喜歡的壽司料是竹莢魚)
這除非有玲音同學和記錄者小姐的同意,否則實在沒辦法……而且要是把記錄者小姐收回盒子裡,到時候就得再叫莫妮卡打開盒子,否則就會連寶石都沒辦法回收,所以對行商會來說也是個燙手山芋!雖然聽說也有人提議過要把記錄者小姐換到玲音同學以外的人身上,但實際要換,卻發現適任的人選資在很難找。說來說去,玲音其貢還挺牢靠的,又有妖貓的加持,而且又沒有奇怪的野心,而且遢有梅利亞夫人當他的靠山……其實還挺適任的?

Q:瓠、瓠瓜乾卷其實意外的很深奧耶!像是調味啦、口感啦……對了,我想黑虎君也還把騎士的寶石留在身上,這樣好嗎?(水門市/想強調自己不是會讓男友花錢的女朋友‧作風刁鑽的克蕾亞同學)
A:瓠瓜乾卷很好吃說(呆板唸稿)。
不說這個了,要是沒有這顆寶石,護衛玲音的工作上也會多有不便,所以決定這顆寶石就留到最後再回收!而且我才要說克蕾亞同學,妳根本滿心想把妳這角色扮演的能力……徹底用個夠吧……?
Q:說到這個,莫妮卡現在怎麼樣了?記得我捉住她以後,是行商會接手了……(水門市/月代玲音同學 喜歡的角色扮演有兔女郎等五花八門的種類)
A:目前正由山之內派囚禁她!雖然還沒確定要怎麼處置,但眼前除了記錄者小姐以外,她是唯一能夠打開盒子的人,所以感覺大家也都不太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他們會去調查還有沒有其他人擁有記錄者小姐的血統,看來為了她的處置,暫時還得爭執上一陣子。
Q:竟然說要對囚禁的女生「揉上一陣子」……(※揉和爭執的日文相近)黑虎君其實還挺衣冠禽獸的?(水門市/腐蝕的梅利亞夫人 喜歡的料是黃色笑料)
A:我根本完全沒提胸部!梅利亞夫人還是趕快去醫院……啊,您已經住在裡面了說……
Q:像我和英太郎這樣答應繳回寶石的宿主就先不說,除此之外的宿主,應該都是由克蕾亞的伯父文槻醫師去說服的吧?具體來說他是怎麼做的??(水門市/胡桃澤姬想華同學 喜歡的壽司料是海膽)
A:這當然只能……誠心誠意……用糖果和鞭子……發揮拉都堤系的真髓……抖抖……
啊,還是有極少數格外頑固的人,用這個方法仍無法說服,所以就先催眠這些人,然後叫玲音去吻他們回收!雖然快得只花了零點幾秒,但在一旁監視的克蕾亞那淚眼汪汪的模樣真的超不妙的!畢竟像翼小姐啦、雪菜小姐啦,都長得挺漂亮的。玲音真是賺到了……?
Q:這個話題就別再提了……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問……算我求求你們……拜託,請你們忘記……(水門市/月代玲音同學 喜歡的沙鮻吃法是炸天麩羅)
A:……哎呀?變成精神創傷了……?

Q:不過也多虧了玲音,動亂也才總算能夠平息,他這年紀有很多事情都會弄得很複雜,大家還是盡量別去打擾他吧。……倒是啊,寶石的影響還挺快就消失了呢。我本來還以為即使失去了能力,也會留下更多尊敬皇帝之類的感情呢。(水門市/宗方英太郎 喜歡的壽司料是章魚)
A:以前的記錄者小姐也說過,寶石和宿主的系統,本來就是一種利用人類錯覺的能力!相反的,只要解開這種錯覺,似乎就會像從夢中醒來似的恢復理智。畢竟像那麼理智的靜枝小姐會失控,顯然就是皇帝的寶石害的說。
Q:不好意思……可是,如果有人問我說我想做的事情是皇帝的遺志,還是自己的欲求,我總覺得應該會是後者。
至少在身上有著寶石的時候,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北海道/黑貓亭的招牌西施 喜歡的壽司料是螺肉)
A:這正是這個系統最可怕的地方說!含有記憶的寶石當中,的確有灌輸對皇帝的絕對忠誠,但可以推測除此之外,還有著「解放自己壓抑的欲求,讓人將這種昇華的感覺錯以為是對皇帝的信賴」這種幾近詐欺的機制!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香戀的「最喜歡哥哥了」才會整個爆發出來,而靜枝小姐的「我喜歡羽矢多先生」也才會爆發,莫妮卡的「我最愛皓月大姊姊了」也才會變成那樣……?也就是說,一個人心中壓抑的情緒愈多,似乎就愈容易受到寶石的影響。
Q:聽說莫妮卡是身上有寶石棲宿之前就是那樣了……所以算是會讓人「對慾望忠實」?所以你也才會不惜做出當雙面間諜這種危險的事,也要把救出根黑放在第一優先考量了是吧?(水門市/蛋糕店的大叔 喜歡的壽司料是河童卷)
A:……怎麼?行商會的這些有錢人是那種「鮪魚大肚肉已經吃膩了」的類型?還是特意會說什麼「愈是便宜的壽司愈貼近壽司的本質」這種話來選?再不然就是你所謂的河童卷,裡面包的不是小黃瓜,而是真正的「河童」肉……?怎麼辦?行商會好可怕,不只是神群,連妖怪都吃……!
Q:……坦白說,我本來還覺悟到像我和羽矢多先生,都會被肅清呢……(水門市/神竹醫師 喜歡的壽司料是星鰻)
A:因為河童卷先生幫忙開脫,以「宿主只是精神上受到寶石控制」為前提,決定了一個大方向,就是只要取出寶石就無罪赦免!畢竟主謀皓月也已經死掉了……而且像靜枝小姐啦、羽矢多先生啦都是,一旦對這些和玲音同學有關的人出手,就難保不會和記錄者小姐為敵……再加上這樣一來,最喜歡性騷擾的梅利亞夫人大概也不會不吭聲,所以幹部們似乎都見風轉舵了!像神竹醫師就是順便撿到了便宜說。嚇阻力實在是超重要的!

Q:……不轉的壽司店,甜點類的餐點實在不太夠說……啊,對了,下落不明的寶石現在怎麼樣了?是用監看者都找不到嗎?(水門市/兔耳貴音同學 喜歡的壽司料是巧克力布丁)
A:給我去甜點專賣店吃(正經)。
不說這個了,妳說的寶石,指的就是詐欺師吧?眼前由於監看者的有效範圍有限,一旦被跑到海外去,要找出來可就辛苦了。邐有像是在最後那場大戰裡宿主死亡的情形,即使寶石轉移到附近的別人身上,在覺醒前也都沒有辦法追蹤說。眼前是盡可能由行商會去捉住這些人,然後請玲音同學和記錄者小姐回收,但還是有一些寶石仍然下落不明……還有監看者這顆寶石也對皇帝忠心耿耿,一旦讓這寶石附身到別人身上,這個人多半就會變成叛徒,所以有點陷入僅局。
Q:這……意思就是說,哥哥又會被牽連到一些麻煩的事情裡?(水門市/月代香戀同學 喜歡的料是大哥哥攻)
A:得看狀況嘍!畢竟狀況也可能發生在日本以外的地方,而且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本來就沒有人知道。不過還好啦,現在的香戀同學最該在意的是克蕾亞同學的胸圍……不是,我是指威脅!……不,我是說真的,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搧風點火。
Q:至少眼前我不會再跟這些動亂扯上關係了,放心吧。我要腳踏實地,平平凡凡活下去!所以呢,就請照這個方針,給我一些建議……(水門市/月代玲音同學 喜歡的妹妹是理智而像樣的妹妹)
A:……我覺得應該是沒指望啊……要知道玲音同學你啊,只要克蕾亞同學和香戀同學一出事,你絕對不會丟下她們不管吧……?就請你乾脆死了這條心,完全被牽連進去吧!具體來說,眼前我認為你應該趕快跟克蕾亞同學結婚,入贅文槻派,然後用派系的公款每週請我吃三次銀座的高級壽司!
梅利亞夫人:贊成!
香戀同學:反對!
夢路先生:每週吃三次應該會膩吧……
玲音同學:該吐槽的是這裡嗎!不對不對,這有問題好不好!克蕾亞妳也反駁一下!
克蕾亞同學(臉紅中):……咦?啊……咦嗚?……小……小女子不才……?
玲音同學(混亂中):妳妳妳妳妳妳在說什麼鬼話啊?
黑虎君:啊,師傳,我要加點啤酒!當然要惠○壽牌的!因為唸起來有蝦子!
羽矢多先生:…………你已經完全把玲音他們當成玩物了吧……?
黑虎君:那麼各位讀者,我們後會有期!啊,我也有在玩推特!
餘章 記錄者作的夢
「記錄者」在一座牧草繁茂的小山丘上打著盹。
她以草為床,以包包為枕,陶醉在短暫的幸福之夢當中。
夢只不過是幻覺。
但不能說「所以和現實無關」。
若說夢中所見的是過去的記憶,那麼夢就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的反芻,很難說兩者之間無關。
相反的,人也會透過夢的形式,看到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事。
也許並不是預知夢這麼了不起的事,就只是例如做了撿到貓並開始飼養的夢之後,湊巧在現實中真的撿到貓這樣的巧合。
這個時候,只要當事人自己認定是「我作過這個夢,所以這是命運」,那麼就等於是這個夢影響到了現實中的行動。
夢存在於現實的延長線上,夢醒之後有著現實。
從這個角度來看,「記錄者」現在在瞌睡中所作的夢,的確蘊含著足以干涉「現實」的成分在。
不久她醒來之後,一名老人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威嚴與活力,卻莫名地總是有些悲傷,看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方向。
記錄者朝她身旁的這位老人──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小聲說:
「皇帝……我剛剛在作夢。」
記錄者瞇起剛睡醒的惺忪睡眼,仰望清澈高遠的藍天。
藍天之外有著遼闊的星星世界,但現在是白天,除了藍天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到了夜晚就會開始閃爍的一顆顆光點,都是自己會發光的巨大恆星。
記錄者並不會想去看這藍天之外的世界。
她就只想和這些伙伴,一起待在這裡。
記錄者繼續說:
「──我夢到在一個除了天空的顔色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和現在不一樣的遙遠將來,我們再次聚集在一起笑笑鬧鬧,十分開心的夢。雖然有那麼一點悲傷、落寞……但仍然是個美夢。」
布洛斯佩克特微微一笑。
「夢啊……像我就曾經覺得,現在這個狀況才像是一場夢。」
記錄者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怎麼這麼謙虛?你真的那麼切身感受到現在的幸福?看起來倒不太像呢──」
「……會嗎?也是啦,看起來也許是吧。」
皇帝豪邁地哈哈大笑。
這時有伙伴從營地的角落呼喚皇帝。
皇帝把記錄者的頭髮搔得一團亂,然後才站了起來。
「記錄者,妳一直睡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至少回馬車上睡。」
「嗯──再過一會兒我就回去。」
記錄者讓旅途天空的蔚藍療養眼睛。
皇帝前腳剛走,紅髮的「司祭」後腳就來到她身旁。
他以不讓旁人聽見的小聲說:
「……記錄者,我想應該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
他沒頭沒腦說出這樣的話,讓記錄者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事。
司祭為難地微微一笑,低頭看著記錄者說:
「就是妳和皇帝說的『夢』。皇帝說『曾經覺得現在這個狀況才像是一場夢』……他不就說了這樣的話嗎?妳似乎錯以為那是指『幸福的夢』,但對皇帝而言,現在的世界就是『失去妻兒的惡夢』還在繼續上演。他到現在,仍然在一場不會醒的惡夢中抗爭──」
聽司祭指出這一點,記錄者眼角一歪。
「……什麼嘛,原來皇帝的話是這個意思啊,我這可誤會了。」
記錄者也什麼話都再也說不出來。
司祭望向遠方,露出微笑。
「搞不好對他來說,我們只是一種用來排遣寂寞的家人替代品。如果是這樣,那也無所謂。因為在場應該有很多人,都是為了類似的理由而在一起──像妳不也覺得洛斯佩克特就像自己的父親一樣嗎?」
「嚴格說來我是覺得比較像祖父和孫女。不過也對,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一樣是『一家人』……嗯?」
記錄者掛在脖子上的一個小小皮袋,在她的胸口有了小小的反應。
裡頭裝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珠寶盒」。
「立可德利克,怎麼了?你想出來嗎?」
記錄者雖然問了,但其實她知道這個可能性趨近於零。
對於神族立可德利克而言,珠寶盒就像一張舒適的床。他對外側骯髒的世界,幾乎完全不表示興趣。雖然的確會跑到淡水匯集處玩耍,但玩膩了就會立刻想回到珠寶盒裡。
果然珠寶盒裡傳來拒絕的意思。
看來他只是想要記錄者理他。
「真是的……已經不是像個小孩子,根本就像一隻幼犬了。」
記錄者苦笑之餘,仍然輕輕用手掌捧住珠寶盒,對珠寶盒祈禱。
皇帝一黨的異能者當中,有很多人都是透過記錄者的「祈禱」,向立可德利克「借來」異能使用。生來就是異能者的皇帝是另當別論,但像獅子和拳鬥士的戰鬥力、城主收放自如的亞空間城堡、司祭那能施放雷擊的手杖、梟的飛行能力與說書人的讀心能力,全都是透過立可德利克的加持而覺醒的能力。
這種威力與應用上的彈性,實實在在只能以「神之力」來稱呼。
青年司祭看著祈禱的記錄者。
「立可德利克啊……對人來說是個好說話得不得了的神群,但這也是因為有『妳』這個巫女在。對皇帝而言,妳就是生命線啊。」
「會嗎?皇帝的力量屬於他自己,而且他的殲滅能力是其他人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的。皇帝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一樣是皇帝。」
「可是,他也是『人類』。殺了就會死,而且也贏不了壽命。」
司祭這番聳動的話,讓記錄者微微吃驚。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還真是意外。我本來還以為你對皇帝要更盲信。」
司祭落寞地微微一笑。
「我當然相信他。他在不久的將來──就會開始失控。即使不至於要求永恆的生命,但多半會為了尋求足以保護你們的『時間』,為了抗拒壽命而不擇手段。為的是不再重蹈之前他未能保護好家人的覆轍──我確定他會這樣。」
這不祥的預言,讓記錄者皺起眉頭。
「永恆的生命?這種東西──」
「當然得看永恆的定義……但也許神群就辦得到。至少,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的時間,對他們而言就只是短短的一瞬間。皇帝遲早──會對妳和立可德利克做出這個要求。到時候,妳會怎麼做?」
記錄者坐起了上身。
清澈無垠的藍天,已經逐漸從邊緣轉為靛藍色。
夜晚的腳步近了。
太陽會下山,然後再度升起──而這樣的情形也不限於太陽。
「永恆的生命,是吧──要說我沒有淡淡的嚮往,那就是騙人了。可是,那應該也是一種地獄吧?畢竟我會想到如果周遭的人們一一死去,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那又能怎麼樣……對我來說,這樣的負擔太沉重了。而且我不想讓怕寂寞的皇帝背負這種情形,而我能做的,頂多也就只有──『作夢』吧?」
──打從幾個月前,記錄者腦中就產生了一種有些危險的念頭。
那就是要為了遙遠的將來,把自己和伙伴們的「能力」,「儲存」在立可德利克體內──
對她說起這個提議的,是一個自稱星詠艾斯哈的奇妙占卜師。
他告訴記錄者說:「應該要把可能性的芽留下來。」
如果行商會戰勝皇帝,後來開始失控,到時候這些伙伴留在珠寶盒內的能力,也許就能發揮嚇阻的作用。
記錄者尚未確定這是否能夠辦到,但又覺得憑立可德利克的能力,多半就是能夠實現。
先前她所作的夢,也就是看見了這種未來的光景。
(被艾斯哈慫恿固然令人不痛快──不過,還是值得一試啊。)
她同時也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如果──如果皇帝在不需要他的時代覺醒……到時候,「我」就非得阻止他不可……)
記錄者祈求這樣的狀況不要來臨之餘,思考中卻已經排除了「不把伙伴們的力量留下來」的這個選擇。
為了預防行商會失控時而留下嚇阻力。
這終究只是場面話。作為理由的確有著大義名分,而且應該也能讓伙伴們接受,卻不是她的真心話。
記錄者就只是想再見到現在的這群伙伴。
今後與行商會的戰鬥應該會愈演愈烈,相信這些伙伴當中也會有人犧牲。
接下來要儲存的「寶石」,就像是一種複製品,絕對不是本人。即使理智上知道,但記錄者所能做的就是「記錄」。
真要說起來,她接下來所要做的事情,就像是拍出一本可以作為戰力使用的「相簿」。
能夠像看著充滿回憶的照片那樣,和往後將會死去的同伴再會。這樣的保證,對於年輕的記錄者而言,實在是一種太甜美、太難以抗拒的誘惑。
視野中的藍天,很快地漸漸轉為夜空。
等到天上開始看得見星星與白銀的滿月,司祭小聲喃喃說道:
「記錄者,皇帝他……遲早會發瘋,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妳最好至少先做好這個覺悟。妳從小時候就待在他身邊,到時候……想必得做出痛苦的決定。」
司祭這番話,讓記錄者覺得納悶。
「……你該不會是個傻瓜吧……?這種話不應該特地找我這個皇帝的親信講,而且……如果你自己有這樣的確信,不就應該趕快跑掉嗎?你又不是愛作怪到會想和沉掉的船一起死。」
「……我的理由想必和妳差不多。」
司祭輕輕聳了聳肩膀,用記錄者聽不見的微小音量說:
「……那個寂寞的男人……我──並不討厭。」
司祭喃喃自語時被滿月月光照亮的側臉,看在記錄者眼裡,莫名地顯得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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