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異變之月2 月夜中舞動的野獸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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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渡瀬草一郎

  插畫:桑島黎音

  譯者:邱鍾仁

  圖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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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終於在十和田靜枝體內覺醒。月代玲音被這無與倫比的能力震懾住之餘,仍試圖說服靜枝。但皇帝憎恨行商會,聽不進他的話,更因為一名與將軍周皓月結怨的異能者參戰,導致戰況更加劇烈。在戰鬥當中,附在玲音身上的「星詠的庇佑」,也迎來了覺醒的時刻──!

  「迷宮神群」是一群會賜給人們異能的神。人們著迷於這不可思議的能力,儘管不時有所忌諱,仍不免受到擺布──

  由《輪環魔導師》、《寄生之月》(以上書名皆為暫譯)作者渡瀨草一郎獻上,現代神話奇幻作品第二集!

  作者:渡瀬草一郎

  昭和五十三年款橫濱製。散步中忽然感覺到有貓咪的氣息,仔細一看才發現是會動的拖把,有夠毛茸茸。對了,封底的黑虎君正盡情度假,不過聽說老虎本來就很擅長潛水,我就去搜尋「老虎水中」的圖片一看……哇喔。

  插畫:桑島黎音

  新潟縣出身,現居埼玉縣。

  超喜歡過膝襪與長髮的繪師。

  看到主角的名字就覺得這緣分是命中注定的。

  「辛苦了。佯動任務很艱辛吧?」

  周皓月

  行商會/祭夏老派幹部

  「一點也不會!(剛從游泳池上來的泳裝大姊姊!大姊姊棒透了!)

  莫妮卡

  周皓月的心腹

  (這、這丫頭……!)

  羽矢多壽宗

  行商會/山之内派幹部

  玲音兄妹的監護人

  國代劍護

  羽矢多的部下

  陣內時緒

  羽矢多的部下

  黑虎君

  紅街中華街的吉祥物

  神竹真悟

  精神科醫師

  迷宮神群巴爾多爾的異能者

  「呼啊……玲音?早啊……」

  文槻克蕾亞

  玲音嬌生慣養的兒時玩伴

  「等……!妳……!」

  月代玲音

  港誠高中二年級生

  身上宿有得到解放的寶石之一「記錄者」

  「…………」

  小泉亞里亞

  克蕾亞喜歡惡作劇的朋友

  六 復活的皇帝

  有個盒子。

  形狀幾乎是正立方體,整體以有光澤的漆黑為底色,黑底上又散布著星星般的銀色光點。

  乍看之下,就像是在黑曜石上鑲銀,卻又輕得像紙。摸起來的感觸格外堅硬,倒也有點像是大理石。

  少女拿起這個盒子,環顧站在昏暗城內的伙伴們。

  「……留在盒子裡的寶石,算是一種『為防萬一』的備份。即使有人在與行商會的戰鬥中陣亡,仍然可以透過把力量、記憶與意志棲宿在其他人身上的方式,讓我們得以防止戰力低落。如果大家對這件事有反對意見或疑問,我都想聽聽看。」

  少女身穿胸前開得很深的阿爾卑斯山農家女服裝,以不怎麼起勁的口氣這麼宣告。

  周遭伙伴們的反應五花八門。

  有人納悶,有人沉思,有人漠不關心,有人眼神發亮──無論是哪一種,都看不到有人表露出露骨的厭惡。

  身材發福的「梟(貓頭鷹)」從伙伴們當中舉起手。他外表圓滾滾的,和梟很像。

  「我有問題。能把我們能力的備份存在盒子裡,拿去給其他人用,這──不就表示可以把能施展同一種能力的人增加成兩個人?就拿我來說,我加上備份的我,就變成兩個人了。還不只這樣,只要再封存我的能力,然後交給其他人,這樣不就可以弄出很多個……」

  對於伙伴問出的這個問題,「記錄者」少女搖搖頭回答:

  「很遺憾,這種能力沒這麼離譜。首先,一個人只能封存一顆寶石──可以今天封存,明天又重新封存,但這種情形是會覆寫上去,更早的寶石不會留下來。說穿了,大家可以把寶石當成是把自己的能力變成一種武器。雖然不能複製,但可以一而再再而三交給下一個持有者,流傳到後世──寶石就是這種東西。另外還有一個限制,就是封存者還活著的時候,寶石就不能交到別的宿主身上。」

  有一半以上的伙伴,似乎聽不太懂她這番話。畢竟這當中本來就有很多人不擅長思考複雜的事情。

  但直覺敏銳的梟則想通了似的瞇起眼睛。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每一顆寶石原則上都是獨一無二的了──可是這個規則有點奇怪啊,這個盒子要怎麼判定封存的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記錄者微微一笑。

  「喔,這一點還是請大家親眼看看會比較好懂吧。這個盒子裡已經有著封存了『將軍』記憶和能力的寶石,我們就拿出來看看吧。」

  她雙手包住黑色盒子,跪下來祈求。

  「……立可德利克。還請賜予您的庇佑──」

  黑色小盒子的蓋子仍然蓋著。

  但一顆像是紫水晶珠的寶石,慢慢穿出蓋子飄了出來。

  而這顆寶石就在記錄者伸手要去拿的瞬間,留下一道光的軌跡消失了。

  這道淡淡的光就像拉直的繩索一樣,直線連往站在較遠處一名身穿軍服的年輕女子──「將軍」,隨即在幾瞬間後消失。

  人群間掀起微微的交頭接耳聲,站得挺直的將軍發出堅毅的嗓音說:

  「大家都看到了。只要封存者本人還在這個世界上,寶石就會在有人想拿出來的瞬間化為一道光,回到那個人身上。我們實驗過幾次,這點實在是沒有辦法。」

  以理智的聲調說明的她,是侍奉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的心腹之一。

  她出身軍閥貴族,但雙親過世後,被親戚強迫和她厭惡的對象結婚,於是殺了這個對象而逃亡。

  她有才學,戰略眼光也很突出,如果生對時代,多半已經成了功成名就的軍人,但這個時代自然不可能讓她一個女子加入軍隊。不只進不了軍隊,甚至還淪為罪犯而無處可去,最後皇帝布洛斯佩克特收留了她。

  待在這座城裡的人,多多少少都各有各的苦衷。

  記錄者也是一樣。

  觀望到現在的「詐欺師」微微舉起手之後發言:

  「剛剛是不是表示,兩者有著像磁石一樣會互相吸引的性質?」

  他是個滿頭白髮,態度溫和的老紳士。他與皇帝布洛斯佩克特是老交情了,也是眾人當中最老資格的班底之一。他幾乎隨時都穿著禮服,對任何人的態度都很隨和。

  記錄者對他聳了聳肩膀。

  「也不太像是磁石,寶石和封存者似乎是以一種看不見的聯繫,牢牢繫在一起。這種聯繫連我也沒有能力斬斷。也可以解釋成儘管寶石看起來是收在『瑪麗安娜的珠寶盒』裡,和封存者分開,但兩者實際上卻始終並未分開。只有在封存者死亡的時候,這種聯繫才會切斷,讓寶石附身在其他人身上……也就是說,並不是由立可德利來判定人的生死,只有當事人的死亡,才是切斷與寶石聯繫的唯一手段。」

  詐欺師沉吟了一會兒。

  「這妳已經試過了嗎?也就是說……妳實驗過先封存寶石,然後故意讓當事人死掉嗎?」

  記錄者搖搖頭。

  「不。很遺憾,這不是我的推測……而是立可德利克告訴我的定律。我相信多半會成功,但是現在我沒有辦法拿出能讓大家接受的成功案例。畢竟除非有人戰死,不然也就沒辦法實地驗證──」

  「獵犬」從大廳的角落發出冰冷的嗓音:

  「去抓個行商會的異能者來實驗看看如何?這不是很簡單嗎?只要陛下下令,我就去抓個人來。」

  獵犬偽裝成一副務農子弟的模樣,但他的戰鬥能力很高。不但嗅覺靈敏,又不需要攜帶武器,所以更有著容易引誘對方大意的優勢。

  但記錄者立刻拒絕了他的提議。

  「這不行,我希望留在這個盒子裡的都是『自己人』。寶石一旦封存,留在盒子裡時固然會一直沉睡,但沒辦法任意刪除。所謂的寶石就是一種『記憶』,就像人類的回憶,雖然有可能自然忘記,卻沒辦法說想忘就忘,不是嗎?留在盒子裡的『寶石』不會自然消失,而我也沒有能力刪除寶石。在遙遠的將來,如果立可德利克死去,寶石應該就會一起消失,但我想嚴格挑選留在盒子裡的力量。這是我的任性。」

  記錄者這句話中灌注了決心。

  聽完她的說明,拳鬥士青年瞇起剽悍的眼睛。

  「既然記錄者自己都說不需要實驗,那不就好了。而且這本來也就不是壞事,我在最前線戰鬥,戰死的機率很高。雖然我不想白白送死,但如果我死了以後,還有人能夠繼承我的力量和意志──然後這個人還能為『皇帝』而戰,那可是求之不得。我跟了。」

  靠在牆上的青年騎士笑瞇瞇地說:

  「拳鬥士兄說話可真不吉利……也好,我也跟。畢竟看起來我們不會吃虧,何況想到如果死後還能幫上大家的忙,更沒有理由不跟。只是話說回來──妳是想打造出千年王國嗎?這件事說起來,等於是只要還有立可德利克的異能者在,就算我們壽命到了,還是可以把自己的意志留給下一個世代啊。」

  裁縫師少女立刻皺起眉頭。

  「……這我不要,我的心和記憶只屬於我一個人。我的能力是透過『記錄者』,從立可德利克那邊得到的,所以如果是要我死後把能力還回去,我會答應──可是我可不要留下記憶或意志。畢竟我也有些事情不希望被別人知道。」

  她的反應也在記錄者意料之中。

  將軍用手指梳了梳頭髮,點點頭說:

  「實際上──關於記憶和意志,當事人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封存,而且也有些情形是根本就沒辦法封存。沒錯吧,記錄者?」

  記錄者緩緩點頭:

  「嗯。舉例來說,就像藥物的效果也會隨體質而不同,對有些人有效,有些人就不容易生效,寶石的封存也一樣有合適性的問題。這個就得實際動手才知道結果,但如果只是『不要留下記憶或意志』,那反而簡單,只要我在儀式中偷工減料就行了。這個部分我會照各人的意願去做,而且寶石在後世所棲宿的『宿主』本身合適性與性格也會有影響──說起來,如果大家願意當作本來就是只能留下能力來看待,那我就好辦多了。」

  記錄者宣告完,給予在場的眾人時間考慮。

  伙伴中與記錄者年紀相仿的「女王」說話了:

  「我也見證了記錄者和將軍的實驗,看來沒什麼危險性。說是儀式,其實也只是由記錄者操縱立可德利克,和對象在『立可德利克的夢中』接觸而已──幾乎就和我們得到能力的時候完全一樣。只是這次為了方便讀出記憶和意志,夢裡會有和各人關係很深的人物出現。例如說家人、恩人、朋友、情人、單戀的對象等等──我的夢裡出現的就是布洛斯佩克特陛下。」

  她穿著一身火紅禮服,坐在長椅上不動,慢慢啜飲紅茶。

  她優雅的舉止和城堡的氣氛固然搭調,但和四周身穿便裝毫無統一感的伙伴們當中,就顯然頗為突兀。

  她是不折不扣的王族。當然不是真正的女王,但儘管她的王位繼承權順位很低,仍處在被奉為公主的立場。

  她遇見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後,儘管因為太崇拜皇帝而抛棄了自己的立場,但高尚的氣質絲毫未見減損。

  「──不知道夢中的我,對妳有沒有失了禮數?」

  王座前有著三段左右的石階。

  坐在石階正中央的老人,發出低沉而有威嚴的嗓音。

  皇帝布洛斯佩克特──

  他一頭隨手綁起的銀色長髮、溫和而理智的眼神、滿是皺紋輪廓很深的面孔,都散發出歲月的分量,但從他高大身軀發出的強大壓迫感,卻不像是老人會有的。

  記錄者覺得他像個父親。

  將軍從他身上找出君主的領導魅力。

  女王崇拜他,拳鬥士盲從他,說書人敬畏他。

  對有些人來說他是隨和的上司,對有些人來說是溫和的家人,對有些人來說是敬愛的飼主,而敵人則把他當魔王似的害怕。

  無論對他懷抱什麼樣的觀感,他就是有種不可思議的能力,能讓所有人都直覺感受到他比自己處在更高的境界。

  這是來自神群的特殊能力,還是可以斷定為錯覺?連記錄者對此也沒有把握。

  以她個人的推測而言,多半是前者──她就是會覺得這是一種特殊能力在起作用,對周遭人們的心理產生影響。

  但皇帝之所以是皇帝,靠的並不是如此若有若無的能力。

  人們看過他那無異於天神的能力後,反應可以分為三類。

  不是臣服於他,逃離他,再不然就是冒險殺了他。

  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對臣服於他的人很好。

  對於逃離他的人,也可能會因為對方危險性太高而追殺對方。

  而對於視他為危險而想對抗他的人──包括對這些人的親屬在內,都毫不留情。

  他這種毫不留情的作風,讓敵方也因而團結,創辦出一個叫做「行商會」的組織。

  現在的皇帝等人,就正和這個組織打得如火如荼。

  皇帝在伙伴們的注視下,不改平靜的視線,發出鬆懈的嗓音:

  「對於記錄者的提議,我當然也贊成──但我不想逼你們答應。而且這件事光是會不會成功都很難說,大家儘管自己判斷,自己決定。」

  他的視線往在場所有人身上掃過一圏,笑瞇瞇地說:

  「不過看樣子也不用等我說什麼,幾乎所有人的心意都已經定了──記錄者,之後就交給妳了。」

  記錄者朝她敬愛的皇帝微笑。

  聚集在皇帝布洛斯佩克特麾下的這群異能者,絕非全是善類,而且其中也有很多人不怎麼把人命當一回事。他們每個人都各有自己的苦衷,待在這裡的動機與理由也都各不相同。

  但對記錄者而言,他們無疑是「自己人」。

  她的家族代代遵循始祖瑪麗安娜立下的規矩,守護棲宿在珠寶盒裡的立可德利克。「記錄者」這個名稱,也是由來於這個家族所被賦予的職責。那就是──

  「收集來到這個世界的諸神情報,加以記錄,流傳到後世──」

  她的家族是採母系制度傳承,她的母親、外祖母與外曾祖母,都在可行的範圍內完成了這些職責。

  過程中固然曾經受到當權者的庇護,但興衰榮辱乃是人世之常,時代的變化有時非常無情。

  她們也曾在獵魔女的時代受到迫害,後來也流徙各國,到了她母親那一代,得到了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的庇護。

  由於母親年紀輕輕就因病去世,她年紀還小時就繼承了「記錄者」的職責,在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等人身邊,由他們細心扶養長大。

  布洛斯佩克特麾下的異能者,大致上可以分為三類。

  首先是像皇帝或詐欺師這類與生俱來就得到神群能力的人們。但他們之中的大部分,都在與行商會的戰鬥中失去了性命。

  第二種則是透過她的母親──上一代的「記錄者」,從立可德利克手中得到異能的人。例如梟、獵犬、獅子、水鳥、監看者等比她年長的老資格成員,就屬於這一類。

  最後則是由身為當代「記錄者」的她賦予異能的人們。例如拳鬥士、裁縫師、城主、將軍、女王等等,都是這幾年來才加入的成員,但可以說他們才是現在的主戰力。

  她與立可德利克的親和性似乎比母親要高,體現出來的能力也多半都更強大。

  像他們這幫人作為據點的這座「破鏡之城」,就是一種超脫常識的力量,讓城主可以任意扭曲空間,收放一整座城堡。

  現在的記錄者孤苦無依。

  但對這樣的她而言,皇帝布洛斯佩克特與聚集在這座城堡的伙伴們,就像是她的家人。

  這樣的關係讓她覺得有依靠──但當時的她尚未察覺一件事。

  正因為是家人,即使發現錯了,也無法分開──

  她開始面對這個現實而苦惱,是在從這一天算起不怎麼遙遠的未來。

  ☽

  對月代玲音而言,這一天實在極為漫長。

  上午是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最後一天。

  本以為可以就這麼度過平凡的一天,但從下午為了補課而被叫去美術教室後,就接連發生各種奇怪的事情。

  巨大的歐風城堡出現在街上。

  朋友們看到城堡的畫面,奇妙的記憶和能力因而覺醒,而起了爭執。

  得知兒時玩伴克蕾亞是一個神祕組織的成員,眾人還一起被代理美術教師希崎心彌關在畫裡。

  被放出來後在街上逃竄,到了本來要和克蕾亞會合的文槻綜合病院,出現的卻是成了「女王」的妹妹,還騎上了奇怪的黑色老虎布偶裝人物所駕馭的馬,在大樓側面跑來跑去,最後還被一個飛天兔耳少女給弄昏。

  這些事態沒道理得甚至讓他懷疑到底哪些是現實,哪些是作夢,但遺憾的是這一切似乎都是現實。

  而其中最沒道理的現實,正好就在他眼前上演。

  「……靜……靜枝……小姐……?」

  夏天的海水結了冰。

  迎來夜晚的水門市港灣地區,被強得耀眼的月光照亮。

  玲音將飄在比冰稍高處的「皇帝」身影納入視野,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她身穿圍裙的模樣,玲音在打工處的紅茶店「黑貓亭」已經很熟悉了。

  她一頭亮麗的黑色長髮與脫俗的舉止依然不改,卻露出了玲音所不認識的冷酷表情。

  十和田靜枝,對玲音而言不只是雇主。

  她就像個姊姊一樣,溫暖地照看著玲音與香戀兩兄妹,和羽矢多壽宗一樣,是玲音由衷信賴的大人之一。

  她溫柔、清純而文靜,卻又透出一股堅強,用「大和撫子」這個古風的字眼來形容她,可說是若合符節。

  這樣的她,現在卻──

  成了復活的「皇帝」,出現在這裡。

  記錄者在啞口無言的玲音腦中角落驚呼。

  『……「皇帝」的寶石……果然早就覺醒了嗎?』

  玲音做不出反應。連刺骨的嚴寒,對現在的他而言都彷彿事不關己。

  克蕾亞依偎過來,發出沙啞的嗓音:

  「這海……也是靜枝小姐凍結的……?天啊……這麼離譜的力量……」

  她用力抱住玲音的手臂,全身發抖。

  因為靜枝出現而動搖的,並非只有玲音和克蕾亞。

  「……皓月!妳……那天竟然把她……!」

  這吼聲發自羽矢多壽宗。

  他手按額頭,鼻梁扭曲,露出犬齒,以凶狠的眼神瞪著周皓月。

  身穿白色旗袍的女子露出動人的微笑。

  「是啊,失蹤案發生那天──我招待靜枝小姐來到了紅街。我一說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談,和羽矢多先生有關,她就不惜關店趕來見我……可是,連我也沒想到『皇帝』竟然會附身在她身上。」

  皓月答得開心,臉上的笑容就像個小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相對的,羽矢多則以沉痛的表情當場跪了下來。

  「……皓月……我都忘了,妳這個人就是會牢牢抓住別人的把柄不放。所以妳是預判出只要是為了保護她,我就一定會加入妳……?」

  羽矢多低聲呻吟,皓月一副開心的模樣點頭承認:

  「沒錯。只是我沒想到兩位出人意表的客人,也就是那邊的少年和克蕾亞大小姐,就先發揮了這個作用……這樣一來,羽矢多先生終於再也不能背叛我們了吧。」

  玲音從他們兩人的這段對話,推測羽矢多的立場。

  (羽矢多先生……是被那個叫皓月的女生威脅?而且還被我們拖累……?)

  即使不明白詳細情形,但他仍從對話的脈絡中理解了這件事。

  皓月將鐵扇湊在臉頰旁,微微歪頭。

  「站在我的立場,我反而還覺得羽矢多先生應該為了這件事感謝我呢。這樣應該遠比分為敵我雙方互鬥要好上太多了吧。而且──」

  她彷彿看穿了羽矢多的心意,壓低聲音說:

  「既然靜枝小姐主動置身在戰鬥的中心──您就再也不能做出『殺了我然後自己也自殺,讓棘手的寶石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讓這場動亂一步步結束』這樣的事來了吧。因為這樣一來,就會沒有人保護她了。」

  「……皓月……!」

  羽矢多表情一歪,抓住自己額頭的手指上灌注了力道。

  他睜大的眼睛因動搖而晃動。

  玲音不插嘴。他現在也思緒混亂,比起羽矢多有過之而無不及。

  (香戀是「女王」……靜枝小姐是「皇帝」……而且羽矢多先生也是某種寶石的宿主……這、這種情形是該怎麼辦才好啦……!)

  記錄者的聲音迴盪在腦海中。

  『玲音,你冷靜點!你該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改變。你要找出立可德利克和珠寶盒,把散播出去的寶石收回去──就只有這樣。你不必戰鬥,也不必打倒任何人。現在你該做的就是找機會脫身。』

  (知……知道了!)

  這番話讓玲音恢復了理智,振奮起精神。

  他的左右有著克蕾亞與香戀。即使自己無力打鬥,要是被狀況牽著走,使得思考遲鈍,甚至可能導致危險波及她們。

  宿有皇帝寶石的靜枝,無視於動搖的玲音與羽矢多,開始朝和她對峙的身穿日式工作服的男子說話。

  「翁居夢路──一百年前,我們輸給了你吧。」

  夢路鼻梁一歪。

  「算是吧,說起來就是這麼回事……可是這還真讓人混淆。我和靜枝幾天前才見過面,跟皇帝卻已經一百年沒見了。妳說妳想知道羽矢多是不是平安,我還幫妳行了個方便,結果妳就是這樣報答我,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他夾雜嘆息的口氣,不像是責怪靜枝,比較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糊塗。

  「至少先讓我問個清楚。現在的妳是『哪一個』?是十和田的女兒靜枝,還是以前跟我鬥過的布洛斯佩克特?」

  對於這個問題,靜枝以冰冷到了極點的表情淡淡地回答:

  「我──是『皇帝』。」

  玲音對她的回答產生了疑問。

  他的朋友英太郎與姬想華,儘管寶石的記憶都已漸漸覺醒,但仍將玲音與克蕾亞當成「朋友」看待。

  女王香戀也是一樣,她至今仍將玲音認知為哥哥。

  (靜枝小姐雖然說那種話……但她應該還是「靜枝小姐」。)

  記錄者對玲音的這種確信做出回應。

  『玲音,你的認知是正確的。可是──人類同時也是一種個性會隨精神狀態產生大幅度改變的生物,何況她現在正受到別人的過往所影響,那就更不用說了。你妹妹會覺得殺人「很痛快」,無疑就是受了玫瑰寶石的影響,還有先前在醫院大打出手的獅子和拳鬥士也一樣,她們本人的個性應該沒那麼好戰。弓箭手和獵犬之所以看似沒有太大的改變,是因為當時的弓箭手和獵犬,個性都還算比較有常識──但坦白說,我認為皇帝的意志與記憶所帶來的影響力,在所有寶石當中應該是數一數二的。現在的靜枝……不是你認識的她。從她散發出來的氣質就看得出來了。』

  玲音咬緊了嘴唇。

  (饒了我吧!靜枝小姐可是個由內到外都散發出「溫柔、漂亮又很會照顧人的鄰家姊姊」這種瀕臨絕種特質的人啊。為什麼這樣的人,好死不死卻會站上敵人老大之類的立場……!)

  他內心正天人交戰,與靜枝對峙的日式工作服男子就嘆了一口氣。

  「皇帝是吧……好,我就這麼稱呼妳。那麼,我們之間有交涉的餘地嗎?」

  「有。如果你和行商會向我們投降,就可以避免無謂的鬥爭。」

  聽到這一點都不給面子的回答,夢路微微笑了笑。

  「你是打算一旦我投降,就要殺了靜枝的身體,把這『皇帝』的寶石棲宿在我身上吧。事到如今,我對自己的性命和身體也沒什麼好眷戀的──可是,就算是這樣,要是讓你這樣的傢伙得到長生不老的力量,就會給社會添麻煩。我實在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

  靜枝維持冰冷的視線,歪了歪頭。

  「我沒有這種打算。翁居夢路,你誤會了。現在的我們有『寶石』──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更換宿主,持續存在。不用得到你的身體,現在我們全都已經得到現有肉體死後仍能重獲新生的保證。過去的我的確追求過你擁有的長生不老之力,但到了現在,我連這種能力也不需要了。」

  夢路的表情顯然當場僵住。

  「……看來事態比我預料中更棘手啊。雖然說來也是無奈……喂,皇帝,要我帶整個行商會投降,實在是辦不到,但是我有個提議。我想這個提議對我們雙方都不壞。」

  夢路把鐵菸管的前端碰在額頭上。

  「現狀就是寶石的宿主當中,有的只是平民,也有很多是行商會的成員。站在我們的立場,要殺了這些人,心裡實在不是滋味。何況只要能找到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就能取出寶石,那就更不用說了。」

  (……哦?喂,記錄者,那個大叔怎麼好像還挺像話的?)

  日式工作服男子的口氣,讓玲音產生了淡淡的期待。記錄者似乎也是一樣,感覺得出她在仔細傾聽。

  「珠寶盒相關的情形,我已經從剩下的資料大致掌握住了。只要殺了你們,解放寶石,寶石就會棲宿在附近的其他人類身上。一日二個人身上棲宿了兩個以上的寶石,精神就會變得不穩定,要是多到三個、四個,更會錯亂或引發意識障礙,寶石愈多,就愈會接近廢人的地步。也就是說,只要趁你們像現在這樣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殺了你們,寶石就會集中到剩下的人身上,你們也就玩完了。以這種情形來說,就只需要犧牲在場的這些人──」

  在一旁聽著的將軍周皓月瞇起了眼睛。

  「真是非常有行商會風格的英明判斷呢。對會形成威脅的事物就不容分說,全力排除──我也最愛這種暴力的思路了。」

  聳動的意見換來聳動的感想,讓夢路鼻梁一歪。

  「就叫你們別衝動了。我就是為了避免這種離譜的事態,才特地自告奮勇來跟你們交涉。要是繼續放著你們不管,難保我們會裡那些笨蛋不會拿出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他對皓月瞪了一眼之後,視線定在靜枝身上。

  「……所以皇帝,我有個提議。到找出『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為止的這段期間,我們彼此極力避免戰鬥行為,這主意怎麼樣?也就是說,我想和你們針對戰爭的規則進行交涉。就算最終避免不了一戰,但例如說如果我們這一方能夠得到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就可以從抓到的俘虜身上拿出寶石,放他們回去過原來的生活;如果記錄者和立可德利克交到了你們手裡,你們就可以自由收回或配發寶石,更方便管理人才。在整理出這樣的狀況之前,我們彼此不去攻擊只是純粹逃跑或過生活的人,只准在爭奪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的爭端中,進行有限的戰鬥。我的提議就是這樣。」

  玲音忍不住發出感嘆。

  並不是佩服他的提議,而是佩服他的粗神經。佩服他提這種實在想得太美的提議,卻當自己是對的一樣說得自信滿滿。

  皓月當然笑了出來。

  「就算您再怎麼想爭取時間,硬然提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提議……夢路先生,我看您是又比以前更老糊塗了。您不惜編造出這種謊言,也想爭取偷襲的機會?您是想讓我們掉以輕心,然後先殺了皇帝、女王或我這樣的幹部?還是說,您想先偷偷拿下立可德利克與記錄者,然後想有充裕的時間來研究……?」

  夢路搖了搖頭。

  「理由沒有這麼深奧。這個提議比妳想的更單純,也更迫切。不好意思,其實是我們有需要──對於應該怎麼因應這次的事情,連行商會內部的意見都產生了分歧。要是我的提議沒通過,我們就會壓不住強硬派。如果能透過交涉,給出一些時間上的緩衝,相信那些傢伙也多少會冷靜一點。有期限也沒關係,一週兩週都好,在全面開戰前給我們一點時間。」

  他的這番話真情流露。

  而提議的內容也和玲音的期望一致。

  『唔……不壞。我們也正是需要時間來找出立可德利克。無論是哪一方的勢力找到他,能和立可德利克互通意識的基本上就只有我──如果在這之前能夠避免無謂的戰鬥發生,也就不會製造出不必要的損害。只是接下來就得看皇帝的反應了……』

  記錄者也表示肯定,但相對的卻也有著像是死心的語氣。

  玲音尚未問起理由,靜枝──就開始發出平靜的嗓音:

  「現在的行商會並非團結一心,這我當然明白。可是夢路先生……你認識的皇帝,可曾是個耍這種小聰明的交涉行得通的對象?」

  夢路的表情僵住。

  靜枝始終以平淡的態度,繼續說著暴力的話語:

  「──需要的東西我會靠實力得到。有人礙事就擊潰,有人逃跑就追殺,凡是不聽命者都徹底加以蹂躪──這才是皇帝布洛斯佩克特的霸道。天神賜予我們的能力,也就等於天神的意志。難得蒙天神給予加持,不行使這些加持,就是對諸神的冒漬……我們打算將我們的能力做最大限度的活用,為這個世界帶來一種由異能者為了異能者而制訂的秩序。對於在這種方針下行動的我們,你卻想試著交涉『戰爭的規則』這種瑣碎又不重要的條約?」

  玲音啞口無言。

  儘管聲調平靜得甚至顯得不自然,但他不敢相信這番嚴苛的話竟然是出自那麼和善的靜枝嘴裡。

  (等、等一下!這再怎麼說都太奇怪了吧!就算被皇帝的寶石附身,那樣……那種話,靜枝小姐怎麼可能會說!)

  妹妹香戀儘管被女王與玫瑰的寶石棲宿,但仍認得玲音是她哥哥。

  獵犬英太郎與弓箭手姬想華也一樣,儘管積極與行商會戰鬥,但仍把玲音與克蕾亞當成他們的朋友看待。

  與這些案例相比,靜枝的改變顯然太過頭了。如今從她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半點以前那種和善的感覺。

  記錄者沉吟著說:

  『皇帝的寶石……是特例。並不是我特別做了不一樣的安排,但他無論能力還是精神力都非比尋常。封存下來的寶石,當然也會受到這方面的影響。說老實話,我連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人類,都沒有十足把握──』

  玲音緊張得臉頰抽搐。

  (喂喂……妳說連是不是人類都不確定,這……)

  『……抱歉,我的說法容易讓人誤會。他當然是人類,畢竟他當初就是因為天年到了才死的。說得更精確一點,是在行商會對我們展開的一場類似騷擾戰的長期抗戰當中,因衰老而導致心臟病發說穿了就是過勞引發的自滅。』

  (這……總覺得不像是最終頭目該有的下場啊……?)

  對於玲音坦白的感想,記錄者以嘆息表示肯定。

  『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憑當時行商會的戰力,除此之外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手段能夠對抗皇帝。他的能力……真的是強得超越了人類的境界。我想即使和所有異能者比較,皇帝仍然不在同一個層次。我不知道這個時代的異能者實力到什麼程度,但從皓月老神在在的模樣看來,多半沒有人能和皇帝匹敵。而皇帝封存的寶石,也和其他寶石不在同一個層次。也就是說──對宿主的意志和個性,都更容易引發更大的改變。』

  玲音一邊聽著記錄者的見解,一邊茫然看著他的恩人。

  靜枝飄在比海面高的位置,自在地低頭看著夢路。她的表情中既沒有嘲笑或憤怒,也不顯得胸有成竹,就只是散發出一種空虛的氣質。

  「──翁居夢路,我們和你們之間僅有的交涉餘地,就只有『投降』或『開戰』。當然,即使你不能代表整個行商會,那也沒有關係,相信他們自有他們的選擇。首先,請告訴我,你個人有什麼打算?」

  夢路用鐵菸管敲著額頭,低聲沉吟。

  ──玲音莫名地看不下去,忍不住當場站起。

  行商會與布洛斯佩克特一黨雙方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他連這點都根本不放在心上。

  玲音還來不及整理思緒,言語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靜枝小姐!講什麼皇帝、布洛斯佩克特、行商會、異能者,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吧?只要每天平凡、正經、和平地活下去,那不就夠了嗎?講什麼要背起過去的誰的記憶或仇恨開戰……根本可笑。這根本是惡夢──」

  他聲音微微沙啞,用力握緊拳頭。

  靜枝面不改色,以冷漠到了極點的聲音回答插話的玲音:

  「……記得你是『占星術師』吧。即使不是我們當時的伙伴,既然是女王的兄長,我會鄭重禮遇你。你也一起來吧。如果不想跟我們來──你就該離開這塊土地。」

  記錄者忽然從玲音腦海的角落透出不解。

  他不予理會,繼續勸說:

  「兩種我都不要,靜枝小姐。我不會稱妳為『皇帝』。剛才,那邊那個穿工作服的人也說了,說人不管到哪裡,都不可能變成自己以外的人……妳不是皇帝,也不是布洛斯佩克特。妳是漂亮、和善、很會照顧人,又有點傻大姊氣質的黑貓亭老闆靜枝小姐。至少看在我眼裡──怎麼看都只是這樣。」

  站在他左右的克蕾亞與香戀,都各自抓住了玲音的手臂,但她們在這個動作中蘊含的感情卻有著很大的差異。

  「玲音……」

  「哥哥,不要說這種話。算我求你,跟我們一起來。我,沒有哥哥在……就會崩漬的……」

  克蕾亞話中有著同意的聲色,香戀話中則有著催他反悔的懇求。

  香戀抓住他手臂不放的哀戚表情,看在玲音眼裡實在太沉痛。

  (得趕快拿掉寶石,把這丫頭……變回平常的香戀才行啊。)

  記錄者像是要對他的這種決心潑冷水,壓低聲音說:

  『……為了避免讓你誤會,我話先說在前面,她精神不穩定的確是寶石害的,但對你的好感可是從更早以前就有的啊。現在只是因為受到寶石影響,讓她壓抑不住而已。』

  玲音臉頰微微抽搐。

  (……記錄者小姐,我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妳何必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抱歉,剛剛是我不好。』

  靜枝那沒什麼反應的冰冷視線,香戀從身旁抓著他不放的火熱視線,再加上克蕾亞那因擔心與不安而動搖的視線,這些全都毫不留情地加重玲音的勞心。

  玲音幾乎當場腿軟,周皓月對他露出動人的微笑。

  「占星術師說話可真悠哉呀。我本來以為既然你是寶石的宿主,你就是『我們這邊』的人才……好了,一切都看皇帝意下如何。現在交涉決裂,機會難得,我們可要拿下夢路先生了。」

  皓月用鐵扇朝夢路一指。

  夢路一邊退開幾步,一邊呼喊:

  「不好意思,我姑且還有些事情要做。所有人,馬上撤離現場!還要命的傢伙就別靠近我!」

  夢路從日式工作服裡,拿出一個裝滿了黑色液體的保特瓶。

  羽矢多立刻臉色大變。

  「難道是……!皓月,叫周圍那些人退下!夢路先生打算在這裡動用『腐蝕』的力量!」

  一聽到這句話,克蕾亞就在玲音身旁全身一縮。

  玲音沒有時間問她理由,夢路已經打開保特瓶蓋,把裡頭的黑色液體灑了出來。

  玲音本以為會散播出毒氣,才剛擺出戒備的姿勢,被液體沾到的柏油路就在一陣白煙中漸漸蒸發。

  現場的氣氛當場變了。

  (是、是強酸?可是,這成效也太強了吧……!這樣的東西應該會連保特瓶也一起溶解才對吧!)

  腦海角落聽到記錄者顫抖的聲音。

  『不,那不是單純的藥物!多半是來自神群的能力。那個液體,是活的!』

  「咦?」

  玲音忍不住出聲反問,灑出的黑色液體就在他的視野當中濺來濺去,讓液體本身的量不斷加倍。

  一瓶小保特瓶分量的液體,轉為像是打翻水桶的量,迅速又加倍為汽油桶的量,之後更開始以彷彿地下水衝破水管般的勢頭增加。

  只過了幾次眨眼的時間,受到侵蝕的柏油路上已經挖出一條很寬的溝,橫亙在逃跑的夢路與皓月等人之間。

  這條溝就此化為阻擋追擊的界線。

  黑色液體冒泡沸騰,掀起幾乎到腰部高度的浪頭,以彷彿地下水溢出似的爆炸性勢頭不斷繁殖。

  『玲音,跑遠一點!那玩意兒很不妙!』

  不用記錄者說,玲音就和周圍的諸多宿主一樣往後退。

  小跑步逃離現場的夢路連頭也不回。

  皓月舉起鐵扇大喊:

  「槍手!開槍!」

  一名身穿袈裟的年輕和尚,以跪姿舉起毛瑟步槍。

  緊接著射出的子彈,似乎是石頭或水泥的碎片,但並未射到夢路的背,就在黑色液體竄起的濃煙中有如泡澡劑般溶解。

  「那、那是什麼鬼玩意兒啊!超可怕!」

  玲音大為動搖,站在他身旁的白袍青年混著咂舌聲回答:

  「『渺小者之王帕斯米歐』──這種神群的異能者操縱的『帕斯米歐的軍隊』是一種來自神群的生物,管他是鐵還是石頭,人體當然也不例外,所有的東西都能腐蝕,吃得一乾二淨,而且還會爆炸性繁殖……只要沾到一丁點,就會被牠們纏上,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這名醫師姓神竹。玲音等人第一次被皓月抓住時,他也待在現場,這也就表示他從變成宿主之前,就和行商會有瓜葛。

  「也、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屬於生物兵器或化學兵器之類的能力嗎……?」

  「大致上可以這樣去理解。但是這和生物兵器不一樣,異能者能憑自己的意志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只是話說回來,這能力也只能概略地指揮,例如指定行進方向、切換侵蝕的發動和停止等等……在亂鬥的現場胡亂發動,就很容易把自己人也牽連進去,所以只要有著『有用的人質』可以牽制,這種能力倒也不怎麼可怕。」

  神竹以眼鏡下犀利的視線朝克蕾亞瞥了一眼。

  將軍周皓月也拿克蕾亞當人質看待,看來她的伯父是個非常有權勢的人物。

  (可是我,沒見過她伯父啊……)

  『我的記憶中也沒有文槻這個姓氏。多半是皇帝過世後,才和行商會會合的勢力吧。可是……你會不會覺得她看起來在鑽牛角尖?)

  身旁的克蕾亞臉色蒼白。

  玲音抓在她肩上的手加了幾分力道,在她耳邊說:

  「克蕾亞,妳慢慢深呼吸,肩膀也不要用力。那種黑色液體,不就是妳伯父的人施展的力量嗎?是的話就不會波及我們啦。」

  克蕾亞一口氣喘不過來。

  她不安地方寸大亂,用力握緊攏在胸前的手指。

  「玲、玲音……我跟你說……『那個』……這……該怎麼說……」

  克蕾亞難受地低聲好不容易說出幾個字,煙霧另一頭的夢路已經大喊:

  「趁帕斯米歐的軍隊絆住了敵人,所有人立刻撤退!你們應該已經夠清楚對手有多可怕了吧!」

  行商會方面的人員本就敗象已露,四處都已經有人開始撤退。

  皓月也趕緊大聲指揮:

  「繞過腐蝕繼續追擊!只要情形允許,就算只抓夢路老翁一個人也好!」

  相信皓月自己也知道這很困難,喊聲中已經少了先前的胸有成竹。

  黑色液體持續爆炸性的繁殖,擋住宿主方的行進路線。液體的動作就像蛇翻身掙扎,但轉眼間就已經超出大蛇的尺寸,達到小河的粗細,擋住了道路。

  「……將軍,不需要追擊夢路。我要趁這個機會暖暖身,順便當作跟行商會打個招呼。請妳叫大家退下。」

  玲音背後不遠處,傳來這個耳語般的聲音。

  他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看見靜枝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

  「靜、靜枝小姐……?」

  她沒回答。

  她苗條的右手輕輕舉到水平角度。

  她正前方的空間,竄出一道一字形的裂痕。

  「……什麼?」

  玲音感到動搖以為自己看錯,接著空無一物的空間就在他眼前像一張照片似的被撕開,可以看見裂痕另一頭有著天河般閃閃發光的星塵。

  同時空氣開始震動。

  從裂開的空間吹出的風,化為小小的龍捲風,捲起了黑色液體。

  連柏油路都腐蝕掉的凶惡微生物群,轉眼間就被吞沒到龍捲風的內側,龍捲風更順勢逼向行商會的人馬。

  這並不是消滅了黑色液體,只是讓液體移動,但眼前的威脅的確就此散去。

  玲音臉頰抽搐。

  (咦?奇怪……?記錄者,「皇帝」的能力是什麼?之前看海水結冰,我還以為是控制寒氣之類的……?)

  不知不覺間,夜空中充滿了紅黑色的雲。

  不等記錄者回答,就有紫色的雷光在雲層中縱橫來去。

  雷鳴的巨響支配了四周,同時宿主方面發出了喝采。

  皓月與香戀等人同樣看著由雷光支配的夜空,卻不像玲音慌了手腳,反而像看煙火似的瞇起了眼睛。

  玲音腦海中響起記錄者沉痛的話聲。

  『皇帝的能力來自一種叫做「前往彼岸的水手流堤葉」的迷宮神群。過去被人誤以為是操縱氣候和雷電的能力,東洋方面的異能者聞風喪膽地稱之為「候帝」或「雷帝」……但其本質是一種能夠自由撬開通往異界之門的能力。』

  (通往異界的……門?)

  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讓玲音一頭霧水。

  記錄者解說時,仍有多道雷光就像蜘蛛網似的在上空相連,交叉的部分接連往地上降下雷電。

  這些變化要說是自然現象,未免太過突然,而且也太劇烈。從這帶著幾分毒辣紫色的雷電顏色來看,顯然不是玲音所知的地球上會有的天候。

  記錄者若有所思地沉吟著說:

  『……布洛斯佩克特可以在空間中弄出裂痕,把發生在異世界的自然現象召喚到這個世界,而且能夠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例如說,讓足以讓海水結冰的寒氣灌進來、召喚異世界的雲來讓雷電下得像下雨一樣──除此之外,像是可以籠罩整個城市的巨大龍捲風、連鐵都能溶解的硫酸雨、接近音速的勁風,這些超自然現象,他都可以自由地呼喚到自己附近。雖然每一種現象控制起來都有點粗糙,很難在亂戰中針對特定個體使用,但要不分敵我地蹂躪廣範圍,就沒有任何問題。就我個人的見解……我甚至覺得這種能力已經一隻腳踩進了神的領域。』

  玲音全身冷汗直流。

  (不不不!這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吧!這是開了什麼外掛啦!)

  如果記錄者的話是事實,那麼恐怕連現代兵器也都不管用。

  戰鬥機會被巨大的龍捲風擋住,戰車會被硫酸雨溶解,潛艇則會在結冰的海裡動彈不得。

  『皇帝打開的異界之門是單行道。雖然可以把自然現象從另一個世界召喚過來,但無法把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送去另一個世界。但這也就表示,這種裂縫可以當成「絕對不會破的盾牌」來利用,像子彈或飛彈之類的攻擊,幾乎都能完全擋住。至少在我看來……我完全無法想像皇帝會因為壽命以外的理由而打輸。』

  玲音仍然說不出話來,凝視身上宿有皇帝寶石的靜枝。

  她將連柏油路都能侵蝕的凶惡微生物群擊退後,就在劇烈的落雷中祈禱似的雙手合十。

  「──水手流堤葉,請將您的庇佑賜予這污穢之地──」

  結冰的海面裂開了。

  同時發生了多道龍捲風,捲起破碎的冰塊,一起登陸到碼頭上。

  在龍捲風中化為鈍器的冰塊,破壞了成排的倉庫,對撤退的行商會人馬展開更進一步的追擊。

  被風掀起的屋頂被雷電打個正著,碎片甚至飛到玲音等人身邊,四周呈現出一片浩劫的樣貌。

  玲音看得目瞪口呆,宿主們則繼續喝采。

  異界的雷電與龍捲風,毫不留情地追擊撤退的行商會人馬。

  有人無路可逃,被雷電擊中而倒下。

  有人想護住同伴而被冰塊砸得粉身碎骨,有人想逃卻被龍捲風追上,有人腿軟癱坐在地,被倒塌的倉庫壓在底下。無論死狀如何,眼前展開的就是單方面地悽慘的破壞光景。

  玲音就是無法將這種無情的行動,和往常個性善良的靜枝聯想在一起。

  他不知不覺間,再度發出顫抖的嗓音呼喊:

  「靜枝小姐,請妳停手!妳明明就不是這樣的人吧!」

  妹妹香戀與克蕾亞彷彿說好了似的,從左右試圖按住玲音的雙手。

  但他甩開這些制止,追到靜枝背後,手放上她的肩膀。

  羽矢多壽宗先前一直僵在原地,這時才回過神來似的大喊:

  「……玲、玲音!住手!她已經不是平常的她了!」

  玲音頭也不回地回答他說:

  「不要連羽矢多先生都說這種蠢話!管他是寶石的宿主還怎樣,靜枝小姐就是靜枝小姐,錯不了!不可以讓這麼善良的人再做這種傻事了!」

  十和田靜枝並非只是他打工處的店長。

  她本性善良,又很會照顧人,玲音與香戀都受了她不少關照。由於羽矢多工作忙碌,經常見不到人,玲音身邊能夠作為商量對象的成年人,幾乎就只有靜枝一個。

  雖說成了敵人,但玲音不想看到這樣的她凌虐別人。他真切地想著既然這是受到寶石控制的結果,那就更非得阻止她不可。

  (不可以……把她牽扯進這種離譜的事情裡!)

  這句話對其他眾多宿主也說得通,但尤其靜枝與「皇帝」的組合,更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玲音繞到靜枝正面,搖她的肩膀。

  「靜枝小姐!不要再打了!妳是……!」

  靜枝瞇起了眼睛。

  她仍不改那格外溫和的眼神,以幾乎被雷聲蓋過的音量說道:

  「……玲音,不要來礙事。我不能任由行商會作亂。」

  「這是『皇帝』的意思吧!靜枝小姐妳……!」

  靜枝她──為難地,輕輕摸了摸玲音的臉頰。

  「──不,我也……想毀了行商會。」

  「……咦?」

  玲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靜枝的眼眸望向虛空。

  「我討厭行商會,討厭死了。他們殺了我母親,還拿我當人質,逼我父親聽他們的話……他們毀了許多人的人生,理所當然地繼續失控──玲音,你不知道。你不了解行商會,也不了解那邊那些人──他們並非都是壞人,但就因為一群壞人擁有強大的權勢,平凡人不聽他們的話就活不下去。要是現在沒有人來毀了這一切……總有一天,一切都會變得再也無法挽回。」

  玲音反應不過來。

  抬頭看到的仍然是靜枝的臉龐,表情中卻有著和平常的她顯然不一樣的狠勁。

  他啞口無言,腦海中聽到記錄者的驚呼:

  『原來是這女孩心中潛在的欲求,和皇帝的寶石起了共鳴……不管你怎麼說,要讓她回心轉意,願意取出寶石,應該是辦不到的。縱使原本的她心中還有迷惘,皇帝強烈的意志就是會推動她做出實際行動。』

  玲音正不知所措,背後有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放了上來。

  「……你突發性行動太多,請你暫時安分一點嘍。」

  一陣甜蜜而誘人的氣味飄了過來,讓玲音汗毛直豎。

  是將軍周皓月──

  耳邊響起的嗓音雖然柔和,但怎麼聽都只覺得是肉食猛獸面對獵物舔著嘴唇的聲音。

  等玲音轉過身去,她清秀的臉孔已經出現在他正對面。

  兩人嘴唇的距離已經漸漸越過不該越過的界線。

  「咿……!」

  『不妙!會被將軍的能力操縱……』

  將軍所擁有的特殊能力,就是只要讓目標吞下她的唾液、指甲或頭髮等身體的一部分,就可以隨意操縱這個人物。

  魔性之吻逼近到只剩幾公釐時,一隻手伸過來擋住皓月,接著又有別人伸手從背後拉倒玲音。

  玲音在千鈞一髮之際跌坐在地,頭上有著一臉認真表情的克蕾亞與香戀。

  「……皓、皓月小姐,請妳不要對玲音出手──」

  「……將軍,不必做到這地步。」

  包括泰然佇立的靜枝在內,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四名女子圍住。

  玲音癱坐不動,臉頰頻頻抽搐。

  (……哇,被這麼多漂亮女生圍住,我卻一點都不高興。看來我可能是個超級奢侈的傢伙啊……)

  『……在這種狀況下還說得出這種玩笑話,我真想向你這種老神在在的態度看齊。可是,現在似乎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了。』

  不用記錄者說,玲音也趕緊跪起。

  「等、等一下!克蕾亞和香戀也都冷靜點!然後皓月小姐,對不起!我還是處男,對這種發展不太習慣……!」

  即使面臨有理說不清的事態,迅速乖乖道歉就是他的處世之道。

  皓月笑瞇瞇地低頭看著玲音。

  「謝謝你提供我寶貴的個人資料。只是我呢,對於上門來找碴的,都一定會奉陪到底──畢竟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用嘛。」

  皓月鐵扇一閃而過。

  玲音整個人幾乎彈了起來,攔在克蕾亞與她之間。

  緊接著頭部側面就挨了一記強烈的打擊。

  「唔……!」

  他視野劇烈閃爍,衝擊更帶得他的臉轉往旁邊撇去。

  之所以勉強沒倒地,不是靠自己的氣力,而是因為背後的克蕾亞接住了他。

  「玲、玲音!」

  「哥哥……!」

  左右耳邊各自發出尖銳的哀嚎,讓玲音勉強保住了意識。他伸出手到被打的頭部側面一摸,就摸到黏滑的血糊。

  玲音也不管自己在流血,就先對皓月低頭賠罪:

  「這個,非常對不起!晚點我會好好唸她們一頓,還請高抬貴手──啊,妳的扇子髒了。」

  他一邊用手帕擦拭被自己的血弄髒的鐵扇,一邊拚命陪笑,同時用背部攔住背後的克蕾亞與香戀。

  皓月也以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回應:

  「……失禮了。我本來只打算從大小姐鼻子前面搧過……你和羽矢多先生很像呢。對於親近的人受傷很敏感,對於自己受傷卻很遲鈍。無視無謂的自尊心,將該保護的對象放在第一優先考慮。當初在車上挨了你頭錘時我也嚇了一跳,你遠比外表上看起來更誠實也更狡猾,而且膽識十足。」

  玲音冷汗直流地傻笑道:

  「哪、哪兒的話?剛才在車上那件事,我也在反省,覺得自己真的做了傻事……」

  皓月的視線正要轉向站在玲音身後的克蕾亞。

  玲音想也不想,假裝腳步不穩,讓身體挪到她的視線上。他再也不想讓克蕾亞進入皓月的視野之中。

  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抓住了玲音的肩膀。

  不用抬頭看去,光從這高大身軀散發出來的存在感,玲音就猜到是誰來到他身旁。

  「……皓月,『這次』是我最後一次警告妳。不要對他們出手。如果妳沒有辦法遵守這個約定……我就得跟妳拚命了。」

  他壓低的嗓音中甚至蘊含了殺氣。

  是他的監護人羽矢多壽宗。

  玲音很感謝他挺身而出,但看到以前所不知道的他有著這樣的一面,又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羽矢多儘管外表看起來不像尋常平民,但他待人重情意又和善,很會照顧人。玲音的這個認知本身並未改變,但這時也不得不想到,他在「行商會」這個組織當中另有一種面貌。

  玲音看出皓月正要說話,擔心事情愈談愈僵,趕緊開口搶話:

  「這、這個!話說你們看,行商會的那些人都差不多撤退了……那個叫夢路的人,好像也跑掉了耶。」

  玲音指向皓月身後。

  皓月轉過身去,緊接著就看到事情與他說的話相反,一個打扮異樣的人影從他視野角落閃過。

  不是來不及逃走的行商會人員。

  是一名個子矮,肩寬卻格外寬闊,體型有些不平衡的男子。

  他帶著一副像是仿鳥臉形狀,喙往前突出的面具。雖然也有點像是雅樂中所用的迦樓羅面具,但造型單純許多,比較像是廉價而樸素的民俗工藝品。

  他精瘦的身上穿著一身白衣,手腳佩帶金屬護具,但全身款式都顯得很古風,至少不是會在街上看到的穿著打扮。

  玲音指著他不動,全身僵住:

  「……那是什麼?鳥的面具……?」

  這人形跡實在太可疑,讓人缺乏現實感,只見他並不畏懼龍捲風或落雷,自在地走來。

  看到他的身影,其他宿主們發出交頭接耳的聲浪,皓月則微微皺起眉頭。

  「哎呀呀──原來你已經來到日本啦。『燕人』張燕……」

  皓月張開鐵扇遮住嘴。

  羽矢多用力抿起嘴唇。光是看到他緊張的神情,就能輕易看出對手十分難纏。

  皓月開心地說:

  「本來我還打算讓行商會那些人見識過皇帝的能力,就差不多該撤退──但難得您千里迢迢趕來,我們就小小陪您玩玩吧。」

  皓月口氣像是在嘲笑,聲調中卻蘊含著不相稱的尖銳氣魄。從「張燕」這個中國風的名字看來,這人多半跟她結下了很深的梁子。

  玲音在腦子裡對記錄者發問:

  (脫身的機會……會來嗎?)

  『不必勉強。可是,我贊成你先做好防範。看到這樣的慘狀還敢孤身一人前來,怎麼想都不覺得對方會是泛泛之輩。』

  玲音微微點頭。

  玲音和行商會的異能者或這些宿主不一樣,現在的他幾乎毫無戰鬥能力。雖說憑這點本事根本做不了什麼事,但他說什麼也得保護從背後依偎在他身上的克蕾亞與香戀不可。

  現在該做的就是慎重地看清楚事態,伺機而動。儘管處於這種狀況下,然而一下定這樣的決心,玲音的心跳聲就微微鎮定了些。

  七 神醫與燕人

  這間手術室裡有「神醫」。

  眼前有著已經開胸的病患──

  但傷口卻幾乎看不到血。

  而這位老年醫師也並未拿著手術刀。

  就在前不久,他才剛用自己的手指讓患者的身體裂開一道口子,碰到了心臟。

  傷口幾乎不出血的理由,就在於這位醫師擁有的特殊「手指」。

  迷宮神群「睡眼惺忪的人偶師拉塔利耶努」──

  他的手指受到這個神群的影響,能夠自由地讓人體變形。

  不只是單純切開皮膚或肌肉,要接起血管、彎曲骨頭,去除病灶,也一樣輕而易舉。

  既不需要擔心手術刀劃出太大的傷口,即使弄傷了也可以立刻止血,如果有需要,連血管與組織形狀,他都可以輕易改變。

  對他而言,人體與能夠自由自在玩弄的黏土沒什麼兩樣。

  第一次親眼見識到這種威力的年輕醫師,在手術台旁頻頻發抖。

  年老的主刀醫師「神醫」有樂原紀元,隔著口罩對這年輕的後進笑瞇瞇地說:

  「看,我不就說當我的助手基本上都很閒嗎?喔,可是還請把汗擦乾淨。」

  他說話隨和又親熱,但年敲醫師仍然臉色鐵青,甚至無法點頭,看著患處看得出神。

  有樂原幾乎是哼著歌,用指尖輕輕撫過病患露出的心臟。

  心臟有一部分當場裂開,吞沒他的手指後,傷口隨即癒合。

  他就這麼將病患心臟的構造性缺陷,名符其實的用「手工」逐一修復。

  「這裡要這樣……嗯?血管很細啊,順便弄粗一點吧。然後把肥大的部分去除掉一點……」

  有樂原的手指,取出了心臟的一部分。

  這是針對擴張性心肌病變施行的巴提斯塔縮心手術──將肥大的心室切除一部分的高難度手術,但碰上有樂原的手指,就一點也不困難。即使出了些小差錯,他也能像修整黏土工藝品一樣,要重來幾次都行。

  切除肥大的部分後,傷口轉眼間就癒合,一顆與手術前形狀不同的心臟就此完成。

  擔任助手的醫師與護士,都一直看著他的手法。

  他們的眼神有著期待與不安,感動與恐懼,羨慕與敬意,擺盪在各式各樣的感情當中。而這場手術當然根本無法作為參考。

  但話說回來,他的手術能力也有其極限。

  要對病灶進行切除或修整形狀之類的治療是沒有問題,但終究無法讓內臟本身重生。舉例來說,當肝硬化達到末期,整個肝臟都已經變質,他就無法治療,而病灶位於大腦時,動手治療也容易引發記憶障礙等等的問題。對於癒合傷口、止血、修整形狀等等的處置,他的能力堪稱完美,但並非所有疑難雜症都能治好。

  在內臟移植也是一樣,儘管移植本身進行起來會遠比正常的外科手術容易,但終究無法連手術後的排斥反應都加以預防。

  他很清楚這些情形,並未高估自己的能力。人們給他「神醫」這個響亮的綽號,但他對這個稱呼總覺得有點不搭調。

  但這些念頭想歸想,有樂原卻在口罩下輕輕吹了聲口哨。

  「……好,差不多就這樣吧。那我要把胸腔閉合了。」

  手指從病患的心臟抽出。

  儘管濺出少許的血,但有樂原的手指輕輕一摸,傷口就在轉眼間癒合。

  為了碰到心臟而撕開的肌肉組織,傷處也向磁石互吸似的黏在一起,迅速重生。

  斷開的血管接成原狀,因為礙事而弄彎的肋骨回到原來的位置,連皮膚都在轉眼間癒合。

  病患身上再也沒有半點傷痕。

  「那麼,後面就拜託你們了,因為針線活我不太拿手。」

  有樂原這時才總算把工作丟給了助手群。

  助手群的工作很單純。

  就是對靠著有樂原的力量癒合的皮膚,特意用手術刀切開,再露骨地縫合,在病患身上留下不至於顯得不自然的「手術痕跡」──

  說來就是為了不讓病患發現有樂原特殊能力而做的偽裝。

  神醫有樂原站在水龍頭前,自在地洗著手。

  他的手指沒有指甲,沒有指紋,也沒有關節。和軟體動物的觸手有點像,但只有皮膚顏色和人類一樣。

  這種塑膠般光滑的手,對有樂原而言是與生俱來的。

  他平常會用仿人類皮膚製成的特殊手套遮掩,但那只是因為動輒引人注目讓他煩不勝煩,有樂原自己很中意這雙奇妙的手。

  有樂原家族當中,有幾個人繼承了拉塔利耶努的異能,但多半都只有「花幾個小時慢慢讓傷口癒合」這樣的程度。

  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像他這樣,在幾秒鐘內就讓人體組織變形。而神群拉塔利耶努也不是受到整個聚落崇拜的神,而是安置在有樂原家豪宅中的家族守護神,所以也只有家族中的人會成為這個神群的異能者。

  只有牌位大小的一尊小小的藥師如來像──這當中一個小小的空洞裡,就有著「睡眼惺忪的人偶師拉塔利耶努」像西瓜蟲似的蜷曲身體睡在裡頭。

  拉塔利耶努的外觀是金色,會發出淡淡的光芒,還有著眷屬家族以外的人一碰到如來像就會瞬間昏倒的奇妙特徵,但也多虧了這個特徵,讓如來像從未被偷走,長年來都被好好安置在屋裡。而行商會從有樂原紀元還小的時候,就嗅出了他的存在。

  如今拉塔利耶努已經不在有樂原手裡。說是當時的行商會已經予以銷毀,但實際上似乎是「遺失」。

  有樂原也微微猜到拉塔利耶努的下落,但始終找不到機會出手。

  「滿月的斐迪南」──這個自以為是迷宮神群守護者的人物,多半和遺失事態有關。雖然沒有證據,但在可以想見的幾種情形當中可能性最高。

  有樂原戴上偽裝成人類皮膚的手套,走出了手術室。

  病患家屬早已等在門外。

  「有樂原醫師!請問手術……」

  病患的年輕妻子仍然滿心不安。長椅上則可以看到尚未上學的小孩揉著惺忪的睡眼。

  有樂原拿下口罩,笑瞇瞇地回答:

  「不用擔心,手術成功了。妳先生的心臟已經沒有問題。等他恢復意識,可要好好照顧他。」

  病患的妻子立刻放下心上的大石,摀住嘴啜泣起來。

  「……醫、醫師……!謝……謝謝您……!」

  「好好好。來,妳也累了吧,今晚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有樂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急急忙忙離開了。

  他走在醫院的走廊上,幾名心腹醫師跟在後面。

  「有樂原醫師,您辛苦了。」

  「這次您的手法也是一樣完美……」

  讚賞的話語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畢竟這是我唯一的長處啊。那麼,手術時外頭可有什麼動靜?」

  有樂原溫和地問起。

  一名部下以緊張的神情點點頭。

  「是。在那座『城堡』出現後──我們軟禁的羽矢多氏還是下落不明。另外文槻派傳來聯絡,說神竹醫師似乎已經投靠宿主方。說他和皓月一起突襲『心眼的心彌』,文槻派還問起他是不是有樂原醫師派去敵人陣營中潛伏的間諜……」

  有樂原哼哼笑了幾聲。

  「這太離譜啦。別看神竹老弟一副乖乖牌樣,其實他可頑皮了……這孩子覺得哪邊有意思,就會拚命往那邊衝。不過原來是這樣啊……既然神竹老弟會投靠對方,那一定就表示對方那邊相當有意思啊──」

  有樂原的口氣中摻雜了少許的羨慕。

  部下聽出他的意思,加強了語氣解釋:

  「似乎也有可能是被周皓月身上的『將軍』之力操縱了。另外,他本人對事態掌握住多少,也是有疑問的……」

  有樂原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部下全身一顫。有樂原的手對於知道他有什麼能力的人而言,就與凶器無異。

  「不用擔心,我才不會說『把叛徒全都殺了』這種話。這情形就像甲院派和加姆納教團一樣。雖然起初互相排擠,但沒多久就開始出現內賊,最終不是匯入行商會變成一個派系,就是失去首腦而瓦解。既然神竹老弟在他們那邊,事情就好辦了,說不定他願意當接洽的窗口呢。」

  「但照夢路氏的說法,對方應該明確敵視行商會……」

  有樂原露出微笑。

  「時代變了,狀況也會變,不管對方還是我方都一樣。夢路先生還有你,似乎都覺得開戰是免不了的……但對方的方針應該是接下來才要決定,皓月也是年紀輕輕卻很狡猾。順便告訴你,在我看來,也沒有必要執著於保住行商會。請對方收編我們,在新的環境裡考驗自己,想來也會很開心……啊,這發言是不是不太妙?就請你忘記嘍。」

  有樂原像開玩笑一樣笑瞇瞇說出來的這番話之聳動,令部下肩膀發抖。

  有樂原現在明確地宣告:「視情況需要,我會背叛行商會」。

  他本來就對組織沒有感情。只是因為現況下隸屬於組織頗有方便之處才會加以利用,要是有地方待起來更自在,他也不會抗拒轉移陣營。

  但部下有著身為行商會一員的自覺,似乎無法如此輕易地想通。

  「您又開這種玩笑……估計對方應該是不到一百人的小規模集團,跟行商會的規模沒得比,相信一個月內就會被殲滅了吧。」

  有樂原瞇起了眼睛。

  「這種話你應該等行商會靠著規模差異壓倒對方以後再說。如果我們只是一群養肥了的豬,那麼不管規模多大,都會被少數精銳擊潰。就祈禱包括我在內,行商會還沒有墮落到這個地步吧。」

  有樂原事不關己地說完,就走進了醫院為他準備的專用辦公室。

  表面上有樂原在這裡只是一介醫師,實際上則無論院長還是理事長,都是他忠實的部下。除此之外他還暗中執掌數家企業,但他自己不太想抛頭露面。

  畢竟太引人注目就會減損自由,也會讓麻煩事增加。他並不特別渴望名譽或金錢。

  治療病患的身體,對他而言就像是一種興趣,感覺像解一些簡單的益智遊戲。再加上能恣意玩弄人體這件事本身,就是純粹令他開心。

  如果可以,他也曾經動起想做點「惡作劇」而非單純治療的念頭,但始終只在當事人自願,又或者是為了殺雞儆猴而進行處罰的情形下,才會實際動手。

  有樂原的本質,是個愛作怪的人。

  他對有趣的東西毫無抵抗利,一旦發生混亂,更會想從中找出最大的樂子。

  把自己要如何行動才會讓事情變得「好玩」放在第一優先考量,就是他的特性。

  他迅速換完衣服後,開始在專用的辦公室聽取部下們的報告。

  「那麼,對已經覺醒的『寶石』查證工作有進展嗎?」

  「是。在文槻綜合病院敗走的人馬,似乎是碰上了疑似為『騎士』、『拳鬥士』和『獅子』的宿主。除此之外似乎另有其他宿主,但能力尚未經過查證──可能有其他不適合戰鬥的宿主。另外我們推測對方還另有佯動部隊,我方的人遇到了『弓箭手』與『獵犬』,這分遣隊的指揮官似乎是皓月麾下的莫妮卡,她除了身為宿主的能力,另有歐繆提雷特之力──」

  有樂原從容地點點頭。

  他知道莫妮卡這個女生。她是皓月的心腹,是個能運用爆裂物,自由駕馭火焰的異能者。給予她影響的神群名稱是「往營火依偎的老鼠歐繆提雷特」。由於這個神群棲息在歐洲,這類異能者多半隸屬於卡邁恩派。有樂原不清楚她投靠皓月的理由,但猜得到多半是被皓月給迷上了。

  另一名部下插了嘴:

  「報告中提到從爆裂物的痕跡來研判,從紅街偷出『瑪麗安娜的珠寶盒』這件事是莫妮卡所為的可能性很高。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光是能夠打開盒子,也就可以推知她的血統受到了『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的影響。」

  或許是因為際遇不同於常人,異能者有著容易和其他異能者建立關係的傾向。

  多半都是能力與雙親之一相似,但偶爾也會有同時繼承多種神群影響的人出現。甚至還有透過隔代遺傳而有古老異能覺醒的案例,這個部分可說就是有著看不見的神之手在影響。

  有樂原開始思索。

  他的私家兵團,多半都不是能力強大的異能者。畢竟若是能力強大的異能者,根本不會屈就於基層的士兵,而是會漸漸出人頭地,成為幹部的心腹或幹部本身。有樂原的部下當中,羽矢多與神竹就屬於這種案例,而他們的戰力與基層的士兵有著明確的差異。

  要彌補這種差異,就得靠「人數」,以及戰術與裝備,但這些似乎還是不足以對抗宿主。

  這也就表示,這些宿主所擁有的寶石之力,值得有樂原去尋求。

  這種情形不由分說地刺激起他的好奇心,而且如果可以,他還希望能將這些戰力納入自己手中。

  視情況需要,他甚至想把威力強大的寶石轉移到「自己」身上。

  (只要殺了宿主,寶石就會被解放出來,附身在附近的其他人物身上啊……)

  這個情報是他在幹部會議中得到的。雖然消息真假還很難說,而且要是得到太寶貴的寶石,也許自己也會被別人盯上,但年老的他本來就沒剩下太多年可活,這件事對他而言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值得一試。

  「文槻綜合病院的戰鬥記錄,都留在監視攝影機的畫面裡。只是還殘留稀薄的煙霧,拍得不太清晰,您要看嗎?」

  有樂原點點頭,部下就在他面前掀開了筆記型電腦。

  影片檔案拍到了一群配備全罩式頭盔與防刃防彈裝備的戰鬥部隊。

  他們才剛攻堅進去,就有個輪廓圓潤的巨大黑色身影出現在他們眼前。

  突出的耳朵。

  黃色的眼睛。

  圓滾滾的肉趾。

  這個布偶裝以粗大的手腳護住一對少年少女,還左右揮動蝦子似的尾巴。

  有樂原默默看著影片好一會兒。

  「……這玩意兒是什麼鬼東西?」

  「是。這個……似乎是紅街中華街的吉祥物黑虎……更正,是『騎士』。裡面的宿主也許是布偶裝演員之類的人物。」

  部下剛回答完,畫面中的布偶裝就跨上了從自己影子裡冒出來的黑馬。

  有樂原呼出一口氣。看來姑且不論外表,這不可思議的能力終究吸引住了他的注意。

  (神群給予人類的異能,幾乎都是讓肉體產生變化、從肉體生成異物,再不然就是對精神面發揮作用的能力。但這種力量反而用「魔法」兩字來形容還比較貼切。看樣子和我們的能力在本質上就不一樣啊……)

  有樂原以研究者的角度思考到最後,得出了這樣的感想。

  畫面中的黑馬跳來跳去,巧妙地躲開戰鬥人員的攻擊。過了一會兒,一名身穿西裝的年輕女子,以及一名身穿訓練服且戴著拳擊手套的女子,雙雙加入戰局,有樂原的私家兵團轉眼間就被擊潰。

  部下小聲對睜大眼睛的有樂原補充說明:

  「畫面裡不容易確認長相……報告上說穿西裝的女子,年紀和羽矢多氏一名叫西条雪菜的部下很相似,寶石多半是『獅子』。另一人『拳鬥士』,則是一名叫做清家翼的播報員,她不是行商會的異能者,只是平民。」

  有樂原連連沉吟。

  獅子的爪子連著防彈背心一起將敵人撕裂,拳鬥士的手套則連頭盔把人一起打倒。其中甚至有人挨了上鉤拳,就這麼整個人插在石膏天花板上頭。

  她們的動作的確俐落得超乎常人,但仍然處於只要派合適的異能者就應付得了的等級。只是這個叫清家翼的女子,身體明明應該只是常人,卻只因為被寶石附身,就有了如此俐落的身手,確實令人瞠目結舌。

  (……我是很想說不可能,可是──這說不定……)

  有樂原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可能性。

  對於成了這場動亂發端的「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這個神,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根據記錄顯示,皇帝布洛斯佩克特一黨從這個神身上得到的能力,未免太多樣化了。

  (看上去簡直像是……直接借用了「神的力量」。)

  有樂原終於嘴角上揚地笑了。

  部下似乎察覺到情形不妙,微微顯得窘迫。

  「……這還只是我的推論……」

  有樂原合上了筆記型電腦。

  「這『寶石』,說不定『就只是』聯繫立可德利克與人類的終端機啊。宿主就只是透過寶石,讓與寶石種類對應的立可德利克之力體現在自己身上。如果說那魔法般的黑馬,還有這個叫清家翼的女子突然得到的體能,都不是個人的能力,而是「立可德利克以人類為媒介而體現出來的力量」,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至於布洛斯佩克特那些人的記憶,說不定也不是儲存在寶石上,而是儲存在立可德利克本體當中。立可德利克就是系統和硬碟,石頭則只不過是用來存取的終端機,又或者是個人認證金鑰──雖然一百年前應該沒有這樣的概念,但實現這種系統的『記錄者』,想必有著非凡的才能吧。」

  部下們以似懂非懂的表情含糊地點頭。

  他們並未理解有樂原這番話的含意。他們愣住了,只覺得那又怎麼樣,又或者是認為這種推論有什麼意義。

  有樂原雖然對他們的愚昧大感掃興,卻仍繼續思索。

  (如果我的這個推論是對的,那麼一將立可德利克殺死或送去異界,宿主們的力量就會立刻全部失效。要收拾這場動亂,也許意外地簡單啊……)

  當然也還有別的看法。

  如果能夠掌握住下落不明的立可德利克,而且能夠控制他的力量──那麼何止是得到和布洛斯佩克特一黨同樣的力量,甚至有可能獲得更強的戰力。

  這甜美的誘惑,讓有樂原腦髓發麻。

  要將這些力量用在什麼目的上,又要如何運用,對他而言完全不是問題。愈是超脫常軌的強大力量,就愈是有著不容抗拒的魅力。

  忽然間部下的手機響了。

  「是前線傳回的報告。失陪一下……」

  「沒關係,請你直接在這裡講。」

  部下得到有樂原的許可而接了電話,臉色卻迅速轉為蒼白。只看他的臉色,有樂原就理解電話裡講了些什麼。

  部下講完電話,當場垂頭喪氣:

  「……是戰鬥組回報。說我方將集結在港灣地區的宿主方逼入劣勢,後來卻被迎頭痛擊,已經撤退。還說有夢路氏和文槻派的介入。說現在現場的海面結冰,還有落雷與龍捲風,簡直像是人間煉獄……似乎有多人重傷,還有很多人來不及逃走,在夢路氏的指示下,生存者都正收容到距離現場最近的文槻綜合病院──」

  部下害怕被追究責任而呆呆站著不動,有樂原反而心情大好地對他笑了笑,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看來皇帝的能力,也成功復活,證實了古籍的紀錄。

  雖然他忙著動手術而沒能前往現場,但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撿回了一條命。

  「請你們在不刺激對方的情形下,盡可能繼續收集布洛斯佩克特那幫人的情報。我們眼前的目標,變更為『搜索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請第一優先找出他們。但是──絕對不可以『殺死』他們,一旦找出他們潛伏的地點,就要第一個通知我。那麼我們這就去接回還有治療受傷的部下們吧。」

  白袍飄揚,有樂原意氣風發地動身。

  又能以治療的名目,隨興玩弄人體了。這種行為本身就會帶給他一段開心的時間,所以他絕對不嫌麻煩。

  從某種角度來看,有樂原很照顧部下,部下卻隨時都很怕他。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出在他施加制裁時從不顯露出「怒氣」。

  旁人看不出他是在生氣還是心情很好。儘管部下之中有一些人誤會,但有樂原從未在一氣之下施加制裁。

  他決定是否制裁的基準只有一個,那就是「是否必要」。

  假設抓到叛徒,那麼只要他認為處罰這個人物會有好處,就會毫不猶豫,面帶笑容地這麼做。

  可能是為了牽制其他派系、可能涉及自身利害、可能是為了加強派系內團結──不同的狀況下會有不同的理由,但似乎就是他這種不露怒氣且毫不猶豫做出裁決的模樣,看在部下們眼裡會令他們不寒而慄。

  有樂原走出醫院,上了部下備妥的車,同時聽部下們繼續報告事態。

  也就是皇帝那幫人與山之內派成員在港灣地區發生的衝突。

  這場還有有樂原私家兵團也加入的戰鬥記錄影片,在先前的緊急聯絡幾分鐘後送到了。

  有樂原在車上,仔細看著部下交到他手上的平板電腦畫面。

  由於時值夜晚,畫面很暗,再加上攝影機的性能也有限,無法連周遭人物的長相都看清楚。

  但仍然足以認出結冰的海面上空,飄著一個美麗女子的身影。整個昏暗的畫面中,就只有她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芒。

  隨後就以這名疑似皇帝的女子為中心,無數紫色的雷光有如雨點般落下,還產生了無數龍捲風。

  行商會方面的兵馬四處逃竄,發出慘叫,周遭的宿主們則大聲喝采。

  由於攝影者迅速脫身,並未拍到太長的畫面,但對有樂原來說,看一眼就夠了。

  (這種力量……太美妙了……)

  有樂原陶醉地看著影片,心中和宿主們一樣對這光景喝采。

  ☽

  皇帝對行商會──這場突然發生在港灣地區的首戰,轉眼間就以皇帝方的勝利作收。

  侍立在皓月身旁的羽矢多壽宗,對這樣的結果暫且鬆了一口氣。

  十和田靜枝、月代玲音、月代香戀,以及文槻克蕾亞──場上有著太多他非保護不可的對象了。

  但他清楚知道能夠安心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間。

  事態不但尚未解決,甚至仍在持續往壞的方向進展。

  從他最重視的人都還活著這一點看來,離「最壞的事態」還很遙遠,但他也已經焦頭爛額,光假定這樣的事態就覺得胃痛。

  現在──

  儘管擊退了兼作強力偵察的行商會先遣部隊,但此時已經另有一名生力軍逼近到他們眼前。

  對手是個帶著鳥嘴面具,個子雖小,肩寬卻很寬的男子。

  皓月稱他為「燕人張燕」。

  這個名字羽矢多也聽過。

  他是行商會祭夏老派當中最強的幾名異能者之一,還傳聞是派系主子祭夏老的接班人。

  他對皇帝召喚出來的落雷與龍捲風也都不為所動,自在地走來。

  實際上,即使被落雷打中,也無法對他造成傷害。

  「燕人」張燕是個「就是單純很強」的難纏異能者。

  異能來源的神名為「遙遠高嶺的小鬼紐伊」──這種神的異能者,以他的一族為主,是祭夏老派的主戰力。

  這些異能者多半都只是比常人強了些,但張燕或許是受到母親另為其他神群異能者的影響,得到了非比尋常的異能。

  他的身體不靠任何護具,就能夠彈開槍彈。

  能從皮膚分泌鋼鐵般分泌物的帕南佐隆系異能者,也能夠彈開槍彈,但張燕的防禦力遠非他們所能相比。

  電對他的身體不管用,對幾千度的火焰也有著很高的抗性,反過來說即使被潑上液態氮也不礙事。即使拿拆除工程用的大鐵球砸上去也打不扁他,甚至能夠承受從高處摔下的衝擊。

  帕南佐隆系的異能者只不過是「披上鋼鐵裝甲的血肉之軀」,但張燕的身體則從裡到外都「比鋼鐵更強韌」。

  光是要對他造成損傷就難如登天。

  他們這一族也有弱點。

  得到力量的代價,就是壽命很短;又因為肉體強韌得連手術刀都劃不開,難以進行正常外科手術,也加快了他們短命的傾向。

  但話說回來,這個弱點在短期戰中沒什麼影響,而且張燕在這一族中又是極為特異的一個,這個弱點在他身上是否成立,恐怕也很難說。

  (這傢伙為什麼會跑來日本……?)

  這就是羽矢多最先產生的疑問。

  張燕是祭夏老派的有力人士,極少出國。

  靜枝覺醒成為皇帝,多半還只是這一兩天的事情。皓月用「破鏡之城」促使多名宿主覺醒,也還只是短短幾小時前的事,他會從中國飛來這裡時機實在是太早了。

  是碰巧為了其他事情來到日本,又或者是預見這場動亂?無論答案是哪一個,羽矢多為了讀出他的心思,以「說書人」的能力凝視他。

  張燕的心思立刻灌進腦中,但結果卻給羽矢多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動搖。

  (……中、中文……!)

  從張燕腦中灌注過來的話語,根本不是日語。

  說書人的能力,是將目標的心思「化為言語」送進腦中。

  若是像皓月這種日語流利的目標,送到羽矢多腦中的思考就可以轉換成日語,但碰上只會說中文的目標,似乎就會固定在中文。

  這種尷尬的缺點,過去的說書人自己早已清楚掌握。

  歐洲當然也有著英語、法語、德語等語言差異。當時的說書人似乎是透過自己去學習西洋各國語言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但羽矢多根本講不上幾句中文。

  如果至少張燕會說英語,那麼他的心思應該就會化為英語,傳進羽矢多腦中,但不巧的是對方似乎完全沒有這種外語能力。

  面對祭夏老派數一數二的刺客,讓他不知所措。

  (……不管了!無論是為了什麼原由,反正都非得絆住他不可!)

  皇帝的能力對於中距離乃至於遠距離的多數目標極為有效,但不適合精準攻擊近距離的個人目標。如果把周圍的人全都牽連進去也無所謂,那自然是另當別論,但這裡還有其他我方宿主在。

  其中不但有很多人不適合實戰,對張燕的能力有著足夠了解的人更是少。

  只要能讓大多數宿主遠離這裡,皇帝也就不用擔心會傷到自己人,能夠召喚出更凶惡的氣象。羽矢多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他希望將留在皇帝身邊的人,壓到頂多十個人左右。

  羽矢多扯起嗓子,朝皓月與侍立在她身旁的青年醫師神竹真悟呼喊:

  「皓月,我來絆住他,趕快帶不適合戰鬥的傢伙退避!神竹,可以麻煩你支援我嗎?」

  皓月點點頭,神竹也迅速移動到羽矢多身旁。

  「司祭,請妳帶領大家走結冰的海面,回到船上。要留在這裡的有近衛兵和槍手……喔,還有玲音,你們也留下來。你看起來滿腦子想跑,但是不可以這樣喔。」

  她的判斷似乎也和羽矢多幾乎完全一樣。而她之所以留下玲音等人,除了為了避免他們逃走,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讓羽矢多不敢不盡全力。

  就羽矢多以「說書人」的力量讀出的心聲,也表示玲音還企圖逃走。

  他身上似乎有著「記錄者」。之所以用推測性質的「似乎」兩字,是因為羽矢多未能讀到現在記錄者的心思。

  說書人的能力終究只對「人類」管用。

  對於記錄者對玲音說過的話,是可以從玲音的記憶中掌握。但對於以另一個人格的形式存在於玲音腦中的「記錄者」本身,就沒有辦法直接存取。

  如果他和其他宿主一樣,已經和寶石完全融合,就毫無疑問地能夠讀取,但記錄者似乎是刻意避免「融合」。

  羽矢多多少能夠推知理由。

  (記錄者熟知寶石的特性,也許是為了避免被『說書人』讀出心思……?)

  只要不融合,也就不會被「監看者」找到。

  如果「記錄者」是為了與復活的布洛斯佩克特一黨不同的目的而行動,那她真實的心意就很令人掛心。

  身穿黑色禮服的「司祭」,在皓月的指示下,靠著伙伴攙扶而開始行動。

  她身穿所謂哥德蘿莉塔式的服裝,看在羽矢多眼裡顯得十分奇特。而她在先前與行商會的一戰中,有請女王發動增幅能力,現在已經筋疲力盡。

  此外也有不少人在與行商會的戰鬥中受到輕傷,眾人撤退的腳程絕對不算快。

  站到他身旁的神竹小聲說道:

  「看來得花上一些時間,才能拉開讓皇帝能夠出全力的距離。我等一下就往張燕身前發射催淚瓦斯,這樣可以嗎?」

  「很好。想來對他很難管用,但只要多少遮住他的視野,讓他的注意力轉往我們身上就夠了。」

  張燕耐打得驚世駭俗,「攻擊力」卻頗有限。

  他的拳腳也只是打得穿鋼筋水泥,射程只有手腳碰得到的範圍,只要小心他作為遠程攻擊的飛刀,就能以持續保持距離的方式應付。

  這種情形下所說的「應付」,指的是「短時間內持續跑給他追」,萬萬不是指「打得贏」。

  與羽矢多並肩的神竹應該也明白這點,這位戴著眼鏡的青年醫師忿忿地嗰舌:

  「一旦他拿出真本事,即使是羽矢多先生,頂多也只能跑上幾分鐘吧。而且在晚上──」

  「只要我和你聯手,應該撐得了五分鐘吧。靠你啦。」

  羽矢多的話並不誇張。

  神竹作為異能者的能力,來自於叫做「陰天巡邏煙囪清理者巴爾多爾」的神群。

  他能將香菸或毒氣納入自己體內,改變這些氣體的成分後吐出。這種能力有點奇特,但應用變化幅度很大,還有著便於調節威力的優點。

  再加上他平常就把各式各樣的藥物當成營養補充食品來攝取,更提昇了這種能力在實戰中的效果。

  神竹做好準備,就像發射吹箭似的,尖銳地呼出一口氣。

  壓縮成乒乓球大小的灰色氣體,從他口中發射出去。

  這團氣體以接近快速球的速度往前進,一路上不斷擴散,從乒乓球放大成西瓜大小,噴到了張燕的眼前。

  張燕提防地跳開,靠向碼頭小巷的一邊。羽矢多一邊跑動,一邊朝張燕伸出手。

  他的血統「身披藤蔓的僧兵納修列」的能力,讓他能夠以自己的身體為苗床來生成植物,並將這些植物化為武器或護具駕馭。

  愈是優秀的異能者,愈能快速生成愈大量的植物,但就像人類無法無限流汗一樣,一旦使用過度,就會耗盡體力而昏倒。

  另外多半是有無光合作用也會有所影響,所以還有著夜間使用會消耗更大的缺點。

  說書人的能力派不上用場,自己的能力也因為時段問題而無法完全發揮。

  (我是不想說喪氣話……但這狀況實在讓人想到就煩啊!)

  帶著點遷怒意味從手上射出的植物箭,正中張燕腹部。

  並非羽矢多猜對了他的動向。

  對於連槍彈都不管用的張燕,植物製的箭自然不可能刺得進去,也就是說,純粹是張燕判斷「連躲都不用躲」。反倒是神竹吐出的氣體,讓張燕不知道會有什麼效果,所以還比較提防。

  (反正早知道不會管用。但只要這一下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總不可能無視站在身前的敵對者,去攻擊背後的人──然而羽矢多的這個預測轉眼間就被推翻。

  張燕完全無視於朝他攻來的羽矢多與神竹,高高躍上夜空。

  他的跳躍達到四樓左右的高度,接著俯衝跳下的方向上,有著「將軍」周皓月。

  這時羽矢多聽見了他的心聲。

  『皓月!』

  這個充滿劇烈憎恨的字眼,無疑是用中文發音,但羽矢多至少還聽得懂皓月的名字怎麼唸。

  張燕只看準她一個人撲去,但皓月身旁還有著皇帝靜枝與玲音等人。眼看這一撲難保不會把其他人也牽連進去,讓羽矢多急了。

  「喂!哪有人不理殺向自己的人,劈頭就去針對女人跟小孩的!」

  張燕的注意不但並未被羽矢多與神竹吸引過去,甚至根本沒把他們當一回事。

  羽矢多急忙折回之際,侍立在皓月等人身旁的半百警察雙手朝天舉起。身為「近衛兵」的他,能夠伸出一隻像壓克力一樣透明的巨大手掌,可用於進攻,也可用於防守。

  向下撲的張燕被這隻手掌拍開,眼前總算擋住了這一波奇襲。

  張燕在遠處落地,身穿袈裟的「槍手」立刻進行狙擊,但這種攻擊就毫無效用。

  羽矢多一邊跑向張燕,一邊思索。

  (他無視我和神竹,只盯上了皓月──)

  感覺不像是只把他們當嘍囉。

  反而像是張燕氣得沖昏了頭,一氣之下衝向皓月。

  張燕與皓月之間,肯定有仇未報。

  「皓月!妳到底做出了什麼好事!」

  皓月聽羽矢多問起,笑瞇瞇地瞇起眼睛:

  「我解決了他五個來妨礙我的部下──反正都是些沒有戶籍的人,根本不成問題。」

  羽矢多朝說得若無其事的她鼻梁一歪。

  張燕的部下,也就是祭夏老派的實戰部隊。其中人稱「黑孩子」的一群沒有戶籍的百姓,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由於一胎化政策的影響,第二個、第三個小孩出生後不能報戶口。他們由於出身不能見光,無法找到正當的工作,也就必然會成為人口買賣的對象,再不然就是容易流入黑社會。他聽說過皓月與張燕都養了很多這樣的人才。

  只不過,其意義有著極大的差異。對張燕來說,他們是「夥伴」,對皓月而言則是「用完即丟的棋子」。

  (雖然山之內派的內鬥也差不了多少,但祭夏老派的內情還真嚴重啊。)

  儘管早就注意到,羽矢多仍然重新體認到這個事實有多沉重。

  行商會這個組織已經腐敗。而想毀掉這個腐敗組織的,卻是屬於更加腐敗之一方的皓月,未免太過諷刺,但羽矢多忽然產生了疑問。

  (皓月說過要「毀了行商會」……但這真的是皓月的意思嗎?還是說──是覺醒的「將軍」的意思?)

  當羽矢多注意到這個根本的疑問,當場不寒而慄。

  皓月當初也許只是為了強化自身派系的戰力而尋求珠寶盒,但當她自己成了宿主,這個方針就產生了變化,讓她開始懷抱很大的野心。這是有可能的。

  他一直以為這場動亂的幕後黑手是「周皓月」……但誰也無法保證她並未受到寶石控制。

  (神智正常的人,腦子裡是不會冒出打垮行商會這個選擇的。皓月雖然殘酷薄情,卻不是傻子。如果就連開戰的動機都是受到寶石影響,那就未免太愚昧了──)

  但現在的羽矢多,自然不會有時間細細思量。

  近衛兵的手想抓住張燕,但他又再度高高跳起。

  神竹朝他的落點吐出放射狀煙幕。

  無論麻痺毒氣還是致死性的毒氣,對體質強韌的張燕都不太有用。但遮蔽視野的煙幕則不受體質影響,一律有效。

  「羽矢多先生!」

  「包在我身上!」

  羽矢多中斷不相關的思考,奔向張燕的落地點。

  皓月與玲音等人立刻空出地方。

  羽矢多朝著煙霧瀰漫的頭頂舉起一隻手。

  張燕從天而降,拿著短刀朝眼底的羽矢多直劈下來。

  唰的一聲脆響中,刀刃深深陷進「樹皮」。

  羽矢多的手臂,早已被厚實的木質盾牌遮住。

  同時羽矢多更在張燕著地的瞬間瞄準他的眼睛,用另一隻手射出植物箭。

  這一箭被遮住他顏面的面具擋住。看來這面具外裝上是木製,內側卻加了金屬。

  即使身體連槍彈都射不進,眼睛卻沒有這麼堅固──這就是羽矢多的推測。張燕之所以用面具遮住臉,並不只是因為愛作怪,多半是為了保護為數不多的弱點。

  (果然沒這麼容易啊。可是……既然讓我靠近了,我就不會再讓你無視我!)

  羽矢多以覆蓋了一層樹皮的拳頭,一拳打向張燕的頭。

  張燕對這鐵鎚般的一擊不閃不避。

  這一拳只造成了鏗一聲彷彿打在一大塊金屬上的聲響,絲毫不形成損傷。羽矢多本以為至少可以打得他身體晃動,沒想到張燕若無其事地直接從盾牌上朝羽矢多一拳打來。

  先前擋住刀刃的樹皮盾牌當場斷折,衝擊震得羽矢多的身體往後遠遠彈開。

  「唔喔……!」

  儘管受到一陣全身發麻的衝擊,但總算並未骨折。

  羽矢多承受住這一擊,似乎對張燕來說也有點意外。儘管聽不懂中文,但仍然聽見了像是不解的心聲。

  而羽矢多更不放過機會,立刻用植物藤蔓纏住張燕揮出這強勁一拳的手臂。

  藤蔓本身的強度並非特別高,但由於伸縮幅度很大,一旦纏上就意外地很難扯斷。這藤蔓不但非常礙事,而且羽矢多還能在緊要關頭灌注力道,妨礙他的動作。

  張燕在面具下嘖了一聲。

  他戴著鐵甲的拳頭,呼嘯生風地打向羽矢多的心窩。

  要是被這足以打穿鋼筋水泥的一拳打個正著,當然會性命不保。要用生成的樹皮抵擋也有其極限,這一拳多半會從他的前胸穿出後背。

  但羽矢多並非束手無策。

  他在短短的呼喝聲中,讓藤蔓纏到張燕腳下,同時往正後方跳開。

  受到皇帝先前召喚的風暴與寒氣影響,碼頭上結了薄薄一層冰。

  張燕正要追趕,卻被藤蔓與冰弄得腳下一滑而失去平衡,導致這一拳揮了個空。

  羽矢多不放過這個機會。

  他雙手一張,猛力甩動從手上伸出的藤蔓。

  藤蔓尖端變質為尖銳又堅硬的長槍,分毫不差地從張燕左右兩方刺進了他的耳朵。

  這種刺穿耳膜,甚至有可能直貫入腦大肆破壞的暗殺招式,是羽矢多跟祖父學來的,也是他極少有機會動用的祕招。

  張燕的心聲化為哀嚎,傳進羽矢多腦中。

  八 夜之獸

  玲音從遠處茫然看著羽矢多對上張燕的這一戰。

  在他的視野中,從羽矢多手臂伸出的藤蔓,穿進張燕的頭部側面,幾乎就在同時,張燕往後跳開了一大步。

  看來由於對方反應夠快,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沒讓這一擊變成致命傷。

  張燕在較遠的位置著地後,跪了下來,背部劇烈起伏。

  剛才的攻防,讓面具從他臉上脫落。

  底下露出的面孔,是個看似比羽矢多還小了幾歲的中年小個子男性。

  他犀利的眼神因憎恨而扭曲,耳朵滴著鮮血,用中文喃喃說了幾句話。

  多半知道這種出奇制勝的手法只管用一次,羽矢多沒有乘勝追擊。這期間宿主們繼續往海上避難,已經漸漸整理出便於讓皇帝動用真正實力的環境。

  但最讓玲音吃驚的,卻是這位他熟識的監護人所擁有的實力。

  (羽、羽矢多先生,好強……!)

  記錄者也沉吟起來。

  『與其說強,不如說是很懂得如何運用自己的能力。他體格那麼高大,又秀出用木盾防禦和手上包裹樹皮的攻擊,讓人以為他是個硬碰硬的力量型──但他真正的武器,卻是敵人以那種速度移動,卻還能精準刺中敵人耳朵的命中精度。看樣子你的監護人外表粗獷,神經卻很細膩。皇帝──似乎也嚇了一跳。)

  玲音在視野角落認出了靜枝。

  她佇立不動,默默看著羽矢多。

  她的視線中有著幾分震驚,但同時也有著幾分落寞,繃緊的嘴散發出沉痛的神色。

  她的身影散發出來的不是身為皇帝的威嚴,反倒是玲音所認識的那個待人溫和的靜枝的風貌比較重。

  (即使有寶石棲宿……靜枝小姐還是靜枝小姐啊。)

  『這很難說吧……我所知道的皇帝,也經常露出那種落寞的表情。皇帝雖然站在容易受人誤解的立場,但對自己人而言絕非暴君。只是──我不否認他殺了太多不是自己人的人。從某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這種兩面性正是皇帝的特徵──)

  玲音聽著這令人不太高興得起來的分析,將注意力轉移到視野中的另一個女生。

  將軍周皓月以鐵扇掩嘴,眨動她美麗的眼睛。

  「……即使張燕氣得沖昏了頭,但竟然能將他逼入下風……我真嚇了一跳。真搞不清楚他為什麼會甘願曲居在有樂原那種角色底下呢。」

  玲音沒有回答她的話,偷偷摸摸撐住克蕾亞與香戀的肩膀,走開了幾步。

  皓月仍然背對他,笑嘻嘻地說:

  「……玲音,結果你沒機會跑掉呢。要是張燕再更加擾亂我們這邊一點,我想你也就有這個機會了──但是現在你才要跑未免太遲了,請你死心。」

  「……是,對不起……」

  玲音乖乖舉起雙手。香戀抬頭半翻白眼瞪著他,克蕾亞則認命似的低頭。

  本來女王香戀就不可能會同意逃亡,而且從狀況來判斷,現在也不處於逃得掉的局面。身穿警察制服的「近衛兵」與身穿袈裟的「槍手」也都還留在現場。

  記錄者嘆了一口氣。

  『……這下是跑不掉了。玲音,現在你還是認命吧。』

  (這我是贊成啦……可是,對方應該還沒認命吧。)

  張燕一陣苦戰過後跪到了地上,身體頻頻發抖。

  他耳朵流血,瞪著在場的眾人──

  緊接著他高聲吼叫。

  從他口中發出的不是言語,實實在在地是一種野獸般的咆哮,讓玲音忍不住雙手摀住耳朵。

  這股毫不掩飾仇恨的凶狠敵意,是向在場的所有人發出的。

  玲音這些年來過著安穩的生活,這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性質的敵意。他一瞬間呼吸停住,膝蓋開始顫抖。

  這和在巷子裡被不良少年找碴的狀況完全不一樣。

  是面對絕對強者發出的怒氣所產生的本能恐懼。這輩子第一次暴露在這種恐懼當中的玲音,連平常愛說的玩笑話都抛諸腦後,當場畏縮起來。

  香戀與克蕾亞似乎也是一樣,緊緊抓住玲音的手臂,全身僵硬。

  (不妙……!會被他宰了……!)

  玲音小時候受母親虐待時,就有過這種危機感。但當時覺得「也許會死」的同時,總還有著些許餘裕,讓他心中有著「相信這次一定也會撐過去」這種預感。

  張燕這個男人所發出的堅定殺氣,則遠遠超出這樣的層次,一瞬間就震懾住玲音的精神。

  就在皓月、羽矢多與神竹等人都擺出戒備態勢的當下──

  玲音肩膀一抖。

  他右邊有著香戀,左邊有著克蕾亞。

  「我要像個男人保護好她們」這樣的念頭絲毫沒出現在玲音的腦子裡。但話說回來,他倒也不是只想自己活命就好。

  人真的遇到迫在眉睫的危機時,就會什麼都沒辦法思考。

  不小心踩空樓梯時。

  打翻裝了熱水的開水壺時。

  被人從意想不到的方向一拳撂倒時──

  人的身體就會做出反射性的行動,在下意識中動起來。

  而玲音的反射行動當中,還多了一個連他也不清楚的新選擇。

  他的心臟噗通一跳。

  這聲脈搏極為異樣,令他產生內臟都要從嘴裡跳出來似的錯覺。

  就在這聲脈動的觸發下,玲音的心窩一陣抽痛。

  肚子裡有怪東西。

  這種詭異的現象讓玲音汗毛直豎。

  (好、好像會跑出什麼東西來……!)

  『不,你在說什麼傻……』

  記錄者的話說到一半,玲音的制服上衣就從內側高高鼓起。

  他短袖上衣的胸口不自然地隆起,從布料縫隙間可以看到一種黑色的物質。

  「咿!」

  有個東西在腹部與上衣間掙扎蠢動。

  玲音慌了手腳,扯掉幾個鈕釦,敞開了上衣。

  緊接著──

  一團黑色的物體啵的一聲掉到地上。

  這令人眼熟的生物從圓滾滾的身腥伸出四根粗而短的腳,趴在地上不動。

  他以極為慵懶的動作慢慢抬起頭,用金色的眼睛凝視玲音。

  玲音則交互看著這個生物與自己的身體。

  玲音腹部開了一個黑色的大洞。

  這個洞並未通往身體內側。既未流血,也不痛,就好像只有這個部分憑空消失了似的,看到個黑色的空間開著一個大洞。

  隨著從這個洞裡跑出來的黑色生物站起來,玲音身上的洞也在轉眼間合上。

  「……玲、玲音?」

  「……哥哥……?」

  克蕾亞與香戀各自發出不解的聲音,但最一頭霧水的就是玲音自己。

  其他眾人也說不出話來,看著這個從玲音腹部出現的奇妙攪局者。

  這隻全身長著長毛的野獸,毫不介意四周的視線,用兩隻腳從容站起。

  皓月在鐵扇底下發出狐疑的聲音。

  「……貓?」

  從玲音體內跑出來的這個生物,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隻黑貓。

  柔軟而蓬鬆的黑毛、頻頻顫動的三角形耳朵,偏短的四肢與藏起的肉球。一對兼有盯上獵物的犀利與可愛的金色眼睛,仍在閃閃發光。

  體型就像布偶一樣圓滾滾的,以貓來說未免太胖了些,但至少特徵都和貓一致,一眼就看得出是貓。

  換個角度來看,倒也像是縮水的「黑虎君」,但以布偶裝來說未免太小,個子也只到玲音膝蓋左右。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後,神竹呼喊:

  「……是……是『特萊哈特的妖貓』!皇帝、皓月,請趕快退開!這傢伙很危險!」

  其餘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之際,只有身穿白袍的神竹方寸大亂。

  這個狀似黑貓的生物以一對金色的大眼睛朝他瞥了一眼後,若無其事地搔了搔肚子。

  皓月皺起眉頭。

  「您說是妖貓,可是……牠雖然看起來臉皮厚了點,但似乎不會有什麼危害……」

  「這傢伙是艾斯哈派來的!他……是艾斯哈準備的棋子!」

  神竹這句話一出口,場上漸趨和緩的氣氛立刻變得迥然不同。

  (怪、怪了?)

  眾人朝向貓的視線,立刻集中在玲音一個人身上。雖然不敢出手的狀況並未改變,但緊張感的性質大不相同。

  記錄者在腦中忿忿地說道:

  『那個臭占卜師……!玲音,這隻貓似乎和艾斯哈有關,你也要小心!』

  這個說法讓玲音覺得不對勁。

  他從這隻奇妙的貓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敵意。

  不僅沒有敵意,甚至還有種和自己相連的感覺。

  「……玲音,問你喔……這貓是怎麼回事?」

  身旁的克蕾亞戰戰兢兢地將纖細的手指放上玲音腹部。

  先前由於夜色昏暗而沒注意到,但玲音那敞開上衣而露出的腹部上,長著一根類似臍帶的黑線。

  用手指去摸也只會憑空穿透而摸不到,但這條線連往黑貓的尾巴。

  玲音忽然想到一件事,輕輕舉起一隻手。

  結果站在正面的黑貓也跟著舉起一隻手。

  接著他抬起一隻腳。

  黑貓也同樣抬起腳,卻失去平衡而往旁邊倒下,慢吞吞地爬起來後,重新擺出一樣的姿勢。

  (……我總覺得好像可以跟他溝通……)

  『……看來是這樣,但如果這是艾斯哈的惡作劇,就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濃厚的觀望氣氛中,最先有了行動的是張燕。

  彷彿是在等和羽矢多交戰而受的傷勢穩定下來,他突然舉步飛奔。

  他當然是跑向周皓月,但同時也朝玲音與神竹擲出短刀作為牽制。

  看在他眼裡,多半覺得玲音也是「皓月的人」。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了解玲音等人之間複雜的關係。

  神竹迅速閃過,玲音身前則有黑貓高高舉起粗而短的雙手。

  黑貓頭上出現一個可讓一個人環抱的黑色球體。看來這是一團氣體,球體表層還沿著空氣流動而微微懦動。

  張燕擲出的短刀被這球體吸了進去,並未從另一側穿出,就此消失。

  玲音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黑貓就在他們身前慢慢搖動與玲音相連的長尾巴,然後將舉高的雙手輕快地往下一揮。

  這個黑色球體既不是擲向張燕,也不是擲向皓月,而是擲向玲音等人。

  「什麼!」

  『喂!你們根本就沒辦法溝通吧!』

  球體無視玲音的震驚與記錄者的慌張,轉眼間就直逼眼前。

  「女王!請往這邊來!」

  擔任護衛而侍立在一旁的半百警察「近衛兵」不及細想,伸出巨大的手想去抓住玲音等人。

  這隻手只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香戀,玲音與抓著玲音不放的克蕾亞就來不及了。

  「哥哥!」

  玲音與克蕾亞聽著香戀尖叫似的呼喊,只能束手無策地被吞進黑色球體當中。

  ☽

  「哇!」

  「呀!」

  不約而同地喊出聲後,玲音與克蕾亞兩人都被黑貓擲出的球狀黑色物體吞沒。

  只有香戀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侍立在一旁的近衛兵伸手救走。

  如果玲音有這個意思,他應該也能伸手拉住妹妹的手,但他當然不會特意拉妹妹一起犯險。

  玲音反而應該推開克蕾亞,讓她避開這球體,但她又死命抓住玲音不放手。

  玲音與克蕾亞的全身,都籠罩在一種黏膩而沉重的空氣中。

  但這只維持了一瞬間,正常的空氣迅速回到兩人身邊。

  這裡不是碼頭,聞不到海水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氣味。

  玲音微微睜開眼睛,不由得臉頰抽搐。

  「……怪了?……咦?……這裡,該不會……」

  他抱著克蕾亞癱坐在地,伸手去摸鎖頭上的「開關」。

  「……電燈,電燈……有、有了。」

  喀嚓一聲開關打開。

  2.25坪大的小房間裡,有著眼熟的床與便宜的書桌。

  小小的書架上塞著記帳本、生活相關的文件、參考書、考試題庫與食譜類的書本,不起眼的最下排則藏有不能被克蕾亞或香戀看到的那種書刊。

  玲音不可能看錯,這裡就是他的寢室。

  「……我房間……?咦?為什麼!」

  「該、該不會是又失蹤了……!」

  兩人背靠在寢室門上,癱坐著不動。

  身上的衣著都和站在碼頭時一樣,腳上還穿著用來代替學校室內鞋的運動鞋。

  戰戰兢兢睜開眼睛的克蕾亞是不用說了,連玲音也發呆發了好一陣子。

  腦中閃過前陣子的失蹤案,但這次他的意識沒有任何一瞬間的斷絕。一直到剛才,玲音都確實在有著海水氣味的碼頭,感受著海面結冰的寒氣。

  眼前更有著鮮明的痕跡──

  那隻胖得圓滾滾而且用雙腳直立的「黑貓」,就站在他們眼前。

  玲音與克蕾亞默默看著他。

  黑貓也以金色的眼睛看著玲音。

  黑貓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情緒。他那種微微透出的詭異感覺與圓滾滾的體型,果然與紅街中華街的吉祥物黑虎君有些相似。

  記錄者在腦海中沉吟。

  『空間轉移能力嗎……剛才的球體也許是蟲洞的一種。玲音,為防萬一,你打開電視看看,應該可以從節目表查看日期。』

  (喔、喔喔!)

  手機從他在美術教室被捲進動亂時,就放在書包裡,所以現在不在手邊。房間裡也有時鐘,但看時鐘不會知道日期。

  兩人當場脫掉鞋子,走到客廳去。

  夜間新聞節目十分和平,與這場動亂相關的快報似乎尚未送達。

  打開節目表查看,日期也沒有異狀。

  「……時間沒有變……這也就是說,羽矢多先生還在那個碼頭上,跟那個戴鳥面具的人戰鬥……?」

  聽玲音這麼說,克蕾亞遮住了嘴。

  「我想應該是……玲、玲音你不可以回去喔!」

  「不,可是香戀她……」

  妹妹還待在那裡──記錄者在腦海裡勸解為了這件事而心急的玲音。

  『皇帝和羽矢多都在那兒,相信要保護她的安全應該不是問題。反倒是……既然她被女王寶石棲宿而投靠皇帝那一方,就很難和現在的我們一起行動。我們應該趁著這個機會找出立可德利克。』

  (這……妳說得對。)

  玲音咬緊牙關點了點頭。若不從香戀與靜枝等人身上取出「寶石」,事情終究得不到解決。

  「總之……克蕾亞,我先送妳回醫院再說。我想這樣多少可以了解一些狀況,而且應該比待在這裡安全吧?」

  克蕾亞鬆了一口氣似的點點頭說:

  「嗯。可是……這隻貓要怎麼辦?一起帶去就好嗎……?」

  玲音也不敢貿然回答克蕾亞的這個疑問。

  (我說記錄者,該不會是我動了「想離開那裡」的念頭,這隻貓才幫我?)

  玲音低頭看著黑貓頻頻顫動的耳朵,尋求記錄者的見解。

  『……他一句話也不說,但也許讀得出人的心思。如果他會選擇你房間作為避難去處,也是讀了你心思的結果,那就說得通了。而且……我也想不到除此以外的解釋。』

  記錄者的口氣顯得興味盎然,但尚未放下戒心。

  這隻黑貓是從玲音體內出現的。從玲音腹部伸出的那條臍帶似的黑線,仍然牢牢連接在貓的尾巴上。

  這條線用手碰不到,就像是一種有形體的「影子」。

  由於這隻貓姑且算是他的恩人,玲音向他表達謝意說:

  「呃……貓兄,總之先跟你說聲謝啦。然後不好意思,我得送她出門……」

  玲音朝玄關瞥了一眼,像是要告訴他從哪裡回去。

  黑貓始終沒有要從玄關離開的跡象,輕輕舉起一隻手。

  「嗯?」

  本以為他是要握手,但情形不太對勁。

  他的爪子冒出細細的黑煙,在空中寫成文字。

  起初看上去像是英文字母的Y,但正中央附近筆畫有點亂。

  幾瞬間後冒出的鮮明文字,是「¥」符號。

  玲音與克蕾亞沉默了一會兒。

  「……咦,這是怎樣?要我交錢……?」

  黑貓用力搖搖頭,表情仍然毫無改變。

  接著黑貓把這兒當自己家似的,開始翻找起位於客廳角落的櫃子。裡面裝著玲音兄妹當前的生活費。

  黑貓用指尖抓起錢包,朝玲音一扔。

  然後他就一步步走向玄關,朝玲音他們招了招手。

  玲音不由得歪頭納悶。感覺像是可以溝通,卻又有些地方微妙地不通。黑貓似乎懂得玲音的意思,但玲音這邊就完全不懂黑貓在想什麼。

  「……他該不會是在說:『拿著這錢包跟我來』?」

  克蕾亞戰戰兢兢指出這一點。

  可疑的黑貓雙手肉球連連互拍,以拍手回應她的猜測。

  ☽

  玲音與克蕾亞就在這莫測高深的貓狀生物引領下,走在住家附近的路上。

  一低頭就可以看到他的後腦勺上,有著尖尖的耳朵頻頻顫動。

  克蕾亞一直看著黑貓的這種模樣,在玲音耳邊輕聲說:

  「……玲音,他果然是貓吧……?」

  「哎,外表跟尺寸都是貓沒錯……但總覺得裡面有人。」

  以雙腳步行的黑色毛球融入夜色之中,並不如想像中醒目。如果是用四隻腳行走,就只像隻尋常的貓,但他走路的姿態實在太光明正大。

  他從容地抬頭挺胸,誇示自己胖嘟嘟的圓肚,一點也沒駝背,大步往前進。

  「……他已經換冬毛了吧。」

  「……挺毛茸茸的。」

  這不怎麼有意義的對話,同時也顯示出了他們內心的動搖。

  兩人就只是跟著貓走。克蕾亞住處所在的文槻綜合病院也在同一個方向上,但要問到貓的目的地是不是那裡,就頗令人懷疑了。

  玲音換掉鈕釦脫落的制服,穿上了T恤;克蕾亞也以裁縫師的能力換成無袖襯衫搭配領帶與裙裝的便服。

  她從身旁緊緊勾住玲音的手,絲毫不肯放鬆。

  前陣子剛從失蹤回歸,緊接著從國中的保健室回家的路上,她的模樣也和現在很像。

  但當時她的表情有一半是在開玩笑,現在則十分僵硬,像是有事情想不開。

  玲音不但不覺得賺到,反而無地自容,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說:

  「……克蕾亞,我說啊,剛剛在港口,那個穿日式工作服的大叔灑出那種黑色液體的時候……妳好像格外緊張,妳對那玩意兒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勾在一起的手臂上傳來強到令他疼痛的力道。玲音根本沒有心情感受胸部的觸感,關節就被絞得快要散了。

  「晤喔喔!克蕾亞!投降!投降!」

  「……啊,抱、抱歉!我一個控制不住就!」

  克蕾亞立刻放開手。

  玲音猜到自己踩到她的地雷,特意換了話題。

  「妳去上的健身房,該不會是練格鬥技那種的吧……?」

  就在前不久,玲音才在文槻綜合病院看到兩名美女大打出手。她們鬼神般的身手壓倒了全場的行商會人馬,讓玲音留下了害怕的印象。

  克蕾亞慌了手腳似的連連搖頭:

  「才、才不是!是很正常的健身俱樂部!雖然我去上的是淑女時段,但如果玲音你不相信,要不要自己來看看?」

  玲音聯想到她穿上火辣健身服裝的模樣,忍不住沉吟著說:

  「…………不,我想這對我來說還是太刺激了……」

  「就說我們沒有在練那麼辛苦的項目了。比較像是追求美容和健康,而且教練人也很好,我覺得只要練練看,一定會覺得很開心──」

  克蕾亞似乎錯解了玲音這番話的意思,但他也沒有理由特意去訂正。

  「我就問來當個參考……妳運動時穿什麼?」

  「咦?就是普通的運動服啊。」

  儘管夢想應聲瓦解,但相對的也多少放心了些。

  「不過怎麼說,我還要顧打工──」

  玲音話說到一半,才按住額頭。

  「啊……靜枝小姐現在弄成這樣,應該沒心情開店啊……」

  「嗯、嗯……這說得也是……」

  克蕾亞也點點頭,兩人再度轉為無言。

  玲音他們的日常就在今天,而且就在剛才,應聲瓦解了。

  既然同時被行商會與布洛斯佩克特這兩派人馬盯上,根本就不能去上學,而且他也不可能丟下香戀與朋友們不管,自己去過正常的生活。

  不僅如此,這些人打得一發不可收拾,難保不會把整個水門市都變成戰場。

  走在前面的黑貓被少數從旁走過的人投以奇異的視線,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看樣子是抵達目的地了。

  玲音與克蕾亞的眼前,有著一間整面牆都是玻璃落地窗,被日光燈照得耀眼的店。

  「……咦?便利商店?」

  「……我愈來愈有非常不好的預感了……」

  玲音的這種預感,十之八九都會猜中。

  這間全年無修,二十四小時營業,彷彿象徵現代日本的商店,正巧店裡沒有其他顧客。

  黑貓也不管玲音還一頭霧水,踩著毫不猶豫的腳步從容地走進店裡。

  兩人趕緊從後跟上。

  本以為會被店員罵,但所幸店員正在忙別的事。

  黑貓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拿起一個購物籃,以精挑細選的眼神,目光來回掃視架上的貓飼料。

  他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個地方。

  「風味豐富的極致貓罐頭/至高無上的夢幻特等鮪魚」──

  一罐二百五十圓。是架上所有貓罐頭中最貴的一種。

  黑貓不發一語,毫不留情地開始把這種罐頭往籃子裡塞。

  「等、等、等一下!咦,怎麼?為什麼這邊這種便宜的就不行!你看,成分幾乎完全一樣!」

  玲音慌了手腳,拿起一罐八十圓左右的一般貓罐頭塞到黑貓手裡。

  黑貓盯著罐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回原來的架上,又開始把高價的貓罐頭掃進購物籃。

  這種讓人絲毫感受不到交涉餘地的態度,已經超出厚臉皮的程度,反而令人覺得痛快。

  玲音垂頭喪氣。

  克蕾亞關心地摸摸他的背,但他的荷包將會受到決定性的打擊。

  眼前的黑色惡魔緩緩搖動與玲音相連的長尾巴,接二連三搜刮高級貓罐頭。

  不久黑貓搜刮了二十罐左右的罐頭,掃光了架上的貨,然後輕輕鬆鬆地把沉重的購物籃扛到頭上,意氣風發地走到結帳台前。

  玲音也死了心,從他背後拿出錢包。

  結帳時個子矮的黑貓站在店員看不到的櫃臺前死角,一副不關他事的模樣搔著肚子。玲音從他頭上,用死魚般的眼神買進大量的貓罐頭。

  高級貓罐頭二十個,合計五千圓。

  以臨時支出而言,這樣的金額絕對不算便宜。

  玲音與克蕾亞接過兩個裡頭東西裝得沉甸甸的塑膠袋,走出了便利商店。

  玲音走進沒什麼人經過的巷子裡,對黑貓問說:

  「……那麼,請問接下來我要把這些提到哪裡……?」

  黑貓抬頭看著玲音。

  這對令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的金色眼睛,讓玲音不由得尷尬起來。

  「怎、怎麼?你總不會要在這裡全部吃掉吧?」

  黑貓朝他輕輕招了招手。

  玲音乖乖走過去蹲下。

  然後黑貓迅速掀起玲音的T恤,將肉球按上他胸口。

  「……什麼?」

  才剛產生不祥的預感,緊接著身體軸心就傳來一陣衝擊。

  「哇!」

  玲音忍不住癱坐下來,黑貓把裝滿貓罐頭的塑膠袋按到玲音的腹部上。這些東西並未碰到玲音的皮膚,就穿過他的身體,被吸到別的空間去了。

  「又、又是剛剛那種……!」

  黑貓也不管一旁慌了手腳的玲音,先對克蕾亞輕輕一揮手,然後自己也一頭鑽進玲音腹部。

  T恤的衣襬讓黑貓一瞬間卡住,扭動屁股掙扎,隨後黑貓的身體也消失在「另一頭」。

  被留下的玲音與克蕾亞,當場看得呆了。

  記錄者在他腦海中說道:

  『……也就是說,剛剛那隻貓……是一種離鄉背井討生活的傭兵,每召喚一次就要花二十個高級貓罐頭,這樣解釋對嗎……?』

  玲音打了個冷顫。

  (先不講出入口是我這回事,每叫一次就會對錢包造成五千圓的損傷……?……那隻貓的能力也太可怕啦!)

  他覺得彷彿聽見了那個兜帽占卜師的嘲笑聲。這種會直接影響到荷包飽滿度的特殊能力,對玲音而言是不折不扣的惡夢。

  就在他覺得虛脫的同時,腳步跟著踉蹌。

  「……總、總之……先攔一輛計程車再說吧。總覺得……超累的說。」

  玲音抵擋不住忽然猛烈來襲的睡魔,打了個呵欠。

  他只想乾脆當場倒頭就睡,但有克蕾亞在一旁,他只好卯足氣力忍耐。

  接著就在大街上順利攔到計程車,坐上座位的瞬間──

  玲音就這麼落入深沉的睡眠當中。

  ☽

  「……特萊哈特的妖貓,是嗎?」

  皓月穿著沒有肩帶的抹胸泳裝,像人魚似的漂在夜晚的游泳池裡,嘻嘻笑了幾聲。

  羽矢多一再故意把視線從年輕小姐養眼的模樣上移開。理由既不是難為情,也不是因為有良知,而是皓月美麗的容貌與黑暗渾濁的心思之間有著太大的鴻溝,甚至讓他看了就頭昏眼花。

  這裡是周皓月擁有的豪華郵輪甲板上的游泳池。

  這艘船平常會載著觀光客環遊世界,但所有者皓月為了因應這次的動亂,決定移用這艘船作為行動基地。對外則宣稱是要進行長期維修。

  皓月的泳姿極其優雅,但直到前不久,他們還在水門市的港灣地區展開激戰。

  尤其羽矢多還與「燕人張燕」展開一場肉搏戰,他整個人癱在游泳池畔。

  突然出現的黑貓擲出一個黑色球體,讓玲音與克蕾亞當場消失,接著自己也穿進這球體而消失後──

  大群同伴已經從結冰的海面撤退到這艘船上,不再有連累自己人的危險,於是皇帝拿出了「真本事」。

  這讓靜枝也十分疲憊,已經先去睡了。

  張燕是撤退了還是死了,連羽矢多等人也不清楚。畢竟狀況不容他們去搜尋屍體,而且可以推知即使張燕撤退,也已經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

  「女王」香戀則因為哥哥消失而方寸大亂,被神竹以催眠瓦斯弄昏,現在還躺在床上。

  坦白說羽矢多自己今晚也想乾脆倒頭就睡,但在遠離港灣地區的地方進行佯動任務的鷹丸等人,則尚未回到這艘船上。

  夜晚的游泳池畔,另外還聚集了幾名宿主。

  有人在客房裡休息,有人在餐廳用餐,也有人在各自分配到的房間裡敘舊,每個人在船上度過時間的方法都不一樣,但並未發生什麼問題。

  畢竟聚集在這裡的人,大多都是看到「破鏡之城」而覺醒,自願來會合的。許多人都鮮明地保有當時的記憶,對皇帝的忠誠心也很強。從這個角度來看,像沒有記憶的神竹與記憶模糊的羽矢多這樣的人,在這裡反而成了少數派。

  除了宿主以外,船上還有許多皓月的部下,但擁有異能的人與常人大約各占了一半。

  行商會是異能者的組織,但異能的有無大幅度取決於血統與個人的才能。即使雙親是優秀的異能者,小孩未必就會繼承他們的才能,而且也有再等到下一個世代,才透過隔代遺傳而讓異能再度復活的案例。

  隨著行商會規模擴大,並未擁有異能的成員也愈來愈多。

  ──被「皇帝」寶石棲宿的十和田靜枝,就屬於這種例子。

  她的父親是羽矢多的上司,也是個優秀的異能者。

  對於愛女並未繼承這種危險的力量一事,他反而覺得高興,但造化弄人,她卻在這次動亂中,得到了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

  還不只是她。

  月代玲音與月代香戀也是一樣,他們的雙親當然是毫無異能的尋常人。

  這對兄妹的身世有些複雜,各自的雙親離婚又再婚,但兩兄妹原本的雙親家族,也都和異能無緣。

  玲音的母親與香戀的父親,在組織中擔任藥物研究人員。但若非他們踏進這個世界,又或者是沒對高層做出挑釁性質的背叛行為,本來也許得享天年。

  與神群扯上關係的人,無論以什麼樣的形式顯現出來,人生都會因此大亂。

  羽矢多在甲板躺椅上喝著冰涼的綠茶,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月代玲音召喚出來的那東西……是一種長得很像貓的異界生物,這樣的解釋對嗎?」

  聽羽矢多這麼問,不改一身白袍裝扮坐在沙灘以上的神竹沉吟著說:

  「老實說,他是不是『生物』這點是有疑問的。我所知道的,是大約一年前的情報……當時在中東方面調查神群的現地工作人員,不巧受到一群武裝盜賊攻擊。這群工作人員當中就有個人曾經接觸過艾斯哈。看來這個人頗受艾斯哈青睞,導致艾斯哈一時興起,出手相救。而當時艾斯哈救人的手段──」

  「就是那隻黑貓吧?」

  皓月在水面上抱著海灘球,對神竹大獻殷勤。她擺出像是雜誌封面寫真女郎會擺的姿勢,但不巧的是羽矢多並沒有鑑賞猛獸的興趣。

  神竹看來也不放在心上,他心中就只裝滿了與先前異變有關的興趣與思考。

  「當然嚴格說來,我們沒有證據顯示那是『同一個東西』,但出現的都是以雙腳步行的黑貓,會操縱某種來路不明的黑色事物,這些共通事項都是不能忽視的。艾斯哈似乎稱這種東西為特萊哈特的眷屬,但外觀就像是一隻貓,所以目擊者都形容他是『妖貓』。畢竟報告上說槍彈跟刀都會穿透過去,火也延燒不到他身上,爆裂物更是會被他一口吞下了事,火箭彈則會被類似蟲洞的東西轉移到射手身旁,實實在在是個怪物……外貌和先前的那東西一致。」

  羽矢多聽著他的講解聽得臉頰抽搐。

  「真是一點好消息都沒有啊……如果是艾斯哈帶來的,也許就只是擬態成貓,其實不止是眷屬,而是神群的一種。又或者是本體躲在異界,溢出到這個世界的力量變成貓的模樣。如果是有這樣的機關,也就難怪攻擊都不管用了。」

  羽矢多說出了這樣的推撤。

  無論如何攻擊從水龍頭流出的水,除非關起水龍頭,否則水就是會持續流出。以這個情形來說,玲音就是這「水龍頭」,而讓水流過來的則是待在異界的「某種東西」。

  「是,基本上最好當作理會也是白搭。聽說當召喚者失去意識的時候──也包括睡眠狀態在內,妖貓就像雲霧一樣消失了。另外報告上還說妖貓似乎對召喚者也會造成很大的負擔,等度過危機後,召喚者會受到強烈的睡意侵襲……但這個部分不確定是召喚造成,或只是當事人在動亂中累了。另外妖貓的行動似乎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召喚者的意思。以他的情形來說,多半就是以『從那個地方脫身』為優先吧。如果他的意思不是自己脫身,而是排除敵人,我們應該就沒辦法在這裡這麼悠哉了。不管怎麼說……月代玲音有可能成為不屬於行商會,也不投靠皇帝的『第三勢力』樞紐。」

  這個推測過頭的見解,讓羽矢多趕緊搖搖頭說:

  「不不不,這太誇張了。我從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認識他,他不是個有這種離譜野心的類型。他認為人生最重要的就是穩健,腳踏實地努力,適度從平凡的生活中享受一些樂趣,那就夠了。雖然有可能被人拱出來,但他本人是個極為無害而且有常識的人啊。」

  神竹在眼鏡下瞇起了眼睛。

  「羽矢多先生,『以往』也許真是如此。可是他是個情人和妹妹都被捲進動亂中,還能不去正視這些情形,享受自己人生的那種人嗎?應該不是吧?那樣的小孩子,反而有種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好事來的可怕。記得皓月不也說過,曾在車上挨了他一記頭錘嗎?」

  羽矢多當場說不出話來。他無從反駁神竹指出的這一點。

  皓月從游泳池上來,一邊用部下遞過來的毛巾擦乾頭髮,一邊回答:

  「就是啊。我想只要是為了女王或克蕾亞大小姐,他多半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我可是很喜歡這種莽撞的孩子呢。因為怎麼看都看不膩。」

  皓月嫣然微笑。

  她沾濕的四肢曲線在月光照耀下,醞釀出一種異樣的莊嚴神聖感。但看在羽矢多眼裡,卻只更加凸顯出外表與內在的鴻溝,甚至連失笑的感覺都不會湧起。

  「我早就多少料到星詠會介入。反而是如果我們能把那個叫玲音的孩子收編進來,對抗起行商會就會更有利。行商會當然也應該會想籠絡他,所以看來最好是快點行動。」

  看在羽矢多眼裡,覺得在皓月開心擬定策略的模樣中看到了艾斯哈的影子。還覺得他們這種從動亂中找樂子的個性是相通的。

  祭夏老派當中,就有不少人信仰超越人類的「星詠的艾斯哈」。儘管這種信仰很鬆散,並沒有明確的教義或介律,單純只是把艾斯哈當成神聖的事物加以崇拜,但聽說幹部當中甚至有人把艾斯哈的指示當成第一優先來遵守。

  皓月一邊誇示自己身穿泳裝的模樣,一邊挪到羽矢多身旁坐下。

  羽矢多白了她一眼。

  「……妳身上很濕,麻煩離我遠一點。」

  「哎呀,您真冷漠。羽矢多先生也去游一游嗎,這樣您就不會一直擔心了。」

  皓月故意用臉去磨蹭羽矢多的手臂。

  羽矢多當然非常清楚皓月是在捉弄他,扭曲鼻梁說道:

  「我說妳喔……我跟張燕打過以後已經精疲力盡。就算沒有這件事,今天也是接二連三出亂子,我的腦袋已經沒辦法正常運作……喔,神竹,最重要的事情我都忘了問你。你認為消失的月代玲音和文槻克蕾亞,還在水門市內嗎?我想聽聽你的推論。」

  神竹輕輕聳了聳肩膀。

  「坦白說我不知道,甚至有可能待在地球的另一頭或異世界……但不管怎麼說,那隻黑貓應該是他們的『伙伴』,想來不至於讓他遇到太大的危險。如果只是先從碼頭避難再說,我想他們還留在水門市內的可能性是很高的。更重要的是──他應該不會丟下女王和皇帝,自己遠走高飛吧?如果那隻黑貓尊重他的這個意思,相信應該可以將他們的去處縮小到一定程度。」

  神竹的推論非常精準,儘管根據薄弱,卻令人信服。他這種從有限的情報做出犀利推測的才能,讓羽矢多也非常信賴。

  羽矢多陷入沉默,身旁的皓月就湊到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對了,羽矢多先生。他──月代玲音,就是『記錄者』吧?」

  ──羽矢多由衷覺得毛骨悚然。

  皓月不等羽矢多否認或承認,繼續說道:

  「就是因為這樣,艾斯哈才會把那妖貓的力量借給他吧?艾斯哈很中意記錄者。當然記錄者是很討厭艾斯哈啦……但看在艾斯哈眼裡,這種排斥反而像是一隻不客氣的寵物一樣惹人憐愛。因為她──對我們而言也是很特別的人物。」

  皓月的口氣裡充滿了確信。

  羽矢多認命了。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說謊就能讓事態好轉了。

  即使羽矢多現在說謊隱瞞,她多半也不會相信。而等到後來證實他說謊時,皓月應該就會要羽矢多給個「交代」,折磨他重視的人。

  至於她要折磨的會是抓到的玲音與克蕾亞他們,還是羽矢多公司的下屬,則會隨今後的狀況而改變。

  「……對,沒有錯。我剛才讀過了他的心思。『記錄者』確實待在月代玲音心中。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她似乎在避免融合。他和我們不一樣,一個身體裡有著自己和記錄者兩個自我。他們似乎就是互相商量來決定怎麼因應事態……但也正因為這樣,我讀不出記錄者的心思。」

  說書人的能力,終究限定在「人類」目標上。

  記錄者對玲音說過的話,是可以從玲音的記憶中翻找出來,但讀不出記錄者自己的心思。

  ──想來記錄者就是有些事情不方便被說書人讀出來,才會特意避免和宿主融合吧。另外可以推知這當中也包含了躲過監看者耳目的意圖。

  羽矢多坦白回答後,深深吸一口氣。

  「皓月,我希望妳把擄獲他們的任務交給我。我不想交給其他人。」

  他本以為皓月多少會刁難,沒想到她一口答應。

  「這當然了。相信由羽矢多先生去說服,他也會比較願意投靠我們吧。搜索以及說服他的任務,我想最適任的首先就是羽矢多先生……再來就是他們的朋友獵犬和弓箭手了。還有我再加派拳鬥士和騎士給您,作為監督兼戰力。羽矢多先生的任務,第一優先就是確保月代玲音和記錄者──然後在可能的範圍內,請在過程中協助探索立可德利克。」

  羽矢多一瞬間說不出話來。對於被交付多項工作這點他沒有異議,但成員陣容就有點問題。

  獵犬和弓箭手是高中生,拳鬥士也是年輕女子,不好相處。再加上那個穿著醒目布偶裝的「黑虎君」也跟來,讓他覺得胃很沉。

  「至少可以把鷹丸和劍護他們派給我嗎?跟一群知心的人一起,我也比較好辦事……」

  皓月露出滿面微笑。

  「對不起,『梟』的鷹丸先生有別的任務要忙──由於能夠飛行的人很少,他是非常寶貴的戰力。我們接下來也會開始忙起來了。應對行商會,還有搜索立可德利克,這兩件事都不能鬆懈。而且還得去保護尚未覺醒的宿主。關於劍護先生和時緒小姐,我們尚未確定他們身上的寶石種類……所以必須先請他們和監看者會合,等弄清楚他們的特性之後再做判斷。」

  雖說玲音從星詠的艾斯哈那兒得到了棘手的能力,但目標終究只是一個高中生。羽矢多猜到很難要求分配到更多人員,於是趕快點頭答應:

  「知道了。我還是先說一聲,如果之後沒有問題,還請把劍護和時緒派給我。我跟他們共事久了,有他們在,我也比較好安排縝密的計畫。」

  尤其對於劍護,羽矢多更是從他就職前就認識他。

  國代劍護是羽矢多以前同僚的兒子。這個同僚在劍護還在讀高中的時候,為了執行行商會的任務而前往離島調查神群,結果就從這一天起下落不明。

  這位同僚年紀比羽矢多大,卻是個脾氣暴躁而莽撞的人,羽矢多早就一直覺得他活不久。

  但羽矢多仍不討厭他這種充沛的活力,也在共事過程中從他身上學到很多。

  儘管連屍體都沒找到,但他多半已經死了,羽矢多對於戰友留下的遺子與遺孀,也經常會找機會多方關照。

  劍護和月代玲音不一樣,母親還在人世,所以不會發生要由羽矢多當監護人的情形,但在辦理由行商會為主體的死者家屬年金手續時,就曾幫他們打通關節。

  劍護之所以會這麼聽羽矢多的話,或許也是因為他在羽矢多的背影中,看見了父親的影子。

  坦白說,將劍護牽扯進這樣的事態,讓羽矢多對過世的同僚也覺得內疚。

  但話說回來,皓月多半就會對這種感情一笑置之。

  「如果有必要追加人員,我當然會通融。我還會叫監看者幫忙,所以探索期間有個五天也就夠了吧。要是五天還抓不到人,就看狀況重新擬訂計畫,或是暫時中止搜索,這樣可以吧?」

  「了解,這樣就好。」

  如果玲音等人已經不在水門市,甚至去到海外,五天實在找不出來。也可以說超過五天的搜索行動本身,就會變成做白工。

  但如果他們還在水門市一帶,「監看者」的搜索能力就會派上用場。即使找不出並未和寶石融合的玲音,「裁縫師」克蕾亞應該會在他身旁,要找出她多半就容易得多。

  若他們先被行商會保住,情形就會很棘手,但這種情形下,皓月應該會立刻加派人員。

  說穿了這五天,可說是羽矢多能夠自己作主行動的緩衝期間。想必已經是皓月做出的讓步。

  (說到這個……結果最重要的「監看者」到底是誰?)

  這顆寶石在這次的動亂中顯得非常重要。探索宿主及辨識其異能的能力雖然比較不起眼,卻無人能夠取代。

  如果不是這顆寶石的宿主就在皓月身邊,相信讓宿主覺醒與會合相關的計畫,都應該會拖上更多時間。

  正好就在這時,皓月一名身穿黑衣的部下跑到她身旁,用中文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皓月從羽矢多身旁站起,走到甲板邊緣。

  「羽矢多先生,擔任佯動任務的鷹丸先生和分遣隊人馬都回來了,請和我一起去迎接他們。」

  平靜的海上有月光照亮,看得到汽艇的小小燈光。

  海水結冰的情形並未影響這艘郵輪。羽矢多等人撤退時,也是另搭汽艇來到這船上。

  透過從珠寶盒解放出來的寶石之一「幻術師」的能力,讓人只要離開這艘船五公尺以上,就會看不見船。

  聽說運作原理就像是裹上一層用光學迷彩的膜,但這層膜還兼有著連雷達都偵測不到的特性,除非知道精確的GPS座標,否則連會合都將不是易事。

  首先由擁有「梟」寶石的鷹丸,從眼底的汽艇飛起。鷹丸是羽矢多長年共事的老戰友,但這還是羽矢多第一次看到他飛在天上的模樣。

  他的背上長出了有著翅膀形狀的淡淡光芒。

  他讓拳鬥士清家翼與獅子西条雪菜分別抓住他的左右手,從容地飛向郵輪。

  而在海面上,還可以看到黑虎布偶裝矯健地跨上從影子裡冒出來的馬。

  馬背上還有羽矢多的部下國代劍護與陣內時緒同乘。

  馬以高速跑過波浪起伏的海面,沿著船身垂直往上跑,轉眼間就抵達了羽矢多等人身邊。

  比起掛著兩人在天上慢慢飛的鷹丸,他的馬是壓倒性地快。

  「Chao,晚安!」

  黑虎君下到甲板後,爽朗地舉起一隻手。

  同乘的時緒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劍護的臉色就不怎麼好了。

  「劍護,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羽矢多尚未讀心,就先對他問起。

  幾乎就在劍護皺起眉頭解釋的同時,他的心聲也同時流了進來。

  「對不起,老闆──!我們從運河救起昏過去的希崎和吵鬧個不停的貴音後,本來是拉開了距離,避開突然冒出來的龍捲風和雷電……」

  就在碼頭那場動亂發生前不久──

  翁居貴音與希崎弓搶在行商會部隊之前,為了救出月代香戀而展開襲擊。

  羽矢多輕易地加以擊退,放她們離開,但她們逃走時,遭到「槍手」以「藥師」的麻醉子彈從背後狙擊。

  騎士與劍護他們就在羽矢多的命令下前去帶她們回來,但後來行商會襲擊與皇帝登場,讓事態有了劇烈的改變。

  羽矢多對於後來的情形也並未掌握住。

  黑虎君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呃,就是我們運氣不好,碰上了行商會的伏兵……對方超強的,所以我就捲起蝦子尾巴逃回來了。也就是說,貴音小妹妹和希崎小姐都被他們救回去了,嘻嘻。」

  「嘻嘻你個頭!我本來想跟他們打的!都是這傢伙……」

  劍護輕輕頂了一下黑虎君的頭。

  羽矢多不解之餘,內心也鬆了一口氣。狙擊貴音她們,本來就是皓月所下的判斷,羽矢多自己是打算放她們離開的。

  當然他不會將這種感想表現在臉上。

  「伏兵?對手是誰?」

  陣內時緒揉著惺忪睡眼,歪著頭說:

  「嗯……看得到的有榊真砂、芙羅拉……暗處還躲了幾個人。對方說只要我們放下那兩個人,就放我們走,騎士就很乾脆地投降……大概就這樣。」

  羽矢多皺起眉頭。這種情形下,他不能責怪騎士做出的判斷。

  榊真砂本是山之內派一位本領高強的異能者,現在則成了一名叫做榊糾的自由神群研究者養子,與各派系保持距離。

  他的手指受到「千界鍛冶師路路布」的加持,是一種能割開任何物體的強力武器,連帕南佐隆系的裝甲都不管用。

  劍護還顯得不滿,羽矢多拍拍他的肩膀,沉吟著說:

  「劍護,沒有遠程攻擊的支援就要跟他打,可就太有勇無謀了。別放在心上,騎士的判斷是對的。」

  異能者之間一旦開打,相剋關係也很重要。劍護與時緒都只擁有適合肉搏戰的能力,但在接近戰方面,能和榊真砂正面對敵的異能者並不多。如果要跟他打,連羽矢多也會先確保距離再說。

  皓月用她纖細的手指輕撫下巴。

  「榊真砂……記得他和芙羅拉她們一樣,都是『實驗室的孩子』吧。會不會是來保護貴音的呢?」

  芙羅拉與貴音,從以前就在翁居夢路的蛋糕店華心點心一起生活。真砂也在紅街中華街經營工藝品店,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應該很親密。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讓他們採取行動。

  「相信保護貴音也的確是他們的目的……不過皓月,記得妳說過妳抓住了根黑?」

  「是。啊……我都忘了,他也是甲院派的實驗室出身啊。」

  根黑桂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外調到羽矢多的保全公司任職。

  他並未被捲進失蹤動亂,回到原本的上司麾下,之後似乎就擔任監視玲音等人的任務。

  而皓月就在他們護送玲音等人的過程中展開襲擊,現在根黑已經成了階下囚。

  剛才提到的真砂與芙羅拉等人,與根黑之間有著一個共通點。

  過去他們都在一個叫做甲院派的派系中,接受不合理的人體實驗。

  許多小孩都因實驗失敗而乾脆地被殺害,行商會對這樣的慘狀終於看不下去,肅清了甲院派,讓根黑與真砂等人驚險地撿回了性命。

  自幼就一起度過生死關頭的他們之間,有著一種堅定得異常的情誼。

  相信他們多半是在碼頭搜索根黑桂,結果在過程中撞見了劍護等人。

  接著鷹丸等人也從天空下降到甲板上。

  拳鬥士翼與獅子雪菜都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但她們心中都熊熊燃燒著對行商會的鬥志。或許是大打出手一陣後找回了往年的感覺,現在她們甚至散發出一種與她們年齡不相稱的風格。

  雖然她們的能力都適合近身戰,但兩者的立場則有著一些差別。

  獅子基本上是直屬於皇帝的護衛,對布洛斯佩克特的忠誠強得異常。

  而拳鬥士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戰士,從戰鬥中尋找人生的意義。

  獅子是只要皇帝下令,無論什麼內容的命令都會照辦。如果皇帝要她去殺死婦孺,她就會像飢餓的猛獸一樣毫不留情地下手。同時獅子脾氣也很暴躁,一旦對上「對皇帝有敵意的人」,就很容易失控而殺死對方。

  相對的拳鬥士雖然不怕為了皇帝而死,但即使會違背命令,也會對非戰鬥人員手下留情。有些情形下甚至會為了堂堂正正和對方比個高下而配合對方的戰法。

  皓月之所以支開本是羽矢多部下的「雪菜」,特意改派「拳鬥士」支援他,有著兩種用意。

  一是判斷憑拳鬥士的個性,哪怕玲音等人頑抗,她應該也不至於殺了他們。

  二是為了皓月要在接下來五天之內進行的計畫。

  也就是襲擊與殺害行商會內的非戰鬥人員。

  這個措施是為了讓行商會將大半戰力都綁在「護衛非戰鬥人員」上。

  只要隨機攻擊非戰鬥人員,行商會作為一個組織,就非得分出戰力來保護這些人不可。要是什麼都不做,就會失去組織該有的向心力,甚至讓行商會這個「互助組織」徹底失去存在意義。

  他們分出愈多戰力去護衛非戰鬥人員,對皇帝這幫人的追蹤能力就會愈低落,能夠派去搜索立可德利克的人力也會變得更薄弱。而有家人的異能者當中,應該也有很多人會以家人的安全為優先,把組織的指令放在其次,而且應該也會有人為了自衛而離開水門市。

  一旦這些從基層支撐起組織的人大量脫離,行商會的組織力就會大打折扣。無論情形怎麼演變,對皓月而言都不會吃虧。

  雖然也有人煞有其事地說什麼只要有對象需要保護,人就會變得更強,但這需要保護的對象往往會成為枷鎖,變成方便敵人下手的弱點。

  針對敵人脆弱的部分來攻擊,是常用的作戰手法,但拳鬥士臉色多半不會好看。她跟忠實執行任務的獅子不一樣,某些情形下甚至可能會杯葛任務,因此皓月才會派她去幫忙羽矢多。

  鷹丸載著這兩個各有不同危險性的人來到船上後,像要舒緩肩膀僵硬似的緩緩轉了轉頸子。

  「哎呀呀,這船上盡是些危險的女性啊。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一天,我看到你這張大老粗的臉卻會鬆了一口氣。」

  他多半有在佯動任務當中,從近處見識了獅子與拳鬥士的身手。

  以前的鷹丸不會開這種玩笑,但羽矢多也忍不住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皇帝靜枝、女王香戀、將軍皓月。除了這三人之外,連拳鬥士與獅子的寶石,也都附身在年輕女子身上。

  這世上幾乎有一半的人口是女性,從所有宿主的男性比例來看,兩性間的人數差距並不大,但就是讓人覺得比較引人注目的寶石都集中到了女性身上。

  而且還有另一人。

  有一名年輕女子比鷹丸等人更晚了些,才從眼底的汽艇爬著梯子上到甲板來。

  「皓月大姊姊!我回來了!」

  這個嬌小的少女無視羽矢多等人的存在,發出尖銳的討好嗓音,劈頭就撲向皓月。

  她有著一頭銀色短髮,穿著海軍制服似的長褲與粗獷的靴子,身穿沒有花紋的坦克背心與野外求生背心。身上的服裝像是軍人,但年紀未免太年輕。

  她不理會旁人的眼光,把臉湊到皓月比基尼泳裝的乳溝上磨蹭,像隻幼貓似的跟她撒嬌。

  皓月也很習慣地微笑著摸摸她的頭。

  「莫妮卡,妳辛苦了。佯動任務一定很辛苦吧?」

  「一點也不會!行商會那些人慌了手腳的模樣好有看頭呢!」

  她們不顧旁人眼光卿卿我我起來,但羽矢多不小心看到她的心思,一陣頭昏眼花,腳步踉蹌,差點栽進游泳池裡。

  (這、這丫頭!……)

  不管怎麼說,這個叫莫妮卡的少女,竟然滿腦子只想著趁機享受皓月胸部的觸感。

  『剛從游泳池上來的大姊姊!大姊姊棒透了!大姊姊好漂亮!喔皓月大姊姊為什麼這麼迷人!不但皮膚光滑透嫩,胸部又柔軟,全身上上下下聞起來都好香,晚上又很溫柔,愛撫明明很細膩,攻起來又是個超級虐待狂,該怎麼說,我真的只要有大姊姊就夠了,其他那些傢伙真的根本用不著!不要接近我的大姊姊!』

  羽矢多用力按住眼頭。

  莫妮卡的亢奮,讓他疲憊至極的腦子很受不了。

  他聽說這個叫做莫妮卡的少女是皓月的心腹,但從這情形看來,她們兩人似乎不只是上司與部下,而是有著糜爛的關係。

  羽矢多也不是多管閒事到會去干涉別人的興趣或嗜好,但凡事都有所謂的分寸。

  (好死不死,「監看者」──偏偏是這個丫頭嗎……)

  令人頭痛的是,她的心聲就是這麼說的。

  看樣子寶石上留有過去的記憶,但她對皓月的好感,已經完全凌駕在對皇帝的忠誠之上。

  皓月一邊抱著莫妮卡的頭撫摸,一邊對羽矢多送秋波。

  「羽矢多先生,從明天起,我們的工作將大致分為三組。首先是攻擊行商會非戰鬥人員,逼對方採取守勢的戰鬥組;然後是搜索並保護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尚未覺醒之宿主的搜索組;羽矢多先生就歸這搜索組管轄,算是為了搜索『記錄者』的分遣隊。戰鬥組由我指揮,搜索組的指揮則交給神竹醫師。」

  神竹從旁插了嘴。

  「其實本來應該會拜託羽矢多先生指揮……但考慮到要優先捉住月代玲音等人,所以才由我代理。等一抓到他們,就請您跟我交接。」

  「不,你直接繼續指揮。中途換將多半會造成混亂。」

  白袍青年過意不去地回以苦笑。

  「對不起,羽矢多先生。我希望找到立可德利克後,就專心去研究這個神群。這也是我之所以決定協助皓月的理由……我的本分始終都是研究迷宮神群。要指揮搜索組,必須對水門市的地理與行商會……尤其是對山之內派的內情這兩方面都很熟悉,否則就會難以勝任。要滿足這個條件又有指揮能力的人員,也就只剩鷹丸先生……」

  鷹丸本來賊笑著觀望情形,這時忽然嚇了一跳回答:

  「神竹醫師,不要突然扯到我身上好不好?何況我是第三組的。」

  「喔,我都忘了剛才說要分成三組是吧?戰鬥組、搜索組,還有一個是──」

  「是為了確保『皇帝』安全,並監控行商會主要幹部動向的諜報組。像燕人張燕和腐蝕的梅利亞這種怪物級的異能者,今後多半也會覬覦皇帝的性命,所以我們必須事先確實掌握這些人的動向。基本上這項任務,是由宿主以外的我那些部下與內應擔任,但鷹丸先生對山之內派和文槻派的內情都很熟悉……遇到緊急狀況時又能飛上天,而且本來的異能也能派得上用場。他的這些能力多麼有價值,相信最清楚的就是羽矢多先生了吧?」

  鷹丸本來的能力並不起眼,就是可以從喉頭創造出可以互相聯絡的「通訊球」。這是受到一種叫做琉璃之都敲鐘人雷堤斯瑪的神群影響而得來的異能,說穿了就像是一種自備的對講機。

  現代小型行動電話已經普及,這項能力可說已經落伍,但仍然有著不以電波通訊所以不可能遭到竊聽,而且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也可以使用的優點。

  鷹丸在羽矢多的保全公司擔任會計職務,還自虐地說:「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有基本費跟通話費」,通訊球不像機械會故障,在任何環境下都能穩定使用,又不會留下通聯記錄,所以在不能見光的工作上,至今仍然是非常受重視的能力。

  由於身懷這種異能,鷹丸寶泉在行商會也多半是擔任諜報方面的角色。在宿主群當中,多半就屬他和皓月對此道最為精通。

  「也就是說,戰鬥組由皓月指揮、搜索組是神竹,諜報組是鷹丸,這樣對嗎?」

  「別說傻話了。諜報組由皇帝直接指揮,我只是輔佐。」

  羽矢多瞪大了眼睛。

  「不對,慢著。靜枝她沒有這種技能……」

  「是『皇帘』。」

  皓月一邊安撫跟她嬉戲的莫妮卡,一邊淺笑著說:

  「羽矢多先生身為說書人的記憶似乎有點模糊,但指揮諜報組的活動這種小事,根本難不倒從前的『皇帝』。還請您更正一下您的認知嘍。現在的靜枝小姐,不是需要您幫助的小女生……而是我們的『主子』。至少我是做好了覺悟,要在她麾下做個盡忠的臣子。」

  羽矢多覺得背脊上竄過一股寒氣。

  不是因為皓月強調了靜枝的改變。

  羽矢多會感受到恐懼,是因為皓月這番話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

  那麼心高氣傲的周皓月,是真心認定靜枝是她的主子。羽矢多沒有選擇餘地,就透過說書人的能力知道了這個事實。

  對於認識從前皓月的人而言,那是無法想像的。

  (皓月竟然會效忠別人……寶石的影響力真有這麼強?)

  現在羽矢多總算知道為什麼宿主群當中的大部分,會輕而易舉抛下安穩的生活來和他們會合了。

  寶石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上面所附加的能力,反而在於連「人的意志」都能改變的這一點上。像劍護、時緒、神竹或克蕾亞身上那些沒有留下記憶的寶石,似乎就沒有這種效果,但至少搭上這艘船的大部分宿主,都強烈地受到了這種影響。

  連看似整場動亂主謀的皓月,說不定其實也只是「寶石」的傀儡。

  (我……就敢說我自己正常嗎!)

  羽矢多在心中自問。

  說書人的寶石上,依稀留下了過去的記憶。他未必就沒受到這些記憶的影響。

  接著又有另一群宿主,晚了莫妮卡一步爬著梯子上來。

  「英太郎,你敢抬頭我就宰了你喔。」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玲音,哪裡會為這種事情博命。」

  羽矢多認識這兩個人。

  是獵犬宗方英太郎與弓箭手胡桃澤姬想華。他們兩人都是和行商會無緣的高中生,寶石之力卻在他們身上覺醒。

  獵犬的嗅覺在今後追蹤玲音等人時,應該也會派上用場,從這個角度來看,有他在的確令人放心。

  但在羽矢多的認知裡,他們終究是「高中生」,還只是小孩子。他萬萬不想讓他們去和行商會的人廝殺。

  這兩個身穿學校制服的人爬上甲板,目光和羽矢多對了個正著。

  英太郎露出苦笑,姬想華則直瞪著羽矢多。

  「啊,你好。我都聽說啦,玲音和克蕾亞跑掉啦?」

  「玲音就算了……為什麼竟然還讓克蕾亞也跑了?人不是你帶走的嗎?」

  「……我無話可說。是有好幾種意想不到的情形碰在一起發生。」

  英太郎爽朗地笑了笑。

  「也沒什麼不好吧。玲音人不錯,只要好好談過,他就會諒解的。而且只要玲音來到我們這邊,克蕾亞應該也會跟來──」

  英太郎的這番話,讓姬想華不開心地咂舌。

  「……那種色鬼到底是哪裡好了?……我是承認他人不壞,可是根本配不上克蕾亞。她拒絕了一大堆像是棒球、足球校隊的王牌球員或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好死不死偏偏挑上那麼平凡的……還不就只是認識久了點而已?」

  這番辛辣的話背後,有著對玲音的嫉妒。她似乎喜歡克蕾亞。

  見識過皓月與莫妮卡那種糜爛到了極點的關係後,反而覺得姬想華這種感情有著健全青春期少女酸酸甜甜的感覺,但仔細想想這其實也有點扭曲。

  英太郎苦笑之餘,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別這麼說嘛。玲音可是個很不錯的傢伙啊,雖然會開那種像是性騷擾的玩笑,但他不是會出軌的類型,而且能不去抱怨自己的際遇,積極努力,我倒是覺得光這樣就很厲害了啊。」

  「……為了自己名字唸個沒完沒了又怎麼說?那不就是在抱怨自己的際遇?」

  「那個啊……不就只是一種不太好笑的專屬玩笑嗎?」

  他們之間你來我往的說笑中,感受不到一丁點對眼前事態的悲壯感。他們的精神也一樣在保有自我之餘,卻在寶石的影響下漸漸變為「獵犬」與「弓箭手」。

  羽矢多重新思索起來。

  ──現在的我是擔心「靜枝」,還是擔心「皇帝」?

  又或者是為「玲音」著想,還是為「記錄者」著想?

  他無法明白分辨出哪一邊的比重較重。

  從表層心理來說,是壓倒性的覺得靜枝與玲音比較重要;但在深層心理,卻也無法否認自己對「皇帝」與「記錄者」有著親愛之情。

  ──現在的羽矢多壽宗尚未察覺到,這種「優柔寡斷」正是過去的說書人所擁有的個性。

  九 舊識的陌生醫師

  月代玲音還是個國小生時,有過初戀的對象。

  但他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不但不知道名字,甚至連長相與聲音都沒見過聽過,連玲音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否能夠稱之為戀情。

  跟這個「某人」之間的小小交流,就成了忙著照顧妹妹的玲音每天要做的事。

  緣由十分巧合。

  玲音雙親過世,由祖父母收養後,為防萬一,祖父母買了手機給他。

  玲音沒什麼事情需要用到手機,平白帶了好一陣子後,收到了一封寄錯的郵件。

  他對開頭的內文記得很清楚。

  『爸爸,下次你什麼時候回來?』

  玲音的郵件位址,是用當時他常聽的一首歌歌名,搭配自己的出生年次組合而成。

  收到寄錯的郵件固然讓他嚇了一跳,但後來回想起來,就覺得這個郵件位址的確很容易跟別人的位址重複。

  要是他年紀再大一點,多半就會懷疑這是垃圾郵件或詐騙的第一階段,但當時的玲音連這些知識都沒有。

  玲音立刻回信,告訴對方寄錯了郵件。

  『你的郵件位址好像弄錯了。令尊工作很忙嗎?但願他早點回家嘍。』

  然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他收到了下一封郵件。

  『對不起,我已經沒有爸爸了。』

  玲音儘管年紀還小,卻從這短短一句話裡看出了幾件事。

  寄件人的父親死了,又或者是離婚了。不管怎麼說,都已經不在寄件人身邊。

  還有當初寄錯的那封郵件,似乎是為了排遣寂寞,在收不到回信的前提下寄出的一封郵件,一封痛哭般的郵件。

  玲音猶豫了一會兒後,再度回了信。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就展開了一段彼此不知道對方是誰的奇妙郵件往來。

  玲音的郵件位址與寄錯的郵件本來該寄的正確位址,差別就只在於有沒有用上連字號。

  曲名一致是偶然,數字部分則似乎是女兒的出生年次,所以也就看出玲音通信的對象年紀和他一樣。

  也因為不知道對方是誰的這種輕鬆感,讓他們成了彼此小小的商量對象,針對學校的事、每天生活大小事、朋友的事等各式各樣的話題,持續進行一些無關緊要的對話。

  尤其少女這一方似乎懷抱著很多私人的煩惱,例如朋友很少、體弱多病,以及不知道該如何與母親相處等等。

  因為聽她吐露這些煩惱的玲音也跟她同年,回不出什麼了不起的答案,但也許就是這樣才好。她說起這些煩惱時,顯得不是在尋求回答,而是透過說給別人聽,來整理自己的想法。

  她從玲音的郵件位址取字首,稱他為「K同學」。

  玲音也同樣取她郵件位址的字首,稱她為「A同學」。

  『K同學人真好。我雖然很怕男生,但很喜歡K同學,要是身邊有你這樣的人該有多好。』

  還收到了這種內容讓人面紅耳赤,以小孩子來說未免太裝老成的郵件。

  雖說是因為不但不知道對方是誰,對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才寫得出這樣的內容,但對方從字裡行間透出的纖細與溫柔,讓玲音也在不知不覺間對她有了淡淡的好感。

  只是也因為對當時的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小他兩歲的妹妹,這段初戀始終只有淡淡的情愫,不知不覺間,就以不再收到對方的信而結束。

  對方不再寄信來的那陣子……

  他身邊發生了一個奇妙的事件。

  在某個秋天的傍晚。

  玲音替不良於行的祖母去採買晚餐需要的東西,結果在一個沒什麼人去的公園裡,看見了同班同學文槻克蕾亞。

  她在班上是很引人注目的混血美少女,卻是個交友關係很狹隘,只跟幾個女生說話的小孩。

  她容貌實在太完美,本就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玲音跟她也不怎麼熟。雖然曾經說過幾次話,但頂多只有最低限度非說不可的對話會成立,而且連視線都沒對到,談話就這麼結束。玲音甚至覺得克蕾亞敵視他,但其實這種情形不限於玲音,班上大部分男生得到的待遇都大同小異。這名少女坐在公園的鞦韆上,用行動電話打著郵件。

  (啊,是文槻同學……她今天不搭自家的車上下學啊?)

  她就像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一樣,國小上下學都有車接送,但看來星期天就沒做到這個地步了。

  她盯著手機,像是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寫,頻頻重新打過。即使只從遠處看去,也能清楚看出她歪頭思索、重新閱讀內文,然後加以刪除的動作。

  她和平常那種帶著點冷漠的感覺不一樣,煩惱的模樣有些惹人憐愛。

  就在玲音差點看得入迷,不經意地停下腳步時──

  忽然有一群人,慢慢走向坐在鞦韆上的克蕾亞。

  他們穿著打扮並不奇怪。一個是狀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另一個則是穿著T恤與牛仔褲的年輕人,若是走在街上,誰也不會去注意他們的穿著打扮。

  但他們的行進方向上就只有克蕾亞,公園的出入口也不是往這個方向。

  玲音不及細想,決定對她喊話。

  「文槻同學~~!好巧喔,竟然在這種地方碰到!」

  如果克蕾亞認識這兩個接近她的人,抬頭時應該就會注意到。

  如果對方只是可疑人物,也許就會為了避開玲音這個目擊者的目光而逃走。

  玲音為防萬一,緊緊握住手機,同時從公園的出入口朝她揮手。

  兩人發現玲音在場,都嚇了一跳。

  他們對看一眼後,迅速撇開了視線。

  (這兩個人……有問題。)

  至少他們似乎不是文槻克蕾亞認識的人。

  克蕾亞被玲音一叫,將視線從手機上拉起,以明顯不高興的表情瞪著玲音。

  「……月代同學?……有什麼事?」

  她似乎是因為思緒被打斷而生氣,但玲音不管她生氣,跑向她說:

  「文槻同學,快要傍晚了。如果妳要回家,我送妳──」

  克蕾亞皺起了眉頭。

  「咦?……不用這樣啦。我一個人回得去,不要管我。」

  她的口氣很冷漠,但玲音根本沒有心思理會這些。

  玲音從猶豫著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行動的兩名男子身旁穿過,抓住了坐在鞦韆上的克蕾亞手臂。

  「別這麼說,我有些話要跟妳說……跟我一起來嘛。」

  「不要……!等等……!不要碰我!」

  玲音有點受不住試圖甩開他手的克蕾亞,但還是先拉她站起來,開始拉著她走向離開公園的方向。

  (如果只是色狼……相信這樣就會死心……)

  狀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似乎下定了決心,攔在玲音身前。

  同時身穿牛仔褲的年輕人則繞到兩人背後。

  克蕾亞也總算注意到情形不對勁,不安地問說:

  「咦……這、這是怎樣?月代同學……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文槻同學!快跑!」

  玲音大喊的同時,拉著克蕾亞的手往旁邊舉步飛奔。

  公園的出入口並不在這個方向上,但只要穿過供小朋友玩的單槓與草叢,外面就是道路。

  「臭小鬼!」

  「我們可是在玩命!不要來礙事!」

  兩名男子放粗嗓子嚷嚷的同時,玲音背上竄過一陣火燒般的疼痛。

  是被鞭子似的物體打中。但他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當時玲音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場跌倒在地。

  但他倒地的同時,仍拚命從克蕾亞身後用力一推。

  「文、文槻同學,快跑……!」

  事情來得突然,讓她嚇得站在原地不動。

  牛仔褲男搶走克蕾亞手上的手機,抓住了她。

  「手機有GPS,就丟在這裡。」

  「我知道。喂,這小鬼呢?」

  「我們沒理由帶他走,而且要是被他報警就麻煩了。殺了……」

  道路的方向上有一名狀似主婦的中年女性,似乎是聽見爭執聲,放聲大吼:

  「你們兩個!對小孩子做什麼……」

  男子嘖了一聲,當場把克蕾亞的手機用力砸在地上,一腳踩斷。

  「走人!別管這小子了!」

  「好!」

  兩名男子無視於趴在地上的玲音,扛起僵在原地的克蕾亞,將她扛到停在公園外的車上。

  「綁票!綁票啊!來人啊!」

  主婦大聲呼喊,但車子迅速開走。

  玲音就趴在原地,忍著劇痛等警察趕來。

  ──就結果而言,這樁綁票案轉眼間就解決了。

  克蕾亞即將被他們抓住之際……

  玲音在往她背上一推的同時,悄悄將「自己的手機」塞進她的衣服縫隙間。

  這兩個人毀了克蕾亞的手機後,並未注意到她身上有第二支手機,也就因為這部手機的GPS功能,導致潛伏地點被發現。

  玲音立刻被送往不遠處的文槻綜合病院住院,到了晚上才見到被救回的克蕾亞。

  玲音也是這時才首次見到她母親。

  她是一名坐在電動輪椅上的美麗金髮女性,年輕得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個女兒的媽媽,但長得的確和克蕾亞很像。

  她對因綁票案而受傷的玲音含淚道謝,但對沒能阻止綁票案發生的玲音而言,這反而讓他覺得於心有愧。

  克蕾亞和母親一起出現,她用顫抖的手緊握著玲音放入她衣服裡的手機,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說著:

  「這、這個……謝謝你。還有……對不起。是我害你受傷……」

  ──看到她平安,玲音由衷鬆了一口氣。

  玲音也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含糊地應對過去,卻記得克蕾亞的態度也有點可疑。

  尤其是她準備把手機還給玲音時,小聲再度道歉說:

  「呃……對不起,我不小心看到了一點你手機裡的東西……不、不是啦!是我剛剛在車上,想跟你家人道謝跟道歉,所以想借用一下你的手機,結果不小心跑出記錄……」

  怎麼想都不覺得這種事情有需要那麼惶恐。本來就是玲音自己把手機放到她身上,何況裡頭也沒有什麼怕被人看到的東西。

  「喔,嗯,我不介意啊。」

  玲音從床上坐起上半身,回答得很乾脆,但克蕾亞滿臉通紅地低著頭。

  「然後……這個……那、那個……月代同學,早就知道了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玲音不明所以,回答說:

  「早就知道什麼?……喔,妳是指知道對方是想要贖金的綁匪?也沒有,我看到他們的時候是覺得他們很可疑,但當時實在沒想得這麼……」

  記得前不久,玲音才聽醫院的護理人員說明了這些情形。

  克蕾亞忸忸怩怩地,鎮靜不下來。

  「不、不是這件事,這個……是我的事……」

  「喔,妳是問說我知不知道妳是這間醫院的小孩?妳那麼有名,而且這姓氏也不是那麼常見,所以我早就知道了。別說是我,我看整間學校裡根本沒有人不知道吧。」

  她有著一頭金髮與清秀的眉目,不只是在學校,在街上也很醒目。

  克蕾亞聽了玲音的回答,猶豫不決地讓視線亂飄了一會兒後,下定決心似的深深一鞠躬。

  「這個……謝謝你救了我。真的……」

  「……不要說救了,弄成這樣我反而很過意不去……」

  床上的玲音只能回以苦笑。

  克蕾亞的母親笑瞇瞇地發出清麗的嗓音:

  「玲音同學,你說這是什麼話?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呢。多虧你臨機應變,我們才能馬上找出她人在哪裡。要是那一瞬間,你沒有經過那個地方,真不知道事情已經弄得多糟了……玲音同學,謝謝你。如果可以……今後也要請你跟我們家這孩子好好相處喔。」

  過去他們一點也不熟,所以說「以後也要」還不如說「以後就要」來得正確,但玲音當作是客套話,聽過就算。

  「啊,好的。倒是文槻同學是不是累了?總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沒、沒有啊?」

  她緊張得說話破音,模樣和平常什麼都不當一回事的她顯然不一樣。

  (我在學校還覺得她個性冷漠……沒想到她表情其實很豐富……?)

  玲音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克蕾亞與她母親離開後,玲音從深夜的醫院裡,悄悄打了一封郵件給那個對象。

  他沒收到回信。

  ☽

  窗外傳來麻雀啾啾叫的聲音,讓玲音微微睜開眼睛。

  空氣微微地顯得輕柔。

  與自己房間不一樣的舒適溫度與濕度,加上一股熟悉的甜美氣味,以非平常所能相比的濃度輕輕籠罩住玲音。

  室外已經很亮,看得清楚室內的情形。

  這裡不是他房間,也不是之前去過的保健室。當然也不是香戀的房間,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熟悉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碰在手臂上的柔軟感觸,顯得格外鮮明。

  「嗯……嗯嗯……」

  耳邊聽見惹人憐愛的囈語聲,讓玲音臉頰抽搐。

  就在短短幾天前,他就曾在類似的狀況下醒來。這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不可能會是錯覺。

  「……克、克蕾亞!」

  都第二次了,玲音當然有了長進。

  他趕緊跳起,查看床上的情形。

  然而他看見的光景,卻遙遠超出他的預測。

  一名肌膚雪白的少女側躺在床上,在照得金髮閃閃發光的朝陽下緩緩起身。她不像平常綁起馬尾,頭髮放了下來。

  「呼啊……玲音?早啊……」

  「等……!妳……!不對,冷靜!不行吧!這再怎麼說都太不妙了吧!」

  儘管狀況酷似先前保健室內的情形,但兩者之間有著一個重大的差別。

  那就是文槻克蕾亞的上半身一絲不掛。

  玲音尚未查看其他部分,就滿臉通紅地撇開視線,拿起毯子要去遮她的身體。

  這時睡昏頭的克蕾亞似乎也才總算注意到自己見不得人的模樣。

  「奇怪……?咦?────!」

  事情太出乎意料之外,讓克蕾亞當場定格。

  緊接著房間的門打了開來。

  門後出現的是他們兩人都很熟悉的面孔。

  因為個子嬌小又長著一張娃娃臉,看起來像是學妹的同學小泉亞里亞。

  她猛翻白眼,看著在床上慌了手腳的玲音與克蕾亞。

  亞里亞先朝克蕾亞用她苗條的雙手遮不住的豐滿胸部與小蠻腰的曲線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以平板的聲音說:

  「……兩位昨晚還快活嗎?」

  克蕾亞立刻滿臉通紅地開始辯解。

  「不、不是這樣!這是誤會!真的!我只是想說睡衣有點舊了,被玲音看見會有點不好意思!然後我明明有用裁縫師的能力換上睡衣睡著,可是一醒來就光溜溜……」

  記錄者在玲音腦海中事不關己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當然了。一旦睡著,裁縫師的能力就會解除。冷靜下來變出新衣服穿不就得了……這丫頭到底要光著身子到幾時啊?』

  「等等,我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是克蕾亞的房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突然現身的亞里亞視線始終冰冷。

  「玲音,你就別說這麼多,乖乖認命吧。但願明年這個時候你還活著啊。一個弄不好,也許就得抱著嬰兒參加畢業典禮啊?哎呀,現充好可怕,超可怕的……」

  「就說我們沒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了!克蕾亞也弄些什麼來穿上!快,用妳裁縫師的能力!」

  「你突然這麼說,我也……!呃、呃,衣服,衣服……」

  她不及細想之下變出的衣服,是裸著上身披上襯衫。

  「噗!」

  儘管遮住了肌膚,但胸口鼓起的曲線比全裸更加刺激情慾。

  玲音不由得方寸大亂,與翻白眼看著他們的亞里亞之間有著極大的溫差。

  「……妳喔,這根本就是故意的吧?根本就明顯是算計好的吧?事後一早聽到鳥叫,緊接著就換上這種行頭,這已經不只是遊走邊緣,反而讓人覺得很乾脆啊,真的──妳說得出什麼藉口就說來聽聽啊?啊?」

  克蕾亞羞得滿臉通紅,全身發抖。

  「有、有什麼辦法嘛……!昨天那場大戰的傷患把醫院的病床全都塞滿了……!玲音又不起來,我只好讓他睡我的床,本來我打算自己去睡沙發,可是稍微試著躺下來,就這麼……」

  「鹹濕到早上?」

  「不是!是一覺到天亮!」

  至少玲音的記憶,是從昨晚上了計程車之後就斷了。儘管覺得這樣未免太可惜了,但要是他那時還醒著,恐怕未必還能保持理智。

  「情、情形我是大致了解了啦……倒是亞里亞,為什麼妳一大早就跑來克蕾亞的房間?不對,昨天你們幾個要不要緊啊!」

  仔細回想起來,玲音等人被關進希崎心彌的「畫」中後,亞里亞他們所搭的車就受到攻擊,玲音他們就這麼被皓月捉住。

  記得當時希崎心彌受了不輕的傷,亞里亞與鐵舟也都在道路上昏了過去。

  神竹遵守和希崎心彌之間的「約定」,放了他們。

  明明只過了一天,但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情,讓玲音覺得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鐵哥怎麼樣了?還有希崎老師也……」

  亞里亞噘起了嘴唇。

  「呃……嗯。鐵舟現在剛動完手術,正在等麻醉消退。希崎老師情形也差不多。」

  「手術!他們傷得這麼重嗎?」

  亞里亞朝臉色蒼白的玲音輕輕甩了甩手背。

  「啊,沒有沒有,只是輕微的骨折,但就是有人可以一下子就把這種傷治好。希崎老師已經可以正常站著走路,我想鐵舟也很快就會醒來,不用擔心啦。」

  亞里亞心直口快地回答完,一屁股坐到克蕾亞床上。

  「……而且對我來說,這邊才充滿了震撼呢。克蕾亞,妳還真敢衝啊……文槻一族讓男生在花樣年華的女兒房裡過夜,也就夠離譜了,妳竟然還得寸進尺,沒穿衣服抱著他睡到早上,是有沒有這麼欲求不滿啊……?光是每次午休時間看妳假裝共喝一杯飲料來搞間接接吻,我都已經看得有點膩了,妳竟然還利用這場動亂,妳這種不放過任何機會的貪婪,還有一般行情裡兒時玩伴都只是犧牲打,我們超積極的克蕾亞同學卻和這種行情無緣,這些看在我眼裡真的好耀眼好耀眼……」

  「就、就說不是了啦!才不是在間接接吻!今天的這個我也不是故意的……!」

  亞里亞態度大轉彎,露出滿臉溫和的微笑。

  「如果是真傻,才不會選這種超級故意的模樣啦,呆子♪」

  「……啊嗚。」

  當身上只披襯衫的克蕾亞無話可答,玲音戰戰兢兢地對吐槽比平常更犀利的亞里亞問起:

  「……呃……克蕾亞的能力,妳已經知道了吧……?」

  克蕾亞應該尚未在亞里亞面前展現過裁縫師的能力。

  亞里亞哼了一聲,點頭承認:

  「是啦。我是聽希崎老師說的。說她進到畫裡的時候明明是穿制服,出來的時候卻莫名換成了啦啦隊服。聽說就只有『裁縫師』的寶石做得到這種事?現在那些高層的人正在列出宿主和能力的清單,似乎打算根據這清單來安排計畫。那麼,玲音,你是『占星術師』對吧。文槻醫師……喔,我是說克蕾亞的伯父,他要找你……他說記錄上沒有關於這顆寶石的記載,想跟你問個清楚……」

  看樣子在美術教室說的謊,在行商會尚未拆穿。

  「不,說是能力,我其實也──」

  「勸你最好不要隱瞞。」

  亞里亞的聲調忽然一沉。

  「真要說起來,你們昨天待在港灣地區,這件事已經查證屬實。畢竟克蕾亞長得很醒目,在行商會裡又很出名。結果你們卻從皇帝那幫人手下逃脫,現在待在這裡。你們是怎麼跑掉的?是你用了你的能力吧?」

  克蕾亞似乎並未解釋這方面的情形,想來多半是說不記得,就這麼蒙混過去,但玲音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好。

  「嗯……呃……亞里亞同學,我只是問來作為參考,舉例來說,如果我回答:『是一隻路過的貓救了我』,我會不會直接被送去身心內科或是檢查腦袋?」

  「玲音,我是想跟你說正經的,你看不出來嗎?」

  亞里亞的眼神更加銳利了。

  玲音垂頭喪氣。

  「……老實說,我也希望那是作夢就好了……我在去碼頭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叫『星詠艾斯哈』的傢伙……這傢伙就給了我什麼星詠的加持。我似乎就是不明就裡地用了這種力量。皇帝那些人裡面一個叫神竹的醫師,是稱那隻貓叫『特萊哈特的妖貓』啦,不過也是啦……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吧。」

  亞里亞連連眨眼。

  「……抱歉,你該不會是說真的?」

  「嗯,是真的……雖然這隻貓是站著走路,但看起來真的很像黑貓。這貓把一個又黑又大的球朝我扔過來……然後不知不覺間,我就和克蕾亞一起出現在我房間裡。後來我還被迫去買了一大堆貓罐頭……」

  玲音從錢包裡拿出便利商店的收據。

  亞里亞看著二十個貓罐頭的明細,不由得皺起眉頭。

  「……你要我相信你說的話?這再怎麼說也……」

  「是、是真的啦!我也看到了,而且玲音怎麼會說謊……」

  亞里亞朝克蕾亞瞥了一眼。

  「對不起喔,克蕾亞。我相信妳,但我也確定妳『絕對不會說出對玲音不利的話』,所以妳的證詞沒有太大的意義。所以呢……玲音,你跟我來一下。你可以把剛剛說的話,再說一次給文槻醫師……說給克蕾亞的伯父聽嗎?我想聽聽長輩怎麼說。」

  「這是沒關係啦……」

  玲音很乾脆地點頭答應,但記錄者在他腦海中沉吟。

  『行商會的大老……想必很難纏啊。』

  (我沒見過克蕾亞的伯父。聽說他是這裡的院長,而且是個在財經界與政治界人面也很廣的重量級人物……)

  看樣子並非只是一間醫院的院長。即使如此,既然克蕾亞與亞里亞都信任他,那麼也就多少值得玲音相信。

  「克蕾亞,妳也先換好衣服再來。我先跟妳說清楚,別亂用裁縫師的能力,乖乖穿上正常的衣服……不然小心到時候弄得會在別人面前裸體喔。」

  「嗯、嗯……我會小心。」

  玲音把順從的克蕾亞留在房裡,在亞里亞的引導下,穿過玄關的門。

  這裡不是住宅的走廊,而是文槻綜合病院的角落。

  這個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區塊中,有著克蕾亞與她母親專用的居住空間。克蕾亞的母親似乎不在家,再不然就是還在別的房間睡覺,總之現在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克蕾亞的媽媽不在家嗎?」

  「我想應該在文槻醫師那兒。因為我剛剛去你們房間時就碰到了她。」

  亞里亞說話的聲調中蘊含了微微的緊張。

  儘管還是早晨,但醫院裡就是有種不平靜的感覺。

  在昨晚港灣地區那場超乎常軌的戰鬥中負傷的人們,躺在整條走廊上四處放置的簡易推床上。看來克蕾亞說醫院病床滿了,似乎是事實。

  在睡著的傷患間往來的醫師與護士,都明顯散發出疲憊的氣息。

  亞里亞帶著玲音,來到離克蕾亞房間不遠的院長室。

  她敲了門後,用比平常正經的聲調報上名字。

  「文槻醫師,我是小泉。我帶月代玲音來了。」

  「喔,我們正好說到他呢。請進。」

  從院長室內傳來的聲音,顯得非常和善。

  打開門一看,裡頭有著一名年紀大約五十歲上下,身高體格都是中等,沒有什麼明顯特徵的男子。

  他穿著清潔的白袍,戴著樸素的眼鏡,長相十分平均,不俊美也不醜,不至於令人留下印象,甚至醞釀出一種缺乏個性的氣質,這名男子似乎就是這間醫院的院長,也是克蕾亞的伯父。

  克蕾亞的母親也在他和桌子中間,坐在電動輪椅上不動。

  她的面孔和克蕾亞非常相似,但顯得極為年輕。即使是已經將近四十歲的現在,只要和克蕾亞站在一起,仍然容易被看成姊妹,但多虧搭上有氣質的襯衫與長裙,讓她這種容貌也勉強顯得成熟。

  她一看到玲音,就溫和地露出微笑。玲音感覺就像看見幾年後的克蕾亞,不由得怦然心動。

  「早安,玲音。我們是不是新年以來就沒見過啦?你又長高了呢。」

  玲音陪笑著回答她清麗的嗓音。

  「伯母妳好,好久不見了。」

  克蕾亞的母親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嗯……玲音,我啊,從以前就覺得,我不是很喜歡這個稱呼。」

  「啊……好的,我明白了。呃,那麼,我就叫姊姊──」

  由於外表看起來太年輕,玲音對於要稱她為伯母,也的確有些抗拒。克蕾亞的母親把頭歪向另一邊。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以叫我『媽』喔。」

  玲音不清楚她的意圖,思索了一會兒。

  「啊,好的……那麼,克蕾亞媽媽,好久不見了。」

  克蕾亞的母親還想再說什麼,院長就在苦笑聲中制止她。

  「梅利亞,這件事可以晚點再談嗎?嗨,玲音,『好久不見了』。」

  (咦……?)

  聽他招呼打得親熱,玲音一瞬間愣住了。

  (啊,對喔……原來文槻醫師就是他呀,我為什麼以前都沒想到?)

  玲音趕緊重新鞠躬行禮。

  「你、你好,好久不見了,文槻醫師。上次多虧您關照了……」

  (上次……上次是哪次來著了……?)

  玲音想不起這個關鍵的問題,有點慌了手腳。

  眼前這位白袍醫師,無疑是玲音的「恩人」。而且兩人之間相當熟,比親戚更關照他。他已經等於代理玲音的父親,自己竟然直到今天都忘了這樣的人,讓玲音對自己震驚不已。

  文槻滿面笑容站起,輕輕拍了拍玲音的雙肩。

  「哎呀,你長這麼大,我都認不出來了呢。你還記得嗎?你國小的時候,不就在我們家庭院裡一起烤過肉?」

  (咦?奇怪?啊,對喔……)

  玲音正要點頭,一旁的亞里亞就深深嘆了一口氣。

  「玲音,你答話前先想清楚。真要說起來,你可曾烤過肉?」

  聽亞里亞問起,玲音在內心自問。

  ──雖然記憶中並未烤過,但也覺得只是自己忘了。

  「那、那當然了……」

  玲音想不起任何具體的情形,但仍要點頭承認。

  結果背上立刻被亞里亞拍了一記。

  「文槻醫師,也請您惡作劇就到此為止。這小子成績很好,卻是個呆子,會真的被騙的。」

  玲音腦子裡一團亂,文槻就在苦笑中對他微微一低頭。

  「沒有啦,不好意思。我不是要捉弄你,是因為要讓你了解我的『能力』,這個方法最直接了當。那我重新自我介紹──『初次見面』,玲音,我是克蕾亞的伯父,也是這間醫院的院長,文槻雅臣。你和我是第一次見面不會錯,你想不起來也是當然的。」

  「……咦?奇、奇怪……?」

  玲音發出糊塗的疑問聲。

  自己確實認識「他」──自己本來是這麼想的。

  自己應該是從小時候就好幾次蒙他照顧,雖然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具體來說到底受了什麼照顧,但兩人之間肯定很親。

  玲音一頭霧水,文槻雅臣用力握住他的手,眨了眨一隻眼睛說:

  「你錯亂了啊。玲音,這個啊,是我的體質,又或者該說是迷宮神群給我的能力。神群的名稱叫做『思念的鎖鍊拉都堤』。我們一族的人,頂多只能讓附近的人產生隱約的好意或安心感,說穿了就是一種『容易受人喜歡』的狡猾能力,但我的能力顯現得非常極端。即使是第一次見面的對象,也甚至能讓對方錯以為我是已經認識很久的熟人或朋友。就像我剛才實際示範過的那樣。」

  玲音啞口無言。

  即使揭曉謎底,他還是無法相信這番話,忍不住在腦海中仔細翻開每一個記憶的抽屜。

  「多虧了這種能力,我即使遇上第一次見到的政治家或財經界人士,也很容易得到對方的信任。即使不像剛剛那樣說謊,只要打聲招呼說:『初次見面』,對方就會產生一種像是遇到長年好友似的錯覺,幾乎完全不會有戒心。只要有機會見面,之後就可以慢慢培養交情。只是話說回來……增加太多人脈,就會讓麻煩事也跟著增加,所以平常我倒是儘可能活得低調點啦。總之你先坐下再說吧。我從昨天就一直想聽聽你怎麼說了。」

  玲音在文槻的邀請下,軟了腿似的癱坐在沙發椅上。

  「請問──伯父你說你們一族,該不會表示克蕾亞也有這種能力……?」

  對於玲音的這個疑問,文槻為難地歪了歪頭。

  「這個啊……我的情形是很極端,但這種能力就如同剛剛所說,本來是更低調,更不起眼的。無法測量出數據,而且坦白說,就連我們家族的人,也不知道克蕾亞有沒有這種能力。畢竟那孩子……本來就長得那麼漂亮了,會受歡迎也是當然的吧。也沒必要特地去區分有多少是靠能力,又有多少是靠容貌。」

  他的見解很有道理。

  即使是看應該不會有異能影響的照片,只要不是審美觀念有所偏差,又或者是有著特殊的癖性,幾乎所有人看了克蕾亞的長相,都會覺得「可愛」。

  像姬想華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從第一次見到克蕾亞時就完全被迷上了。

  「只是,她之所以那麼怕生……多半是她本人也很介意這種能力吧。即使別人對她有好感,她也無法坦然接受。在這一點上,你似乎經常誇獎她的外貌,相信她也有一部分是因為這樣,才能夠相信你對她的好感與這種能力無關。一般人多半該說:『不要只看我的外表,也要看我的內涵』,但以拉都堤的異能者而言,就無法判別對方的好意是能力造成的反應,還是真正看了內涵的結果。然而『外貌』就沒有能力介入的餘地了。當然我相信你們之所以會要好,還另有很多其他理由……但我認為擁有不只一種能夠相信的成分,是很重要的事。」

  玲音這才首次意識到,克蕾亞會那麼寬待他過去說過的無數性騷擾發言──更正,是太老實的發言,原來是有理由的。

  坐在一旁的亞里亞反手一拳頂了頂玲音的肩膀。

  「你可別胡思亂想客氣起來喔。我想憑你應該會懂,要是你為了這種理由同情她,或是改變態度,克蕾亞會很沮喪的。你絕對要跟以前一樣。」

  「沒、沒問題……不對,可是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要跟我這種小角色……」

  文槻點了點頭:

  「畢竟這件事遲早要讓你知道的……而且發生了這種動亂,我們也見到了面,我就覺得正巧是個好機會。我聽說你和克蕾亞計畫再過不久就要結婚,所以與其事後才知道,還不如趁現在先告訴你要來得公平吧。」

  「是喔,原來如……此?」

  文槻的發言中,摻雜了不能聽過就算的字眼。

  「……對不起,伯父你剛剛說了『結婚』嗎?」

  「沒有啊,我是說『聽說你們感情挺不錯的』啊。」

  文槻笑瞇瞇地更正,玲音為了自己這太過自戀的聽錯弄得面紅耳赤。

  「對、對不起!像我這種平民這樣痴心妄想實在太失禮了……!」

  玲音一邊決心等動亂結束就要去看耳鼻喉科,一邊趕緊低頭道歉。光是能和她當朋友就已經夠令他惶恐,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她。

  亞里亞以格外輕柔的力道摸摸他的背。

  「……看來你也需要來一點意識改革啊。等這場動亂結束,你就認命吧,我會嚴格教你的。」

  玲音莫名地打了個冷顫,全身冷汗直流。

  文槻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那麼,玲音,有關昨天的事……」

  「好、好的。你是要問……我被皓月逮住以後的事吧?」

  玲音把跟亞里亞說過的事情經過,重新對文槻再說一次。

  儘管說得生澀,但他只隱瞞了記錄者的事,其他情形大致上都說出來了。

  克蕾亞的母親也在一旁仔細傾聽。

  「……然後等這黑貓不見以後,我好像就在計程車上睡著了,就這麼被抬進來,一覺睡到天亮……一直到剛剛才起床。」

  至於克蕾亞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下,他就不說了。

  玲音解釋完後,文槻狀似思索地沉吟一聲。接著他皺起眉頭,

  「亞里亞,妳多半不知道,但這種不可思議的案例其實不是第一次發生。去年才發生過一起和他所說的情形非常類似的案例。一群在中東調查神群的行商會人員,受到當地的武裝盜賊攻擊。不巧的是當時適合實戰的異能者不在場,但當時突然有一隻奇妙的黑貓出現,擊潰了盜賊團。後來營地的儲備糧食全都被這隻貓搜刮殆盡,調查團無以為繼,只好撤回。生還的工作人員還說:『說穿了兩邊都是盜賊』,不過這實在不是靠黑貓救了一命的人該說的話啊。」

  文槻開玩笑似的加上最後一句,聳了聳肩膀。

  「幾乎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就是『艾斯哈』介入。那個占卜師惡作劇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不過玲音,你還真是倒楣啊。」

  玲音無法回話。本來想說就算講出來對方也不會相信自己,但他竟毫不懷疑地相信了,這讓玲音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亞里亞一臉正經地對文槻問起:

  「請問這是真的嗎……在中東召喚出這隻貓的是誰?」

  「這是機密,我不能回答。」

  「……這個人現在還活著嗎?」

  「這也是機密,我不能回答。」

  文槻苦笑著說出同樣的回答。

  「亞里亞,請妳諒解。這終究屬於特例。行商會的異能者,是透過血統的影響,從迷宮神群得到能力。但艾斯哈卻能對沒有血統的一般人,就像給出一項簡單好用的武器一樣,將『特殊的力量』交給他們。要是這個消息傳開……難保不會增加艾斯哈的信徒,我們希望能避免這種離譜的事態發生。」

  這番話讓玲音覺得格外有說服力。

  「我明白。怎麼說……他就是充滿了邪教團體那種可疑的感覺啊……」

  文槻拍手大笑:

  「我有同感。他絕對不是純粹的邪惡,但大概就是所謂的攪局者吧。雖然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干涉這個世界,但留在世界當中的一部分民間故事或傳說,也許就是他做出來的好事。如果想過安穩的人生,最好是不要跟他扯上關係──但你是不是做出了什麼會引起他注意的事情?」

  玲音心中一凜。他知道艾斯哈之所以給他力量的理由。

  那就是玲音體內有著「記錄者」。

  另外他妹妹香戀體內的女王寶石覺醒,單戀對象克蕾亞是行商會幹部的親屬,這兩點也有關。

  玲音處在這種可說兩面不是人的狀況下,將在一團亂中不知如何行動而顯得滑稽。相信艾斯哈就是想盡量多看一會兒這齣好戲,才會給予這種「加持」,但要說出這一切,玲音還是會有所抗拒。

  尤其是「記錄者」存在於他體內的這件事,他希望能繼續隱瞞。

  「呃……我的寶石是個叫『占星術師』的傢伙,我看可能是讓他覺得親近吧?再不然就是覺得這個棋子正巧合用之類的……」

  「唔……艾斯哈的確有愛作怪的一面。不過不管這麼說,你從現在起就要退出了。我會安排你和克蕾亞下午就移動到其他縣市去。地點必須保密,就是請你們到我們派系的會館暫時避難,到這場動亂結束為止。我也會請亞里亞和鐵舟和你們同行作為護衛。畢竟只要離得遠了,似乎就有可能躲過『監看者』的搜索。如果動亂拖得太久,也可能會再請你們逃往海外。」

  『這樣我會為難……!要是我不在這裡,即使找到立可德利克,也沒辦法收回寶石……!』

  玲音與記錄者不約而同地慌了。

  他們當然不能離開水門市。這裡有著香戀與靜枝、羽矢多、英太郎與姬想華,有太多他不能丟下不管的熟人。

  「不、不行,請等一下!克蕾亞去避難是沒關係,可是我,這個……對了,你想想,我還得上學!」

  玲音說出這樣的發言後,才注意到雖說是被逼急了,但這個藉口未免太糟。然而文槻卻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回答說:

  「喔,你還沒看新聞嗎?想也知道會停課吧。呃……來,拿去看看。」

  文槻遞出的智慧型手機上,顯示出新聞網站的報導。

  「盛夏的異常現象……海面結冰、龍捲風、落雷……水門市陷入一片混亂──唔,哇……」

  這些無疑就是昨晚「皇帝」做出來的。

  「道路大規模坍方,鐵路也有一部分遭到破壞。從時間上來看,災害多半是從你們逃走後真正擴大。哎呀……實在厲害。現在的港灣地區連地形都變了,幾乎成了一片廢墟。他們把事情鬧得這麼大,連行商會都無從操作情報。現在各派系那些幹部正神色大變地在協商對策。」

  亞里亞皺起了眉頭。

  「請問文槻派會採取什麼樣的因應措施呢?」

  「仍在猶豫。原則上我們是打算配合夢路先生的步調,但我們不想正面和他們對敵。畢竟『那個』皇帝的力量實在太超脫常軌,連我們這邊的最強戰力都被輕而易舉地癱瘓了。」

  玲音也聽過夢路這個姓氏。就是那名昨晚在碼頭冒出來說服皇帝,結果就這麼撤退,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男子,但根據記錄者說法,他似乎就是「行商會的創辦人」。

  克蕾亞的母親在電動輪椅上微笑:

  「哎呀,我可沒拿出真本事呢。畢竟當初是說只要絆住敵人讓夢路先生逃走就好,而且我們家女兒和玲音他們都在場,反而是要調整威力才讓我煞費苦心呢。」

  「梅利亞,不要逞強啊。對上不能殺的目標,妳的能力就很吃虧。一旦殺死對方,寶石就會被解放出來,移到附近的其他人身上。站在我的立場,我完全無法容許這種沒完沒了白白浪費生命的惡鬥。」

  梅利亞與文槻醫師的對話,讓玲音臉頰抽搐。

  從他們談話的脈絡來看……

  「請問……如果我弄錯了,就先說聲對不起。昨天晚上,那種溶解柏油路,還繁殖超快的黑色液體……那個,該不會是……」

  梅利亞將她那長相與克蕾亞一模一樣的頭往旁一歪。

  「哎呀,克蕾亞真是的,她還沒跟你說嗎?是啊,玲音,那是帕斯米歐的軍隊。我是『渺小者之王帕斯米歐』的異能者,『腐蝕的梅利亞』……就如你所見,我的能力就是遠距離操控那些微生物。你……果然會怕?」

  玲音這才總算想通克蕾亞為什麼臉色鐵青。

  她多半是不希望玲音知道這件事,不難想像她會擔心玲音把她和她母親都當怪物看待。

  但看在現在的玲音眼裡,這反而是「好消息」。這麼一來,至少就等於減少了一個讓事情往他所擔憂的最糟糕事態發展的可能。

  玲音立刻搖頭回答:

  「不,我反而鬆了一口氣。那麼危險的力量,要是被危險的人動用,就會是天大的橫禍……但既然是克蕾亞的母親,就絕對不會亂用。例如說,要是皇帝睡覺時被那種方式偷襲,絕對就沒辦法保住香戀和羽矢多先生他們。如果是克蕾亞的媽媽,應該就不用擔心會這麼蠻幹……我從昨天就一直好擔心會這樣──」

  玲音鬆一口氣的模樣並無虛假。

  今後他要與記錄者一起搜索立可德利克,但若他們還在尋找時,就以「皇帝那幫人全軍覆沒」的方式收場,那就沒戲唱了。

  相信克蕾亞的母親是只要女兒平安無虞,就不會亂來──玲音能夠確定這一點。

  文槻吃了一驚,連連眨眼。

  「……這樣啊?所以你不怕……你屬於那種會去看事物本質的類型啊。說不定這就是艾斯哈之所以會看上你的原因呢──」

  一旁的梅利亞露出花朵般的微笑:

  「玲音果然超可愛的……玲音,是不是差不多該真的來當我們家孩子了?我從以前就一直想要有個像玲音這樣的兒……」

  「媽媽!妳在胡說什麼!」

  打開門衝進來的,是換上便服的克蕾亞。

  從她一臉慌亂的臉色來看,似乎已經偷聽了一會兒。說不定她本來是想進院長室,結果聽到裡頭談到母親的異能,忍不住站在門外不動。

  梅利亞對愛女歪了歪頭說:

  「誰叫我們是母女嘛,也難怪品味會很像吧。」

  「不,伯母你在說什麼呀。這種玩笑就不用開了,倒是剛剛說的那件事……」

  克蕾亞的母親在玲音面前盡是胡說八道,基本上是從以前就這樣了。

  「去別的地方避難這件事,我覺得克蕾亞應該要去,但還請不用管我。這個──不救出我妹香戀,我就不能去避難。而且我也還有好幾個朋友在那邊,所以說來過意不去,可是……」

  文槻為難地皺起眉頭:

  「可是,就算你留下來,也一樣無能為力吧。雖說有艾斯哈的加持,但你只是區區一個高中生。你又是我姪女重要的朋友,我是希望能採取比較安全的方法……」

  玲音想趁對方更進一步挽留前溜走,於是從沙發上站起。

  「啊,對不起,我上一下洗手間……」

  他滿心想開溜地這麼一說謊,就被亞里亞抓住T恤領口。

  「玲音,別這麼說,多坐一會兒嘛。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吧。現階段你就已經被很多傢伙給盯上了。皇帝那幫人是不用說,光是知道女王的哥哥是個流落在外的宿主,就會有人想拿你當人質,或是拿去當人體實驗的材料。而且你和克蕾亞不一樣,不是什麼行商會幹部的親屬,也就沒有什麼靠山。雖然昨天晚上好像是還沒,但今天早上你家應該就已經有人在盯梢了。你懂嗎?文槻醫師的意思是要保護你啊。你妹妹,還有英太郎、姬想華他們……就交給我和鐵舟吧。我們會想辦法。」

  文槻露出抽搐的笑容。

  「不不不,亞里亞,這也不太好……沒有別人可以當克蕾亞的護衛。畢竟狀況不容我們調出別的人員,你們又都是學生,最適任不過了。還是請你們乖乖──」

  這時有著不少人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還可以聽見這群人交頭接耳的說話聲。

  文槻住口不說,玲音等人也都同時沉默。

  敲門的聲響響起。

  「文槻老弟,我是有樂原。部下們差不多都治療完畢了,所以我來跟你道歉還有道謝。」

  是個平靜而親熱的老人嗓音。

  文槻使個眼色,亞里亞從內側打開了門。

  一名白袍老人帶著一群穿西裝的男子,笑瞇瞇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嗨,各位好。原來梅利亞夫人和克蕾亞大小姐也在呀。呃,這邊這位少年是……」

  克蕾亞全身緊繃,同時亞里亞迅速挪到玲音身前。

  這位姓有樂原的老人露出苦笑,朝自己背後瞥了一眼。

  「山路老弟,你的朋友在呢。」

  被叫到名字而探出頭來的,是玲音的朋友山路鐵舟。看樣子亞里亞說的手術已經完畢了。

  「鐵哥!你已經可以走動了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手術,但鐵舟身上沒有纏著繃帶的跡象,臉色也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雖然頭帶下面的眼神是照慣例的凶狠,但他平常就是這樣。

  「嗯,沒問題。雖然麻醉還沒完全消退,腳步有點不穩……也讓亞里亞擔心了,抱歉。」

  「……嗯。我原諒你。」

  亞里亞難得說話不挖苦人。

  文槻醫師走過去,親熱但和這位姓有樂原的老人握手。

  「有樂原醫師,連我們這邊的傷患都承蒙您治療,真是太感謝您了。弄到最後還是害您熬夜……相信您一定累了吧。我已經叫人準備好房間……」

  「不不不,這可用不著。我的這些部下給您添了很大的麻煩,我才過意不去呢。昨天醫院內鬧出來的事情,完全是我們這邊的錯。只不過幫忙治療一下,根本無以表達我的歉意,但還請多多包涵。」

  這位姓有樂原的老人,對文槻採取非常低的姿態;文槻也極為鄭重地接待這位老人。

  一旁的克蕾亞與亞里亞卻笑也不笑一下,全身緊繃,她母親梅利亞更是面無表情地注視他們交談。

  而侍立在有樂原背後的這群西裝男子,也透出一種緊張的氣息。

  兩名醫師之間的對話極為平靜,雙方人馬之間卻似乎激出了看不見的火花。

  「對了對了,關於『皇帝』那件事──聽說皇帝是十和田的女兒啊。我聽說她只是被皓月的失序行為牽連進去,但還真是造化弄人。還聽說連以前是十和田老弟部下的羽矢多老弟,現在都投靠對方了。我身為上司,也是頭痛得不得了啊。」

  由於他口氣顯得開心,看起來並不怎麼頭痛,但他口中說出的幾個名字,卻讓玲音吃驚得全身一顫。

  (這個人……就是羽矢多先生的上司……?)

  羽矢多的公司「水門警衛保全」裡,應該沒有人是老闆羽矢多壽宗的上司。

  而且從眼前這名老人與文槻的談話中,聽得出他是醫師。

  記錄者在他腦子裡輕聲說:

  『應該是在行商會的上司吧。這個姓有樂原的人,似乎很有權勢。可是……』

  (……嗯,總覺得有種可怕的感覺啊……?)

  這是玲音的直覺。

  有樂原本人的態度很有禮貌,但他帶著這群部下也散發出一種壓迫感。另外克蕾亞與亞里亞明顯大起戒心,這也讓玲音覺得不能忽視。

  (……我想起有樂原這個姓氏了。昨天騎士『黑虎君』不就說過嗎?我和香戀在醫院大廳受到攻擊時,他就說那是有樂原的私家兵團……)

  『喔,就是被拳鬥士和獅子打垮的那些人啊?原來他就是那些士兵的頭目啊──也許他比外表看起來更為武鬥派,真不想跟他扯上關係啊。』

  有樂原似乎察覺到玲音起了戒心,對他微笑著說:

  「你該不會──就是昨天待在這醫院大廳的那位小朋友?我聽到報告說你被布偶裝帶走,真虧你可以平安回來呢。」

  他說話的口氣,就像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玲音卻不寒而慄。

  克蕾亞的母親梅利亞,從輪椅上靜靜說道:

  「有樂原醫師,如果有事要找他,還請先經過我。萬一他受到什麼危害──我想到時候一定會看到慘不忍睹的光景。」

  有樂原對臉上毫無笑意的梅利亞微微聳肩說:

  「這還真可怕。我還是趁還沒惹『腐蝕的梅利亞』不高興,趕快走人吧。文槻老弟,最近找一天出來吃個晚飯吧……那我失陪了。」

  有樂原直到最後都不改臉上平靜的笑容,深深一鞠躬之後走了出去。

  等他的腳步聲走遠,克蕾亞才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什麼事都沒發生──」

  文槻醫師看到亞里亞與鐵舟同樣鬆了一口氣,笑著說:

  「你們戒心太重了。有樂原醫師是個了不起的醫生,已經救了幾千人的性命。像昨晚也有很多條性命是多虧了他才得救的。」

  梅利亞深深嘆了一口氣。

  「自己把部下置之死地,救他們也是當然的。而且他救了這些人的命以後,又會逼他們去出生入死。對他來說,部下就和很好修理的玩具士兵一樣吧?」

  「包括這些不夾雜私情的部分在內,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雖然從人性觀點完全沒辦法尊敬,但他仍是行商會需要的人。畢竟他救了很多人的命是事實,而且能好好辦妥骯髒事的人才,永遠都是很寶貴的。」

  看似擁護他的文槻醫師,似乎心理也有底。

  「好了……這可傷腦筋了。玲音,剛剛那個人,就是想得到宿主好拿去做實驗的可怕人物。我不只是要保護你和克蕾亞不受皇帝那幫人危害,還得應付那樣的人。即使是這樣,你還是想留在水門市嗎?」

  (總覺得……是不是可以乾脆把事情告訴這些人?告訴他們說我就是記錄者……)

  『這實在令人煩惱。一旦情報洩漏出去,你就會被盯得更緊。我是希望至少能等到找出立可德利克再說……』

  玲音與記錄者商量過後,卑微地陪笑著說:

  「眼前就請克蕾亞先脫身,至於我,可以讓我至少等個三四天嗎?我想弄清楚狀況的演變,而且從昨天就一直發生各種動亂,我腦子裡還一團亂……希望有時間可以冷靜下來想清楚。」

  『保留結論來拖時間啊?這判斷相當不錯。』

  (不,這很難說吧……我自己提了還這麼說是不太對,但這種選擇通常都是在插讓狀況惡化的旗啊……)

  文槻思索了一會兒,結果鐵舟從背後拍了拍玲音的肩膀。

  「如果你想救你妹,我會奉陪。文槻醫師,事情全看人怎麼想。硬要叫這小子去避難,他就會跑掉,然後單獨行動。與其讓他有勇無謀地逞強結果害死自己,又或者是被皇帝那邊捉去,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我們這邊的戰力來看待。」

  「……鐵哥!你真是我的知己!」

  鐵舟平常沉默寡言,偶爾一發言就顯得很有分量。

  玲音感動得抓住他的手臂,鐵舟卻瞪著他說:

  「所以你也不要單獨行動。還有救出你妹以後,剩下的就交給行商會。至於皇帝靜枝小姐和羽矢多先生,怎麼想都超過我們能力範圍了。」

  玲音說不出話來。

  鐵舟的意見多半是對的,但玲音原本的目的就是「從宿主身上取出寶石」。

  自己第一優先該做的事,不是從皇帝及其一黨的據點帶走香戀,而是先找出「黃金記憶雕金師立可德利克」。他不打算弄錯這個順序。若不是先抽出寶石,香戀多半又會想回皇帝身邊。

  玲音正思索著該如何解釋,院長室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文槻迅速拿起話筒。

  「嗯,是我。怎麼啦?」

  文槻講了一會兒電話,臉色變得蒼白,接著又因為憤怒而轉紅。

  包括玲音在內的各人察覺到狀況緊迫,都不說話。

  他一掛斷電話,就鼻梁一歪,發出沉重的說話聲:

  「……說是在真名井製藥的員工宿舍,還有紅街與市內各地,都找到了多具屍體。傷亡規模還在查證,但至少已經有十幾個人……那些人開始隨機攻擊基層的成員了──」

  克蕾亞一口氣喘不過來,梅利亞的眼神也變得不帶感情。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攻擊基層的人,到底是有什麼目的……!」

  亞里亞氣得大喊,文槻則在思索中以苦澀的嗓音回答她:

  「我推測……多半是想讓我們陷入混亂吧。如果只要保護幹部,派少數精銳來護衛就夠。但即使是行商會,也不可能有足夠的人力去保護每一個基層的成員。而如果坐視這些成員被殺,行商會就會喪失一個組織該有的向心力──」

  文槻說著說著,想通了似的伸手在額頭上一拍。

  「真不愧是皓月,她抓準我們這一方的弱點。我們的確沒有餘力連基層的成員都一一派人保護,可是,這些成員在情報的收集與組織的營運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在搜索立可德利克這方面也是一樣,本來我們的人數優勢應該是無可動搖的,但既然皇帝那幫人開始攻擊基層人員,情形就是另一回事了。這些成員多半都沒有能夠保護自己的異能,當然也不打算捨命完成任務。與其為了這種事被殺,還不如離開水門市,等風頭過去再說。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凡事都得有命才能去做。」

  亞里亞說不出話來。

  梅利亞夾雜著嘆息,以冷漠的嗓音接著說出見解:

  「大伯說得沒錯。我想大概兩三天內,水門市內的行商會的組織力就會瓦解,陷入失能狀態。能夠留在這個城市裡的,就只有什麼都不知道的一般市民,以及有覺悟的成員。之後要展開的,就是有能力戰鬥的異能者和宿主之間的戰鬥。而且對方可以儘管放手殺我們的人,我們卻是即使殺死宿主,寶石也會附身到其他人身上而復活。要防止這種情形,就只能一次殺死很多個宿主,或是活捉起來。說來可悲,但想必會演變成一場慘絕人寰的戰鬥。玲音,你要逼你朋友也做出這種覺悟嗎?」

  玲音咬緊了牙關。

  無論克蕾亞的母親怎麼說,身為「記錄者」的他,都不打算在救出妹妹之前就離開這裡。

  但自己可以把鐵舟他們也牽連進來嗎?一想到這裡,他就說不出話來。

  鐵舟在玲音的肩膀上一頂。

  「笨蛋,你這是什麼表情。該做覺悟的不是『你』,是『我』。梅利亞夫人,請妳不要因為我們是小孩子,就小看了我們。玲音人太好,所以沒察覺到,但這件事本來就是我們行商會鬧出的問題。我們只有對玲音下跪磕頭,照他的期望提供協助的份,根本沒有權限逼他做不情願的選擇。這小子想救他妹妹,那我就拿我這條命幫他。請你們只確實帶克蕾亞大小姐和亞里亞去避難就好。」

  鐵舟冷漠的嗓音中,充滿了堅定的決心。

  他的氣魄同時震懾住了玲音與記錄者。

  『你這朋友……真了不起,值得尊敬。』

  (……我也這麼覺得。鐵哥,我愛上你了……等等,這下克蕾亞她們可不妙了啊。)

  玲音忽然好奇起女性方面的反應,朝克蕾亞與亞里亞看了一眼。

  ──克蕾亞果然受到鐵舟的男子氣概感染,眼神中充滿了不對勁的決心。

  玲音心下大感頭痛。

  (……果然啊。這丫頭不想去避難了……!她馬上就會說自己也要留下,畢竟她很容易被場上的氣氛牽著走啊……)

  相對的亞里亞則比克蕾亞冷靜幾分。她稚氣的臉上露出不解,以一貫的犀利口氣勸誡鐵舟。

  「鐵舟,你先別忙。你的鬥志是令人讚賞,可是從現實面來看,根本就沒有勝算吧。唯一算得上戰力的,不就只有你嗎?而且昨天在美術教室裡,搞定英太郎跟姬想華他們的,也是心彌哥和桂哥……啊……」

  亞里亞停住不說,和鐵舟交換了個眼色,默默思索了一會兒。

  看樣子他們兩個有腹案。

  玲音正想問清楚,文槻就拍手叫好:

  「喔,原來如此……還有和『他們』進行聯合作戰這招啊。如果要找希崎,相信他還在病房裡陪他太太,我們就去找他商量商量吧。」

  文槻站了起來。

  梅利亞也跟著開始以手指操作電動輪椅移動。

  玲音也在亞里亞與鐵舟的催促下,不明所以地從後跟上。

  忽然間他朝克蕾亞的側臉偷偷一瞥,發現自己的擔心果然沒錯,她臉上充滿了堅定的決心。

  ☽

  玲音一邊走向希崎心彌所待的病房,一邊回想這位美術老師。

  他們兩人昨天才第一次見面,交情當然不算熟,但就是莫名地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值得信賴的特質。

  玲音正一邊思索其中的理由一邊行走,記錄者在他腦海中說道:

  『在我看來……他沒有野心。沒有要把其他人踩下去,或是自己得到好處的念頭。卻又在這樣的前提上,試著做好自己做得到的事。根據我的推測,他──過去也許嘗過某種令他放棄整個人生的失落感。而他重新站起來之後,就很達觀地看待事物。也許我猜不準,但他給我的印象就是這樣。』

  (喔喔,這分析很有占星術師的感覺啊……不過他的確給人一種不是等間之輩的感覺啊。像那種可以把人關進畫裡的能力,根本就是開外掛了吧。我看就連昨天那個叫張燕的傢伙,他也有辦法隔離開來吧?)

  『之後就只要等對方餓死就行了,是吧……的確,這種力量只要換個用法,就會變得太危險。也難怪文槻氏會這麼重用他。』

  玲音一邊在腦中和記錄者對話,一邊走在醫院走廊上。

  忽然有人從後拉住他了恤的一腳。

  回頭一看,克蕾亞纖細的手指不安地發抖。

  「玲、玲音……這個……現在說這個,好像太晚……對不起,我有很多事情瞞著你……像是我媽的情形、她的能力,還有行商會的事也是……」

  克蕾亞以沙啞的嗓音道歉,玲音就陪笑著回答:

  「喔,我沒放在心上。每個人都有不方便跟別人說的事啊,而且也要時機對了才方便說……別說這些了,妳可別太鑽牛角尖啊?有什麼事情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裡,要好好說出來。哎,如果不方便跟我說,找亞里亞也行……」

  亞里亞回過頭來大翻白眼。

  「嗯,其實我已經聽她說了很多。例如說就是因為你之前跟英太郎講到什麼『眼鏡女很可愛』,她就開始戴平光眼鏡,還有說什麼雖然你不時會瞄她胸部,卻不知道你是平胸派還是巨乳派,還有你跟鐵舟太要好,她擔心你是不是有變成喜歡那一味的潛能,這傻丫頭真的是接二連三盡是想到一些沒營養的念頭……」

  「亞、亞里亞!我不是說過這些不可以講出來嗎……!」

  克蕾亞慌得說話破嗓,亞里亞伸了伸舌頭作為回應。

  玲音一邊行走,一邊認真思索:

  「呃,眼鏡女的確很可愛,可是克蕾亞不管戴不戴眼鏡都可愛到極點,而且既然是男人,視線會往胸部飄也是很正常的,不管大還是小,那都很好,而且我覺得就算看在我這個男生眼裡,鐵哥也是超帥氣的……但應該不代表就是那麼回事吧?」

  鐵舟按住眉心。

  「那還用說。你一臉正經在胡扯什麼?……克蕾亞,原來妳是用這種眼光在看待我們……?」

  看鐵舟坦白表示傻眼,克蕾亞慌了手腳。

  「不、不是啊!我是想說萬一,或者該說就怕這個萬萬想不到,所以為了小心起見,才跟亞里亞問問看……!」

  「倒是克蕾亞,原來妳戴這平光眼鏡也是為了我喔……我說的『眼鏡女好可愛』,就跟『兔女郎好可愛』或『我老妹好可愛』是同等級的胡言亂語,妳聽過就好了,不用放在心上啊……妳的可愛已經不是這種次元的,坦白說妳素材好過頭,根本不用靠這種小把戲,妳儘管放心。」

  「啊、啊嗚……」

  克蕾亞認了命似的,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輪椅上的梅利亞嘻嘻笑了幾聲。

  「玲音,你就高抬貴手,別再說了吧。不過……你們在學校也是這麼拌嘴的?感覺你們好開心,我這可放心了。我自己的狀況根本沒辦法去上學,所以希望克蕾亞能好好上學。雖然說港誠高中是行商會在營運的,但也有一般的學生,其實我本來還真有點不放心。可是現在我就覺得,只要有玲音在,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嗯……?咦?港誠高中……是行商會的?咦咦!」

  亞里亞以拿他沒輒的口氣回答吃驚的玲音:

  「呃,這你應該要發現吧……你以為希崎老師來代課是巧合?是正好美術老師計畫請產假,文槻醫師才提早換人代課,安插他進來。」

  鐵舟以平淡的語氣接過話頭:

  「港誠高中,是文槻一族為了行商會成員而蓋的學校。雖然他們表面上只是高額捐款人,其實體制非常完備。就算在校內鬧出和異能有關的事情,也能輕鬆掩蓋過去。畢竟教職員就有一半以上跟行商會有關,學生裡頭雙親參加各派系的情形也不稀奇。我們之所以會分在同一班,也是梅利亞夫人和文槻醫師的意思。」

  「真、真的假的……?」

  玲音正大感動搖,一段記憶忽然從腦海中掠過。

  「……我問個離題的問題,我們一年級時,不是有個有錢大少爺一直對克蕾亞死纏爛打嗎?過完年他就轉學了,那件事該不會也是……」

  「喔,那和行商會無關。」

  「因為他是個正牌雜碎,所以我抓住他的把柄,和鐵舟一起威脅他,他就跑掉了。」

  這也另有一種可怕。

  文槻笑得肩膀微微晃動。

  「看你們在學校這麼盡情享受青春,真是再令人欣慰不過。聽著你們講話,就愈聽愈覺得這緊迫的事態總會有辦法解決。年輕本身就是一種強悍啊。就是因為不懂得恐懼,才能往前看……雖然也有點令人替你們擔心,但這可是很重要的。」

  文槻停下腳步,靜靜拉開了病房的門。

  這是一間大了一號的病房。

  一對男女就在牆邊的床上熱情接吻。

  女性在床上坐起上身,男性則坐在她身邊,彼此閉上眼睛,完全投入到兩人世界當中。

  舌頭交纏的些許聲響中,文槻不發一語,悄悄拉上了門。

  這種吊掛在上方滑軌的高性能拉門,幾乎一聲不響地被拉回原位。

  玲音和滿臉通紅的克蕾亞、賊笑兮兮的亞里亞,以及聳聳肩膀的鐵舟等人面面相覷,共享這尷尬的氣氛。

  過了一會兒後,文槻敲了敲門。

  「希崎,你在嗎?打擾一下嘍。」

  室內立刻傳來一聲聲衣料摩擦的聲響,以及希崎心彌答話的聲音。

  「是、是文槻醫師嗎?我在,請進──」

  再度拉開門一看,這對男女的位置已經變了。

  女子躺在床上,把毛毯拉到鼻子高度。

  青年則坐在牆邊的折疊椅上,親切地迎接眾人。

  「咦?梅利亞夫人和各位都到了……這、這是怎麼回事?」

  希崎心彌裝得若無其事,但一看見克蕾亞與玲音等人的臉色,說話聲音都破嗓了。

  亞里亞笑得賊兮兮的。

  「先不說這個,心彌哥,你要不要先把你太太介紹給玲音和克蕾亞他們也認識認識?他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希崎心彌難為情地笑了笑。

  「喔,妳說得對。雖然她沒化妝,好像很害羞……弓?」

  「好、好的。」

  在他的催促下,這名年輕女子就戰戰兢兢地坐起上身。

  露出靦腆微笑的她,是個會令人看得目不轉睛的美女。乍看之下很清純,但或許是因為剛才那熱情的親吻場面留下的印象,讓她清純之餘更多了幾分嫵媚。

  和希崎心彌成熟的氣質相比,她就顯得小了好幾歲。玲音不太會分辨女性的年齡,但看出多半在二十歲上下。

  「我是希崎弓。這個──外子多虧各位照顧了。」

  她靦腆行禮的模樣十分純真。

  (好年輕!而且超漂亮的……!希崎老師真有一套啊……)

  『喔,原來你還知道不要把這種話說出口啊……你不說是對的,不然你身邊這位大小姐又要心情不好。』

  玲音對記錄者奇妙的吐槽覺得不可思議之餘,還有著另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他忍不住盯著眼前這位太年輕的有夫之婦看,但不是因為看得出神。

  「這個,我是月代玲音。我們……也許不是初次見面,如果我說錯了就先說聲抱歉。太太,昨天……妳是不是抱著一個兔耳女生飛在天上……?」

  這個問題的內容連玲音自己都忍不住想懷疑起自己腦袋正不正常,但看到她的模樣,玲音就重新想起了昨天那不可思議的現象。

  他和香戀一起被帶上黑虎君的黑馬,正在大樓屋頂與側面跑來跑去時──

  一個叫翁居貴音有著兔耳朵的少女發出的精神波,暫時擊昏了玲音與香戀。

  而抱住貴音飛在天上的,多半就是眼前這位希崎弓。在夢中遇到的那個奇妙的占卜師星詠的艾斯哈,也說「她是希崎心彌的老婆」。

  玲音打完招呼後接著問出的這個問題,讓希崎弓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奇怪?……你該不會,是香戀的哥哥……?」

  「妳果然認識我妹妹嗎?」

  玲音忍不住立刻追問,但她趕緊搖頭回答:

  「不,你誤會了。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香戀。跟我一起飛的兔耳女生,她叫做貴音……她是香戀的同學。就是貴音拜託我,我們才一起去救香戀……」

  弓說不下去,丈夫心彌接過話頭:

  「她就是在捉拿你們的行動中失敗,撤回時受了點傷。真是的……弓,妳可不要再這麼自作主張了。妳被真砂他們抬回來的時候,我真的急得心跳都差點停了呢──」

  「對不起……可是,心彌你不也一樣嗎?看到你受傷,我也嚇了好大一跳。我們是半斤八兩吧,我根本就沒聽說你這次的工作會有危險。」

  這對夫妻的對話裡,充滿了關心對方的心意。

  「這……嗯。我不是故意瞞妳,我自己也以為只是監視任務,有點太大意了。對不起──」

  兩人深情對望的視線極為火熱。

  或許是察覺到他們又要進入兩人世界,文槻輕聲清了清嗓子。

  這對夫妻趕緊重新坐好。

  亞里亞小聲說:

  「克蕾亞、玲音,你們看到沒有?這就是現充的模範。」

  「嗯、嗯……我學到很多……」

  「不,這很難說吧……不覺得規格太高,根本不能當參考嗎……?」

  「哎呀,看在旁人眼裡,克蕾亞和玲音也差不多是這樣喔。令人意外的是,當事人往往不清楚自己看在旁人眼裡是什麼模樣呢。」

  玲音對克蕾亞母親梅利亞的胡說八道左耳進右耳出,他對腦子裡的記錄者問說:

  (所以妳是被他看出來了吧?)

  『他未必看出我就是記錄者……不過我和其他寶石不一樣的這點已經被他發現。但話說回來,他似乎並未把這點回報行商會。至少現階段應該可以當他是自己人吧。』

  文槻醫師在玲音肩上推了一把。

  「其實啊,希崎,我是打算讓他和克蕾亞他們,離開水門市去避難……但他就是堅持『救出妹妹之前不能離開這個城市』。所以呢,我就想找你商量一下……你不是和『榊真砂』很熟嗎?」

  心彌轉為沉默好一會兒。

  文槻語帶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要是由我聯絡,就會被視為他是受到文槻派的指示或委託。這樣一來,他們多半也會起戒心。可是,如果是採取由你個人來跟他聯絡的形式,就不容易發生問題。他們昨晚就特地把弓和貴音送回醫院。相信他們應該不是碰巧待在那裡吧?我看他們應該已經為了救出他們的朋友『根黑桂』而展開行動了吧?」

  這個名字玲音也曾聽過。

  就是昨天才在美術教室和剛覺醒的英太郎與姬想華交手過的那名銀髮青年。聽說他是在車上受到皓月攻擊而被俘虜,但後來的動向玲音就不清楚了。

  「希崎,搶先把根黑的事情告訴真砂他們的,也是你吧?」

  心彌點了點頭。

  「是。發生車禍後,我立刻聯絡了他們。就結果來說,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他們救了弓和貴音。」

  床上的弓過意不去地視線低垂。

  心彌立刻摸摸她的頭,看向文槻。

  「您打算委託他們……救出玲音的妹妹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這邊也會儘可能安排,讓你們方便行動。」

  心彌皺起眉頭沉吟。

  他對於該不該說出真相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文槻醫師,不用您特地來拜託,月代香戀也已經列入他們的救出對象之中。她是貴音的朋友,之前似乎就是貴音以相當強硬的態度進行了交涉……聽說在昨天晚上,她和弓一起被救回來後,似乎還說出『要是你們不幫我,我就妨礙你們』這種話。而且說來說去,芙羅拉和弗娜她們也很寵貴音,所以現在貴音應該已經和真砂他們一起行動了。」

  玲音嚇了一跳。

  (喔喔!她竟然有這麼讓人受不了……更正,是這麼靠得住的朋友!)

  『……也是啦,那個制服兔耳女是這樣沒錯,雖然我也覺得實在有點離譜。可是這也許是上天的安排。現在的我們不但連皇帝那幫人的據點在哪都不知道,同時還必須搜索立可德利克。如果能夠保有自由又順利合作,這樣會比較好。』

  玲音得到記錄者的同意後,轉身面向心彌說:

  「希崎老師,可以讓我見見他們幾位嗎?雖然他們可能會說不需要我去礙手礙腳,但我也是宿主之一,我想在我知道的範圍內,我也可以提供對方戰力之類的情報──」

  希崎心彌思索般的手按住嘴。

  「……好。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判斷,但還是先問問再說。相對的,文槻醫師,對於他們的動向,請對其他派系保密。還有就是請把行商會方面掌握到的情報都確實洩漏給我們,作為回報。」

  「那當然了。那克蕾亞,妳……」

  文槻醫師將視線望向姪女。

  克蕾亞立刻用力勾住玲音的手臂。

  「對不起,伯父,我要和玲音一起去。」

  聽到這不出所料的發言,讓玲音一陣頭暈目眩。他趕緊趁事態還不嚴重,勸她回心轉意。

  「……克蕾亞同學,這樣不行啦!」

  「才不會不行!我又不會礙手礙腳!」

  玲音以苦笑回答:

  「不是這樣……妳聽我說,妳不是有『裁縫師』的寶石嗎?剛才文槻醫師也小小提到,皓月的部下裡,有人擁有叫做『監看者』的寶石。這傢伙可以偵測出固定範圍內的宿主位置。我的寶石和皇帝他們無關,所以似乎不會被偵測到,但要是跟妳在一起,我們的位置就會暴露給敵人,陷入令人傷腦筋的情況……」

  克蕾亞嚇了一跳,全身僵硬。

  她並未得到寶石的記憶,似乎欠缺這份自覺。

  「我該不會……是個拖油瓶……?」

  克蕾亞放低了聲調。

  「才沒這回事!只不過……」

  「嗯,是拖油瓶。」

  亞里亞搶在想打圓場的玲音開口前,就說得斬釘截鐵。

  「亞里亞同學!等等……」

  「玲音也別再說這些天真的話了。事實就是事實,而且要是這些情報不交代清楚,想也知道這丫頭絕對會做出危險的舉動好不好。只是這間醫院是梅利亞夫人的勢力範圍,對方應該也沒這麼容易出手干涉,不過妳還是趁現在乖乖去避難吧。監看者的能力,不是只要離得夠遠就會不管用嗎?真砂他們要是被皓月知道位置,應該也會很難行動。」

  「可是……可是!」

  心彌聽著亞里亞與克蕾亞的對話,歪了歪頭說:

  「會給真砂他們添麻煩這點,也不知道該說是不用在意,還是說在意也沒有意義。真砂也是──他也是『失蹤者』。因為平常就在紅街生活,就被牽連進去了,只是行商會掩蓋住了這個消息。所以他的位置應該已經被監看者掌握住了。」

  心彌的話,讓玲音當場愣住。

  「寶石的宿主……?等等,這情形很不妙吧!」

  「他的確是宿主,但和你一樣,並不效忠皇帝。而且應該說……他沒有寶石的記憶。聽說能力就是變得能夠淨化水質……」

  『喔,是水利技師啊。這是無害的。而且應該說──就算是髒水,只要有水,就能確保有飲用水,從這點來看,以前這是我們不可或缺的能力,只是在當今的這個國家裡,這個能力就顯得不怎麼可貴。我記得……這顆寶石根本就沒封存記憶。』

  (……記錄者小姐,寶石之間的強弱差別會不會太大了點?)

  聽玲音指出這一點,記錄者回以苦笑。

  『這沒辦法。立可德利克給予的能力,終究是以當事人的夢為主軸。也就是說,只有當事人由衷渴望或是關係密切的能力,才會體現出來。雖然皇帝的能力不是來自立可德利克,但像是想變強的拳鬥士、跟真正的梟(貓頭鷹)生活的梟,獵過獅子的獅子,曾是軍閥貴族的將軍,他們得到的都是和自己的才能或感情關係很深的能力。舉例來說,即使你向立可德利克祈求要得到和將軍一樣的能力,這個願望也不會實現。這是需要資質的。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追求戰鬥能力,而且這點在現實世界也大同小異吧?首先,組織無法只靠「戰鬥人員」成立。即使是軍隊,也需要有進行補給、整備、擬定作戰、公關、資金管理等各方面的人員。反而應該說這些部分要運作正常,實戰部隊也才能發揮實力。』

  玲音聽後算是信服,同時又看了看文槻等人的臉色。

  這個叫真砂的人物是宿主的消息,他們似乎已經掌握住,並不顯得驚訝。看樣子行商會也知道有這麼一群和玲音與克蕾亞一樣不投靠皇帝的宿主。

  希崎平淡地說下去:

  「可是,要避難啊……我可以體會您想確保大小姐安全的心情,但這樣不會反而比較危險嗎?我想既然大小姐可以作為牽制梅利亞夫人的人質,皓月他們也會優先盯上她──」

  「所以才更要避難,這是當然的處置吧。」

  文槻回答的口氣顯得意外,他似乎沒料到希崎心彌會對他要讓姪女避難的提議有疑問。

  「照常裡來說的確是當然的處置,但如果『監看者』的搜索精度與範圍超出我們的預測──我只是舉例,例如說,如果可以搭直昇機或飛機,從上空將眼底半徑幾十公里都納入偵測範圍,情形又是怎麼樣?」

  聽心彌指出這一點,文槻與梅利亞對看一眼。

  「皓月當然很清楚文槻派有哪些據點,所以躲藏的地點也必須慎重選擇。而且當然也需要派遣一定程度的人數去護衛,導致水門市方面的戰力跟著降低。另外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聽說『女王』的能力,能讓所有寶石增幅是吧?」

  記錄者在玲音腦海中發出沉吟聲。

  「玲音,你似乎有一些當時的記憶……你知道針對監看者,可以增幅到什麼地步嗎?」

  「咦?呃……」

  玲音被問得不知道怎麼回答。

  (記錄者,怎麼樣?)

  『唔……女王這件事的確棘手啊。監看者自身能夠掌握寶石位置的範圍,頂多只有半徑十公里左右。在這個階段還無法掌握寶石的種類,但只要看到人,就連種類都能辨識。然後你問到用女王的能力來增幅過後的偵測範圍……坦白說,我不知道會到多大。不,我們當初也實驗過,但搜索範圍變得太大,掌握不了極限到底有多遠。我們最遠曾經試到半徑三百公里左右,然後就覺得再怎麼說都不必更大了……增幅過程中監看者會劇烈消耗體力,所以一次偵測需要休息半天左右,但這也算不上什麼好消息呢。』

  (……哇……)

  玲音覺得虛脫,同時將記錄者告訴他的情報說出來:

  「……不知道上限到底多遠。至少……似乎可以讓偵測範圍擴大到半徑三百公里左右……還有就是增幅的影響,會讓監看者偵測一次,需要休養半天左右。」

  梅利亞連連眨眼,文槻啞口無言。

  從北海道東端到西端,約有五百公里。即使假設有效半徑只有三百公里,只要讓女王和監看者聯手,要把日本列島搜遍,也只需要短短幾天。如果偵測範圍還可以更大,更有可能在一天之內就被找出來。

  (這、這再怎麼說也太極端了點吧……?)

  『監看者的能力,是徹底只追求掌握寶石的位置。基本上是一種消耗很小,可以常態發動的能力。而用女王的能力來把這種能力做短暫的爆炸性強化,自然就會有相當強大的威力。雖然運作機制不一樣,但監看者平常的能力就像雷達,而強化時的能力就像是潛水艇的聲納吧。』

  (我想聲吶應該沒辦法搜索三百公里……!雖然我也不清楚。)

  玲音的牢騷也有欠精彩。

  希崎心彌也鄭重表情。

  「如果他的話是事實……文槻醫師,如果是把海外也納入考量範圍的逃亡也就罷了,在日本國內逃亡似乎沒有意義。相信現在這個時間點上,皓月就已經掌握住了大小姐的位置。一旦開始移動,他們就會開始追蹤,然後挑她遠離梅利亞夫人的時機加以襲擊。就算幸運逃脫,遲早也會被發現。即使飛向海外,一旦飛機受到攻擊,又很容易波及旁人……在這個時間點逃亡,反而很容易引發對方的追擊。」

  室內轉為沉默。

  克蕾亞似乎聽得愈來愈覺得無助,重新用力勾住玲音的手臂。

  玲音努力擠出開朗的語氣:

  「這,也就是說……只要把『女王』香戀抓過來,然後讓香戀和克蕾亞都去避難,就可以解決了吧?如果還能把『監看者』也拿下,那就更萬無一失。」

  室內的氣氛變得輕鬆了些。

  「這……你說得沒錯。原來如此,既然瓶頸是在女王,那麼只要我們拿下女王就好了。事情非常單純。」

  文槻以認同的表情點頭,亞里亞也在玲音背上輕輕一拍。

  「也就是說,在讓克蕾亞避難之前,先把妹妹搶回來,然後就這麼脫身?好,就這麼辦。」

  (然後我還要自己找機會搜索立可德利克……喂!這怎麼愈來愈像是難到破不了關的遊戲了!)

  『……抱歉。遇到緊要關頭,你可以說出我就是記錄者的消息。不過說要救出你妹妹,做起來卻沒這麼簡單吧。皓月理應會藏起自己的據點,我們可以用搜索據點的名義,同時搜索立可德利克。好歹……我也從立可德利克的習性,找出了一些比較可能的方向。』

  「喔。那就告訴我嘛!」

  『不,一旦告訴你,等說書人來到你身邊,就有記憶被讀取的危險。這顆寶石可以讀取人的心和記憶,但只對人類的腦管用,所以對處在寶石狀態的我不管用。現在還是先保密以策安全。等離開這裡,我再找機會告訴你。』

  玲音乖乖聽從她的話文槻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連要讓克蕾亞避難都辦不到啊……梅利亞,我想妳多半會不放心,但克蕾亞留在妳身邊,也許還比較安全。雖然八年前我們應該也切身體認過……」

  梅利亞從輪椅上以清澈的嗓音回答:

  「你是指克蕾亞被人綁走,靠玲音的臨機應變才得救的那次吧?是甲院派為了不讓我介入……」

  (嗯?)

  她這句話和玲音的記憶有著微妙的出入。

  「請問……那次綁票不是為了贖金嗎……?」

  文槻搖了搖頭。

  「表面上是當成這樣來處理。是到了現在我才方便告訴你,那其實是行商會內訌中的綁票行動。就結果而言,似乎是基層的失控,再不然就是聲東擊西的一環,但這個派系的高層,就是趁我方陷入混亂的時候逃去了歐洲……」

  克蕾亞緊閉嘴唇,再度用力勾住玲音的手臂。

  (……奇怪?我,該不會從很久以前,就被牽連到奇怪的組織內亂裡……?)

  玲音不經意地窺看梅利亞,發現她的眼神有著極為冰冷的神色。

  「……有帕斯米歐血統的人當中,活著的已經只剩我和克蕾亞……只有克蕾亞,說什麼我也不會讓別人碰她──」

  這令人不寒而慄的狠勁,讓玲音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梅利亞一注意到他的視線,表情轉眼間就變回了一貫的微笑。

  「啊……玲音你可以喔。等你有這個意思,儘管碰她沒關係。」

  「哪裡,這太令人惶恐了。」

  以玩笑話而言,她先前的眼神實在太過危險。

  (克蕾亞的老媽人是很好,可是總覺得她心裡還是有些解不開的結啊……算是擔心成性嗎……)

  『……等等,她剛剛的眼神明明就相當可怕吧。我反而被你的平靜嚇了一跳……』

  (咦?可是克蕾亞的老媽除了能力跟外貌很年輕以外,明明就很正常吧。像我家爸媽才厲害呢。坦白說,不管是我還是香戀,隨時都可能被他們給打死……我真心覺得要不是他們出了意外,我就不會活到現在了。)

  『…………麻煩你不要把這種悽慘的事情講得若無其事。該怎麼說,你在一些奇怪的環節上莫名的有膽識……我愈想愈覺得你一定有點毛病。』

  (不要把人說得像是神經病!妳很失禮耶!)

  玲音以抱怨回應之餘,其實也多少自覺到自己有點怪。

  對虐待自己的母親不去看她的臉孔,而是看她的服裝──艾斯哈指出他喜歡角色扮演的興趣有著這樣的由來前,他都不曾想過這回事,但聽過這個說法,就覺得也許真是如此。

  不只是玲音,香戀的個性之所以會有點扭曲,也很可能是還無法擺脫幼年期的經驗影響。

  (也還好啦……人家都說病嬌只要症狀輕微就很可愛,而且香戀本來就很可愛,應該不要緊吧?)

  『……不管從好的角度還是壞的角度來看,你還真是個格局很大的傢伙……雖然對這些事情悲觀也無濟於事,但我還真想向你這種輕佻看齊。別說這個了,到頭來,你要答應讓克蕾亞同行嗎?避難的事看來是作罷了,但還得決定讓她跟你一起來,還是和她母親留在醫院待命──』

  (這還真是很難選……妳覺得哪一邊比較好?)

  『兩個方案都是有利有弊。若是跟你一起來,遇到緊急狀況,很可能可以靠那黑貓救走。那種空間移動能力,用來逃亡再適合不過了。若是待在梅利亞身邊,就比較不容易受到敵人襲擊。但若敵人拿出真正實力攻擊梅利亞,她就會被牽連到大規模的戰鬥中。照我的看法……跟你在一起,是被俘虜的風險高,但死亡的風險會變低;若是跟梅利亞在一起,則是被俘虜的風險低,但被捲入激戰而死的風險反而比較高。我也不想去想這樣的事態,但萬一梅利亞死了,克蕾亞就沒有利用價值了。而且也有用爆裂物一起炸死這招。梅利亞和文槻醫師之所以會想先讓克蕾亞和你去避難,多半就是怕你們被牽連進這種危險當中。只是他們站在大人的立場,不能說出這件事。畢竟說了也只會平白讓她跟你多操心,而且一旦聽到這件事,克蕾亞應該會更加不肯離開母親身邊。』

  玲音話卡在喉頭說不出來。

  若皓月一派動用軍事規模的重型火砲,克蕾亞被牽連進去的危險性就很高。至於皇帝靜枝親自出馬的事態,更讓他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跟我在一起行動,還比較安全……?)

  『要看敵人怎麼出招。我也只能說不知道,但現在的狀況下,多半沒有哪一種方法可以完全避開風險。』

  玲音思索過後,下定了決心。

  「……好,克蕾亞就跟我一起來。」

  「咦!」

  「喂……」

  克蕾亞震驚,亞里亞臉色難看,兩人的反應屬於兩種極端,但玲音並未忽略文槻與梅利亞都鬆了一口氣。

  「亞里亞,我也用我不靈光的腦袋好好想過。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麼?雖然只是推測,但我想應該是要『爭取時間』吧?他們希望在找出立可德利克和記錄者之前,能把行商會逼入守勢。如果這就是他們的目的,那我們就不能就這麼逃走。如果克蕾亞留在這裡,梅利亞伯母他們也就不好動手。要讓她去避難,又需要分配戰力。既然這樣……只要由我們這幾個朋友代為保護克蕾亞就好了。事情不就是這樣嗎?」

  亞里亞說不出話來。

  鐵舟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難得被他將了一軍啊。之前我不也說過嗎?玲音遇到緊要關頭就會很強。他愈是被逼急,就愈是會臨機應變。這小子認真起來的時候,可是很犀利的。」

  「……你很吵耶。竟然講輸這小子,有夠不爽的啦──」

  看來亞里亞儘管鬧起彆扭,卻也無意要具體反駁。

  克蕾亞戰戰兢兢舉起一隻手。

  「我、我說啊……總覺得到頭來,大家還是把我當拖油瓶……是嗎?」

  「主打容貌的女主角不都是這樣嗎?妳這白痴死心吧白痴。」

  玲音對亞里亞難看的遷怒看不下去,趕緊幫忙打圓場。

  「不是這樣!該說妳就是這麼重要,還是該說讓人不能不管妳……」

  這番摻雜幾分辯解的話說到一半,希崎就輕輕按住玲音的肩膀。

  「克蕾亞大小姐,妳不需要擔心。在場的所有人裡,想保護妳的意志最強的,就是玲音。」

  心彌鎮定的目光直視玲音。

  玲音不由得被震懾住,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

  「咦?……別、別這麼說嘛,希崎老師……我也沒有這麼……」

  玲音正想用卑微的笑掩飾,希崎心彌就笑瞇瞇地說:

  「也對,和梅利亞夫人有得比。可是在我看來,也差不了多少。梅利亞夫人還留有一點餘力,你則是不折不扣地『搏命』。就算你用輕佻的態度掩飾,我的眼睛……就是看得到這種部分。」

  希崎心彌在玲音背上輕輕一拍。

  「我保證,『你們』的心意是真的。只要不屈不撓往前進就好了。」

  玲音並未發現勾住他手臂的克蕾亞已經滿臉通紅,茫然地看著心彌。

  (他……本行是心理諮詢師之類的嗎?)

  『應該是畫家吧。而且……他觀察力卓越,已經達到超凡入聖的水準。』

  記錄者回答得有幾分自嘲。

  (啊,對喔。他說的「你們的心意」,說穿了就是我和妳的……?)

  『應該是雙重的意思吧。既是指我和你,也是指克蕾亞和你。不管怎麼說,這下他明確站到我們這一邊來了。我就先感謝一下這個緣分吧。他──應該可以依靠。』

  玲音點點頭,朝病床上以擔心的眼神看著丈夫的希崎弓悄悄點了點頭。

  十 說書人的不解

  文槻綜合病院附近的停車場內,羽矢多壽宗皺起眉頭僵住不動。

  在小箱型車上待命的,還有「獵犬」宗方英太郎、「弓箭手」胡桃澤姬想華、「拳鬥士」清家翼,以及一副拽樣躺在後座上的「騎士」黑虎君。

  光是兩名穿制服的高中生有多醒目就已經令他頭痛,還有個一身健身服令人不知道目光該往她身上哪兒看才好的年輕女子坐在副駕駛座上,後頭更多了一隻有著蝦尾巴的野獸,讓車上的景象變得極為怪異。

  尤其巨大布偶裝的壓迫感更是毫不留情。

  「羽矢多先生,羽矢多先生,我可以看電視嗎?」

  「……隨你高興。」

  黑虎君一副把車上當自己家的模樣躺著,打開了設置在後排座位上的液晶螢幕開關。

  他從捧在手上的袋子裡拿出一顆花林糖放進嘴裡,然後用布偶裝底下的嘴咬得喀啦作響,動作自然得令人懷疑這隻看起來笨拙的手到底是如何能夠這麼靈活。

  「……你在這種狀況下還不打算脫掉這行頭……?」

  「咦?沒有什麼裡面的人啊,怎麼可能會有嘛。」

  「不,明明就有吧,而且看就覺得穿起來應該很熱──」

  「這麼想你就錯啦,這套運用了最新素材與超科技的裝備,比什麼都沒穿的狀態更美妙,舒適性更高。啊,雖然沒有什麼裡面的人就是了。」

  他活力充沛地舉起一隻手,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在硬撐。

  英太郎在失笑聲中問起:

  「你說超科技,具體來說是用了什麼科技?」

  「呃,觸感柔滑,還有出色透氣性。」

  黑虎君用肉球捧起臉頰肉,大裝可愛。

  以布偶裝來說的確做得非常好,但再怎麼說都不至於令人覺得是什麼未來科技。

  (這傢伙是某種異能者嗎?不是可以調節體溫的體質,就是不以悶熱為苦的體質,又或者是擁有冷卻能力……)

  羽矢多看出舒適的理由多半不在於布偶裝的性能,而在裡頭的人所擁有的能力。

  姬想華本來一直在滑手機,這時忽然嘻嘻一笑。

  坐在她旁邊的英太郎,把視線從黑虎君身上拉回來。

  「怎麼啦?姬想華,是收到什麼有趣的郵件了嗎?」

  「是我妹妹,『城主』妃奈乃。她說媽在擔心,所以要我也發個郵件給媽。我就想說她平常根本就沒在管家人,這種時候倒也會擔心呢……」

  羽矢多從駕駛座上回頭看著他們。

  「說到這個,你們對家人是怎麼解釋的?事情應該發生得很突然吧?」

  英太郎聳聳肩膀。

  「就算說實話,他們多半也不會相信,而且要是真的相信,那也很傷腦筋──所以姬想華和妃奈乃似乎是說學校都停課了,她們姊妹要一起來一趟傷心之旅。爸媽照理說會為她們這麼擅自決定而生氣,但只要不告訴他們地點,就算想找也無從找起。她們說等水門市變得危險,就要跟家人講個很遠的地名,要家人去接她們,藉此讓家人避難。我們家就挺馬虎的……我說是『在朋友家住一陣子』。」

  「我也知道非說謊不可……不過如果要繼續在皇帝麾下戰鬥,這些謊話應該很快就會拆穿,這樣沒什麼意義吧?」

  「只要現在可以掩飾過去就好。就算拆穿了,那也不要緊,因為我們……基本上已經是『獵犬』和『弓箭手』了。雖然我們希望爸媽能活下來,但還是以皇帝為優先。」

  這種被寶石扭曲的價值觀,讓羽矢多再次覺得不寒而慄。

  在羽矢多以他貧乏的知識為基礎所建立的印象中,皇帝布洛斯佩克特應該是個以恐懼束縛部下,以武力逼人就範的暴君。

  但對許多宿主而言,皇帝似乎是個更親近,也更令他們尊崇的對象。

  由於已經是距今一百年以上的人物,而且並未出現在台面上的歷史當中,也就沒有人做過什麼像樣的研究。即使想調查,連提及皇帝的史料都很少,重要的情報也都被行商會的高層隱蔽住。

  憑羽矢多的地位,如果他有這個意思,本來多半能夠知道得更詳細,但不巧的是他並非研究人員。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拳鬥士清家翼似乎閒得發慌,拳頭和手掌互擊。

  「妳呢?工作不要緊嗎?記得妳本來是播報員吧。雖然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干涉……」

  翼不苟言笑,平淡地回答羽矢多的問題:

  「對現在的我而言,為皇帝而戰就是一切。捉拿小孩子不是我的興趣……但如果是『記錄者』,那就另當別論。我會認真去捉,請不用擔心。」

  她強韌的肢體透出對戰鬥的劇烈渴望,讓羽矢多感到擔憂。

  「不,妳可要手下留情啊。要是讓他受傷,我和女王都會為難。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可以用說服了事。」

  羽矢多的胸前口袋裡,一顆酷似無色透明彈珠的通訊球發出了說話的聲音。這種由琉璃之都敲鐘人雷堤斯瑪的異能者,從自己喉頭創造出來的球體,能夠當對講機來讓人互相通訊。這種異能在行商會內的山之內派裡最多,羽矢多現在持有的球體,就是由他同僚鷹丸寶泉手上借來用的。

  但和他通話的對象卻不是鷹丸。

  『羽矢多先生,我是莫妮卡。疑似裁縫師的宿主開始移動了,正沿著文槻綜合病院正面的大街朝西行進。我這邊看不出來,但梅利亞也可能同行,請務必慎重行動。』

  皓月的心腹莫妮卡,身上有著「監看者」的寶石。她留在據點裡,負責掌握敵我雙方宿主的位置,將下一步指令通告各部隊。

  她的聲調冷冰冰的,和昨晚對皓月撒嬌時判若兩人。也或許只是因為睡眠不足而在強忍睡意。

  「了解。我們開始追蹤。」

  羽矢多一邊留意汽車導航系統,一邊輕輕踩油門。

  畫面上有著兩個光點。一個是顯示羽矢多等人的車,另一個則是將監看者掌握到的「裁縫師」位置,以人力方式晚了幾秒輸入而來。

  這套系統當然不是為了今天而打造出來的,是皓月平常就在不能見光的工作上活用的系統。

  說來就和計程車行用來管理車輛位置的系統很相像,而羽矢多的保全公司也採用了幾乎完全一樣的系統,所以他知道怎麼用。他雖然對網路話題與流行語不熟悉,但對於工作上需要用到的工具都頗為熟練。

  黑虎君用一根很長的吸管,滋滋作響地吸著保特瓶裝的紅茶。

  「噗哈~~玲音是不是也跟克蕾亞在一起呢?」

  「多半吧。即使他們分頭行動,只要捉住大小姐,月代玲音應該也會傻傻地跑出來吧。他就是這樣的人。」

  對於羽矢多的這種評語,姬想華哼了一聲回答:

  「我看很難說吧,他不會嚇得跑掉嗎?」

  「『假裝』嚇得跑掉大概會吧,可是他最根本的部分不會動搖。姬想華,妳討厭玲音,所以對他的評價也會比較嚴格,可是只要是牽扯到克蕾亞,那小子可是會引發機率變動的啊。要是太大意,三兩下就會被他將上一軍。」

  英太郎的認知似乎比較接近羽矢多。

  看在羽矢多的眼裡,也覺得月代玲音本質上很聰明。這聰明指的不是學業成績高低,而是擁有能在認清自己重視的事物之後,知道該怎麼做才好的準確判斷力。

  而且現在,還有「記錄者」這個指導者跟著他。

  說書人留下的模糊記憶,在羽矢多心中針對她的存在敲響了警鐘。

  記錄者在皇帝及其一黨當中,似乎是個有點不一樣的角色。

  她儘管得到許多同伴信任,卻也一直有著無法完全融入眾人當中的一面。

  皇帝與他的部下選擇與行商會死戰到底,只有她顯得對這條路抱持疑問。

  以前她吐露的一句話,深深銘刻在說書人的記憶當中。

  『也許在生存競爭的盡頭,等著我們的是自我毀滅……』

  即使當年說書人以自己的能力去讀她的心思,似乎還是不明白她是在什麼樣的意圖下有了這樣的想法。或許那並非只是心思,而是一種思想。

  認為人與人之間只要交談,就能相互理解,終究是一種幻想。每一個個體思想之間會有對立,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否認的,而且強制排除這些差異,就會奪走精神上的自由。

  本來呼籲理性對話的人,一旦聽到對方說出否定的意見,立刻就以謾罵來逼對方閉嘴,這樣的情形一點都不稀奇。

  而造成這種隔絕的原因,不只是在於理解力和思考力的差異。

  對現實的認知,以及過往的經驗,也多少會產生影響。

  但最大的差異,還是在於「這個人物重視什麼」。

  即使同樣是重視家人,但重視的對象是妻子、兒子、女兒、爸媽、還是兄弟姊妹,或是對所有家人一視同仁,又或者是重視「家人」這個框架?重視的事物不同,情形也就會不同。

  即使同樣是重視資產,重視的是現金、股票、土地、設備,還是把人脈當成資產來看待,又或者即使單純只看存款,這存款是本國貨幣還是外幣,這些都會讓人面對現實的角度有所不同。

  隨著對世上五花八門的「事物」所訂出的優先順序不同,每個個體的思想也會跟著產生很大的改變。

  乃至於要重視將來的可能性還是當下的穩定,這樣的選擇更是除非等時間來驗證,否則就很難看出誰對誰錯,甚至兩條路都通往毀滅的情形也是所在多有。

  記錄者與說書人的關係,雖然並未對立到會互相否定,但兩者之間似乎確實有著一些隔絕,讓說書人即使獨得出心思,仍然會覺得「不清楚對方的想法」。

  這種不對盤的感覺,似乎也讓說書人剩下的記憶變得更加模糊。

  羽矢多在導航系統的引導下開著車,同時思索著這些沒有出口的念頭。

  這時黑虎君從背後若無其事地說:

  「羽矢多先生,可以繞去便利商店買個午餐嗎?」

  「……老實說,我還真有點羨慕你的厚臉皮。」

  由於目擊者太多,騎士昨晚在高樓區飛奔的身影,已經漸漸成了個都市傳說似的熱門話題。

  但街上的監視攝影機所拍到的畫面,都因為速度太快而模糊,只拍到一個看不清楚的黑影通過。

  文槻綜合病院的監視攝影機,則似乎有拍到他靜止不動的模樣,但行商會再怎麼說也不會公開這些畫面。

  「午餐晚點再說。雖然天數還不是很緊,但只要沒有梅利亞同行,我們就要在今天之內拿下他們。不過──他們是打算去哪啊?」

  導航系統畫面上顯示克蕾亞位置的光點,進入了都市重劃區。那兒有著還很新的購物中心與大型商店林立,是很受歡迎的商業地區。

  光點在羽矢多等人追上之前就停了下來。

  地圖上顯示著「健身俱樂部Aquas港區」。這裡離文槻綜合病院很近,只有幾分鐘車程。

  英太郎從後座探頭過來看了看,輕輕吹了聲口哨。

  「喔喔,克蕾亞還真有閒情逸致,這種時候還運動?是想透透氣嗎?」

  「再怎麼說也不會是這樣吧?這裡是文槻派出資蓋的機構,大概是想在這裡潛伏一陣子吧?……不對,他們應該知道『監看者』的存在,所以其實是在引誘我們先出招……?」

  黑虎君雙手拍出悶響。

  「哇~~羽矢多先生,我想跳進游泳池。」

  「……會溺水的,勸你不要。」

  羽矢多將車停在路肩的投幣式停車格,回頭望向一行人:

  「英太郎,姬想華,你們跟我來。騎士和拳鬥士先在車上待命,有需要時我會用通訊球聯絡你們。」

  這兩個人都太醒目了。姑且不論身上的健身服,清家翼本身是名人,黑虎君更不用提。

  但清家翼搖了搖頭。

  「我覺得反而應該由我一個人先去探一探。請你們留在這裡待命。」

  翼的思考流進覺得不解的羽矢多腦中。

  過程中英太郎提出反駁。

  「拳鬥士,妳的本事我們是很信任,可是這場面不該一個人硬闖吧。我們還是一起去……」

  羽矢多制止了他。

  「……不,不用。還是只讓拳鬥士先過去吧。」

  「咦咦?……羽矢多先生,你是說真的嗎?」

  翼不改正經的表情,對還想爭論的獵犬英太郎閉起一隻眼睛說:

  「這裡的內部保全系統很充實,硬闖會把事情鬧大。可是我本來就是這個健身俱樂部的常客,他們看我的臉就會直接放我進去,而且每個工作人員我都認識。首先由我進去探路,通知你們裁縫師的位置在哪裡,以及除了裁縫師以外還有誰在。因為如果裡頭布滿了行商會的伏兵,就需要準備好一定的因應措施。」

  現在是平日上午,不是人潮擁擠的時段。如果客人很多,那就可以視為行商會的伏兵。

  即使沒有伏兵,一旦在入館前把事情鬧大,被克蕾亞他們跑掉,那就白費工夫了。「特萊哈特的妖貓」有可能繼昨晚之後,再度幫助玲音他們逃跑,所以如果能夠先暗中偵察,自然是再好不過。

  相信關於這次皇帝復活的事件,正確的情報尚未傳遍基層。

  姑且不論各派系的實戰部隊,健身俱樂部的工作人員,幾乎和尋常百姓無異,而且動亂發生後還只過了一晚。

  看到翼單獨來到健身俱樂部,相信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她是「宿主」。

  翼披上自己的運動服外套,讓自己不那麼醒目。

  「好,拳鬥士,首先妳就以查探對方的戰力為優先。如果梅利亞在,我們就先撤回。她是個長得很像克蕾亞,但坐在輪椅上的美女,如果她在,相信一眼就認得出來。即使她不在,我們也要極力避免戰鬥行為。如果是對方先動手,自然是不得已,但我們的職責終究是『說服』。一確定狀況,我們也會跟著闖進館內。」

  「我明白。我是喜歡打鬥沒錯──如果是戰鬥類的異能者也還罷了,我對普通的小孩子不會燃燒起鬥志。」

  「對方是小孩子沒錯,但妳最好別當他們是普通的小孩。克蕾亞是裁縫師,月代玲音是記錄者。儘管狀況變得有點奇怪,但只要狀況對了,他們就是有可能加入我們的人才,這妳可別忘了。」

  身穿運動服的翼對一再叮囑的羽矢多點點頭,下了車。

  黑虎君在後排座位上揮動肉球。

  「拳鬥士,妳要小心喔。還有順便幫我去販賣部買個炒麵麵包。」

  「我明白了。」

  本以為翼會當場駁回,沒想到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對了,騎士和拳鬥士交情本來就不錯啊……)

  羽矢多目送翼的背影走向大門,整個人靠到椅背上。

  兩名高中生悠哉地打著郵件給家人,但他們的內在卻是實戰經驗豐富的獵犬與弓箭手,這讓羽矢多至今仍然難以適應。

  他們雖是玲音的朋友,對這異樣的事態卻又未免適應得太快了。

  後座的黑虎君猛然起身,換了個方向躺好。

  羽矢多對這個布偶裝也不怎麼了解。黑虎君本身的官方設定是雄性,但連裡頭的人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

  從嗓音聽來,固然覺得也許是女性,但也未必就不是嗓音高尖的男子,或是變聲前的少年。這嗓音聽來實在頗為中性。

  「喂,騎士,你這布偶裝……有什麼意義嗎?老實說我只覺得醒目,似乎沒什麼好處。」

  羽矢多試著問問看。

  實際上有著很大的好處。

  「說書人的讀心能力不管用」就無疑是個好處,但這同時也兼有著「在伙伴們當中不容易得到信任」的缺點。

  皓月之所以將騎士託付給羽矢多,或許也是因為不希望把不確定因素留在整個作戰的核心。

  黑虎君在布偶裝裡沉吟起來。

  「好處……好處……嗯~~『可愛』?」

  他的口氣固然討人喜歡,但瞪大的眼睛卻微妙地有點嚇人。

  「……是嗎,原來是可愛啊……」

  羽矢多不明白社會大眾的品味,按住眼頭陷入思索。

  「我對你們業界很不熟,所以問來當個參考……你算是受歡迎的吉祥物嗎?」

  「是,非常受高中女生歡迎!」

  「你騙人。除了常去紅街以外的人,基本上都沒聽過。」

  姬想華的吐槽溫度直探冰點以下。

  黑虎君當場結了冰似的定住不動,英太郎立刻幫他說起好話:

  「不,這布偶裝本身也才剛完成吧。知名度才正要開始提昇啦!姬想華只是對流行很嚴格,你別放在心上。」

  「……不會,不用幫我說好話了……我也知道現實是殘酷的……」

  羽矢多以眼角餘光看著黑虎君蜷縮起來鬧彆扭,針對這奇珍異獸「裡面的人」仔細思量。

  (既然是紅街的吉祥物……那麼裡頭就是祭夏老派的人了?如果是皓月認識的人,也難怪皓月會准他穿得這樣胡鬧……)

  儘管想找機會拿掉他的頭套,但現階段感覺不到他對羽矢多有敵意,若是貿然惹得他不高興,多半會影響今後的合作關係。

  他不這麼做,還有另一個理由。

  如果黑虎君裡頭的人,是羽矢多心目中「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人物,那可是個惹不得的對象。

  (「滿月的斐迪南」……在這種狀況下,卻還沒有出現那個母狐狸要介入的跡象。如果她一直不插手就好,但萬一這布偶裝裡頭的人就是她……)

  這個名字屬於一個已經和行商會糾纏許久的「吸血鬼」。

  她和幽靈般的艾斯哈不同,是個有實體的人物,但多半不是「人類」。

  她能變化成吸過血的對象,並消除對方腦中與她有關的記憶,藉此在喑中操盤,有時還會從旁搶走一切成果。如果黑虎君裡面的人就是她,那也就可以解釋黑虎君那旁若無人的態度,以及不以身穿布偶裝為苦的體質了。

  即使如此,之所以特意要穿著布偶裝,想來多半是為了提防說書人的能力,但無法判斷是因為怕「心思被讀出來」,還是擔心「讀不出心思等同不是人類」這點被看出來。

  說書人的能力似乎只對人類管用,但要實際嘗試,就必須直接看見斐迪南。

  自從開始在意起這個可能後,羽矢多就對黑虎君同時懷抱著戒心與期待。

  因為滿月的斐迪南,思想可說單純明快。

  「保護純真的迷宮神群,不受骯髒的人類污染──」

  她是迷宮神群的守護者。

  如果她找出下落不明的立可德利克並加以保護,也許就能引導這場動亂往解決的方向發展。

  也不知道黑虎君對羽矢多的這種想法是否知情,只見他像貓似的在後座滾來滾去,用不帶情緒的眼神嘀咕起來:

  「……只因為吸引不到高中女生就會被當成玩完的企畫,這個殘酷又美麗的世界……我們到底是在哪裡走錯了路呢……乾脆大家都毀滅不就好了……像現充這種柬西乾脆被當爆裂物拆除掉不就好了……然後把炸碎的肉片摻進貓罐頭裡創造出新的食物鏈不就好了……而且高中女生這種東西,體重明明就和長鰭鮪魚差不多。羽矢多先生,你說是不是?」

  ──對於裡頭的人所做的推測,也許是想太多了。

  「……不要找我同意你驚悚的妄想。如果想受歡迎,這種發言最好也少說幾句。還有……麻煩你對任務認真一點。」

  羽矢多擋開這個問題,視野中的清家翼從入口進了健身俱樂部。

  雖然感覺不到有人在監視,但他對付起行商會,自然不敢大意。

  羽矢多一邊留意四周的情形,一邊耐心等待翼的回報。

  ☽

  健身俱樂部Aquas港區──

  這個造型簡潔美觀的現代化大型設施,對只不過是一介高中生的玲音而言,門檻顯然太高了。

  寬廣的大廳裡,儘管看不出地板材質是大理石還是人工大理石,但地板就是打磨得令人錯以為是一流大飯店。小庭院採間接照明,還有著狀似出自知名藝術家之手的風景畫,為這一切錦上添花。

  聽說他們要和那位叫榊真砂的人物在這裡碰面。

  希崎與克蕾亞和穿著制服的櫃臺小姐接洽時,玲音湊到一旁的鐵舟耳邊說:

  「名流超厲害的啦……只為了運動就上這種地方,有沒有這麼離譜啊……」

  有人蓋出這種豪華設施的確驚人,但從玲音的立場來看,有人定期上這種地方也令他震驚。鐵舟正經地低頭看著玲音。

  「……是嗎?我姑且先說一聲,這個問題你可以當作玩笑聽過就算……如果我說這個設施,是文槻醫師為了他疼愛的姪女而蓋的,你會相信嗎?」

  玲音決定聽過就算了。

  ──但鐵舟繼續吞吞吐吐地說下去。

  「聽說帕斯米歐的異能者,青春期容易體弱多病。如果沒有專門的醫療人員,別說是運動性社圑,連要上體育課都會有問題,所以這裡幾乎完全是為了克蕾亞而蓋的。雖然也有一部分是要提供行商會相關人士的工作機會,但說來說去還是讓這裡的經營有盈利,文槻醫師實在是一點也不吃虧。」

  「……等一下,我本來打算全力聽過就算,但所謂要提供工作機會,也就是說,這裡的員工全都擁有那類的能力……?」

  亞里亞聳聳肩膀,賊笑著回答:

  「沒有啦,異能者只有幾個而已,剩下的幾乎全都是正常人。只是裡面也有不少是行商會相關人士的親屬,又或者是知道行商會的一般人。」

  「嗯……?迷宮神群的能力不是會遺傳嗎?那麼既然是相關人士的親屬,不就是異能者嗎?」

  亞里亞以看待傻子的眼神看了玲音一眼。

  「等你和克蕾亞一結婚,你和你的親戚就能變成異能者嗎?」

  「……這有兩種不可能啊非常對不起。」

  這個問題未免問得笨了。

  鐵舟小聲說道:

  「能力也是一樣。雖然說是遺傳,但也有不少人的能力不會覺醒。也有人體質特異,覺醒的方式比較奇怪,這方面的個體差異很大。」

  「你搞清楚,鐵舟可是菁英啊。在帕南佐隆系的異能者裡,他攻擊的速度和精度可是很突出的。雖然相對的防禦力就差了點。」

  鐵舟自嘲地放低聲音說:

  「……就算多少有點能力,終究是叛徒的兒子。」

  「就叫你不要講這種話了!」

  亞里亞朝鐵舟脛骨上踢了一腳。

  玲音正猶豫著該不該問下去,鐵舟就難得以鬆懈的表情開始說起:

  「我就先告訴你。剛才文槻醫師不是提到過『甲院派』嗎?」

  「喔,就是我讀國小的時候,想綁走克蕾亞那些人?」

  鐵舟點點頭。

  「這甲院派,是個在我們出生前不久就瓦解的派系。然後大概在八年前,就像現在的布洛斯佩克特一樣突然復活了。我老爸本來就是甲院派的一員,雖然後來當初派系瓦解後就待在其他派系,但等甲院派復活後,他就丟下我和老媽,追隨以前的上司去了。他去到歐洲,最後還戰死了。」

  玲音不敢說話。他本來就知道鐵舟家是單親家庭的事,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理由。

  亞里亞不悅地嘖了一聲。

  「……他老爸是這年頭已經很罕見的忍者後裔。」

  玲音以為自己聽錯,反問說:

  「忍者……?是忍者大戰、忍者軍團、忍者戰士的那種忍者?」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忍者就是忍者。聽說是一群叫做『焰鐵眾』的集團,畢竟他都幫兒子取名為『鐵舟』了,應該是對這個集團很有感情吧。」

  亞里亞抬頭狠狠瞪了鐵舟一眼。

  「可是啊,鐵舟。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不必為了什麼叛徒這種事內疚。」

  鐵舟用他粗獷的手掌在亞里亞頭上摸了摸。亞里亞就像心情不好的貓一樣嗚嗚幾聲,但並沒有離開原地。

  「就算我不在意,當然還是會有人在意,我也不打算逃避這件事。只是,也正因為這樣,文槻醫師願意接納立場尷尬的我和老媽,我真心感謝他。玲音,我欠文槻醫師的恩情是還不完的,我希望在這次的動亂裡,能多少報答他一點恩情。所以──你和克蕾亞都要活下來,不然我會很為難。」

  鐵張將犀利的視線轉向天花板。

  「……說實在的,我很無力,保護得了的範圍可想而知。所以玲音,一旦有危險,你可別錯過了該逃跑的時機。只要你們沒事,我就有臉見文槻醫師。」

  「……好。」

  玲音呼吸幾次,細細領會鐵舟這番話,然後深深點頭。

  記錄者在玲音腦海中輕聲說道:

  『你朋友真講道義。』

  〈我從國中就覺得鐵哥活得很有覺悟……覺得他跟一般的學生不一樣,所以現在反而覺得很多方面都說得通了。)

  「怎麼啦?你們三個怎麼都一臉正經?」

  克蕾亞從櫃臺回來後,不可思議地看著玲音等人。

  亞里亞用諷刺的笑容回答她:

  「我們在說這健身房有夠花錢的。那麼,我們暫時在這裡待命就好?」

  「嗯。真砂哥他們好像在搜索對方據點的過程中分開,還要再過一陣子才回得來,所以說要我們在休息室等。」

  克蕾亞拉起玲音的手。

  「玲音也去吧。啊,要不要順便參觀一下?」

  雖然處在這種事態下,她卻顯得有些開心。甚至感覺得出她是用心良苦,想透過開朗的笑容,盡可能讓場面溫和一些。

  就在幾天前,克蕾亞也邀過玲音加入這個健身中心。

  她拿可以用股東優惠券免費使用來說服玲音,但玲音本來就已經為了家事、打工與學業,使得日常忙得不可開交。

  「不,這就等改天……更正,總覺得客人會不會太少了點?是剛好今天比較少人嗎?」

  怎麼想都不覺得是時段的影響。

  克蕾亞露出苦笑。

  「嗯,我剛剛聽櫃臺的人說了……說雖然現在是平日上午,人本來就會比較少,但再加上昨天的海面結冰和龍捲風等等……就是受到那些事情影響,今天多半有很多人都一直離不開電視或網路。我們是因為就在眼前看到,也知道原因,但如果不是這樣,一定會很好奇吧。」

  同樣從櫃臺回來的希崎心彌,一邊鬆開領帶一邊接過話頭:

  「聽說現在謠言滿天飛,還有人說可能是大地震的前兆。尤其這裡又位在離異狀發生的碼頭很近的區域……會不太想來,也是可以理解的。對我們來說這樣正好。」

  希崎領著玲音等人往前走。

  玲音拿著臨時入館證,通過以金屬橫槓擋住的閘門,對格外親切的警衛點頭打招呼,同時望向四周。

  每個地方都打掃得乾乾淨淨,連盆栽的葉子都有光澤。

  「我說克蕾亞,我覺得這裡應該不是高中生來的地方……」

  「會嗎?也是啦,健身俱樂部這種地方本來就很少高中生來。可是在淑女時段,也有年紀比我小的女生來喔。雖然大部分都是二字頭、三字頭或四字頭的人……」

  「同學年的呢?」

  這時亞里亞從旁回答:

  「只有克蕾亞、我和姬想華三個。玲音說得沒錯,這裡本來就不是小鬼來的地方。姬想華家也是名流,所以大概不會放在心上,但像我要是沒有優待券,根本不可能來這種地方。玲音你拒絕也是對的喔,正因為是淑女時段,我才能把她保護得好好的,要是換成跟臭男生一起的時段,一定會有一大群怪傢伙湧來,老實說那樣我根本應付不來。而且這丫頭很沒自覺地讓胸部晃來晃去,玲音就算來了也沒心思運動啦,我說真的。」

  亞里亞的擔憂實在太有道理,讓玲音只能乾笑。

  克蕾亞趕緊反駁:

  「不、不要說得這麼見不得人!兩個人一起正常地做做重量訓練,或是在游泳池游泳,這樣總辦得到吧?而且只要玲音陪在我身邊,也就不會有奇怪的人來糾纏……」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妳要打情罵俏到讓旁人都退避三舍……妳已經不是我認識的克蕾亞了……是性波動覺醒的克蕾亞……我明明是開玩笑,卻愈說愈害怕了……」

  亞里亞說得正經,讓克蕾亞也認真哭訴起來:

  「就說真的不是這樣了!亞里亞,玲音都被妳嚇到了,妳不要再胡說八道!」

  記錄者冰冷已極的聲音在玲音腦海中響起。

  『你可嚇到了?』

  (不……我忽然想像起克蕾亞搖晃著運動的模樣,就覺得好像達到快要悟道成仙的境界……)

  『嗯,我就覺得你是這種類型。』

  玲音從進行器材訓練用的寬廣樓層旁走過,忽然聽見一個令他懷念的旋律。

  「啊,這曲子……是『黑貓音頭』?」

  這是玲音國小時風靡一世的童謠。

  這首曲子是在節奏明快的日式歌謠旋律下,一群動畫黑貓跳著盂蘭盆節舞蹈,他還記得這首曲子在學校活動或鎮上節慶都很常播放。

  當時他也很喜歡這首歌,還拿曲名來當郵件位址。在懷念的同時,也有讓他覺得有點酸酸甜甜的回憶。

  一旁的克蕾亞也因為話題轉換,鬆了一口氣似的微微一笑:

  「啊,真的。好懷念。我爸爸也好喜歡這首曲子……」

  「畢竟當時很流行啊。像我就拿這首歌的歌名當郵件位址。一開始只有一隻貓在跳舞,後來不斷增加,這點我也很喜歡。像最後根本就成了『一海票的貓』──」

  亞里亞瞇起了眼睛。

  「我記得。貓變得太多,我還真有點不舒服。」

  「咦?我們認知不一樣!」

  玲音為了亞里亞無情的感想而不解,希崎則打開了聲音來源所在的休息室的門。

  有著木質地板的室內,待著兩名身穿健身服裝的女性教練──

  一個是黑髮馬尾女子,一個是披著半長髮的女子,兩個人的身材果然都很好。健康的感覺固然給人好印象,但她們的容貌更美得令人懷疑錄用標準是不是看長相。

  玲音正要對她們結實健美的手臂、腹肌與大腿看得出神,鐵舟立刻頂了他一下。這要他「自律點,別搞性騷擾」的無言忠告實在太令人感恩,讓玲音也回過神來。

  希崎心彌親熱地對她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由姬小姐、冬華小姐,午安。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啊,心彌哥,不會的,我們只是消磨一下時間……」

  「好久不見。昨天的事我聽說了。還好弓沒事。」

  他稱之為由姬的馬尾女子關掉音響,稱之為冬華的半長髮女子則親切地走到玲音等人身前。

  看樣子她們是在討論要用來做運動的樂曲舞步。兩個人都流了少許汗水,發熱的肌膚顯得格外嫵媚。

  用不著鐵舟再度吐槽,玲音自己就不自然地撇開了視線。

  但這位叫冬華的女子似乎不放在心上,不設防地走上前來。

  「你就是玲音吧?我常聽克蕾亞說起你。請多指教,我是這裡的健身教練水本冬華。」

  「妳、妳好……」

  看她很自然地伸手來握,視線也和自己交會,玲音不由得怦然心動。

  近距離下她的臉孔中有著一種堅毅,一雙有著堅定意志的眼眸更是美麗。

  不單純是眉目纖細,更有種由內而外透出的存在感。

  玲音差點看得出神,但同時也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

  (咦?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她……)

  她身材這麼出色,要是自己當面見過,照理說不可能忘記,但就是遲遲想不起來。

  (該不會是和文槻醫師一樣,會讓人錯以為從以前就認識……)

  亞里亞似乎注意到玲音狐疑的視線,從旁輕聲說道:

  「聽到姓氏就該想到啦。她是幾年前退休的藝人水本冬華。應該看她演過電視古裝劇吧?」

  「啊!」

  冬華對震驚得定住的玲音露出動人的微笑。

  她堅強又有包容力,充滿日本溫柔婉約女性特質的笑容,這次真的完全俘虜了玲音。

  ──手臂好痛。

  「……玲音,你看得太出神了。」

  克蕾亞笑瞇瞇地微微掐住他手臂。

  「沒、沒有啦,我只是想說為什麼會有藝人出現在這種地方……!等等,咦……妳是行商會的相關人士……!」

  冬華在苦笑中點頭回應震驚的玲音。

  「看樣子我不太適合演藝圈。畢竟我都超過二十歲了,想說早點離開也好,就在正好告一段落的時候退出了。然後我又喜歡活動身體,正好碰到這裡開幕前在徵求工作人員……還有,要說是不是行商會的相關人士……嗯,我想大概跟你一樣。」

  玲音找不到自己和眼前這位美女之間有什麼像樣的共通點,覺得一頭霧水。

  冬華輕輕摸了摸玲音的頭髮。

  「我本來也是不知道行商會的圈外人──後來被牽連到一起小小的事件裡,才知道了有這麼一個組織……當時,我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一點都不覺得你的事跟我無關,也不希望你經歷跟我一樣的傷痛。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就不要客氣,儘管跟我說。雖然我只是個沒有什麼特殊能力的正常人,也許幫不上什麼忙──」

  (她也是被牽連到和行商會有關的動亂裡啊……)

  玲音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事件,但失去了重要的人這句話顯得格外沉重。

  接著叫做由姬的另一位女子也站到玲音身前。

  「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嘍,玲音。我是榊由姬。」

  她招呼打得比較含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相較於冬華那當作女演員而洗鍊出來的美感,由姬則兼有著與玲音同年紀的女生會有的可愛感與大姊姊該有的魅力。

  玲音回完招呼後問起:

  「不好意思,如果我弄錯就先說聲抱歉。妳姓榊,該不會就是我們之後要會合的真砂哥的……」

  「是,我是他妻子。」

  從她答得靦腆的模樣看來,似乎還是新婚。

  亞里亞補充說道:

  「玲音你大概不知道,有個迷宮神群的自由研究者,叫做榊糾醫師。由姬姊就是他女兒,真砂哥算是他入贅的女婿。接下來我們就要受他們照顧,你最好先知道。」

  「榊……糾?」

  玲音記得這個名字。

  在整理過世雙親遺留下來的文件時,就看到裡頭有著好幾封針對雙親研究內容表示責難的信。

  『你們應該立刻放棄這個研究。』

  『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不可以。』

  『我不能幫你們。』

  『風險遠比你們想像得更大。』

  當時玲音年紀還小,當然不知道擔任研究人員的雙親在真名井製藥裡做的是什麼工作。

  這些信之所以令他留下印象,是因為不是印刷品,而是細心手寫的,內容雖然嚴肅,卻寫在畫有可愛的水豚或剽悍的鯨頭鸛等多種動物的信紙上。

  祖父母似乎也曾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雙親過世的消息也通知這個人,但信裡只寫了寄件人的名字而沒有地址,到頭來也沒有方法可以告知。

  這個名字不能說是很常見。如果不是同名同姓──

  (我爸媽是在製藥公司上班……但既然會收到這樣的人物寄來的信,該不會他們其實是神群相關的研究人員?而且他們又認識羽矢多先生──)

  也許只是沒有知識和自覺,其實自己也從以前就是行商會的相關人士。

  玲音試圖整理自己這才注意到的事實,僵住了好一會兒。

  身旁的克蕾亞拉了拉他的手臂。

  「玲音?你怎麼了,在想事情?」

  「啊,沒有,沒什麼。」

  玲音想也不想就先隨口敷衍,和由姬也握了手。

  引見完眾人後,希崎與她們就開始交換各種細部的情報。

  他們似乎在討論行商會內部的幹部動向,但玲音毫無基礎知識,聽了也完全聽不懂。

  玲音看看他們,又看看克蕾亞,然後悄悄湊到坐在隔壁的亞里亞耳邊說:

  「亞里亞同學、亞里亞同學,人生勝利組是不是會吸引勝利組聚集過來啊……」

  「……看在我眼裡,你才是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了。尤其沒有自覺這點更令我火大。」

  回應他的卻是沒天理的痛罵。

  心彌等人的情報交換進行得差不多,克蕾亞就以顯得很習慣的語氣跟兩名教練聊了起來。

  「由姬姊,剛剛放的曲子是黑貓音頭吧,該不會是要用在健身?」

  「嗯,用在兒童時段。雖然曲子已經很舊了,不過這樣很王道吧?」

  「兒童……?咦,會有小孩子定期來這麼上流的地方?」

  對於玲音的這種疑問,冬華以含糊的微笑回應。

  「與其說是給小朋友用,不如說是為了讓帶小朋友的年輕太太們來上的課程。讓她們可以配合兒童時段,帶小朋友一起來,然後把小朋友交給這邊的兒童班,自己也就可以做自己喜歡的運動。這樣一來,即使在托兒所或幼稚園不上班的日子,要來這裡也就很方便了吧。而且要是小朋友在運動器材旁邊跑來跑去,那又很危險……」

  「也因為是針對這種目的設計,走向可能比較偏遊樂而不是運動。還挺受好評的。」

  玲音聽了冬華與由姬的說明後覺得很有道理,同時卻又看著她們,心有戚戚焉地想著:

  (……她們兩位對小朋友眼睛的刺激性不會太強嗎?)

  『你再用這種想入非非的眼神看下去,小心又被克蕾亞罵。別說這些了,現在正是好機會,我們差不多該開始搜索立可德利克了。』

  這個突然的提議讓玲音慌了手腳。

  (現在就找?不,我應該不能偷偷溜出這裡吧?至少也要先見過那位叫真砂的先生,不然再怎麼說都對鐵哥他們說不過去──)

  『我不是要你溜出建築物。這個健身部也是我早就挑出的立可德利克重點搜索處之一。也差不多可以告訴你了──立可德利克有一種習性,就是喜歡湖或水池之類不太流動的淡水。』

  玲音專心聽記錄者說話。

  『對立可德利克來說,大量的淡水就像是舒服的沙發或床。雖然不是一定要有的環境,但他會每隔幾天就去找下一個有水的地方。其實你高中的游泳池,對我來說本來也是監視對象──只是他終究沒跑到那兒去。他不會留在河流之類水會一直流動的地方,所以其他像是公共澡堂、儲水池、淨水廠等等,也都是重點搜索的候補。』

  (這,等一下,說起來這立可德利克到底長什麼模樣?像是大小、形狀……如果有什麼怪東西飄在游泳池上,事情應該會鬧得很大吧?)

  記錄者嘻嘻一笑。

  『立可德利克沒有固定的外觀。說得更明白點……他是沒有實體。要變成什麼模樣都行,也可以乾脆消失。打開珠寶盒的時候,掛在紅街天上的那輪滿月,那也是立可德利克的擬態。至少用眼睛去找的行為不太有意義,所以不管是行商會還是皓月,找起來應該都困難重重。就算找到,也不知道他們是打算怎麼捉住他。喔,所以皓月他們才要優先找出我這個記錄者就是了。』

  這個說法讓玲音覺得頭痛。

  (記錄者小姐……照妳說的,我們不也會找不出來嗎……?)

  『那也未必。只要他待在附近,我就會知道。我是立可德利克的司祭──照東洋的說法,就是像巫女那樣,連結神與人的人。無論立可德利克化作什麼模樣,我們本質的部分都是相連的。這不是比喻,所有寶石都像是由立可德利克延伸出去的終端機。也可以說所有的寶石,都是從立可德利克手中借來力量。』

  (是喔。那麼,只要沿著這種聯繫去,不就可以找到他的所在?)

  『玲音,你有電腦吧?那你有辦法用電腦,掌握世界上特定伺服器的正確位置嗎?在完全沒有別人提供情報的前提下。』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種大話……)

  記錄者壓低了聲質。

  『不,你指出的這點很有道理。只是,這種聯繫本來就不是用三次元的線相連,所以肉眼看不見,也不會知道相對位置。本來我是站在有辦法掌握這些的立場,只是……姑且不論過去,沒有肉體的現在,我做不到的事情也變多了。要以寶石的型態將各人的能力留在珠寶盒裡,就必須理解對象,但我卻沒能完全封存「我的寶石」。到頭來,多半就是過去的我,沒能完全理解我自己吧。』

  她這番話聽起來意外正經,讓玲音覺得掛心,於是先幫忙說幾句好話。

  (還好啦,人這種生物,對自己不都意外地不怎麼了解嗎?該怎麼說,就是沒辦法這麼客觀看待自己……

  『……這句話由你說出來,還亂有說服力的呢。不說這個了,關於立可德利克,要找他,往有水的地方找就對了。即使他處在別人看不見的狀態,我還是感覺得出來。這裡的游泳池我也想檢查看看,有沒有辦法溜出這個房間?』

  (嗯……好,我知道了,我就交涉看看。)

  玲音儘可能以最自然的舉止,慎重地對克蕾亞問起:

  「克蕾亞,我簡單看一下就好,可不可以請妳帶我參觀一下館內?畢竟好像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要跟真砂哥會合──」

  「啊,你想參觀啦?……該不會,是想看冬華姊她們?」

  克蕾亞一瞬間表情一亮,但下一瞬間,微笑又尷尬地僵住。

  玲音盡力冷靜地搖搖頭:

  「不是這樣,我是先弄清楚像是緊急出口啦,還有危急時的逃脫路線這些……這裡太大了,哪裡有些什麼東西我都搞不清楚。拜託。」

  參觀過程中,應該也會經過游泳池。

  克蕾亞立刻慌忙地反應:

  「啊……就、就是說啊!對不起,我在這種時候還亂講話。這個,希崎老師,我帶玲音去參觀一下。」

  「那就大家一起去吧,現在最好避免單獨行動。而且我也不清楚緊急出口和逃脫路線,沒想到玲音你在這種地方倒是很踏實啊。」

  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讚美,還是察覺「記錄者」的意圖而主動協助,總之玲音終於得以順利離開休息室。

  健身教練由姬與冬華,一邊為眾人介紹設施,一邊聊起:

  「我們俱樂部啊,會照星期幾來排各種訓練班,像是跳舞班、空氣軟劍班,還有壁球班等等。會員可以自由參加,也都有出租各種器材,我想各位應該可以放鬆心情,隨意參加……」

  她們拉業務拉得露骨,玲音陪笑著回答說:

  「這……我基本上很窮酸,像會費對我來說負擔就有點重……」

  「就說我的優待券夠玲音用了說。」

  克蕾亞立刻插嘴,但幾乎就在同時,她身旁的亞里亞哼了一聲:

  「何止優待券,連經營權都有了,妳還在說什麼鬼話……」

  「沒有吧!我是高中生耶!」

  由姬不可思議地轉過身來:

  「咦?沒有嗎?我聽文槻醫師說,這裡股權上的業主是克蕾亞……」

  冬華也在她身旁點點頭說: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妳實際上不就擁有五成股權,剩下的三成是歸梅利亞夫人,兩成歸文槻醫師……所以在這裡會用股東優待券的,就只有克蕾亞和她朋友啊。」

  克蕾亞瞪大眼睛發呆。

  「咦……這我都沒聽說耶……?」

  「……好可怕……有錢人好可怕……」

  玲音臉頰抽搐地傻眼。雖說對金錢的感覺本來就不一樣,但彼此間住的世界差別太大,還是讓他頭昏眼花。

  「才、才不可怕!而且為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

  亞里亞賊笑著嘖了一聲說:

  「想也知道妳一定是滿腦子粉紅色,根本沒在聽吧。而且妳本來就笨,就算聽了解釋,大概也是右耳進左耳出。」

  「嗚嗚……亞里亞把我說得太笨了啦……」

  但克蕾亞似乎多少有點自覺,反駁的聲調裡顯得缺乏自信。

  「記得妳說過,他們送妳這裡的會員證當生日禮物,沒錯吧?」

  「嗯,說這是新蓋好的設施,我愛怎麼用都行……啊,這『愛怎麼用都行』就是這個意思……?奇怪,我想到了,我記得好像當初除了會員證,還一起收了一大疊又厚又艱澀的文件……?我想說只是運動的話,不看也沒關係,就直接收到書架上……」

  克蕾亞頭上冒出一大堆問號,陷入了思索。玲音把她當小孩似的摸摸她的頭,自己連連點頭。

  「嗯嗯……妳這麼可愛,也難怪文槻醫師和妳老媽會擔心妳的將來……」

  「畢竟大家都說孩子愈笨愈可愛嘛……克蕾亞的可愛有一半都是由笨構成的啊……」

  亞里亞補上一刀,甚至連鐵舟也默默點頭,讓克蕾亞滿臉通紅地反駁。

  「可、可愛……!不對,不要一直說人家笨!人家又不笨!而且一般哪有人會想到可以拿到整棟設施當生日禮物啊!」

  冬華嘻嘻笑了幾聲。

  「啊,妳這方面的感覺倒是很正常啊?不過妳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做爸媽的都會希望孩子將來遇到困境時,至少不用擔心沒辦法過活,不是嗎?我好羨慕呢。」

  記錄者也在玲音腦海中說出冷淡的感想。

  『也不知道該說是做爸媽的都這樣,還是疼孩子疼呆了才這樣……』

  (不要全都說出來……我想,不管是文槻醫師還是她老媽,都是想到即使自己突然死了,也不要讓克蕾亞無依無靠……畢竟他們立場特殊,而且多半也有人覬覦他們的性命,所以才會想說儘可能多留給克蕾亞一些東西……)

  雖說有些逾越該有的分寸,但他能夠體會他們為孩子著想的心。

  玲音正陶醉在溫馨的心情中,記錄者就在他腦海中嘆了一口氣。

  『……這間健身俱樂部隔壁,是工地現場吧。看樣子是在蓋規模不小的飯店。』

  (是啊,記得來這裡的路上,就有看到招牌在廣告。這怎麼了嗎?)

  『業主欄位填的是這間健身俱樂部的名稱。我看大概會變成她二十歲左右的生日禮物吧?』

  (………………有錢人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這就讓他不由得不寒而慄。

  沒過多久,參觀設施的腳步來到游泳池。

  還沒仔細看過,記錄者就在玲音腦海的角落輕聲說:

  『一點感覺都沒有──應該是猜錯了。立可德利克不在這裡。雖然本來就不抱什麼期望,不過還真的是沒這麼簡單找到啊。』

  這個長二十五公尺的豪華游泳池不是長方形,比較接近半圓形。有著優雅曲線的池畔,排放著休息用的海灘躺椅。醞釀出來的氣氛不太像運動中心,比較像是度假勝地。

  玲音被從天窗射下的燦爛陽光照得瞇起眼睛,發出感嘆的聲音。

  「……比我們學校的游泳池豪華多了啊……」

  「那當然,光是屋齡就不一樣了。」

  鐵舟一邊毫不鬆懈地環顧四周,一邊回答。

  游泳池裡有三個人在悠哉地游泳;另有一個集團在做水中運動,包含健身教練在內共有四個人。雖然這些人都是中年女性,但都一團和氣,顯得十分開心。

  由姬繼續對玲音說明:

  「這裡是主游泳池,那邊那個小游泳池有按摩水流。現在的時段比較沒有人,但到了傍晚或晚上就會很擠。淋浴間、三溫暖和浴室也在那邊,要不要也去參觀一下?」

  「不用,到這裡就可以了。倒是那邊……那是緊急出口嗎?」

  玲音指向角落一扇不醒目的門。這扇門和白色的牆壁同色,埋沒在景物之中。

  冬華搖搖頭說:

  「不是,那是員工用的通道。不是通往外面,是通往大廳,尤其清潔人員最常走。途中還會經過鍋爐間──遇到緊急狀況時也可以拿來當避難通道,但窄了點,避難時基本上最好還是走顧客用的通道。」

  「喔,原來如此。那邊是大廳,也就表示正好繞了一圈是吧。」

  儘管在游泳池這方面沒有收穫,但至少概略掌握住了建築物的結構。雖然應該不會來上這間健身俱樂部,但還是滿足了好奇心。

  玲音以閒聊的心態對冬華說:

  「不過這裡根本就已經像是度假飯店了啊。總覺得好像會有人在游泳池邊喝起雞尾酒……」

  「啊哈哈,沒有那麼誇張──」

  玲音等人的視野中,忽然看到員工用通道的門打開。

  一個眼熟的黑色巨大身軀,慢吞吞地從這條理應不准閒雜人等進入的通道現身。

  黃色的眼睛、粗短的四肢、蝦子的尾巴,還穿著四角泳褲,戴著巨大的墨鏡。

  這個誕生於紅街中華街的神祕吉祥物,甚至還穿上了怎麼看都不覺得需要穿的泳裝,無視玲音等人,挑著一張離自己近的海灘躺椅,悠哉地躺了下來。

  接著還從手持的冰桶拿出無酒精啤酒,用爪子靈活地拉開拉環,有模有樣地喝著罐裝啤酒。這奇珍異獸突然出現,還理所當然地享受起度假時光,讓玲音等人都當場愣住。

  「……咦,那是怎樣?該不會是這裡養的……?」

  「黑、黑虎君……是本尊……!是真的黑虎君……!」

  玲音一頭霧水,身旁卻冒出一個雀躍的聲音。

  回頭一看,亞里亞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閃閃發光,露出玲音看都不曾看過的完美笑容,感動得顫抖。

  「……呃,亞里亞同學,妳該不會喜歡那個東西……?」

  玲音含蓄地一問,亞里亞就以坦率得令他不舒服的態度連連點頭,雙手合在胸前說:

  「超讚的──!超可愛的──!喂,鐵舟,你看看,那是本尊耶!是真正的黑虎君啊!怎麼辦,我可以去跟他要個簽名嗎!啊,這裡的販賣部有沒有賣簽名板!哎喲,為什麼黑虎君會跑來這種地方啦!是他今天不用上班嗎?我去打個招呼!」

  玲音雖然被這種從平常的她完全無法想像的言行舉止嚇呆,但還是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領。

  「亞里亞,妳冷靜點!那是皇帝的部下『騎士』啊!昨天就是他把我和香戀從醫院抓走!我看八成是敵人!」

  「啥?你這小子,不准你給我亂dis黑虎君!那麼可愛的吉祥物不可能會是敵人,真的!」

  所謂對牛彈琴,講的就是這回事。

  「……喂,鐵哥!克蕾亞!她不是平常的亞里亞!她有毛病!」

  玲音被她這太沒天理的惱羞成怒吼得怕了,向鐵舟與克蕾亞求助。

  但鐵舟只默默撇開視線,克蕾亞則顯得為難,無力地微笑。

  「啊……呃,玲音……亞里亞她啊……對這種當地吉祥物最沒有抵抗力了……尤其她最近最中意的就是黑虎君,一旦陷入這種狀態,她就根本聽不進冷靜的意見……」

  第一次知道交情不算短的朋友有這令人意外的一面,讓玲音方寸大亂。

  「真的假的……喂,亞里亞!妳要想想時間跟場合!現在明明不是這種狀況吧!他在這裡也就表示……!」

  「……對,就是這麼回事。我也來了。」

  背後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

  玲音趕緊回過頭去,就在走廊上一小段距離外,看見一個身穿襯衫的巨漢。

  水門警衛保全公司的老闆,羽矢多壽宗。

  他是玲音與香戀的監護人與恩人,但臉上卻有著沉痛的表情,不動如山地站在那兒。

  儘管和玲音他們之間有點距離,但或許是因為身材太高大,感覺距離並不遠。

  「羽、羽矢多先生……?」

  不知不覺間,游泳池的方向有黑虎君在,正面則站著羽矢多。

  處在這種受到包夾的狀況下,希崎、由姬與冬華都掩飾不住動搖。

  (羽矢多先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等等,是來捉我們的嗎?黑虎君待在那邊,是為了堵住我們的退路?)

  雖然實在不太確定他有沒有意思要封堵退路,但對於見識過「騎士」機動力的玲音而言,仍然足以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

  他立刻判斷出要跑是很難的,於是將克蕾亞拉到自己身後護住她,正視羽矢多。

  羽矢多像是要主張自己沒有敵意,輕輕舉起雙手。

  「希崎,還有這邊幾位小姐也是……你們先冷靜下來。我是來和玲音說話的。我不想弄成需要動粗的狀況,也不打算危害你們。」

  他的嗓音意外地平靜。至少沒有昨晚對上那個叫張燕的異能者那種狠勁。

  心彌對由姬她們使了個眼色。

  眼前就先看對方怎麼出招,同時爭取時間──

  玲音也瞬間察覺到他的意圖多半是如此。

  在羽矢多與黑虎君入侵後隔了一會兒,才聽到館內的廣播。

  廣播內容是說發生火災,請顧客避難,但說穿了這廣播是假的,火災顯然是用來讓一般顧客出去避難的藉口。

  一名負責帶領顧客的員工,跑向和羽矢多對峙的冬華說:

  「冬華小姐,這個人是……!警衛先生在後頭昏倒了……」

  「這邊妳不用管,趕快帶客人去避難。羽矢多先生……你不會連這都要妨礙吧?」

  「當然不會。早點讓這些人避難,我還比較好辦事。」

  這名狀似冬華同事的女子害怕地點點頭,前去帶領客人避難。

  相對的,由姬與冬華則在玲音等人身邊擺出戒備的姿勢,毫不移動。

  她們不像有著足以應付羽矢多的戰力,但似乎就是無法丟下玲音他們,自己跑掉。

  玲音為了不讓她們被波及,把克蕾亞交給亞里亞,自己踏上幾步。

  「羽矢多先生。你好……總覺得,事情變得很奇怪啊。」

  「就是啊……昨天也真苦了你啦。」

  羽矢多過意不去地低頭。

  玲音生硬地回問:

  「你是來抓我的嗎?是皓月下的命令?」

  「沒錯。要是交給她處理,多半會增加無謂的流血,所以我就請她交給我辦。玲音,只要你和克蕾亞大小姐兩個就好,跟我一起來。只要你們歸我指揮,我就不會讓皓月對你們出手。你們就算待在這裡,行商會的一部分勢力應該也會盯上你。」

  羽矢多說話的語氣十分真摯。

  他扛起沉重的責任,四肢用力頂住壓力,堅毅地正視前方。

  玲音一直都很嚮往他這種大人的身影,但現在自己不能乖乖聽話。

  「羽矢多先生,等我救回香戀,就會把克蕾亞也一起帶去避難。請你……不要把我牽扯到奇怪的紛爭裡。」

  有亞里亞與鐵舟在場,玲音必須這麼說。

  他的真意當然並非如此。

  (我要找出立可德利克……從大家身上取出寶石。不管是羽矢多先生、靜枝小姐、英太郎還是姬想華他們,我要把大家從這可笑的動亂裡解放出來。在這之前……)

  羽矢多全身一顫,然後以勉力才擠出似的聲音說:

  「……玲音,不好意思。我的寶石……是『說書人』。」

  玲音背脊上竄過一陣惡寒。

  (不妙……!心思全都被讀走……)

  『……這根本沒輒,全都被他看穿了。原來他就是說書人的宿主啊……』

  記錄者也嘖了一聲。

  羽矢多皺起眉頭,以視線牽制鐵舟等人的動作。

  「發生了令人遺憾的陰錯陽差的確是事實,但我明白你的真意。正因為這樣,你才……你現在才更應該跟我一起來。」

  羽矢多正視玲音的眼睛。

  玲音不由得全身僵住。

  很久很久以前──在雙親葬禮那一天,羽矢多臉上也有著和現在一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真摯、迫切、誠懇──卻又透出一種罪惡感的,很難受的表情。

  「我可以幫你,甚至可以說我的最終目標和你一樣。現在你應該先確保安全,等待時機成熟。只要找到立可德利克……之後就看你怎麼決定了。玲音,跟我一起來……我求求你。」

  羽矢多深深一鞠躬。

  玲音慌了手腳。

  「等等……羽矢多先生!請你不要對我低頭!該怎麼說,我搞不太清楚你的立場……羽矢多先生,不是像皇帝或皓月那樣,想打倒行商會嗎……?」

  羽矢多鼻梁一歪。

  「我……我有義務,保護靜枝和你們。玲音,文槻醫師你可以信任,可是,有一群人不是只靠文槻醫師的力量就壓得住的。相信你應該也依稀感覺到了……有樂原先生你也見過了吧?」

  羽矢多對玲音聯想到的危險人物立刻做出了反應。在說書人面前,隱瞞是不管用的。

  玲音儘管覺得這個事實讓他很不舒服,但仍用對羽矢多的信任封堵住這種感受。

  「今天早上見過了。雖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很可怕……但我不知道他具體來說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可以把有樂原紀元想像作是皓月年紀大了,變得更狡猾以後的樣子。玲音,你對皓月有戒心是當然的,但她本來也是行商會的一員。在行商會裡,像皓月這樣的危險人才還挺不少的。我不會說皇帝身邊就很安全,但要是待在行商會這邊……成了宿主的你和我,被人從背後開上一槍的可能性就很高。我認為不管你有什麼目的,這裡都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沒辦法放心背對的自己人……可是比敵人還棘手的啊。」

  亞里亞針對這句話反駁。

  「……羽矢多先生,你說話還真是肆無忌憚。不管是玲音還是克蕾亞,我們都不會交給你。不──我們怎麼能交給你。要是行商會真有那個意思要殲滅皇帝那幫人,宿主就會被牽連進去,這點羽矢多先生應該也很清楚。當然啦,一旦開始廝殺,皇帝那邊能靠寶石繼承下去,的確是很有利……但就算能把他們的寶石轉而棲宿在其他人身上,你最重視的玲音和克蕾亞死掉,就什麼意義都沒有了。我們會負責讓他們兩個去避難。羽矢多先生,如果你真心為玲音他們的生命安全著想,反而應該請你把香戀交到我們這邊來。」

  鐵舟配合亞里亞撂完狠話的時機,站到玲音身前擺好備戰架式。

  羽矢多目光低垂,不去刺激這一觸即發的氣氛。

  這時有兩張玲音熟悉的臉孔,從羽矢多身後不遠處的轉角現身。

  「──羽矢多先生,交涉決裂了吧?先不說玲音,至少亞里亞和鐵舟是不會接受這個說法的吧,這兩個傢伙個性還挺倔的。」

  「亞里亞,對不起喔,克蕾亞也要由我們帶走了。」

  宗方英太郎與胡桃則姬想華。

  兩名同學以和在學校見到時沒什麼兩樣的態度忽然出現。看樣子他們是躲在轉角後面,聽羽矢多說服玲音。

  玲音背上直冒冷汗。

  從鐵舟與亞里亞的態度看來,多半無法避免再度發生和昨天在美術教室同樣的爭鬥。

  而且這次對方陣容中還有羽矢多壽宗。昨天他對上那個叫張燕的異能者時,玲音就曾窺見他的實力之一斑。

  儘管人數是玲音這一邊較多,但要是正面對敵,他們不可能會打贏。即使逃走,也會被「騎士」與「獵犬」追上。

  姬想華二話不說就舉起白銀弓,羽矢多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弓箭手,住手。他們不是妳的朋友嗎?妳不用這樣。」

  「我瞄準的是手腳,不會連他們的命都要了。」

  「那也一樣。不是說好了你們要聽我的指揮嗎?」

  姬想華不改一臉不滿的表情,讓弓從手上消失。

  「那麼,你要怎麼做?總不會打算就這麼回去吧?」

  「……如果我的直覺沒錯,過不了多久,就不會再這麼悠哉了。很遺憾的,你們『太不了解有樂原先生了』。」

  從羽矢多說完這句話只過了幾瞬間。

  對著走廊的窗戶一齊破裂。

  英太郎用自己的背擋住玻璃碎片,護住姬想華。

  羽矢多也同時對玲音等人等人大喊:

  「所有人離開這裡!要來了!」

  多個筒狀物體從打破的窗戶一起扔了進來。

  這些筒狀物體撞到牆壁,彈跳著一起開始噴出白煙。

  (瓦、瓦斯!啊,會是常聽到的催眠瓦斯嗎……)

  玲音正要做出這個判斷,羽矢多就更加放粗嗓子大吼:

  「趕快離開!貿然吸進去,小心會沒命啊!」

  「難道是致命的毒氣?」

  玲音等人一起逃向游泳池的方向。

  他們關上一扇大玻璃門,姑且擋住了白煙。儘管仍有煙霧從縫隙漸漸冒進來,但至少已經控制在只是有刺激性氣味的程度,冬華趁這個空檔按下了防火鐵捲門的開關。

  鐵捲門以電動方式慢慢下降,玲音等人則先聚集在游泳池畔。

  一般顧客已經去避難,不在現場。

  「劈頭就放這種滿心想殺人的毒氣,他到底在想什麼!」

  玲音一邊扶著克蕾亞顫抖的肩膀,一邊放聲大吼。

  羽矢多低聲沉吟:

  「多半是低濃度的神經毒氣,威力並不是能確實致命。可是,用『目標死了也沒關係』的勢頭大量投入這種兵器,就是有樂原先生的作風。希崎,你和這兩位教練小姐就對他們投降吧。反正有樂原先生只是想得到可以拿來當白老鼠做實驗的『宿主』。也就是說,他的目標是我們……還有就是玲音吧。希畸你是文槻派的幹部候補,相信對方也會盡量不要動你。」

  「爛透了……!行商會做的事情為什麼就這麼粗魯!」

  姬想華忿忿地咒罵,看了英太郎一眼。

  「英太郎,你背上的玻璃碎片……我幫你拔掉。你轉過去。」

  「不,沒刺到我身上,只是劃過而已……玲音,這下你明白了吧?行商會那些人動手可是不分青紅皂白的。」

  兩名健身教練也喘得露出的肩膀上下擺動,表情扭曲。

  「雖然早聽說過他名聲不好……真沒想到竟然會突然對文槻派的商業設施進行這種奇襲……」

  由姬懊惱地這麼一說,冬華就回答說:

  「也許正因為是文槻派的設施,他們才會這樣吧。只要說是皇帝那幫人先攻進來,他們只是因應,就說得過去了。」

  羽矢多放低了目光。

  「這一點我不否認。但是……即使我們不來,相信幾天之內還是會發生一樣的事情。從昨天到今天早上,你們當中──可有人接受了有樂原先生的『手術』?」

  心彌與鐵舟同時有了反應。

  「這是有樂原先生的壞毛病。他對置身事件漩渦中心的人治療時,會在這些人體內植入小型的發訊機。植入體內的情形下,是會維持到電池耗盡為止的幾天,植入消化系統則是維持到排泄出去為止。雖然有效時間有限,但這段期間內,他可以完全掌握這些人的位置。你們本來應該在文槻醫師的庇護下,至少乖乖躲上五天才對。只是如果事態這麼發展,來捉玲音你們的多半就不會是我,而是皓月了……不過看在對方眼裡,我大概就是一條咬上他放的餌的笨魚吧。」

  亞里亞一拳打在牆上洩憤。

  「那個蒙古大夫……!竟然做這麼卑鄙的事情!」

  鐵舟也按住額頭,仰天嘆氣。

  「我太大意了,還以為他只是想賣人情給文槻派……心彌哥,你可有發現?」

  「不,我也太大意了。雖然我覺得他有所圖謀,但萬萬沒想到他會用這樣的方式介入……」

  心彌懊惱地摸了摸他那傷勢只一個晚上就完全治好的手臂。

  聽說他的本行是畫家。有樂原治好了他賴以維生的手,也許他真得老實感激對方。

  羽矢多從游泳池畔走向員工用的通道。

  「那些人還沒攻進這裡……這應該就表示『拳鬥士』正在大廳打垮敵人。我也馬上去幫忙,弓箭手和獵犬也來。還有……『騎士』。」

  黑虎君從海灘躺椅上慢吞吞地起身,脫下墨鏡敬禮。

  「好的好的~~該上工了是吧!」

  「對,你負責帶玲音和克蕾亞大小姐逃出這裡。其他人不是宿主,有樂原先生應該對這些人沒興趣,但他們兩人被盯上的可能性很高──玲音,你沒有太多時間煩惱了。要不要跟騎士走,你要趁我們還在打的時候決定好。還有……騎士,如果玲音拒絕,你也不用管他,自己一個人離開。反正就算強迫,也會被他用『妖貓』的能力逃走。現在的問題……反而是我們有沒有辦法突破有樂原先生的包圍網。」

  玲音將手放到自己的腹部。

  昨晚從這裡跑出來的黑貓,似乎叫做「特萊哈特的妖貓」。

  妖貓未必會再帶他逃走,而且現在也還沒有要出現的跡象。

  (這貓不是我可以憑自己的意思叫出來的……?)

  『也許是只有你真心尋求幫助的時候會有反應。也許這就表示現在還不是這種狀況……?』

  玲音自己是覺得已經夠害怕了,但也不能否認有一部分是因為心中太過混亂,反而讓恐懼淡去。

  如果妖貓和玲音的意思無關,而是照「對方」方便來決定要不要現身,那麼這種力量就太不穩定,太無法依靠了。

  羽矢多馬上打開員工用的門,弓箭手姬想華與獵犬英太郎也跟過去。

  「畢竟拳鬥士又不能進行遠程攻擊……」

  「我得保護姬想華的背後才行。玲音,我們敬候佳音啦。」

  兩人趕赴戰地的腳步中沒有迷惘。從這態度看來,他們似乎已經完全把其他宿主視為「自己人」。

  被他們把選擇權完全丟到自己身上,玲音咬緊牙關。

  身旁有著顯得不安的克蕾亞。亞里亞與鐵舟現在也不開口。他們對於「該怎麼做才能讓玲音和克蕾亞脫離這個險境?」這個問題,似乎也還在猶豫。

  心彌與兩位健身教練,似乎也打算尊重玲音的意思。

  黑虎君輕輕把手放到玲音肩上。

  「女王的哥哥,只要我能帶你回去,事成之後我的獎金就會增加三成,我希望哥哥務必跟我一起來!真的!」

  「……呃,嗯。你直接用這種方式說服我,我反而覺得乾脆……」

  到了這個時候,黑虎君仍然沒有緊張感。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許正證明了他的冷靜。

  (也許這玩意兒「裡面的人」意外地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雖說今年是冷夏,但光是夏天還能一直穿著這種布偶裝,就可以推知這人多半不是常人……但也沒辦法完全排除他只是個笨蛋的可能。』

  黑虎君歪了歪巨大的頭。

  「那麼,要怎麼辦?要跑的話,我是差不多想跑了。」

  「啊……咦……不,可是……」

  玲音思索了一會兒。

  (……如果目的是潛入皓月的據點,救出香戀……那麼讓這傢伙帶我去到據點,的確是有可行性啊……)

  現在的玲音,連妹妹香戀人在哪裡都不知道。從這個角度來看,眼前的「騎士」也是寶貴的線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照這句俗話來請這隻黑虎帶路,也是挺不錯的。

  玲音正在思索方法,克蕾亞用力握住他的手臂。

  (……啊,對了。這丫頭……)

  她一對藍色眼睛,就和擔心受怕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如果把克蕾亞放在第一優先考慮,那麼哪怕只是暫時,也萬萬不能投靠皓月。當然玲音並不打算帶克蕾亞去,但一旦和她分開,也就沒有辦法再保護她。

  儘管玲音自己沒有強大的力量,但遇到緊要關頭,總還有「特萊哈特的妖貓」。

  「……騎士,不好意思,我還是辦不到。雖然我一瞬間想過,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倒也可以跟你去……可是這丫頭的母親已經把她託付給我。麻煩你幫我跟羽矢多先生也說一聲。還有……我一定會救回香戀,她在你們那邊的時候,可別讓她受傷了。」

  黑虎君以敬禮回答。

  「遵命。其實我也早就料到會這樣啦!那我就隻身一虎跑掉嘍。我會跟羽矢多先生也說一聲的!」

  一匹黑馬一瞬間就從黑虎君腳下冒了出來。

  「哇呀!」

  亞里亞被影子馬嚇了一跳,差點坐倒在地,鐵舟趕緊從後撐住。

  「黑、黑虎君……好厲害……!」

  「……那是『騎士』的能力,妳冷靜點。」

  玲音對兩位朋友的互動覺得虛脫之餘,正視著馬上的黑虎君。

  「……你啊,跟皇帝其他部下不太一樣吧。就算是羽矢多先生下過命令,一般應該不會同意就這麼放我走……真讓我搞不清楚你對皇帝還有皓月她們到底是忠不忠心……」

  黑虎君連連拍動蝦子尾巴。

  「誰叫我是老虎,還順帶是蝦子呢……老實說啊,我是喜歡皇帝和那些同伴沒錯,行商會怎樣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希望盡可能減少損害,可是這也沒那麼容易啊。還有我也想拿我的嫉妒啦、毛球啦這些東西去砸那些現充,可是也不太有這個機會。順便跟你說,我將來比較想當養蝦業者,而不是組織的幹部。出賣同伴來滿足一己之私的死亡商人黑虎君……哎喲好帥啊……而且這樣一來不管收入上還是味覺上都超讚的……哇喔……」

  黑虎君一邊騎在馬上鬼扯,一邊雙手摩擦臉頰,英姿煥發地策馬飛奔。

  他從游泳池畔沿著牆壁垂直往上跑,轉眼間就穿破天窗跑了出去。

  玲音與心彌等人茫然目送他離開,一旁的亞里亞小聲喃喃自語。

  「……忘了跟他要簽名……」

  「……我想過不了多久,就會再碰到他了。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玩什麼把戲說……」

  玲音切換思路,耳邊就同時聽到好幾聲爆炸聲。

  看來羽矢多他們那邊的戰況已經愈演愈烈。

  冬華推了推玲音的肩膀。

  「我知道你多半很擔心你朋友……但我們要在這裡待命。如果羽矢多先生他們打贏,我們就可以跟著他們脫身。要是有樂原先生打贏,應該就能捉到他們當中的幾個宿主,你們被他盯上的必然性就會降低。也許你會覺得卑鄙,但既然處在戰力薄弱的立場,這點周旋的方法也是有必要……」

  她這番話說到一半,跟大廳不同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聲。

  不是火藥爆炸的聲響。是一種近似雷鳴的衝擊聲,以及好幾個人的聲息,從防火鐵捲門另一頭慢慢靠近。

  「唔喔……!這邊也有敵人來!」

  玲音情急之下,先將克蕾亞護在身後。

  鐵舟等人也擺出戒備架式,眾人看著關上的鐵捲門受到多次衝擊,劇烈搖晃。

  「不妙……會被打破……!」

  「玲音,你待在後面。心彌哥你們也離遠一點……」

  一種黑色分泌物裹住鐵舟的雙手,立刻變化為鞭狀。

  鐵捲門在玲音他們面前變形、裂開,露出了另一頭的走廊。

  從那裡出現的,並不是有樂原的私家兵團。

  而是年約半百的警察,以及身穿哥德蘿莉服裝的女子。

  以及讓他們兩人跟隨在左右的一位身穿連身禮服的少女。她眼神空洞的眼眶中含著淚水,輕輕越過了毀壞的鐵捲門。

  「……哥哥,我找到你了──」

  是玲音本要搶回的妹妹,擁有「女王」寶石的月代香戀。

  她這出人意表的現身,讓玲音臉頰抽搐,僵在原地。

  十一 進逼的妹妹與發抖的哥哥

  健身俱樂部Aquas港區的大廳裡,「拳鬥士」清家翼在盡情揮灑她的鐵拳。

  輕便的運動服裝,加上款式老舊的拳擊手套,讓她看起來倒也像是拳館的練習生。

  如果在服裝之後,接著去看她清秀的眉目與身材,多半會有很多人判斷這是藝人在錄影,但實際的戰鬥場面卻像B級片一樣荒唐。

  她對上多名攜帶火器的敵人,卻只靠步法一邊閃躲槍彈一邊逼近,讓敵人一一嚐到她那伴隨衝擊波的拳擊。

  被打到的敵人會整個人飛起好幾公尺,有人撞上牆壁或天花板,也有人的身體撞得同夥一起昏過去。

  「她、她是怪物嗎……!」

  在派系主子有樂原紀元的命令下進行攻堅的戰鬥部隊,在大廳被她絆住。

  他們本來的計畫,是將會噴出神經毒氣的手榴彈,從其他出入口與窗戶擲進室內,將對手驅趕到大廳後再一網打盡,但這個企圖一瞬間就遭到瓦解。

  「太麻煩了!用毒氣彈!」

  備用的毒氣彈剛被扔進大廳,翼立刻縮起身體,彷彿子彈似的蹬地一躍而起。

  而扔進來的毒氣彈尚未落地,她就從正面看準了來路,一記直拳將圓筒打回室外。

  對接著扔來的其他毒氣彈與一般手榴彈,也都以連環拳一一打回去。

  待在四周的有樂原私家兵團,立刻就像退潮般的拉開距離。

  手榴彈的爆炸聲響徹了四周。

  在室外爆裂的毒氣彈,將四周暫時籠罩在一片白煙當中。一部分士兵不小心吸進毒氣,當場膝蓋一軟。

  翼並沒停手。她避開煙霧,挑準敵人隊形中較薄弱的環節先進行攻擊。

  她那結實的肢體,就像披上風的妖精一樣舞動,凡是待在她移動軌跡上的人,都會被強烈的一拳打得飛起。

  手套打凹頭盔,隔著防彈背心打出足以折斷肋骨的衝擊,一個個壯碩的男子就像被車撞到似的飛上天。

  她鬼神般的身手,轉眼間就逼得有樂原派來的戰鬥部隊必須改變計畫。

  本來應該抓幾個合適的宿主,送去有樂原的實驗室,卻一個都捉不到,還被翼孤身一人打得落花流水。

  即使如此,對翼而言這還只像是暖身。

  有樂原這些躲得遠遠的私家兵團,大多都配備了防彈背心與頭盔。

  其中甚至有人拿著衝鋒槍。

  「這女人!以為我們不敢殺她就得寸進尺……!」

  一旦宿主死亡,寶石就會被解放出來,棲宿到別人身上。由於有這種特殊的法則,殺死宿主也只會讓寶石換到另一個宿主身上,沒有多少意義。不難想像上頭的命令內容,也是要他們盡可能活捉宿主。

  因此他們本來還對使用衝鋒槍有所猶豫,然而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們也就解開了安全裝置。

  一連串破裂聲響響起,大量槍彈灑了出去。

  翼留下快如閃電的鋸齒狀軌跡,移動到其他敵人背後。

  他們為了避免誤傷自己人,衝鋒槍停止了射擊。

  「不用管!儘管開槍!」

  翼的四周聚集了一群身披鋼鐵裝甲與長鞭,有著昆蟲般輪廓的人。

  這群鋼鐵護手帕南佐隆的異能者,用他們的裝甲彈開了槍彈。

  翼拿他們當盾牌躲開槍彈,但側腹部與肩膀都被槍彈微微擦過。

  而這些人揮出的長鞭尖端更以高速揮向她。

  翼在咂舌聲中再度跳開。

  她還來不及擺好架式,隨即有多個槍口指向她。即使想優先打倒拿槍的士兵,他們又有帕南佐隆系的異能者保護,又或者是身披裝甲的人自己就拿著槍,無法輕易接近。

  硬闖的確有可能突破,但翼是血肉之軀,只要被一槍一鞭打個正著,就會受到致命傷。

  翼正一邊閃躲槍彈,一邊伺機而動,就聽到羽矢多壽宗傻眼似的吼聲。

  「別對這麼多拿槍的敵人打起拳擊!妳的鬥志值得讚賞,但這種時候還是該乖乖撤退!」

  一枝光箭從翼的視野中掠過。

  是和羽矢多一起回來的「弓箭手」姬想華的箭,射穿了一名拿著衝鋒槍的士兵。

  這枝箭雖然沒有實體,威力與運用上卻與正常的箭沒什麼兩樣。弓箭手本身的弓術就十分高超,所以能力也直接反映在她手上弓箭所擁有的殺傷力上。

  翼擺出前傾姿勢反駁:

  「請不要小看我。我的身手沒有生疏到碰到這點程度的對手就得撤退。我……才正要拿出真本事。」

  翼在握緊的拳擊手套上輕輕一吻,以犀利的眼神查看戰況。

  操縱體內植物的羽矢多壽宗──她萬萬沒想到會有和「說書人」一起在前線並肩作戰的日子來臨,但他不需要寶石,本身實力就很強。

  獵犬宗方英太郎與弓箭手胡桃澤姬想華,儘管外表看起來只是平凡的高中生,體內的寶石卻是可靠的同伴。

  騎士黑虎君對拳鬥士來說,一直是個交情很好的朋友。

  儘管為他那身打扮而擺出冷漠的態度,但拳鬥士無疑仍為重逢而高興。

  對拳鬥士來說最重要的是「皇帝」,但伙伴們也僅次於皇帝。

  布洛斯佩克特時代的「他」,是以賭博拳賽維生。因為本領受到賞識而當了「記錄者」的保鏢,因而讓他遇見皇帝布洛斯佩克特,對他醉心。

  經過時代變遷,哪怕換了不同的身軀,現在又能再度為皇帝而戰,讓清家翼引以為豪。

  宿主的增加,讓戰況漸漸倒向他們。

  羽矢多射出的植物箭雖然射不穿帕南佐隆系的裝甲,卻能加以牽制,讓翼逼近他們,賞他們一記又一記彷彿恨不得連人帶著裝甲一起打穿的拳擊。

  弓箭手的箭,本來也會被裝甲彈開,但只要以頭髮為箭芯並專注射擊,就能射穿對方的裝甲。獵犬則穩穩守在弓箭手四周,好讓她可以專注於射箭。獵犬躲過長鞭,施加打擊放倒敵人,緊接著弓箭手就會射穿倒地者的裝甲。

  這一拍即合的默契,是以前的弓箭手與獵犬之間沒有的。

  羽矢多以架在手上的木製盾牌擋住槍彈。如果是尋常木板,當場就會被槍彈擊碎,但長在羽矢多手臂上的盾牌卻是活的。

  這種盾牌發揮了極為棘手的性能,能把打進盾牌裡的槍彈直接納入木頭之中,將這些彈頭化為盾牌的芯材,強化對下一波槍彈的防護力。

  羽矢多大喊:

  「拳鬥士!我們要突破這裡!妳可以打頭陣嗎?」

  「那當然。我的能力就是為此存在的。」

  清家翼將雙手手套併攏在嘴前,放低姿勢往前衝。

  左直拳、右鉤拳、左上鉤拳。只這麼三拳,就打飛了三名站在正面的帕南佐隆系異能者。

  但緊接著──

  她冒汗的背脊上,湧出了與先前不同質的冷汗。

  她不及細想,立刻改變跳躍方向。

  一名身穿白衣的小個子男性從天而降,在她前一秒所待的位置著地。

  裝在他雙手上的短刀揮了個空,但是若翼的反應慢上一瞬間,首級就會被他取下。

  羽矢多嘖了一聲。

  「燕人,張燕……!原來你還活著!」

  翼昨晚從伙伴們口中聽到這個人物的名字。

  聽說他是行商會中一名強大的異能者,與皇帝作對而觸怒了皇帝。

  他動作的速度與力道固然都很驚人,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戴在臉上的鳥臉面具。

  他來的方向上,有著一個戒備特別厚實的集團。

  以一名白袍老人為中心,一群持有現代槍械的部下保護著他。

  一看到這個人,羽矢多就驚呼:

  「有樂原先生……!竟然來到這麼前線……治療張燕傷勢的就是您嘛!」

  他稱之為有樂原的老人,笑瞇瞇地回以溫和的笑容。

  「嗨,羽矢多老弟,你還是一樣身手剽悍啊。昨天晚上,我的部下把倒地的他抬了回來。聽他的說法,說是輸給了你……他那種說什麼也要殺了皓月的熱忱打動了我,所以我決定暫時和他聯手。喔,他說他不恨你,反而要對自己太大意而受到的教訓引以為戒……他的人品真是高尚。今天的他,比昨晚更冷靜,你要小心了。」

  他說話的聲質就像閒聊一樣輕鬆,卻掩飾不住散發出來的狠勁。

  就在他們對話時,張燕仍繼續揮刀攻向翼。

  翼以毫釐之差躲過,但即使憑她的身手,仍然沒有餘力反擊。

  (這個人……很強!)

  「拳鬥士!別跟他硬碰硬!妳不適合對付他!」

  拳鬥士無視羽矢多的指示。

  無論她想不想對上張燕,這個人現在就是鎖定了打頭陣的翼。

  在這個時間點上背對他,反而會更危險。

  最重要的是,與強大的對手打鬥,對她而言更是渴望得不能自已的刺激。

  (要先打斷他雙手上的刀刃……!)

  翼懷著這樣的打算,主動朝他跨上一步。

  張燕看準了她的動向,一刀直刺她正面。

  翼立刻朝刀刃扁平的部分打出一記短上鉤拳。

  手套碰到刀刃的瞬間,發生的衝擊波將刀刃連根打斷。

  同時弓箭手的支援射擊從側面襲向張燕。

  擋開這一箭的衝擊,讓張燕的另一把刀也折斷了。

  看樣子刀刃本身的品質並不怎麼好。想來他多半是在昨晚那場對上皇帝及羽矢多的戰鬥中,失去了慣用的武器,才趕快弄來這兩把刀湊合著用。

  對手只剩赤手空拳,讓兩者之間演變成拳頭對拳頭的戰鬥。

  「住手!拳鬥士,不要窮追!」

  翼對還是一樣杞人憂天的羽矢多喊出的建議覺得受不了,同時將一記卯足渾身力道的鉤拳打在張燕側腹部上。

  拳擊手套勢挾勁風,以刁鑽的角度深深打了進去,一陣強烈的回震感當中,張燕的身體離了地。

  (解決了……!)

  一陣強烈的反作用力,隔著拳擊手套傳到拳頭上。

  這種威力足以擊碎對方的骨頭,打爛敵人的內臟,有時甚至足以將人當場撕成兩截。對此拳鬥士本身再清楚不過。

  但翼立刻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被衝擊震得雙腳離地的,若無其事地著地,毫無異狀地又撲了上來。

  並不是衝擊被卸開,也不是他在衝擊發生的瞬間自己跳起。

  翼的一擊以再也無法更強的威力打在他身上,而他若無其事地承受了這種威力。

  羽矢多大喊:

  「這種程度的打擊對張燕不管用!這傢伙用血肉之軀就能連槍彈都彈開。要知道他可是昨晚被皇帝『全力』攻擊還活了下來啊!」

  一陣寒意從翼的背脊上竄過。

  她聽說昨晚──在皇帝打倒張燕之前,羽矢多也曾重挫他的銳氣。

  既然羽矢多打得倒,自己的能力也會管用。她無法否認自己心中有著這樣的自以為是。

  戴著拳甲的拳頭,擊潰翼的格擋。

  以寶石之力強化過的骨骼都快散了,翼被震得整個人往後退。

  失去平衡之際,張燕更乘勝追擊。

  對方眼看要使出迴旋踢,翼不及細想,用拳擊手套護住頭頸。

  張燕的身體就這麼轉了一圈──緊接著,一陣衝擊直貫她的體幹。

  他順著轉身的力道,一記加上離心力的拳擊,深深陷進翼的腹部。

  張燕撐在大地上的雙腳壓出聲響,花了幾瞬間,將這陣衝擊完美地貫進她的身體。

  這狀似發勁的損傷直穿進翼的腦門,四肢猛一顫動之後就虛脫無力。

  翼縮起身體,倒在原地不動。

  「啊嘎……唔……!」

  她一口鮮血直往上衝,吐灑在柏油路上,當場翻起白眼,痛得動彈不得。

  她的視野完全失焦,連對手的位置在哪裡都不知道。

  正當她認命地心想張燕會補上一腳要了她的命時,羽矢多衝了過來,頂開了張燕。

  「拳鬥士!妳站得起來嗎!」

  翼連話都答不出來。

  她的心尚未挫敗,但四肢就是使不上力道。喉嚨只發得出沙啞的聲音,連呼吸都有困難。

  「騎士!你在附近嗎!來接走拳鬥士!」

  羽矢多對通訊球大喊。

  黑色野獸立刻從健身俱樂部屋頂探頭。

  通訊球傳來他答話的聲音。

  『哎呀……拳鬥士已經被幹掉啦?我馬上去接她~~』

  黑色布偶裝騎著黑馬,沿著健身俱樂部的牆壁垂直跑下來。

  有樂原的士兵想開槍打他,立刻就被弓箭手的箭射穿。

  在戰鬥中弄得全身擦傷的獵犬大喊:

  「羽矢多先生!我們最好也撤退了!對方人數太多!」

  「我知道!騎士,你先把弓箭手也接走!獵犬你腳程快,如果只有你一個人,要撤退應該不難。我……自己會想辦法!」

  翼無法呼吸,覺得這些喊聲都離她很遙遠。

  (我……我……輸了嗎……?就這麼……簡單──)

  她早已察覺到對手實力堅強,但心中卻也有著覺得自己不可能會輸的自信。

  然而──別說為了皇帝奮戰而死,她就在這個不怎麼重要的局面吃了敗仗。

  要不是事先打斷了刀刃,自己肯定已經當場斃命。

  拳鬥士一邊嘔吐,一邊咀嚼著這份恥辱。

  (我不能就這麼……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以拳擊手套撐地,拚命用力想起身。

  這時載著弓箭手的黑虎君趕到了。

  就在弓箭手從馬上持續掩護射擊之下,從後跟上的獵犬輕輕抬起了翼,將她放到馬背上。

  對上張燕而被逼得只能招架的羽矢多再度放聲大喊:

  「騎士!你快走!獵犬也一樣就這麼撤退!」

  「不,可是,羽矢多先生你一個人也跑不掉啊……!」

  『就是啊。羽矢多這種個性很可愛,我是很喜歡……可是如果讓你死在這種地方,皇帝的士氣也會受到影響。』

  羽矢多胸前的通訊球,傳來將軍周皓月的嗓音。

  包圍網的一角爆出一團火球。

  一陣轟隆巨響中,黑煙與深紅色的火焰竄起,有樂原部下的車輛被炸得碎裂四散。

  這不是用異能造成的,單純是用了手榴彈之類的爆裂物。

  有樂原的部下動搖起來,樂得在一旁觀戰的有樂原本身,也將犀利的視線轉往這個方向。

  連正在和羽矢多一對打的張燕也嚇了一跳,和羽矢多拉開距離。

  馬上的清家翼,在終於開始恢復的視野中,看到了一群伙伴。

  站在最前面的,是將軍周皓月。

  歸為戰鬥組的宿主們齊聚在她身後。

  身穿白色旗袍的皓月舉起鐵扇,微笑著說:

  「我才想說怎麼動員這麼多兵馬,過來一看,原來是只為了對付幾個宿主,就派這麼大規模的部隊。有樂原醫師,您會不會太慎重了?」

  身穿白袍的有樂原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記,親熱地回答:

  「哪裡哪裡,要不是有張燕幫忙,我們根本不是對手。這『寶石』的能力太美妙了,別說兩三個,可以的話我實在想要十幾二十個啊。」

  「明明是我先找到的玩具。人年紀大了,就該把各種東西讓給後起之秀喔。」

  「不巧的是,聽說不忘赤子之心,就是年輕的秘訣。妳多半也是不太會老的類型吧。」

  皓月嘻嘻一笑:

  「哎呀,您真會說話……謝謝您的誇獎,醫師。那麼,目標是『燕人張燕』,還有『神醫有樂原』……所有人,上!」

  她一聲令下,眾人齊聲呼喝回應。

  拳鬥士被黑馬載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雙方展開激戰,無力地咬緊了嘴唇。

  ☽

  月代玲音在游泳池畔,和他妹妹香戀對峙。

  「香、香戀……?」

  「哥哥……我來接你了,跟我……一起走吧。」

  香戀嫵媚地微笑。

  她臉上討好的笑容,像是心裡有某些事物瀕臨崩潰。

  克蕾亞緊緊抓住玲音的手臂。

  「香戀,妳回來啊!不可以待在皇帝身邊!」

  一聽到她的話,香戀的視線立刻轉為凶狠。

  「妳好髒,不要靠近哥哥──哥哥要跟我一起走,不然我……我會……」

  香戀劇烈發抖。

  玲音想跑向她,但只能原地踏步忍住。

  一旦貿然靠近,多半就會被「近衛兵」、「司祭」或其他宿主俘虜,而直接被帶走。

  他們不像羽矢多那樣,會尊重玲音的意思。

  作哥德蘿莉打扮的「司祭」優雅地微笑著扶著香戀的肩膀。

  「女王陛下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接走哥哥──她說要是哥哥不在,她什麼事都沒心思去做,讓我們也很為難。無論是女王陛下還是這位哥哥,我們都不會虧待你們的,還請務必跟我們來。」

  亞里亞瞪了她一眼。

  「……你們主動帶他妹妹來,可幫了我們大忙。玲音,該你這個做哥哥的好好表現一下啦!」

  玲音臉頰抽搐。

  「啊,是……呃……香、香戀,妳先過來我這邊再說。畢竟我們有很多話需要說清楚,至於各位宿主,就麻煩你們稍等一下……」

  香戀瞪了玲音一眼。

  「……要爭取時間就免了。近衛兵、司祭,抓住哥哥。裁縫師就不用了,雖然他們說可以抓來當人質,但她在反而礙事。」

  「喂!妳個性比以前更刻薄了耶!」

  儘管玲音斥罵了香戀,但一旁的克蕾亞仍然繃緊了身體。相信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她不太習慣被別人討厭,但現在有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於她害怕離開玲音。

  身穿警察制服的「近衛兵」與身穿哥德蘿莉裝的「司祭」走近游泳池畔。

  香戀身邊仍有幾名宿主隨侍。

  玲音他們無處可逃。

  「……鐵舟!動手!」

  亞里亞大喊。

  鐵舟雙手雙手長出黑色長鞭,揮向走近的兩人。

  同時近衛兵手邊形成一隻半透明的巨大手掌,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了長鞭。

  司祭手上出現一把老舊的手杖,杖上竄出雷光。

  電擊在玲音腳下炸開,但這下是故意打偏。

  「喔哇!」

  「抵抗只會增加無謂的傷亡,你還是乖乖……」

  「乖妳個頭!」

  健身教練冬華猶如脫兔地衝了出去。

  手無寸鐵的她,在這一刻之前一直假裝「只是被牽連進來的員工」。

  她連表情都故意裝得很不安,卻突然做出這樣的行動,讓對方的對應行動也晚了一瞬間。

  冬華整個人撲向哥德蘿莉少女,抱著她一起跳進游泳池當中。

  「司祭!」

  「噗啊!」

  近衛兵不由得慌了,但司祭立刻將頭探出水面。

  冬華從後架住她,對鐵舟大喊:

  「鐵舟!你瞄得準吧!」

  「行!」

  從鐵舟手上伸出的長鞭,就像蛇一樣纏上司祭的脖子。

  司祭舉起手杖,但不能施放電擊。要是在游泳池裡做出這樣的舉動,連自己都會觸電。侍立在後的幾名宿主,為了救回司祭而跳進游泳池,想攻擊冬華。

  鐵舟收緊長鞭。

  「所有人都不要動!你們敢動,我就折斷她脖子!」

  敵方陣營亂了陣腳,但站在中央的香戀以幾乎能殺人的眼神低聲說:

  「……鐵舟哥做不出這麼殘忍的事情。不用管他,儘管去救司祭。」

  香戀對哥哥這個朋友鐵舟的個性瞭如指掌。

  玲音眼角扭曲,鐵舟也嘖了一聲,用另一隻手擺出架式。

  跳進游泳池的宿主們逼近冬華與司祭,游泳池畔則有近衛兵與其他宿主逼近玲音等人。

  玲音自己是不用說,連亞里亞與由姬也都緊張起來。

  連猶疑不定的克蕾亞,也用裁縫師的能力,換上一身方便活動的運動服。

  但從人數差異,就看得出他們顯然落在下風。

  「香戀!哥哥不想看到妳做這種事!」

  「……笨老哥。還不是因為你對我連看都沒好好看上一眼……?虧我一直喜歡你,你卻只把我當妹妹看……」

  「不,這是當然的吧!妳是妹妹!我是老哥!」

  聽妹妹在眾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講起戀愛話題,讓玲音趕緊反駁。

  「──我是以一個女人的角度喜歡哥哥。我不想把哥哥交給任何人,尤其是那邊那個成天只會討好哥哥的金髮女……我死也不要被她搶走哥哥……」

  亞里亞臉頰抽搐。

  「玲音同學啊……你,是不是插錯旗……」1

  「這已經有人說過了!香戀本來就不是這種個性!她只是受到寶石影響,變得情緒有點不穩定!」

  香戀將頭用力一歪。

  「……不是喔,我只是終於能夠坦白了。我……從小時候就一直……」

  「就、就叫妳不要……講這種話了……!」

  玲音勞心傷神得腳步踉蹌,斷斷續續地喘息,克蕾亞趕緊從旁扶住他。儘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過度換氣還是缺氧,但感覺就是非常不舒服。

  隨著宿主們不斷逼近,玲音等人也一步步往後退。

  鐵舟也退到游泳池畔,冬華也抱著司祭,用游的跟著退後。

  「……已經退到牆邊了,哥哥……」

  「不要講這種像是恐怖片台詞的話!」

  玲音像要做出最後抵抗似的大聲呼喊時,入口附近跑來幾個人影。

  「由姬!妳沒事吧!」

  「大家都還活著嗎!」

  玲音沒聽過最先喊話的青年嗓音,但接著聽到的嗓音則來自他認識的一名女子。

  是紅街中華街,華心點心的招牌西施芙羅拉。

  銀髮的她這時總算沒穿女僕裝,而是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與裙子飛奔過來。

  另一邊的青年則是玲音第一次看到的面孔,他身穿白色襯衫搭配卡其褲,像是個隨處可見的尋常年輕人。

  但他的臉上有著又急又怒的情緒波動。

  「真砂!」

  健身教練由姬發出接近歡呼的聲音。

  游泳池裡的冬華也鬆了一口氣似的臉頰放鬆。

  「不要把人傷得太重喔!那女生就是我剛剛說過的玲音的妹妹!」

  跑過來的青年點頭回應冬華的話,同時對前來迎戰他的一名宿主輕輕一揮手。

  男性宿主手臂濺血,整個人飛到牆邊去。

  他並未持用任何武器,這一揮手用的也不是拳頭而是手掌,但他雙手上伸出了有如猛禽一般尖銳而厚實的爪子。

  他的手背上有著一個圓盤狀的塊體,爪子狀的組織就從這圓盤延伸到五根手指上。

  (他……就是那位叫榊真砂的人!)

  記錄者也在他腦海中出聲:

  『原來是千界鍛冶師路路布的異能者!這種異能者能用有如野獸般強而有力的爪子打倒敵人,可是他那種威力……不尋常。另一個應該是蛋糕店的女生吧。』

  來支援的不只他們兩人,後面還有別人。

  晚了幾步趕上,帶得一雙兔耳朵上下翻動而跑來的,是香戀的朋友──翁居貴音。

  她跑得太累而氣喘吁吁,但仍揮動雙手嚷嚷:

  「香戀──!吁……吁……我、我不是說過會給妳好看嗎!」

  「貴音……!妳那句話不是對羽矢多先生說的嗎……?」

  香戀以傻眼的視線看著這位朋友。

  貴音將視線轉朝向游泳池內的宿主們,一瞬間用力一瞪。

  緊接著其中幾個人全身一震,當場昏倒,無力地在水上漂浮。

  這種有七成機率能擊昏目標的精神波,似乎就是她的能力。承受住的宿主趕緊讓昏厥的同伴改為仰躺姿勢漂在水上,確保呼吸道暢通。

  其間那名叫真砂的青年,仍在勢如破竹地衝殺。

  他的身手雖不如拳鬥士或獵犬俐落,但或許是格鬥經驗頗為豐富,即使看在玲音這個外行人眼裡,也看得出他攻守進退拿捏得非常巧妙。

  芙羅拉的支援,也對他穩占上風的戰況提供了幫助。她從襯衫衣襬伸出植物藤蔓,有時像長鞭一樣揮動,有時則彷彿當成自己的手腳一樣運用自如,時而絆倒對方,時而揮擊眼睛,妨礙他們戰鬥。

  鐵舟看到友軍登場,也趁勢大幅度揮動帕南佐隆的長鞭。

  保護女王的近衛兵跑向香戀身旁。

  「女王,這裡危險!還是撤退……」

  「……除非哥哥一起,不然我不要走。」

  她說這句話時已經不是個指揮官,而是個任性的小孩。

  (……就是現在吧!)

  『沒錯,上!多半再也不會有更好的時機了。』

  玲音在同伴們的掩護下,跑向香戀身邊。

  「香戀!妳過來!」

  香戀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不動。

  「妳不是想跟我在一起嗎!那皇帝對妳來說應該根本就不重要吧!跟我一起來!」

  貴音甩動兔耳朵拍手:

  「香戀,聽話!妳不適合中二病!」

  香戀皺起眉頭。

  「妳很囉唆耶……貴音,妳還沒離開這個城市?我沒跟妳說過下次再見到時我們就是敵人嗎……?」

  一名宿主跑到香戀身邊。

  香戀手按到這名青年背上。

  (是增幅!她要增幅什麼能力……)

  玲音提防之餘,仍不放過這個機會,跑向香戀身邊。

  「香戀,哥哥……」

  「嗯,我最喜歡你了……哥哥。」

  玲音腦子一昏。

  (奇……奇怪?

  一陣意識結冰似的感覺中,香戀的微笑深深烙印在腦海裡。

  『……糟糕!原來女王增幅的是催眠術師的能力!玲音,你要維持理智!』

  (咦……?呃,妳在說什麼……)

  玲音思考能力急速衰減,以半夢半醒似的感覺,聽著香戀說話。

  『哥哥,我最喜歡你了……跟我一起來,跟我一直在一起……其他的事情,你全都不用去想。我喜歡哥哥,哥哥也……「喜歡我」。』

  「……啊……嗯。就是說啊……」

  玲音以呆滯的腦袋這麼回答。

  雖然覺得克蕾亞似乎從隔著幾道牆壁的遠處說了些什麼,但玲音聽不進她說的話。

  連記錄者那理應是直接從他腦海中發出的聲音,現在也都變得朦朧。

  玲音腳步不穩,香戀輕輕抱住他。

  「……哥哥……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

  玲音連話都答不出來,不知不覺間,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句話。

  ☽

  豪華郵輪的船上,「監看者」莫妮卡詳細掌握著各地的狀況。

  妯偵測到記錄者與裁縫師潛伏在一處離灣岸很近的健身俱樂部,羽矢多立刻前往處理。

  隨後,負責監視行商會動向的諜報組,察覺有樂原與他的私家兵團有了行動,於是皓月就親自率兵,去搭救受到包圍的羽矢多等人。

  根據後來收到的聯絡,有樂原派的人馬已經撤退,還抓到了「記錄者」玲音。

  莫妮卡為她敬愛的皓月平安無事而鬆了一口氣,同時繼續看著電腦的螢幕。

  她一直在進行一種單調的作業,那就是把她用自己的能力掌握到的「寶石」動向,手動輸入到這台電腦當中。

  監看者的能力雖然好用,但要讓其他人也掌握到她得知的狀況,唯一的方法就是手動將位置寫到紙上或輸入到電腦上。

  與能夠自動顯示資訊的發訊機等器材相比,在便利性方面還是有問題。

  「嗚……麻煩死了……雖然這是一百年前的能力,所以也沒辦法,可是就沒有辦法弄得好用一點嗎……?」

  莫妮卡粗魯地抓了抓她銀色的短髮,一臉正經地發起牢騷。

  皓月的另一名部下同樣負責資訊處理業務,苦笑著將咖啡放到她桌上。

  這人和男性部下同樣穿著帶給人壓迫感的黑衣,但性別是女性。

  「莫妮卡小姐想一起出擊的想法,皓月小姐都知道的。現在這個時期格外需要監看者的能力。等這個時期過去,應該就有機會發揮妳的戰鬥力……還有妳對皓月小姐的愛的力量了吧。」

  這番半開玩笑說出的話,讓莫妮卡高興地扭動了起來。

  「哎喲,講什麼愛的力量……!妳很懂嘛!啊,謝謝妳的咖啡。」

  莫妮卡愛吃甜食,她的咖啡裡加了滿滿的奶精與糖,看上去已經比較接近咖啡歐蕾。

  「只是話說回來,大姊姊怎麼還不趕快回來……好寂寞……好~~寂~~寞~~喔……欸,妳覺得她大概幾點會回來?」

  「誰知道呢?黑虎君說過:『吃晚飯前會回來』,我想皓月小姐應該也差不多吧。」

  莫妮卡一邊聽著這位年齡像是她學姊的部下隨口敷衍,一邊把最新的寶石位置資訊輸入到電腦。

  這種作業很單調,但既然能夠幫助皓月擬定作戰,她就會忠實地執行。只是覺得「無聊」的感想總是無從改變。

  莫妮卡一邊啜著很甜的咖啡,一邊從操舵室的窗戶俯瞰眼底的游泳池。

  大多數宿主都已經出動,所以沒有一個人在裡頭悠哉地游泳。

  連本來應該留在船上的「女王」和她的護衛群,也因為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見到哥哥而出動,船上鴉雀無聲。

  由於皇帝也已出動,要是現在行商會跑來攻打這艘船,相信船轉眼間就會被占領。

  儘管透過幻術師的能力,讓人無法從外看到這艘船,但還是有可能被部分擁有特殊視覺的異能者找到。

  莫妮卡發著呆俯瞰游泳池,視野中忽然看到有光在反射。

  「咦?該不會是風太強了?」

  她本以為是游泳池水面大幅度波動,但海面很平靜,游泳池內也沒有異狀。

  莫妮卡莫名地覺得心神不寧,從座位上站起。

  「抱歉,我可以休息十分鐘嗎?」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有什麼動向,我會用通訊球呼叫,請妳一定要回答。」

  「了解!」

  莫妮卡走出操舵室,下到有游泳池的甲板上。

  現在皓月他們不在,要是有能夠隱形活動的異能者溜到船上,事態就嚴重了。

  莫妮卡手按小刀刀柄,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來到甲板上。

  一路上她碰到了幾位負責打掃船內、調理餐點等雜務的船員,但除此之外感覺不到有其他人在。

  但她就是覺得「有東西在」。

  莫妮卡在她那也不怎麼長的人生中,一直在感覺人類與神群存在的些微聲息。

  而她現在在游泳池畔感受到的感覺,比較接近「神群」。

  也就是說,有著不是人類的「不明物體」正躲在附近。

  莫妮卡在不怎麼大的游泳池邊繞了一圈,仔細注視水面。

  「……是我多心了嗎?」

  她自言自語的聲調不由得變得有些不安。

  儘管嘴上說出這種話,內心深處卻不覺得這是「多心」。

  莫妮卡脫掉靴子,輕輕將腳伸向游泳池。

  吸收了夏季陽光的水讓她覺得溫溫的。

  但這溫溫的感覺不是來自溫度。她覺得有種像是被皓月抱在懷裡時那種不可思議的溫暖。

  她一直看著水面,看著看著──

  莫妮卡忽然想起了皓月在游泳池裡玩水的身影。

  皓月以優雅的手勢,招手要莫妮卡進到池裡。

  ──不知不覺間,莫妮卡連衣服也沒脫,就搖搖晃晃走進游泳池。

  莫妮卡在溫暖的水裡,陶醉地閉上眼睛。

  「……皓月大姊姊……?」

  鼻子忽然聞到皓月甜蜜的氣息。

  睜開眼睛一看,當然看不到皓月的身影。

  但她就是在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裡,靠著視覺以外的知覺感受到了「某種事物」。

  莫妮卡輕輕攤開手,發現身上有種不是水也不是空氣的柔軟觸感。

  神奇的是這並不令她不舒服,甚至還令她舒暢。

  (你……是什麼?是幽靈?)

  莫妮卡對於「有東西在」這點已經不再懷疑,在內心這麼發問。

  她並未得到言語回答。

  相對的,這「某種事物」就像小狗黏人似的,歡喜地圍繞在莫妮卡身上來回撫摸。

  這種嬉戲胡鬧的模樣,讓莫妮卡不禁莞爾。

  「啊哈哈……好奇怪。你想跟我玩?嗯~~……可是,我現在在工作……」

  這時通訊球傳來留在操舵室的部下發出的喊聲。

  『莫妮卡小姐!請妳立刻上來!寶石……寶石的位置,自己動了!我明明什麼都沒動!』

  「咦?」

  莫妮卡回過神來,趕緊爬上游泳池畔。

  「對、對不起喔!等我一下喔!」

  游泳池內的「某種事物」傳來答應的意思。莫妮卡一邊納悶自己為什麼會聽懂,一邊跑上操舵室。

  就如這位部下所說,設置好的筆記型電腦畫面上,可以看到宿主們的位置正在微微挪動。

  畫面上追蹤的這些光點動向,與莫妮卡用「監看者」的能力掌握住的動向完全一致。

  「是程式出了問題嗎?像是什麼故障之類……」

  莫妮卡以笑容回應問得擔心的部下:

  「……不是,這些動向是對的。好像……是有天神聽到我的牢騷,送了我一個禮物──」

  「啥?」

  部下聽得傻眼,莫妮卡對她瞇起一隻眼睛,從操舵室俯瞰甲板上的游泳池。

  ──那兒現在有「神」在。

  有個接受了莫妮卡的心願並給予回應的,看不見的迷人天神……

  「啊哈……啊哈哈哈哈……」

  莫妮卡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感受到一種初次與皓月共度夜晚時十分相像的昂揚感,她苗條的肩膀隨即無意識地顫慄了起來。

  後記

  大家好,我是渡瀨。

  《異變之月》第二集,總算順利送到各位讀者的手上了。

  當初寫《輪環》那陣子也有過這樣的傾向,這次又跑出了讓我擔心被罵「加了太多自己興趣!」的登場人物……更正,是登場野獸。我曾經試想過要怎麼辯解,但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想到的藉口只有「信仰上的理由」時,就讓我覺得今晚我也愈來愈敵不過睡意了。

  儘管特萊哈特的眷屬拿戰利品開宴會的光景,和睡意一起浮現在我腦海中,但目前我還不要緊。而且我平常就差不多都是這樣。

  對了,前幾天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張照片,上面拍到一張寫著「與神和解吧」的傳單,但字跡已經模糊,變成「和貓和解吧」(註:「神」字的字跡磨損而變成「ネコ」,也就是日文中的貓),這時我就發現只要把神這個字都換成貓,很多東西都會變得很好玩。

  神樂變成貓樂、神社變成貓社、希臘神話變成希臘貓話、神奈川縣變成貓奈川縣、神經痛變成貓經痛,迷宮神群變成迷宮貓群。太美妙了。

  只是話說回來,不管怎麼改字,把神經痛改成貓經痛,痛還是照痛,要靠對貓的信仰來把注意力從疼痛上拉開,總是有極限的。

  我自己也在剛寫完這次的原稿後,就體驗到了這輩子第一次的坐骨神經痛,全靠一種名稱讓我怎麼看都只覺得是個叫莉莉卡的萌角色的止痛藥(註:LYRICA膠囊)幫了我大忙。

  這種藥會讓人有點想睡,我現在也昏昏沉沉,意識像是隨時都會飛走,但我打算利用這一點,堅持假裝沒發現本週平均睡眠時間增加了三小時左右的方針。

  醫師說神經痛的原因是「執筆中的姿勢太差!不可以駝背!」聽說不只是作家,工作上需要長時間面對PC的人當中,就有很多人都有過同樣的經驗。這次的經驗讓我體認到就算是貓派也不可以駝背(註:駝背的日文漢字為「貓背」),所以正深切反省,要自己做出狐獴般直立站崗監看熱帶草原似的姿勢,但並未讓我改變信仰。

  狐獴姑且也算是貓科,似乎和獴算是近親,但總是少了點貓感,至少希望牠們能有那種騎著黑馬馳騁,還會在海灘躺椅上喝啤酒的貓感。

  ──最近我心中的貓觀念似乎漸漸變得有著若干詭異之處,但這應該也是所謂的職業病吧。總覺得不是。

  這些鬼扯就先不說了──

  繼上一集之後,本集也承蒙插畫師桑島黎音老師畫出了許多非常有魅力的插畫,在此鄭重謝謝您!

  本作的登場人物就是二話不說地多,所以包括造型設計在內,應該會挺累人的,但無論彩頁或黑白插畫都非常精美,讓我感動不已。

  女性群有多可愛是不用說了,黑虎君的可愛更是達到非比尋常的次元,讓我個人覺得大飽眼福。毛茸茸就是讚。

  還有桑島老師今年夏天還會推出四格漫畫單行本《P.S.Restart(暫譯)》,裡面那個本來是有錢人的女主角千葉超可愛的,在這邊也偷偷推薦一下。酷酷的女僕沙希也很推薦。

  那麼就在此祈求第三集還有機會再見到各位讀者──

  2013年 晚夏 渡瀨草一郎

  余章 倫敦的學者

  十九世紀末,倫敦──

  受廢棄污染的天空下,他一手撐著手杖,走在一條沒什麼人經過的路上。

  他步履矯捷,表情陰沉。

  雖然他還不到需要撐柺杖的年齡,但這把手杖不只是裝飾,對他而言更是護身用的武器。

  暗藏在杖中的刀刃,過去曾吸過好幾個人的血,現在他也將手指放在刀鞘與刀柄間的扣具上,以便隨時都能拔刀。

  他在一個有著磚造住宅密集的街區停下了腳步。

  接著從懷裡拿出便條紙,看著這張手畫的地圖,確認自己的所在地。

  這個區域裡的房屋與房屋之間,牆壁緊貼在一起,像是在互相支撐,整體散發出一種對外人設防的獨特陰鬱氣息。

  他感覺著從住家二樓窗戶射來的視線,拉響了其中一間房屋的門鈴。

  緊接著眼前的門就打了開來。

  一名打著寬領帶,戴著圓眼鏡的老紳士,從容地迎接他。

  「……失禮,您是斐迪南爵士吧?我是……」

  「聯絡我都收到了。趕快進來,東洋人站在這種地方太醒目──」

  連見面招呼都沒講上幾句,他就被請了進去。

  裡頭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充滿了古籍陳舊的氣味。

  他在門內端正姿勢,伸手要和老紳士握手。

  「我是翁居夢路。是占卜師艾斯哈氏介紹我來……」

  「我知道。你不就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的情報員嗎?」

  老紳士在握手的同時露出嘴角上揚的笑,但夢路正經地否認:

  「……不,我已經不是軍人了。不只不是軍人,我在母國應該已經算是失蹤或死亡人口。我之所以進得了英國海關,還是多虧了棋友會的厚意。從護照的辦理到假的身分證明,甚至連航班都多虧他們安排,他們實在非常親切。」

  叫斐迪南的老紳士嗤之以鼻。

  「你天真得一點都不像當過情報員。最好不要太相信他們。他們的確有權有勢,卻是一群對諸神根本沒有敬意的人,他們只想利用諸神的力量,半消遣半爭權奪利。他們對神群的興趣,就像對現在流行的降靈術和除魔儀式差不了多少。我可不喜歡。」

  「是喔……您可真嚴格。」

  翁居夢路被他這番初次見面就說出的辛辣意見說得有些尷尬,同時被他帶進裡頭的一間房間。

  棋友會是一個紮根於歐洲貴族社會的祕密結社。

  儘管聽說人數不怎麼多,但不只是英國,在法國、德國與西班牙等國家,也都分布著幾名成員,相互交換情報,進行各種與神祕學有關的研究。關於「迷宮神群」的研究調查,終究只是棋友會的活動範疇之一,基本上是一群有著另類興趣的貴族之間所組成的交流組織。

  斐迪南說得沒錯,這些活動幾乎都並未超脫貴族消遣的範疇,所屬的異能者,也都把自己的能力當成一種魔法或奇蹟來看待。

  對翁居夢路的提議表示興趣的,也是一名這樣的貴族。

  夢路就在這個人物的介紹下,去找一位自稱叫做「艾斯哈」的占卜師──再透過這位占卜師的介紹,找到了斐迪南爵士。

  聽說斐迪南是一名受棋友會成員另眼相看的迷宮神群研究者。

  如果是他,也許對於夢路背上的「某種事物」,會知道一些原委。

  斐迪南一走進這間又小又暗的書房,就揚起下巴指了指。

  「我要馬上看到東西。如果是人工的貨色,我就要你立刻回去。」

  「我明白了。我也不是來閒聊的。」

  夢路當場脫掉外套,簡單折好放到桌上。

  接著背對斐迪南,把襯衫也脫了。

  夢路感覺得出自己背上出現的異形「臉孔」,讓斐迪南倒抽一口氣。

  他背上的這張臉孔,不是肌肉形狀看起來像臉的那種情形。

  他的背上有著一個很大的正圓形,裡頭有著數十隻眼睛縱橫排列。所有眼睛都像睡著似的閉起,眼瞼上都刻有看不懂的文字。

  眼睛下面那張緊抿成一字形的嘴唇,往上下左右伸出的牙齒,也都不是雕刻或人工產物,實實在在就是異形生物的臉孔。

  斐迪南沉吟著說道:

  「是封印的鬼神夏帕尼亞啊……看來是真貨。你說你叫夢路?你是從哪裡拿到這個的?」

  夢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拿到這個說法不正確。我既沒有想得到這種東西,而且我連自己背上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都……不,真要說起來……」

  夢路披上襯衫,按住眼頭。

  「……斐迪南爵士,我本來應該已經死了。而且這個身體──頭是我自己沒錯,但這手腳和身體,顯然不是『我的身體』──」

  他擠出的嗓音微微顫抖。

  他對於自己所處的狀況,實在不能說是有著正確的理解。

  「我當時的記憶一團混沌。我在東南亞進行實地調查時,因為豪雨而迷路,闖進了一間奇異的寺廟。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棟建築物就不屬於這個世上……那間寺廟的祭壇上,有著一具已經變成木乃伊的無頭死屍。我就是在這具屍體前面,多半──是被我上司從後面砍下了頭。」

  斐迪南皺起眉頭。

  「你做了什麼好事?」

  「我掌握住了上司瀆職的祕密。本來打算一回到母國,就要備齊證據告發,但看來是被上司察覺到了。不……更重要的是,本來我在那時候就應該死了……」

  「原來如此。等你醒過來,就看到眼前有著沒有頭的『自己的身體』,而你的頭則和放在祭壇上那具木乃伊合體……就是這麼回事?」

  斐迪南說得理所當然,讓夢路瞪大了眼睛。

  「您願意相信這種像是夢話的事情?」

  「哪有什麼相不相信,文獻中記載的『封印的鬼神夏帕尼亞』就是這樣。他不會從第一個寄生到的人背上離開,所以宿主要透過『換頭』的方式,得到不老不死的身體,但相對的自己則會變成夏帕尼亞的手足來生活──不,這個解釋不對啊。現在的狀態反而應該說是你的頭『寄生』在夏帕尼亞的身體上……恭喜你,翁居夢路,你已經超越人類,進入了神的領域。只不過說得上神的,也就只有你的『這個身體』,你的頭倒是凡人。不過只要接下來繼續活著三五百年,頭大概也會漸漸超脫凡人的境界吧。」

  他的口氣格外輕佻,聽在夢路耳裡總覺得有些令他不舒服。

  「請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不老不死的肉體──」

  「是啊,說不死的確誇張了點。只要切斷脖子,然後用鐵板之類的東西把斷面完全隔開,再把頭帶到很遠的地方,『你』就死得了。身體則只要安上別的頭,應該就會起死回生吧。接下來這句話是我一個朋友胡扯的……他說以前著名的聖日耳曼伯爵也是把頭安到這具身體上。」

  老紳士就像說了個笑話似的呵呵笑,夢路茫然看著他。

  「這、這太離譜了……!」

  「你這手杖,是偽裝過的日本刀吧。」

  斐迪南表情忽然轉為正經。夢路嚇了一跳,拿起立在牆邊的手杖。

  「我看你本來是打算如果我不相信你的話,你就要用這刀刃劃傷自己手臂,讓我看到傷口轉眼間就痊癒的情形吧。用尋常手段危害不了夏帕尼亞的身體,只要和夏帕尼亞相連,你就幾乎是不老不死。」

  夢路咬緊了嘴唇。

  斐迪南所言不虛,但他自己還無法完全接受這個現實。

  斐迪南壓低聲音說:

  「如果你想砍斷脖子,我先給你個建議。用日本刀這種太窄的刀刃,才剛砍過,傷口就會接起來,只會白白挨痛,死不了。如果要保證死得成,還是斷頭臺最好。重要的是要用板狀金屬之類的物體,完全堵住身體那一邊的斷面。這就是順利死成的訣竅。」

  夢路按住額頭,腳步踉蹌。

  「……看樣子您的確很博學,占星師說我應該來這裡,還真沒說錯……往後我到底該怎麼活下去才好?難道要我捧著這種奇怪的身體,展示給別人看……?」

  斐迪南笑得似乎十分開心。

  「不需要這麼悲觀。現在的你有得是時間,甚至可以說有太多時間。不過比起展示給人看,我想你最好還是想想要怎麼躲起來。還有,不要讓旁人知道我剛剛說的話。一旦知道只要換頭,就能得到不老不死的能力,多半會有很多人高高興興地來殺你。」

  夢路全身一僵。

  「……你不會也想要這種能力嗎?」

  斐迪南聳聳肩膀:

  「不巧的是我對現在的際遇還挺中意的。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試試看。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斐迪南湊過來看著夢路的眼睛好一會兒。

  夢路覺得背上竄過一種像是有蟲子爬來爬去的惡寒,眼睛用力得猙獰。

  「……請問這是做什麼?我的眼睛有什麼問題嗎?」

  他一個腳步不穩,壓得腳下的地板發出咿呀聲。

  「……沒有,沒什麼。鬼神的加持果然強大啊……」

  斐迪南若有所思地喃喃說了幾句令人莫測高深的話後,將視線轉往窗外。

  這時正好有一輛馬車停在家門前。

  「又有客人來啦……你在這裡等,說不定來的是麻煩的人,你最好別露臉。」

  斐迪南更不給他時間回話,立刻走向玄關。

  夢路呆站在書房,仔細傾聽。

  不只一個人的腳步聲。門鈴。以及打開玄關門的聲響。

  這些不經意的生活聲響過後,聽見的是斐迪南與這些訪客的談話。

  「嗨,斐迪南爵士,好久不見啦。」

  是個充滿霸氣的老人嗓音。

  斐迪南則以陰鬱的咂舌聲回應。

  「布洛斯佩克特啊……你幾時來英國的?」

  「昨天才來。我想先跟你打個招呼。不過,這裡的空氣還是很糟啊……真虧你在這裡住得下去。」

  「你千里迢迢渡海過來,就是為了嘲笑我們大英帝國?你請回吧,我也是很忙的。」

  「別這麼冷漠。哎呀……原來已經有客人啦?」

  在一旁偷聽的夢路嚇了一跳。他並未做出什麼容易被發現的舉動。

  「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愛作怪的人會來找你這種孤僻的老人啊。是什麼樣的傢伙?」

  「喂,停!布洛斯佩克特,不要擅自進去!」

  書房裡沒有地方能躲。

  夢路認命地站在原地不動,房門就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一個大個子的老人儘管頭差點就要碰到上方門框,但仍從容地闖了進來。

  他的一頭白色長髮與工整的鬍鬚,都是老人才會有的,精悍的面孔與強而有力的目光中卻充滿了活力。

  「喔!竟然是東洋人,這可真稀奇,而且很年輕啊。你是哪裡人?清國?還是日本?」

  夢路一和他那發出強有力目光的雙眼對看,立刻說不出話來。

  他下意識地膝蓋開始發抖。

  這個名叫布洛斯佩克特的老人並未對他施壓,甚至露出笑容。

  但夢路這時就是被對方的存在感震懾住。

  他感覺自己就像遇到飢餓的食人老虎,茫然地仰望老人。

  「啊……啊……」

  「嗯?喔,我連自我介紹都忘了呢。我是布洛斯佩克特,是斐迪南爵士的老朋友。不管我怎麼邀,他就是不肯加入我麾下。我也曾經想過乾脆殺了他,但他偏偏逃命逃得很快。久而久之,我也愈來愈捨不得殺他了。現在他算是一個好玩的玩具吧。」

  老人哈哈大笑,斐迪南往他背上捶了一拳。

  「我就是對你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看不順眼。總有一天我會真的宰了你。」

  「喔喔,你儘管試試看。區區的人類哪有本事殺了我?」

  對話內容雖然聳動,但雙方都不是真心的。

  但斐迪南敢對眼前這名老人說這種話,這種膽識令夢路嚇了一跳。

  布洛斯佩克特看著呆住的夢路,歪了歪頭問說:

  「怎麼啦?是不會說英語嗎?」

  「不、不是──我來自日本,叫做翁居夢路。我來這裡是想倚仗斐迪南爵士的學識,請他給我一些建議──」

  「喔,這傢伙只有知識量真的很龐大啊。他年輕的時候也沒多博學,這幾年來卻突然變得很聰明,簡直像是成了另一個人──是不是啊?」

  斐迪南哼了一聲。

  「這也是你害的。都怪你四處把沉睡在各地的神群和異能者給挖出來,每次都增加了新的研究材料。真是的,又不是成天想要新玩具的小孩子……」

  「沒錯沒錯,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斐迪南爵士,我找到了有意思的神群和異能者。我讓她們在馬車上等,你要不要見見她們?是一對母女,她們來自一個叫做『記錄者』──是個留下神群紀錄的家族。她們跟你多半很聊得來啊。」

  他毫不介意眼前的夢路,自豪地指了指窗外。

  夢路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透過停在路上的馬車車窗,看見了一名少女。

  這名銀髮少女稀奇地看向窗外,頻頻和狀似坐在她身後的母親說話。

  少女的視線一和夢路對上,就嚇了一跳似的,趕緊躲到馬車上他看不見的地方。

  布洛斯佩克特不知不覺間來到他背後,嘴角上揚地對他笑著說:

  「她很怕生。你要不要也見見她們?」

  「布洛斯佩克特!不要把無關的年輕人也牽連進來!」

  布洛斯佩克特用口哨回答斐迪南的喝叱。

  「哪裡會無關?看這個青年散發出來的這種氣息──想也知道他是『這一邊』的人吧。而且如果是正常人,根本沒有理由來找你。你要不要乾脆在我手下工作?比起聽這種乾巴巴的老爺爺說話,跟著我能經歷到的事情可要刺激得多啦。」

  即使被老人用大大的手掌拍在肩膀上,夢路仍然什麼反應都做不出來。

  布洛斯佩克特去叫母女進來時,夢路打從心裡發抖,想起了那個介紹他來這裡的占卜師所說的話。

  『如果你要去找斐迪南爵士,要小心在那裡見到的那些人。因為他們和你之間,想必還會有一段你不想要的漫長來往。』

  事到如今,占卜師嘻笑的聲音才在翁居夢路的腦海中反覆迴盪。

  ☽

  ──翁居夢路作惡夢夢到往事,且在行商會所擁有的旅館房間裡,睡到過了中午才醒。

  昨晚從皇帝面前撤退後,他就參加幹部會議到早上。

  夢路對醒來時的不舒服感大感吃不消,但還是對已經先起來的青年護衛問起:

  「……誠二,你已經醒啦?……我睡著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動向?」

  瞇瞇眼的青年真名井誠二,一邊拉緊領帶一邊簡單回應:

  「是,詩乃小姐溜進夢路先生床上。」

  「……真是的,這丫頭也真離不開爸媽啊。」

  一名戴著項圈的黑髮女子,就睡在夢路身旁。

  睡著前她明明應該待在隔壁房間,但她基本上就是不肯和夢路分開。昨天前往碼頭說服皇帝時,也是用哄的不讓她跟,但也因此讓她有點不高興。

  誠二露出苦笑。

  「哪裡是爸媽,我想詩乃小姐已經當自己是夢路先生的老婆了……」

  「別這麼說,我也在反省自己太寵她了……那麼,都沒有其他事情?」

  夢路搖了搖睡意未消的腦袋,把腳從床上放到地上。

  「目前沒有什麼動向──應該說情報不會送到我們這裡來。因為夢路先生昨天專斷獨行前往,但說服交涉卻失敗……我想幹部會上大家都在盤算,不要再貿然把情報傳給我們這邊,免得又被從旁干預。不過看樣子世界還沒滅亡,我看應該可以放心吧?」

  「……是嗎?那我可放心了。」

  現在的夢路,對護衛這難笑的玩笑話完全笑不出來,反而只覺得虛脫,從客房窗戶往外看。

  天空很藍,街上很平靜,但現在他就是覺得一切都顯得不穩定。

  「沒有實權的創辦人還真是可悲啊……喂,誠二,你有沒有多少同情我一下?」

  瞇瞇眼的青年撇開臉聳聳肩膀。

  「只有一點就是了。老是混在年輕的美女堆裡,過著悠哉的隱居生活,當然會漸漸失去政治影響力了。」

  「別說這種討人厭的大道理……好,我們也去搜索立可德利克。幫我叫詩乃起床。我去找文槻聯絡看看,相信他應該會願意給我情報。」

  夢路拿起枕邊的行動電話。

  鈴聲幾乎就在同時響起。

  「哎呀……」

  他連打來的人是誰也不先看一下就趕緊接了電話,結果耳邊聽到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嗨,早安啊,翁居夢路──』

  夢路反射性地就想掛斷電話,但還是勉強忍住。

  占卜師從通話口傳來的嗓音,仍是一樣開心地瘋狂。

  『既然睡到這種時間才醒,那你應該錯過晨間新聞的占星單元了吧。我為了可憐的你,特別準備了占卜。呃──你是什麼座來著?處女座應該很適合你啊。』

  「……艾斯哈,有事就快說,不然就麻煩去死一死。」

  『呵呵……這二擇一的選項還真過分。也罷,你沒禮貌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好了,關於占卜的內容呢……『皇帝的部下,監看者得到了雕金師』。恭喜你,這麼快就要被將死了。現在已經有一把尖刀抵在你們的脖子上了。』

  夢路當場僵住,耳邊聽見占卜師發出刺耳的笑聲。

  『我倒是早就料到了。立可德利克本來就非常喜歡人類,尤其對有自己血統的人更是極端寵愛。也不知道該說是保護過度的爸媽,還是黏人黏過頭的忠犬──不,這種時候我就說是「對信仰很誠懇的神」吧──還有還有,「記錄者」也被皇帝那邊的人逮到了。你創辦出來的組織,還真的是一群……派不上用場的烏合之眾啊。』

  一聽完這段由衷純粹嘲笑的話,夢路立刻掛斷電話。

  他鼻梁扭曲,咬緊牙關,用拳頭捶自己的頭。

  黑髮女子察覺氣氛不對而醒來,一起床就輕輕摸著夢路的背。

  「……夢路先生,請問您怎麼了?」

  「沒有……我只是深深體認到自己是多麼無能……」

  夢路自嘲的嗓音低沉而沙啞,深深的嘆息中重重透出了他心中的後悔。

  書末企畫 黑虎君的Q&A單元

  呀呵。我最喜歡的東西是魚的屍體!

  我是黑虎君,這是蝦子的習性。

  哪個傢伙敢覺得我「像貓」就跟我出去單挑。

  上次到底是大獲好評還是也不怎麼有好評,

  總讓人搞不太清楚的黑虎君Q&A單元,

  這次我也A到……我是說爭取到了篇幅。

  咦?你們說用不著?

  就算不做這個單元,也會因為台數的關係,

  結果只讓廣告變多喔。

  那我們就從第一封來信看起吧。

  Q:什麼是台數啊……?(水門市 月代玲音同學)

  A:是印刷方面的專用術語!市面上的書,幾乎都是把—張很大的紙劃分成四頁、八頁或十六頁印刷,折成書的形狀裝訂好以後,再裁斷連在一起的部分來製成書!所以印刷品的總頁數很容易變成四的倍數,但像文庫本這種版型比較小的書,就會印刷成正8頁反8頁,合計16頁,或是正16頁反16面,合計32面了!所以完成的書,總頁數當然也就會變成16或32的倍數,空出來的頁數也就往往會放上其他作品的廣告。以上是個小知識!

  Q:請問黑虎君裡面的人是誰?我想對他道謝……〈水門市 希崎弓太太〉

  A:又 沒 有 什 麼 裡 面 的 人 。

  Q:總覺得好像是我認識的人……?(水門市 榊由姬太太〉

  A:就 說 裡 面 沒 有 人 了 。 妳 這 現 充 小 心 我 扁 妳 。

  Q:黑虎君好可愛!好可愛!請幫我簽名!(水門市 小泉亞里亞同學)

  A:好唷~~高中女生好可愛!乖巧又迷人!以後也請繼續支持與愛護嘍!官方精品裡鑰匙圈之類的東西,我能抽成的比例也比較高,所以很推薦大家購買!遢有像貼紙或吊飾,我抽的成數也很高喔!

  Q:你偶爾會露出黑心的部分,很煩。(水門市 弓箭手同學)

  A:小 心 我 把 妳 變 成 蠟 像 。

  Q:我要問正經的問題。有個叫有樂原先生的人出現,是行商會的高層嗎?上次的派系解說裡有他嗎?(水門市 獵犬同學)

  A:呃~~我覺得好像也有小小提過,有樂原先生姑且算是山之內派的—員。山之內先生年紀也大了,所以有樂原先生應該算是想搶這接班人地位的有力幹部吧。以前他是一個叫仙崎龍太郎的人的部下,但這個人發動政變時他轉而叛逃,留在了山之內派。然後政變失敗後,他好像就是透過收編這些仙崎派的殘餘勢力,因而急速成長。至於他不追隨仙崎先生的理由,他說是因為「這人展望有限」,但也有謠言說他其貢是希望仙崎先生跟山之內先生拚個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Q:我想問有關皇帝那幫人的問題。這個叫布洛斯佩克特的傢伙,以前到底想做什麼?我聽說他曾經搞過屠殺,還跟行商會打過,但具體的記錄都禁止閲覽,憑我的階級都沒辦法去看。(水門市 山路鐵舟同學)

  A:布洛斯佩克特陛下的目的,就是「創造出一個為自己和伙伴們打造的國度』……台面上是這麽說啦,但我想他從本質上,就是喜歡大家一起團結起來「戰鬥」。明明不可能存在沒有國民的國家,但布洛斯佩克特陛下只想得到「同伴」,從來不曾想得到「國民」喔。順便告訴你,布洛斯佩克特陛下對「永恆的生命」或「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戰力」這些東西也都很有興趣──他以前在歐洲各地探索迷宮神群,但過程中遇到拒絕交出神體或不聽他們命令的情形,往往就會將對方滅門──驄說就是因為他這種事情做多了──翁居夢路先生才會創辦「行商會」來加以對抗。

  根據後來留下的紀錄,尤其等到皇帝天年將近時,他就對「永恆的生命」執著起來,脾氣也變得暴躁,做出了相當多逆天而行的事情。我的寶石留下的記憶,是在這之前就漸漸模糊中斷……但從寶石過去從未在與行商會的戰門中使用這一點來看,也許到了那個時候,記錄者已經帶著珠寶盒從皇帝身邊離開了。

  Q:我、我陷入超級大的危機……我心上人的繼妹講出「我最喜歡哥哥了」這種話,總覺得我的存在感變得好稀薄……!(水門市 裁縫師小姐)

  A:也是啦~~兒時玩伴影子會很薄,己經算是一種預設的行情了,而且妹妹本來就無敵啊……妹妹超強的……何況他們兩個根本就和同居沒兩樣……交情自然比跟兒時玩伴還長……尤其既然是繼妹,在法律面也很有利……那種微妙的悖德感也是很好的刺激……就結論來說,嗯,呃………………妳要不要乾脆死了這條心?

  Q:…………我快哭了。(水門市 裁縫師)

  A:(……啊,這應該是玩真的。)

  Q:最近總覺得我老妹有病……我、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水門市 月代玲音同學)

  A:你說的妹妹,會不會只是你想像中的人物呢?

  Q:是真的存在。不是妄想……而且你明明也見過她!(水門市 月代玲音同學)

  A:如果要我認真回荅,我覺得一個男生沒出息到無法接受可愛的病嬌,才是問題所在!雖然精神病妹真的很難相處啦!但我覺得病嬌是只要男方不花心,差不多都可以圓滿收埸喔!

  Q:什麼有沒有出息,她可是我妹!(水門市 快要暴怒的月代玲音同學〉

  A:你對妹妹有什麼偏見嗎?(一臉正經〉

  Q:哥哥不肯把我當女人看待。(水門市 女王陛下)

  A:搞得我都有點害怕起來了,我就當作沒看到嘍!

  Q:我在健身俱樂部當健身教練。我想存錢改建老家開的劍道道場,請問有沒有什麼推薦的理財方法?(水門市 水本冬華小姐)

  A:老實說,之前提問的那些人太誇張,妳這種正經的模樣實在非常耀眼!可是這裡不是拿來問這種正經問題的地方!

  Q:哈囉~~我是貴音。我從以前就隱約有疑問,文槻醫師的綽號「青澀狐狸文槻」是有什麼由來?以前我問的時候,他就苦笑著不肯說。我是知道如果叫成「紅色」,大概就表示他愛吃烏龍麵啦。(水門市 兔耳貴音妹妹)

  A:我不討厭這種遊走邊緣的發言!不過那個綽號本來好像是蔑稱。文槻醫師現在是派系大老之一,可是他從年輕還沒有地位的時候,就一直主張要「確立跨越派系藩籬的醫療系統』,長年來一直籠絡各式各樣的大人物。然後敵對幹部就揶揄他是一隻「大談青澀理想,狐假虎威的狐狸」,改得簡短點就變成「青澀狐狸文槻』。不過他啊,要是拿出真本事,其實──啊,好像有人來……

  Q:我要請教關於青春期女兒的問題。即使扣掉做爸媽的看自己兒女總是特別可愛這點不算,小女非常漂亮,但也不知道該說她是很不會拒絕人,還是很不會做人,讓我很擔心她有沒有辦法好好抓住她男朋友──她這個男友非常誠實又善良,還很容易隨波逐流……更正,是適應力很強,我是不是該乾脆灌醉他,製造既成事實呢?(水門市 腐蝕的梅利亞太太〉

  A: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最後那句話就跟上次貴千金說的話一模一樣!還有,灌高中生喝酒根本是犯罪,一般人聽了就會退避三舍!好可怕!

  Q:我是有個可愛姪女的某院長。前幾天,我第一次見到姪女的男友──他是個看起來很誠懇的少年,身家調査的結果我也都已經掌握住,所以這是不成問題,但仔細想想,我就突然想起我有個已經過了三十歲的女兒還沒結婚。我是安排過幾場相親,但她似乎沒這個意思……再這樣下去,姪女多半會比她先結婚。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水門市 青澀狐狸和錄色拉部堤)

  A:……喂?是香夜子姊嗎?妳爸爸說了這樣的話……嗯,嗯,知道了!我會轉告他!……呃,她說:「煩死了,不要管我」。還有你們這樣一整個家族設下天羅地網慢慢逼玲音就範,實在還真有點恐怖!我覺得除了香夜子姊以外,文槻一族最好都好好去學習一下什麼叫做社會常識!送什麼一整棟健身房啦、一整棟旅館啦這樣的東西當作給姪女的生日禮物,這樣絕對有毛病啦!

  Q:妹妹的事情讓我忙得不可開交,但我還是有個問題想請教,是有關我一位比我想像中更有錢的兒時玩伴……各位也知道,我只是區區一個平凡的小市民,我就這麼繼續待在克蕾亞身邊,不會遭天譴嗎……?(水門市 月代玲音同學)

  A:「聽話的入贅女婿」就送給你當啦。

  Q:………………(水門市女王陛下/已逮住哥哥)

  A:……不,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喔。

  Q:………………(異世界 特萊哈特的妖貓)

  A:……………………………………………………(默默握手)

  既然已經達成神祕的協議,也差不多該說再見了~~

  今天接下來的工作也很簡單,只要去鬧一鬧胃痛的羽矢多先生就好了!改天見!

  羽矢多:……饒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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