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鸦びえろ]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8[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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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鸦びえろ
插画:きさらぎゆし
译者:林其磊
图源:墨家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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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章
1章不協合音的激情
2章崩解的缺口
3章憤怒的破龍
4章理想的君主
5章定罪
6章迎向未來
終章
後記
序章
所谓充实的生活,往往让人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在处理公务的同时不禁闪过如此想法,忍不住叹气。听到我叹气声的普丽西菈抬起头问: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怎么了吗?」
普丽西菈虽以我专属侍女的身份跟我一同来到魔学都市,可是由于她出众的事务能力,所以实际上是在我身边担任秘书。虽然她在性格跟态度上有些许瑕疵,不过那不会造成实质的坏处,所以我完全不需担心她的工作表现。
「没什么,我只是感叹魔学都市已经有模有样了。」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脱口说出如此感想。
魔学都市艾妮丝菲亚。当我在心中想起这个名称时,总是不禁害臊。
所以我始终都只使用「魔学都市」这四个字称呼。其他人似乎也能理解我内心的尴尬,当听到我用这种方式称呼时,眼神偶尔会流露一股莫名的慈祥。
都市的建设过程十分顺利,也准备了未来进一步向外扩张的规划。由于优先顺位的关系,我们的居住区域已接近完工。
之所以能有如此惊人的建设速度,主要是在工程中大量运用魔法。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应该能在年内宣告完工。
但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忙碌。只不过这种忙碌也让我感到充实,所以没有任何坏处。
「接下来还会更忙,所以请殿下别光顾着叹气,继续工作。否则工作只会越积越多。」
「我不是叹气!只是有些感慨啦!」
「原来如此,恕我失礼了。」
「感觉你不怎么相信我耶……」
就在普丽西菈的反应让我皱眉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普丽西菈前去开门,只见两个身影进到室内。是小加跟纳维尔。
「打扰了,艾妮丝菲亚团长。」
「我们回来报到了!」
「纳维尔,小加,欢迎回来。」
「视察辛苦了。」
听到普丽西菈这句招呼,纳维尔耸了一下肩膀。
「说视察有些夸张就是,不过我们确实是去先了解状况没错。」
「我要搬去的地方看来怎样?」
「在建设进度上很顺利。」
没错,其实我正准备搬家。
待在魔学都市的我,目前住在一座用来作为开拓据点的城砦里,但如果我一直住下去也会发生问题。
毕竟这只是在建设时就是以后续还需改建为前提,所打造的临时据点。要不是必须立刻有个栖身之所,考虑到我王族的身份,用这里作为长久的居所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所以在建设工作大致告一段落,也立刻调派人力开始建设作为我居所的宅邸。毕竟在空间狭小的城砦里不管做什么都不方便,德拉古斯副团长也得时刻为我的起居挂心,所以我认为能搬出去也是好事。
「只是我好歹是个王族,在排场上都得让人为我费心就是了。」
「殿下还对大家为您打造宅邸这件事感到不悦吗?」
「与其说不悦,比较像过意不去。因为这不就像我害大家工作增加了吗?」
「那迟早都要盖啊,只是早点开始准备罢了。如果一直让殿下住在这座城砦,也会让席昂男爵遭受批评的。」
「就算我说自己不介意大概也没用吧。」
「因为艾妮丝菲亚团长是王族,请接受这个安排吧。」
简单的说,要是我一直维持这种生活,就会让身为开拓负责人的席昂男爵在能力上遭受质疑。比方可能会被人批评欠缺对王族的敬意。
所以从这方面来说,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因此在能腾出余力的时候,也必须在这种问题上花费心思。
老实说,我是把有关宅邸的事项全丢给那方面的专家去操心。虽然会有人询问我有何要求,不过万一我不小心提出什么不得体的要求,肯定会被人说闲话。毕竟所谓「展现王族风范」从来就不是我的强项。
也正因为这样,身为我随扈的纳维尔才会为了提供意见,特地前往建设地点确认状况。从他必须为我在警备方面如此费心的这点,也让我再次体认到自己身为王族的特殊立场。
尽管我不喜欢自己的行动受到限制,可是我能接受他人出于对我的担心而有所规范。而且对于想尽可能满足我对宅邸要求的用心也令我心怀感激。面对如此的善意,我也必须做出相应的感谢。
「宅邸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团长真不打算提出什么要求吗?」
「嗯。因为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八成会不符合王族应有的规格。」
「毕竟艾妮丝团长虽是王族,却不怎么讲求排场,生活也很节俭呢。」
小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语带钦佩,但普丽西菈紧接着在叹气之后说:
「您误会了,加库先生。正确的说,艾妮丝菲亚殿下是对奢华生活毫无概念,更无意尝试自己不抱兴趣的事物,对于生活必须品也认为只要自己能设法弄到就好。」
「……普丽西菈,实话有时是会伤人的。」
「能得到殿下如此肯定,真令人高兴。」
「你找碴吗!」
「也对,若真是那样,不提出任何要求也不是坏事。」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纳维尔说出这模棱两可的感想。用不着你们说,我也知道自己就是没有王族该有的感性!
就在这个时候,夏尔涅推着载有茶具的推车进到房内。
看到活泼的她,让人心情也好了起来。尽管还处于会被人说是小孩的年纪,但夏尔涅总是充满活力地在这种不便的边境之地卖力工作。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茶点都准备好了!您要不要稍微休息……咦?有什么状况吗?」
「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可以帮大家倒茶吗?」
「好的!没问题!」
夏尔涅开心回话便熟练地倒茶。而我们也纷纷在桌旁就座。
「我当然也想拿出符合自己身份的表现,但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吧?况且我之前一直窝在离宫里……」
尽管我现在也努力想符合他人的期待,可是人并不能说变就变。不只是我自己,我身边的人应该也是如此。
所以我才会对表达自己的要求有所顾虑。
尤其在这种他人都期待我展现出王族样貌的时候,更让我觉得自己最好别随便开口。因为我实在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要这么说的话,还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很头痛啊。」
纳维尔皱眉的反应让我不禁苦笑。
「考虑到以后的事,加入太多我的个人要求也不太妥当。」
「这话怎么说?」
始终愁眉苦脸的纳维尔听到我这么说,先是楞了一下,接着歪头。
「因为我也不会一直待在魔学都市。考虑到之后得找人接手,我实在不想让那座宅邸太过配合我的需求。」
听到我这么说,纳维尔惊讶不已。那反应仿佛像听见自己从未想过的事情。
「您接任骑士团长跟研究室长连一年都不到,就已经在考虑接任人选的事了?再怎么说,现在想这种事都未免太早了吧……」
纳维尔用难掩惊讶的表情这么说。
我当然也知道现在还太早,可是最近我就是会忍不住去思考这些事。这自然也是因为想到我现在拥有的各种立场。
「老实说,我会在什么时候离开现在的立场都还很难说得准。所以我才想先做好准备。毕竟不管怎么说,我的进退都要视尤菲的处境而定。」
「……您的意思是当女王陛下退位时,您也会跟着放弃自己的地位吗?」
「我就是那样想的。因为当尤菲决定退位时,应该就是她已培养出能让她放心交棒的人材了。所以我也打算尽快培养出这种人选,让我可以无论何时离开都不成问题。」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会那么快退位吗?」
「我是认为不至于在几年内发生,不过应该不会、也不该拖太久。」
「为什么这么说?」
纳维尔表情严肃地提出疑问。他与其说是不悦,倒不如说对我的看法难以释怀。
「女王陛下与王姐殿下您开始的改革已让人民欣然接受。尽管还未能让贵族完全认可,但如今也只是时间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将两位的治世长久维持下去,应该是众望所归才是。」
也难怪纳维尔会这么想,毕竟尤菲在成为女王后,风评一直不错。所以也不难理解人民会希望她能长久统治,保持国家安定。
「这就是原因。我会想尽快退场,就是因为无论好坏,我们的影响力都太大了。」
「影响力?」
听到我这么说,夏尔涅露出不太能理解我意思的表情歪头。
似乎察觉我想法的纳维尔则露出苦涩表情。
「老实说,我自己是对尤菲即位有很多意见的。虽然这是为了维持国家安定的必要抉择,但原本没资格继承王位的尤菲成了女王,也可能反而产生扭曲。」
「扭曲……」
「尤菲很清楚为了让自己成为女王而缔结的精灵契约就是如此危险。我当然也知道。」
精灵契约是帕雷提亚建国者所实现的传奇伟业。
虽然尤菲为了让人承认她的女王资格而成为精灵契约者,但稍有不慎就可能让贵族更加重视精灵信仰。
源自于精灵信仰的特权意识高涨,就会让贵族与平民之间产生鸿沟。
不能化解这种隔阂,没人知道平民的不满会在何时爆发。演变到那种地步,国家就会一口气被推进混乱的深渊。
除此之外,从父王那一代开始,轻视王家的贵族持续增加也是问题。
除了父王不是原本的王位继承人之外,我无法使用魔法,亚尔在魔法天分上逊于尤菲,避免行使强人政治而遭到轻视的父王都是个中原因。这也导致部分贵族将信仰优先于王权,甚至试图将王家变成能任其摆布的工具。
这也是理应身为正统继承者的亚尔会在苦恼下企图篡位,试图用吸血鬼的力量强制改变国家现状。
尽管亚尔被我阻止了,但他最终还是得被流放边疆。
而被留下的我也没资格成为遵循信仰的王家象征。若不是有尤菲代我成为女王,如今状况肯定会更加恶劣。
尽管精灵信仰是维持帕雷提亚王国安定不可或缺的要素,可是持续腐败的贵族们正让国家步向危机。父王虽极力想减缓那种趋势,但也无能为力。我认为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正是我与尤菲要面对的课题。
「意识的改革是绝对必要的。否则永远无法化解贵族与平民的隔阂。既然知道那样的隔阂会导致国家步向衰退,我们就不能视而不见。」
「殿下的意思是必须改变贵族的想法吗?」
「可以这么说。」
我点头肯定了普丽西菈的疑问。到头来所有问题都回到这里。
如今贵族的问题,正是出于长久以来身为国家守护者的自负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而由此引发的种种问题,便是一切冲突的根本原因。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动用会颠覆国家存在理念的猛药。而所谓的猛药,就是我的魔学与尤菲缔结的精灵契约。
「当决定由尤菲即位的时候,帕雷提亚王国过去的方针就必须做出大幅改变。因为不那么做就无法对应国家将面临的问题。」
「这不是好事吗?」
小加提出疑问。他这番反应让我不禁苦笑。
「我想在结果出来之前还很难说。」
「会吗……?」
「我认为在我们想做的改革结束后,依旧会遇到各种状况。例如魔道具可能导致平民势力崛起,而身为魔法师的贵族甚至有可能反而被抨击成异端。」
听我说完,夏尔涅脸上满是惊讶地望着我。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否定我所说的假设。我想这也正说明了没人能否定那种可能性。实际上我就曾跟人谈论过这件事。记得是在跟魔法省关系获得改善的时候。
就算我跟尤菲有异于常人的寿命,但并不代表我们能一直君临在众人之上。拥有帕雷提亚王国的,应该是那些活在当下的人。既然是这样,他们就必须自行选择要走向何种未来。
而我们在准备好选项后就必须让位,要不然只会重蹈精灵信仰的覆辙。
「简单的说,虽然要解决问题必须靠团长跟陛下的力量,但不能让人一直依赖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抱着胳臂的小加略显疑惑地这么说。他是没说错,不过那滑稽的反应还是让我忍俊不住。
「就是你说的那样,小加。老实说,我们这群人就像一帖药效过强的猛药。用多了并不是好事。」
「猛药啊,这个比喻还挺妙的……」
「毕竟无论是王姐殿下或女王陛下的力量,其实都强大到能轻易毁灭这个国家。」
板着面孔的普丽西菈口无遮拦地说出不得了的感想。这让在场所有人不禁却步。而我也是先是傻眼,接着嘴角忍不住抽搐。
「用不着把我们说得那么可怕吧?普丽西菈……」
「但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就算听到我的抱怨,普丽西菈仍面不改色地以平淡口吻如此答复。
「现在的局面,不也是因为两位不想看到动乱,决定维持现状而产生的结果吗?」
「呃,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差点憋不住笑,还是努力守住正经表情的纳维尔严肃地如此反应。
「若相当受平民爱戴的王姐殿下您有那个意思,就算拉拢百姓推翻贵族也并非妄想。如果实现了像精灵契约那样,紧密关系到国家创建根源的伟业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豁出去施展精灵契约者的力量,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抗衡?」
「不是……你等一下,普丽西菈,你这样说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不就是因为这样,王姐殿下您才会提起要与女王陛下尽早离开现在的位置,应该另外找人接班的话题吗?」
「这个……嗯……确实没错……」
纳维尔虽然想试着让普丽西菈有所节制,但也被对方毫无动摇的态度搞到无言以对。普丽西菈确实非常能干,但她这种不知该说是奇特还是该说难以捉摸的个性实在……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样总是比我即位要好得多了。因为换成我坐上那个位置,肯定会把国家搞乱。现在帕雷提亚王国虽然表面上没什么问题,但不可否认其实正处在断崖边缘。我认为我们应该要做的,就是让国家脱离那种危机,让情况安定下来。」
「殿下的高瞻远瞩,吾等皆不能及。」
「普丽西菈,总觉得你这番称赞像在说反话呢……」
「岂敢,殿下多虑了。」
「她还真有脸自己说出口……」
「您有什么意见吗?加库先生。」
「没有,我没意见!」
被普丽西菈一睨,加库立刻立正答话。
虽然他们这样的互动最近逐渐变成惯例,但我决定乐观地当成他们已建立起不用多有顾忌的交情。
「王姐殿下您自己也说过,现在的安稳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成功缔结精灵契约才得以实现。所以就算有人认为女王陛下是这个国家的救星,那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陛下确实是个宛若天神的人物。」
「普丽西菈你真的很尊敬女王陛下呢。」
「当然,为了陛下,就算要我献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未免太沉重……」
「我以为这不该是对女性说的话。」
「少装蒜,从说话的脉络来看,你也很清楚我说的不是体重吧!」
小声反驳却被普丽西菈听到的纳维尔用手按着看似相当疼痛的脑袋,略显激动地回话。
「用那种态度跟我说话真的好吗?我可不怕发自您与女王陛下曾是同窗的嫉妒,说出很难听的话喔。」
「别搞这种奇怪的威胁!拜托别提我在贵族学校的往事了!」
「毕竟那可是纳维尔的黑历史呢。」
「那是我一辈子的耻辱……」
仔细想想,除了夏尔涅之外,纳维尔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年轻的呢。只是因为他平常很成熟,才没人注意到。
正当我们聊到这里的时候,夏尔涅插话了:
「学生时代的女王陛下啊。这让我有点好奇呢,因为我见到陛下的时候,她已经是女王了……」
「这样一说,我也一样。」
「那么说,我们当中只有纳维尔先生知道女王陛下在学时的模样吗?」
「那就麻烦您跟我们说说学生时代的女王陛下是什么样子吧。」
「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夏尔涅想知道……」
「啊,没事,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关系……对不起。」
看到夏尔涅满怀歉意地低下头,让纳维尔立刻手足无措。
「别、别这样,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只是我会想到自己过去的丑态,不是很想说而已……」
「如果不方便真的不用勉强……!」
「你用不着那么在意。而且说实在的,关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事情,我能说的也不多。」
「我虽然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尤菲以前没什么朋友。」
「这个嘛……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以前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加上又有下任王妃的身份,基于她的地位而试图亲近她的人其实很多,但就好坏两方面来说,陛下当时都是平等对待接近她的人。我想她当时应该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因为尤菲会想说自己是公爵千金、同时也是下一任王妃,必须成为模范。所以我常听说她让人感觉缺乏人性。纳维尔不也说过类似的话。」
「唔……又提起我不太愿意想起的事了……我现在偶尔还会梦到房门被人踹开的恶梦呢……」
抱着头的纳维尔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过去。真令人好奇呢。
「房门被踹开?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哈哈哈,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继续聊尤菲的话题吧。」
说要打听消息就到人家家里踹开房门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我也早点忘记吧。
「缺乏人性吗……我所认识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待人十分和善,我实在无法想像当时的陛下是什么模样。」
「我对陛下印象也是喜欢艾妮丝殿下到无法自拔,很容易让人看穿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呢。」
「等一下,夏尔涅的感想还没问题,小加刚才对尤菲的评语,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小加怎么会突然说出那么令人害臊的事!?
然而立刻被我反驳的小加竟然还一脸满是委屈。
「呃……这不是我的问题吧……」
「在公开场合还另当别论,但如果说陛下私底下跟学生时判若两人,倒也没什么值得惊讶……尤其是遇到跟艾妮丝菲亚团长有关的事。」
「纳维尔!怎么连你都这么说!?」
「所以说是对王姐殿下的爱改变了女王陛下啰?」
「少、少乱讲!为什么你要下这种结论呢?普丽西菈!你绝对是刻意要让我尴尬的吧!?」
「但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这、这种对事实的认知有被刻意曲解!」
「那我们透过举手投票来整合意见好了。」
「别闹了!羞死人了!」
「可是王姐殿下您确实是对陛下来说很特别的人对吧?虽然陛下看起来也都能对身边的人敞开胸怀,不过对除此之外的人,对应方式几乎没有两样。」
「唔……这样说是没错啦……!」
普丽西菈的话语让我百口莫辩。从没有人否定来看,我想普丽西菈对尤菲的评价确实没错……
说起来这倒也符合尤菲的作风,只是如果这是尤菲在他人眼中的形象,也让我不免为她担心。
在这种地方她还真的跟格兰兹公爵是一模一样。说好听点是一视同仁,说难听的就是漠不关心。虽然还不到只对我一个人敞开心胸的地步,但可以让尤菲放下顾忌的对象也实在谈不上多。
这也是我会对尤菲的交友状况感到担心的主因,但其实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她……
「我想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可能是基于本身立场曾接受过有别常人的教育,不过现在的状况,感觉跟陛下自身的个性也有关。」
「尤菲看起来确实不太像那种交友广阔的人……」
「可以不用担心会有移情别恋的问题,身为陛下的心上人,这不是很理想的状况吗?」
「……普丽西菈。」
我虽忍不住感到脱力,但最后还是揉了揉眉间,调整呼吸。为什么她总是喜欢找到机会就调侃我呢?
我是不愿意这么想,但该不会是伊莉雅教了普丽西菈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可是如果能拓展交友关系,能依赖的人也会更多吧?尤菲常会有无论遇到任何问题都想自己解决的想法,这才让我担心。」
「也对,确实是这样。」
「不过现在她的身边有蕾妮、缇尔蒂、哈菲丝,所以我还挺放心的……」
「毕竟想单纯把会有利害关系的对象视为朋友也不容易。」
「这样说是没错啦……」
如果能让尤菲对自己有好印象,有可能会成为出人头地的捷径,另一个我不太愿意想像的问题是,我完全能理解肯定会有人抱有能掳获尤菲芳心的妄想。
这也反映出「尤菲」这个人是多么有价值。总觉得那种重量限制了她的自由,让我的心情也随之沉重。
尽管尤菲告诉我她是自愿背负这重担,但正因为如此,我实在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唔……一旦开始担心,就无法停止去想了……尤菲现在好吗?我好担心喔……」
「肯、肯定没问题的!」
夏尔涅连忙安慰担心到唉声叹气的我,那份纯真实在让人忍不住笑意。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好想看看尤菲的脸。其实周末的休假就快到了,所以我是真的能回去看她。
「哎呀?」
「怎么了?普丽西菈。」
似乎察觉到什么的普丽西菈将视线转到窗外。
只见她到窗边打开窗户,紧接着便看见一只信鸽停在面前。
「信鸽?」
「看起来是从王城派来的。」
「咦?从王城来的?」
会用信鸽联络,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这让我实在坐不住,起身走向普丽西菈。
而普丽西菈看完后,转而把信鸽带来的信交到我手中。
「王姐殿下,是蕾妮小姐的来信。」
「是蕾妮?」
听到普丽西菈提起的名字,让我不禁做出意外的反应。
我连忙接过信,在我确认内容的同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反应,我能清楚感受到在场每个人都十分紧张。
「艾妮丝菲亚团长,蕾妮在信里说了什么?」
「……纳维尔,帮我联络德拉古斯副团长,跟他说不好意思,我得立刻返回王都。」
「发生什么事了?」
「信里什么都没说,感觉是不能说得太仔细的事。上头只写可以的话,希望我回王城一趟。」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肯定有什么状况,不过可能不是特别紧急的事,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我回王都就是要确认这件事!立刻准备动身!」
听到我的指示,在场所有人都绷紧神情,连忙开始行动。在看着忙着准备的大家的同时,我再次看了一眼信纸。
蕾妮会特地用信鸽联络,这还是第一次。不安的情绪也因此一点一点自心中涌现。
「希望不会是什么太糟糕的事……」

***
在通知德拉古斯副团长我要动身前往王都后,我们便立刻启程。
当我们驾着飞天机车抵达王城,负责警备的骑士便立刻前来迎接。
「艾妮丝菲亚团长!?您怎么回来了!?」
「我临时有急事要处理。有人知道尤菲跟蕾妮在哪吗?」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吗?陛下今天应该是在离宫休假……」
「尤菲会在不是假日的时候休假?」
光是尤菲会在平日休假,就已经是天大的怪事了。
我内心的不安更加强烈,声音也变得比平常低沉。这让我眼前的骑士吓破了胆,紧张地缩起身子。
我不能这样,我得冷静点……
「对不起,我刚才激动了点。」
「不、不会……」
「谢谢你告诉我尤菲的事。我这就赶去离宫,飞天机车交给你们了。」
「遵命!」
我将飞天机车交给骑士们保管后便快步往离宫走去。跟我一道回来的纳维尔等人也都跟在我身边。
「尤菲会在平常天休假,看来真有什么状况。」
「虽然我觉得用这种方式判断不是很妥当,但考虑女王陛下的个性,这个理由还挺有说服力的。」
「毕竟陛下给人感觉是连假日都在工作也不奇怪呢……」
听到纳维尔跟小加的交头接耳,走在后头的普丽西菈用严厉的语气告诫两人: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我们快走吧,王姐殿下。」
「普丽西菈还是老样子……」
「这反倒让人没那么紧张了。」
不知是佩服还是傻眼的夏尔涅,语带感叹地这么说。
这也让我心情有些放松。蕾妮在信上是希望我有时间再回来就好,这代表状况并不紧急。我没理由着急,我应该冷静应对。
我路上这样安抚自己内心情绪并抵达离宫,侍女一看到我先是满脸惊讶,接着立刻朝我走来。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回来了!?」
「我也是刚刚才到,抱歉这么突然回来了。我听说尤菲在离宫休息,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就在她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了,谢谢,我这就过去。」
「咦?啊,王姐殿下!?」
我不等侍女回话便动身前往尤菲的房间。
我来到房门前敲门,便听到房门内传来尤菲的声音。
「请进。」
「尤菲,我进来啰!」
「……艾妮丝?」
尤菲语气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而我没有等她多问便直接推开门。
尤菲似乎正在房里看书。尽管她悠哉的模样让我有些傻眼,心里也确实松一口气。
太好了,看起来并不是发生尤菲生病之类的状况。
但如果一切正常,为何蕾妮要特地用信鸽联络我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因为我的出现而大吃一惊的尤菲也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来到我面前。
「艾妮丝,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你应该没放假才对……」
「呃,这是我要说的话。你今天的政务呢?为什么你会……呃……这么悠哉呢?」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眼神短暂透露出心虚。
虽然她很快就调整了表情,但我不会错过那瞬间的变化。
尤菲会有这种反应,都是她有事想隐瞒,想转移话题的时候。
看来是真有什么状况。而且她也没有打算对我说明。
「我只是今天正好有空,所以想说休息一下……」
「尤菲?」
「……」
「尤菲小姐?」
被我再三施压之后,尤菲似乎才明白她没法跟我打迷糊仗。
现在的她完全撇开视线,不敢看我的眼睛。
「为什么你不敢看我呢?尤菲小姐。」
「怎么会,我并没有刻意不看你啊……」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应该也没关系吧?」
「啊,窗外好像有什么东西。你看,艾妮丝,那是什么?」
「尤菲?」
「……」
「你不太对劲喔。」
「没有啦,我只是……其实也没什么……」
只见尤菲支支吾吾地设法转移话题。
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尤菲时,另一个人闯了进来。
「艾妮丝殿下,您回来了吗!?」
「蕾妮!」
只见在我身后的纳维尔等人往旁站开,让我看见蕾妮。
而尤菲也在看到蕾妮的同时惊觉到了什么,脸上满是尴尬。
「蕾妮……是你把艾妮丝找回来的?」
「我怎么能不通知艾妮丝殿下呢?总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吧?反正迟早都要挨骂,你就认命吧。」
「……」
被蕾妮义正辞严地告诫,尤菲竟然缩起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尤菲的状况有些奇怪,可是蕾妮也相当反常。不只是刚才的语气咄咄逼人,看起来似乎相当生气?虽然她像在对尤菲生气,不过好像没那么单纯。
为了化解内心的疑问,我开口问蕾妮:
「蕾妮,究竟怎么了?今天的政务没问题吗?」
「政务目前是由太上王陛下与王太后殿下代理,所以没有任何问题。至于目前的状况……尤菲莉亚陛下正在养病。」
「养病!?」
听到令人意外的词句,让我语气瞬间激动了起来。
看到我如此反应,尤菲满脸心虚地跟蕾妮交头接耳。感觉尤菲的神情有些紧张。
「蕾妮,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陛下的气色看来确实不像生病……」
「看起来挺健康的吧?」
「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不适的样子。」
在尤菲强调自己没有问题之后,纳维尔等人也说出相同的意见。
然而吸引我注意的,是只有不发一语地盯着尤菲的普丽西菈。
至于听到尤菲如此辩解的蕾妮,则是在满是无奈地长叹之后,瞪着尤菲说:
「如果只论身体状况,尤菲莉亚陛下确实很健康。可是也仅只于此。」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已经有好几天没阖眼了。」
「啥?」
我的嗓音自然变得低沉。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陷入沉默。我甚至一下子还想说怎么变那么安静。然而这反倒让我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同时也能明确掌握周围的状况。
正因为这样,我能自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也难怪大家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我现在浑身充满发自心底的怒气。
「……尤菲?」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喔。」
「好几天不睡觉,你说说看我该怎么相信你没问题呢?」
虽然我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反问尤菲,但她似乎被我吓得说不出话。不妙,我并不是想吓她,但我没能藏住某些情绪。
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决定先闭嘴,而尤菲也闷不吭声。或许是受不了这种沉默,纳维尔用代表其他人的语气开口:
「等一下,蕾妮,你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有好几天都没睡,这没有任何夸饰吗?」
「没有,纳维尔先生。」
「可是陛下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陛下是精灵契约者。」
「这话怎么说?」
「简单的说,就是现在的尤菲莉亚陛下没有假装自己是凡人的余力。」
蕾妮用仿佛不带感情的平淡语气告知后,让纳维尔等人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反应。
「这究竟是……」
「对精灵契约者来说,无论是进食还是睡眠,如果不刻意去做,其实都是没有必要的行为。所以在欠缺余力的时候,就会连假装自己是凡人都没办法。现在陛下完全不会困,也丝毫没有食欲。虽然还会勉强吃东西给人看,但食量连小鸟都不如。」
「竟有这种事……原来精灵契约者是这样的生物吗……」
以手按着额头的纳维尔似乎相当震惊。
虽然尤菲让世人知道自己是精灵契约者,但实际上有什么样的弊害,仍只有在她身边的少数人知道。更不用说想试图理解那种感觉,肯定更加困难。
事实上就连我这个在尤菲身边的人,都没法理解她的感觉。这个现实让我此刻十分难受。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
「尤菲。」
「……我只是有点累。」
「没错,陛下只是遇到一些会让她累积心劳的麻烦。因为现在这种状态,我才希望殿下您能尽早回来。这也是我跟缇尔蒂小姐商量后才做的决定。」
「原来如此,我之后会向缇尔蒂道谢的。」
我脑海中浮现那名可靠恶友的面孔,缓缓松了一口气。好,再来就是该怎么让嘴硬的尤菲招供了。
就算我盯着尤菲的脸瞧,但她就是巧妙地躲避我的视线。
「所以现在是怎样?你打算装傻到底吗?」
「……对不起。」
「我不是想要你跟我道歉,你真的没问题吗?」
「……有一点。」
僵持到这个地步,尤菲总算透露出一点真实的感情。看到那坚硬的外壳出现裂痕,里面的东西眼看就要呼之欲出,我先告知其他人:
「不好意思,各位,可以让我们单独说话吗?」
「遵命。」
蕾妮率先答应后,便把其他人也带出去。
在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与尤菲的瞬间,她犹豫不决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握住我的手。
我在使力回握的同时,另一手也将尤菲整个人拥入怀中。而尤菲将头靠着我的肩,依偎在我怀里。
「……对不起,艾妮丝。」
「没关系,乖。这次是真的遇到什么难题了吧?你可以先跟我撒娇,但之后要跟我说遇到什么麻烦喔。」
「只是我自己不争气……」
「怎么会?你很努力啊。你肯定是努力后仍遇到什么问题吧?」
「也算不上问题……不对,就我个人来说,精神上的打击挺大的。」
「究竟是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微微打了个冷颤。在颤抖停止后,她低声说:
「……我有点没控制好情绪,结果搞砸了。」
「搞砸什么?」
「……我差点杀了一个人。」
听到尤菲这句话,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尤菲承认自己差点杀了人的事实让我难掩惊讶。
我很清楚尤菲不会轻易对人怀有杀意。我只知道唯一会让她明确露出杀意的,就是吸血鬼族长莱拉娜。
然而尤菲此刻却透露她对其他人露出足以让自己如此后悔的明确杀意,实在让我难以置信。
「到底怎么搞的?尤菲你会因为控制不住情绪差点杀了人,这未免太反常了。」
「能让艾妮丝这么说,我真的荣幸,可是……」
尤菲的语气中满是沮丧。由于最近我从未看过她如此脆弱,这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尤菲,以你的个性,我想事情肯定很严重……究竟是什么状况会让你差点杀人?是有人说了让你很生气的话?」
「……你听完不能生气喔。」
「啊,是跟我有关吗……」
「……你也知道嘛。」
「呃,好吧,这样好像就说得通了。」
相拥的我们分开,看着对方露出苦笑。
刚才的行为实在令人害臊。可是这似乎也缓解了尤菲的紧张,她看来又重拾精神。
虽然自觉到尤菲对我如此重视让我有些害臊,但比起那种小事,尤菲才是最重要的。
「别人是怎么说我的?」
「是在会议中发生的事情,有人向我告御状。」
「告御状?这实在……怎么说,听起来挺不妙。」
我是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会让人找尤菲告御状,就算是我这个疏于政治的人,也知道那肯定是相当惊人的举动。
尤菲会出席的会议肯定也会有其他贵族在场,如果内容十分严重,绝对会引发波澜。真不知那个贵族究竟抱着什么想法做出那种决定。
「向你告御状的是什么样的贵族?」
「挺年轻的,他对艾妮丝的功绩有所怀疑。」
「对我的功绩?所以是对魔学或魔道具?还是魔学都市有意见?」
「……不是,不是那些事。」
尤菲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疑问。
她先深吸一口气,大概光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就会让她情绪激动。
等到尤菲克制住感情的波涛之后,才用缓淡的语气否定我的猜测。
「不是那些事?呃,那我还有什么功绩……?」
看到我不解的反应,尤菲傻眼地看着我。
咦?为什么……?
「你怎么会想不到呢?是讨伐巨龙那件事。」
「咦?竟然!?那已经很久了耶……原来如此,原来那也被算成我的功绩啊?」
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取得龙的魔石,所以我经常会忘记自己有讨伐巨龙的功绩。不过在世人眼中,我跟尤菲一起讨伐巨龙,是让尤菲遭取消婚约的风评一举扭转的佳话。
所以与其说是我的功绩,我认为称作「我们的功绩」会更加贴切。不过又怎么会有人质疑那件事?听到这完全在我预料之外的状况,反而让我摸不着头脑。
而且讨伐巨龙的事情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把那件旧事搬出来,实在让人不懂究竟能起什么作用。
「是什么样的状况下会提起那件事?」
「……有人认为讨伐巨龙其实全是我的功劳。」
「真有人那么说?」
「……嗯。」
尤菲的答复让我难以置信。究竟要怎么想才会得到那种结论?
「呃,所以说有人认为龙不是我干掉的,其实全都是你一个人打倒的吗?」
「就是那样。那名贵族怀疑我是刻意把讨伐巨龙的功劳让给你,试图让你的地位有所提升。」
这个答案让我傻眼到不禁叹气。尽管我能够理解对方的意图,但应该有更聪明点的方法才对。
考虑到当时世人对我的评价,我应该是个总是在开发或研究奇怪道具的怪咖。要人相信是我击败了巨龙,或许不容易令人信服。
如果有人认为我这个连魔法都不会用的人,肯定没那个能耐讨伐那种足以影响国家存亡的威胁,我倒也能理解就是了。
可是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毕竟讨伐巨龙的时候,除了尤菲之外还有很多人目击,最后也是宣称为王家的功绩。那个人在发言前有考虑到这些吗?
想恶意找碴是每个人的自由,不过这就算被处以大不敬之罪都不奇怪。这行为的风险可说颇高。我实在不懂为何会有人偏偏要到现在才提出这种质疑。
「……在我听到对方那么说的瞬间,我感觉眼前的景色都变成红色,差点克制不住情绪。」
「……尤菲。」
「──我当时不禁有一个想法:为什么我要保护一个会轻视你,欺负你的国家呢?」
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尤菲沮丧地这么说。
1章不协和音的激情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艾妮丝返回王都的几天前。
「尤菲莉亚陛下,差不多该动身了。」
「已经这个时候了吗?蕾妮,谢谢你提醒我。」
在王城的办公室内,我听到蕾妮的声音抬头回应。
我原本打算处理政务直到内部会议开始的时间,但我似乎专心过头了。如果不是蕾妮出声提醒,我搞不好会忘记开会的事。
或许是察觉到我这个想法,蕾妮有些傻眼地叹气。
「专心处理公事是无妨,但要稍微休息一下喔。」
「嗯,我知道。」
「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盯着我看的蕾妮似乎不太信任我的答复。而我也只能逃避她的视线。
虽然被蕾妮叮咛过很多次,但我就是很容易犯做事热衷到忘记时间的毛病嘛……
「真是的!伊莉雅小姐也说陛下您的这个毛病简直跟艾妮丝殿下一模一样!」
「我下次会注意的……」
「艾妮丝殿下每次也都道歉得很有诚意……」
「快走吧,蕾妮,再不走就赶不上开会了。」
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我不利,因此我立刻开始收拾桌面。
虽然蕾妮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很快便以叹气表示作罢。
收拾好桌子后,有人就像算好时间似地在办公室外头敲门。
蕾妮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朗格、马里昂、米盖尔。
「恕臣等失礼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欢迎,请先就座吧。」
我们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三人便坐在办公室内为访客准备的沙发上。
在确认三人就座后,我便坐在对面的位置上。这三人对我来说都是值得信任的对象,也会定期找我商量事情。
「那就立刻开始今天的例行会议吧。朗格,魔法省的近况如何?」
「目前的业务都没有大碍。随着王姐殿下您导入的念盘普及,工作效率获得提升,目前资料的整编与管理体制都已经完成。现在甚至还有多余的人手。详细状况我之后会做成报告,希望能借这个机会拓展更多业务。」
「有什么具体想做的事吗?」
「根据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提议,为了提供人手给魔学都市,魔法省正着手教育一些没有贵族身份的魔法师。我希望能利用这个经验建立未来持续发掘人材的制度,所以我希望能接着扩展挑选人材与教育的业务。」
「也对,这是个好主意。魔学都市的建设速度也要比预期来得顺利。应用这次经验,或许有机会整理一些尚未充分开拓的土地。等我收到报告书会再看个仔细。」
「是。除此之外,我认为未来应该让魔法省的一部分的人独立出去。」
「从魔法省独立吗?」
「是的。在魔法省中有越来越多想深入了解魔学与魔道具的人。我想进一步学习魔学的人今后仍会持续增加。现在也设立了魔学研究室,所以我认为应该建立一个能够应对未来变化的组织。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可从魔法省当中挑选有意愿的人作为独立的核心成员。」
朗格的提议让我难以克制嘴角的笑意。
因为看到过去跟艾妮丝水火不容的魔法省开始改变,这实在令我高兴。
看到我们的努力明确呈现在眼前,让我嘴角自然失守。
「这提议真不错。我也想那么做,不过能由魔法省主动提出,让人格外放心。」
「的确。这里正好有个与地位仅次于王姐殿下的魔学权威结婚的当事人,我认为就是相当合适的人选。」
听到朗格那么说,马里昂明显皱起眉头。
「朗格……连你都要调侃我吗?」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笑开怀的朗格让马里昂气到满脸通红。
身为哈菲丝朋友的我,对马里昂如此反应也颇有好感。
只是对于他们的关系,我心中也有若干愧疚。因为哈菲丝跟我及艾妮丝较为亲近,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政略上被觊觎的对象。哈菲丝跟马里昂会及早完婚,也是为了避免有人会试图拆散他们。
尽管就结果来说算是我催促两人的婚事,还是希望他们的幸福能够长久。
「很高兴知道魔法省近况良好。开始下一个议题吧。」
「那就由臣来接着报告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那座魔学都市的传闻吧。」
立刻接着开口的人是态度跟往常一样轻薄,让人难以捉摸的米盖尔。这让坐在他身旁的朗格眉头更加深锁。
看到他们这种我已经十分熟悉的互动,我带着微笑推进话题。
「米盖尔,你有掌握到什么样的传闻?」
「首先是民众的反应,由于生活用品类的魔道具正逐渐在民间普及,所以百姓们都对魔学都市充满期待。一些对商机敏感的商会甚至为了能及时掌握跟魔学都市有关的各种权利,试图借由贵族的人脉抢占先机。」
「也有一些贵族为这件事跑来找我。如果有人想去跟艾妮丝当面交涉那可就麻烦了。麻烦你再继续留意贵族的动向。」
「没问题,这当然是我该做的。」
米盖尔的家族是掌管帕雷提亚王国秘密组织的格拉法特家,只有极微稀少的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格拉法特家带来的情报通通都是不容忽视的重要消息,也让我庆幸他们是站在我这一边。
「接着是关于贵族的事情,这部分就有好有坏了。对王家较为友好的东部对现状的反应相当正面。」
「这算是好消息。」
「为确保精灵石,对开拓地提供援助的政策已经确定,加上以冒险者身份活动的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在他们之间留下口碑。除此之外,谢芬妮王太后殿下也是东部出身应该也是一大主因。」
「原来如此。既然东部是好事,那坏事应该是……」
「就是西部的贵族了。」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势力可大概分成三类。首先是中央。这里指的中央其实还包含了北部与南部地区,由于那两个地区的势力较小,所以被认为是依附中央。
接着是自古以来就致力为王国开疆阔土,也曾参与义父即位前所爆发的政变的东部势力。
在政变终结后又经过一番改革与世代交替,所以东部有许多年纪相对较轻的贵族。
在这样的背景下,东部贵族的日子并不好过,因此自然会对我为了获取精灵资源,而协助开拓的计画举双手赞成。
由于东部贵族原本就与我的父亲交情深厚,所以其中也有不少人是我与艾妮丝的潜在盟友。
最后则是势力规模不亚于中央,就连王家都不敢怠慢的西部。
代代为王国镇守国境,肩负国防的重责大任的西部贵族们,也对这样的背景格外自豪,只是……
「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之前,贵族就腐败得相当严重,而几乎可以断言,造成此现象的许多物品都是来自西部。」
「就是从他国偷渡进来的违禁品吧……」
对于我的确认,米盖尔也果断点头。而朗格与马里昂的表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姑且不论一些难以断定是违法的奢侈品,但在帕雷提亚王国明令禁止保有的奴隶与珍禽异兽就大有问题。」
「真是可耻……身为贵族竟连这点分寸都不懂。」
朗格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
帕雷提亚王国禁止人民拥有奴隶这件事,与王国的历史有密切渊源。
身为建国者的初代国王,原本就是从帕雷提亚王国西方诸国被驱赶到这片土地的流民。所以这是一个遭欺凌者为自己打造安身之所而建立的国家。正因为有这段历史,所以王国内不允许蓄奴,被发现保有奴隶也会遭到严罚。
而珍禽异兽则是如果从主人手中逃脱并野生化,有可能会变成新的魔物。那不只会对生态系造成影响,若由此产生的魔物基于归巢本能迁徙回原本的栖息地,也会造成问题。
正因为这样,从他国进口的动物理应会受到严格管制,然而根据米盖尔的情报,西部贵族仍私下流行饲养昂贵宠物。
「身为西部出身的贵族,得知这样的调查结果实在很不是滋味……」
马里昂愁眉不展地低声说。而在他身边的朗格则立刻为他打气。
「虽说你是西部出身,但安迪伯爵家在进入魔法省就被归为中央势力了。而且西部身为国境的防守要地,同时也是与他国往来的窗口也有自己的难处。由于有许多接触异文化的机会,会受到不良影响也并非无法理解。我认为身为贵族还是要懂得自制才是……」
「朗格你这么说是没错,不过实际上有很多贵族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暗中从事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勾当。要一一制裁也是捉襟见肘,所以先把证据握在手里就行了。」
「……真不知道格拉法特候爵家究竟握有多少贵族的把柄。」
「那是秘密。我想当秘密揭晓时,也是我们家族被消灭的时候。」
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的米盖尔同时也带有几分锐气。
身为统领国家秘密组织的格拉法特候爵家继承人的米盖尔,能让人感受到他所肩负的责任。
我也是因此对他抱有一股莫名的欣赏。这主要是来自于因为他背负着重责大任。不过我跟他在性格上却一点都合不来。
「不管怎么说,在奥芬斯太上王陛下掌权前,西部就一直与中央保持距离。会难以掌握他们的实际情况也无可奈何。」
「我听说在爆发叛乱时,西部也是以国防为由,仅给予义父最低限度的协助。」
「讲难听点,西部其实就是墙头草。我是认为他们总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前面的做法也算聪明。」
「但既然西部势力如此庞大,我就不能视而不见。在这几年我持续争取到中央与东部的支持,然而西部感觉仍有许多贵族仍对我保持观望。」
「这还用说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一句话就能决定贵族的命运,大家当然会格外慎重啦。」
「……毕竟精灵契约者的头衔是十分强大的。」
同时实现与建国的初代国王相同的伟业,魔法师的极致。
然而这个身份对我来说只是用来帮助艾妮丝的手段,我现在甚至不认为这个头衔有何崇高之处。
而且我也遇过就算拥有这份力量也不一定能战胜的对手,才会觉得不能单纯满足现状。
为了取得进步,让艾妮丝发展她所能带给世人的魔学与魔道具,应该也是正确的决定。
「不知是否值得庆幸,西部对王姐殿下的评价其实不坏。不过与其说是善意,有更多是出于盘算就是了。考虑到魔道具有机会成为在市场上流通的商品,商业活络的西部商人是不会错过这种商机的。」
「看来必须严加管控魔道具的出口事宜了。」
「是啊。无论是魔道具所使用的精灵石,还是魔道具本身遭到恶用,都会让他国徒增戒心。」
在帕雷提亚王国虽然是作为生活的辅助工具,但我听说精灵石在他国有被拿来当作武器。想到这一点,对于魔道具的管控就不得不更加谨慎。
「关于刚才提到的部分,我认为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对流通方式做好规划。我知道一些地方可以打探到商会的反应,我可以负责收集关于这方面的情报。」
「有劳你了,米盖尔。」
「别这么说,只要是女王陛下的敕命,就算要我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咳……所以就现状来说,除了与西部的紧张关系,其余都是小问题。关于西部的问题虽然需要花点时间,但也能看到解决办法。自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之后,我国的政局可谓十分安定。」
朗格为了掩饰米盖尔轻薄的态度而这么说。我在满意地点头表示肯定的同时,也顺势附和。
「要是不安定我可就伤脑筋了。毕竟我就是为此缔结精灵契约的。」
「可是这份功绩也有着会让陛下您受到极大关注的缺点。」
「嗯……确实没错。」
马里昂的意见让我不禁发出难掩疲劳感的叹息。
精灵契约者不仅是受人敬畏,同时也是令人好奇的对象与信仰的象征。老实说,这些额外的身份让我颇为烦躁……
「精灵契约真是那么令人好奇的事情吗?」
「要人别好奇反而是强人所难吧?我虽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也知道成为契约者的陛下您,是我绝对不想得罪的对象。」
「毕竟『精灵契约者』是我国的象征。所以会让人毋庸置疑地敬畏。」
米盖尔与马里昂的这番话让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人的反应我都能理解。也证明了精灵契约这件伟业在贵族之间根深蒂固的价值。
「精灵契约是相当受到关注,不过更值得担心的,或许是有心人会想利用女王陛下您的英明神武图谋不轨。必须再三留意类似之前夏尔托斯伯爵引发的状况……」
「那真是太蠢了。不过也因为我们是能当面与女王陛下说话的人,才可以如此建议的吧。」
「在女王陛下身边不能容许任何不能信任的人……就这点来说,可能连玛赞塔公爵都不能保证是绝对的朋友。」
听到有人提起父亲,让我不禁苦笑。
对我这个已与玛赞塔家断绝关系的人来说,父亲现在完全是个为我效力的臣子。我们也因此经常在竟见上有所冲突,在旁人眼中看来关系或许也算得上良好。
尽管如此,我对父亲仍抱持着尊敬与尊重。我也能感受到他同样在为我设想。所以我认为最好就维持着现在的关系。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米盖尔对我提出一个问题。
「女王陛下是不是其实跟玛赞塔公爵感情不太好呢?」
「喂!米盖尔!」
「没关系,朗格。我是不认为我们感情不好,不过彼此有画出界线。家父并非是无条件支持我,而是以臣子的身份为国家尽忠,所以就这点来说,我信得过家父。」
「是喔。好吧,也好啦。真不愧是父女,你们感觉还真像。」
「怎么会?我们一点都不像吧?」
「需要这么急着否定?」
这个米盖尔还真爱开玩笑。说我像父亲实在是无稽之谈。根本一点都不像。
虽然艾妮丝也常这么说,但觉得我像父亲实在是莫名其妙。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朗格尝试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虽说西部是始终如一地不对王家毕恭毕敬,但在贵族对女王陛下的支持与日俱增的情势下,让自己处于孤立实在谈不上明智。真不知他们究竟有什么盘算……」
「关于这点,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西部的内部情势也很复杂。除了有扛起国防重任的顽固贵族之外,还有对商机敏感,跟商人有密切往来、唯利是图的贵族势力,两者互相妥协才形成现在的状态。」
「意思是说双方都没有主导权吗?」
「算是双方都握有彼此把柄吧,所以如果没有互相照应,现在的状态就没法成立。也因为这样,西部势力的联系相当稳固,不过要形成共识也格外费时,很难迅速做出决策。」
就我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也是认为西部有如此性质。既然米盖尔也有同样的结论,那我获得的情报应该相当可信。
虽然不是明显敌对,也谈不上是彻底结盟。虽说这是理所当然,不过这个想法让我脑海浮现艾妮丝的面孔。
对我来说,很少有人能算得上是完全的朋友,而艾妮丝更是绝对不会背叛我。
我有时会难以克制想与她见面的冲动。随着我们分开的机会增加,这种情绪也变得更加强烈。
「总而言之,西部的问题也只能耐心花时间去处理了。」
「也对。必须立刻解决的重要问题几乎都已经着手处理了,所以接下来是针对细部调整的阶段。」
「如果要实现全面改革,就算花上十年也不够用就是了。而且途中八成又会有新问题。」
要走的路还很长。米盖尔这番话让我自然地发出叹息。我想在我的人生中,那样的时间应该也称不上长。
我之所以会觉得沉重,或许是因为地位的重量导致。
「要说有什么问题……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虽然臣对这问题有所顾忌,但可以容我请教陛下一个问题吗?」
「你想问什么?朗格。」
「我们是否可以视为陛下不打算结婚……不,是不打算生下继承人呢?」
听到朗格提出的问题,马里昂惊讶地双眼圆睁看着他。
虽然脸上仍带着一贯的微笑,但米盖尔眼神也变得锐利许多。
相对于他们的反应,我则是能平静地面对这个疑问。
我多少可以从朗格的态度感受到,这是他一直想确认的问题。尽管如此,他始终未曾问过我。
我明白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朗格,我打算改变国家存在的方式。我虽缔结了精灵契约,也因此不相信魔法是万能的。」
「就算是像女王陛下如此精湛的魔法师也会这么想吗?」
「没错。」
魔法终究只是力量,只是手段。虽然我从以前就这样想,不过在输给莱拉娜后也更加深了这种想法。
尽管就相性来说,莱拉娜可以算是精灵契约者的天敌,不过那也是因为她的天赋,加上吸血鬼这个物种继承了堪称是怨念的东西。
虽然我自认在钻研魔法的方面并没有懈怠,但我也必须接受自己在穷尽一生研究魔法的吸血鬼面前讨不到便宜。
是莱拉娜让我知道不管自己能行使多么强大的力量,行使者如果不能持续探究也同样会吃亏。
老实说,虽然莱拉娜至今都还会让我做恶梦,但她同时也给了我一个不能忘记的教训。没错,真的是让人相当痛苦的教训……
「可是我也不认为我的想法一定正确。假使有其他人坚持传统的做法,并真心期望那种方式能让人民幸福,我也愿意让步。况且到时大概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是吗……」
「如果有其他人继承王位,那也多半不会是我的孩子。我认为自己的血脉并不是应该留给这个国家的东西。」
朗格对我这样的回答什么都没说,只见紧闭双唇的他似乎陷入沉思。
相较于朗格,米盖尔则是用开朗的表情拍手。
「如果我们的女王陛下想这么做,那我们也会全力辅佐。首先就是必须提防那些低调且不愿露面的贵族。因为不只可能有人会想刺杀陛下,王姐殿下也同样有被刺杀的可能。」
「……我究竟该不该好好掌握这些情资,实在令人烦恼呢。」
不仅否定艾妮丝,那些欺凌艾妮丝的贵族们为了得到更多权力还试图利用她,实在令我气愤。
身为女王的我,若基于个人情绪去惩罚某人会酿成大问题。然而我心中的这团怒火却没法轻易平复。
如果贵族真想利用艾妮丝,就该早点行动。话虽这么说,若艾妮丝被其他人搭救也会让我心情相当复杂。
「喔!真可怕。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你正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喔。」
「……失礼了。看来我没能藏住自己的情绪。」
「说起来也老早就该注意这个问题了。」
「在对离宫加派人手这件事上头,其实产生了不小纠纷……」
「那时真是糟透了呢。不过可以在事前就把不合资格的人过滤掉,想想或许也是好事。」
米盖尔虽然笑得开心,不过他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或许这也代表他在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情,不过我自己也没打算让步,所以我决定不多加过问。
「这种时候才想亲近艾妮丝的人,态度未免也太露骨了。」
「毕竟王姐殿下过去一直遭人冷落,态度转变的人难免会令她反感嘛。」
「真要这么说,我听起来也不好受……」
「就算在意这种事情也只是自寻烦恼。」
朗格脸色尴尬地说。
而米盖尔则像要给予鼓励似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朗格不悦地回瞪,但并没有进一步抱怨。
「就算是那样,朗格你仍是肯正面与艾妮丝交换意见的人。我会视为问题的是那些企图利用艾妮丝的人。虽说有所盘算谈不上是什么坏事,还是会让我心里不太好受。我是希望他们至少藏得高明一点。」
「要是有人能把自己的意图藏得很好,就代表我的工作会增加,所以我不怎么希望他们太过精明啦。」
用随兴的语气耸肩这么说的米盖尔,他这番见解让我不禁苦笑。
「也对。这类很难简单搞定的问题实在让人伤脑筋。所以我才不希望艾妮丝为这类琐事烦心。」
我希望艾妮丝能纯粹去追求魔法的可能性,尽情去开拓未来。为了不让她操心,我更是必须努力。
「先观察最近与西部贵族的会谈可以有什么结果吧。我是希望能获得某些进展才好。」
「是的。我也是那样希望。」
──没错。我在那天以前是这么想的。
然而我作梦都想不到在会谈时会发生让我无法忽视的问题。
***
与西部贵族会谈的目的,是要协议该如何整备未来流通可能会更加频繁的联外道路,还有开拓新流通路径的事情。
由于在西部有主导地位的贵族平常大多在各自的领地,才需要特地安排会谈。贵族待在自己领地的理由虽然很多,要说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必须随时有人监视国境。
于是要西部贵族动身来王都开会,其实也是各贵族在花时间调整行程后才总算得以实现,只是……
「我们已经理解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希望。西部也不排斥这个想法。所以我希望视为我们愿意接受这件事,接着讨论详细事宜。」
给出如此答复的人是一名头发已经全白的老绅士。
他是罗西纳候爵,是地位相当于西部领袖,年过六十的长寿贵族。
尽管如此,罗西纳候爵并不会让人感受到老态,浑身更带有一股仿佛巨木的沉稳气质。让人难以轻易看穿心思的他,也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受到经验的差距。
他的感觉就像我父亲,不,比起我父亲,我更不愿与罗西纳候爵打交道。
由于西部贵族也会追随罗西纳候爵的决定,所以他在会议上主要的沟通对象也是我。大概是因此让我透露出自己在应对时不太自在。
「那么关于联外道路的整备计画,可以视为你们同意了吗?」
「嗯,能让国家充满活力是好事。关于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倡导的魔学,臣在西部也有耳闻。也有不少人对其怀抱期待。」
「那我想接着讨论详细的计画……」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臣明白陛下求好心切,可是……还请容臣等将此提议带回领地之后再说。」
我努力忍住露出激动表情的冲动,望着用让人摸不透感情的平淡嗓音这么说的罗西纳候爵。
「将提议带回领地是为什么?」
「今后用魔学制作的魔道具会持续发展,作为其原动力的精灵石需求也会攀升。这代表要应对随着那个过程而高涨的需求,必须对流通进行整备与开拓。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想法,臣等也都十分理解。可是要实际进行,自然需要对计画再三审视,而臣认为在审视时,由了解西部局势的人来拟定草案方为良策。」
「所以我才打算在此时此地对草案进行协议。」
「恕臣直言,西部乃环境不同于中央或东部的特殊之地。在不理解其背景的情况下拟定计画,恐怕只是白费力气。臣等皆不愿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此虚耗精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这提议带回去,由西部拟订计画再重新提议吗?」
「在看过由臣等主导的计画之后,就算陛下有意调整也会省事许多。臣等也是考虑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日理万机才如此进言。」
「罗西纳候爵,照您这么说,那不是该先备妥草案吗?我记得早在事前通知过各位关于这个计画的事情才对。」
作为魔法省代表出席的朗格皱眉抱怨。可是面对如此抱怨,罗西纳候爵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动摇。
「哼!你是不明白我们的意思是不会对中央的要求唯唯诺诺吗?」
而代罗西纳候爵发言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壮年贵族。他的服装有许多耀眼的装饰,感觉是个想强调自己财力的人。
他是埃伯尼伯爵,与罗西纳候爵同是西部的有力贵族。
要说这两人的关系,罗西纳候爵是镇守国境的骑士领袖,而埃伯尼伯爵是掌管西部流通的贵族。
相较于沉默寡言的罗西纳候爵,埃伯尼伯爵则是扬起嘴角松弛的脸颊,始终带着笑容。
尽管他的笑容已经让人感觉诡异,那沙哑的嗓音更是加深了他诡异的形象。
「罗西纳候爵不是都说明过了!西部是守护王国的要地!考虑到还要同时管理与外国的贸易往来,并非任何事情都能轻易决定!真希望你能理解光是我们不摆明说出自己的难处,也要让女王陛下感受到我们的支持,就已是诚意十足了!」
「您提到理解,那可不能解释西部在决策上的不透明性。」
「你是在怀疑我们的忠诚吗!?」
「有谁提到忠诚了?令我担忧的是西部在资金流向上明显有不透明的部分,这会被怀疑贪腐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要求提供详细资料,你们也总是借故拖延,难道无论处理什么事情都格外拖拉是西部传统吗?」
「这叫思虑周密!中央就是如此蛮横才令人摇头!是你们根本不把我们的用心放在眼里才对吧!?」
埃伯尼伯爵用近乎怒斥的方式回应朗格的抱怨。然而朗格的表情没有明显动摇,只是语气平淡地答复。
「我们是在善尽自己的职责。」
「哈!谁信得过你们!夏尔托斯伯爵的谋反我们还记忆犹新!我很怀疑你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挽回信誉!不就是因为你们尽是一群欠缺经验的兔崽子,才没法把理应完成的工作搞定吗!?」
「……我该把这些话视为对魔法省的侮辱吗?」
「什么侮辱!不都是事实吗?」
埃伯尼伯爵的这句话让朗格的表情明显扭曲。感受着朗格的怒气,正当我认为不能继续坐视,打算开口时……
抢在我之前先声夺人的,是其他与会的西部贵族。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错失发言的机会。
「埃伯尼伯爵!你未免说得太过分了!你不晓得自己蛮横的态度会影响西部的声望吗!」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与魔法省一个鼻孔出气的中央贵族才叫蛮横!」
「可是你们会受到质疑,正是因为在资金面的不透明!我可不希望因此把整个西部拖下水!」
「少在那喊得像只有自己是清廉洁白的!你们不过是一群只会重复简单的国防工作,毫无计画性,只顾着花钱的米虫!生不出一点利益的空论我早就听烦了!」
「眼睛被钱蒙蔽还胡乱叫嚣的人是你才对吧!任谁都看得出来你满脑子就只想着赚钱!」
「那是什么蠢话!要这么说,你们这些拿国防当借口,成天毫无作为浪费资金的蛀虫岂不是祸害王国的罪人吗!?还不快对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向女王陛下低头谢罪!」
「埃伯尼伯爵!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西部贵族们突然开始口无遮拦地彼此争吵。这让我一下傻了眼,就连原本气愤的朗格都为眼前的状况困惑不已。莫非西部要比我想像中更加混乱?
就在我如此困惑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罗西纳候爵开口制止:
「安静!你们可是在女王陛下面前。」
「罗西纳候爵……」
「让女王陛下见笑了。也请朗格爵士接受我的谢罪。」
「我接受你的道歉。请把头抬起来,罗西纳候爵。」
罗西纳候爵起身后深深低头致歉。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接受他的谢罪。
我确实可以在这时紧咬他们的失态,可是总觉得情况并不单纯,所以没有多加追究。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罗西纳候爵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
「以现在这种状况恐怕难有共识。能否请陛下听从先前的建议,让臣等将议案带回去研讨?」
「……这……」
就我的立场自然不希望会议就此中断。因为我觉得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很可能会重演相同的问题。
可是我又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呢?我该利用他们的失态来推进议程吗?当我想到这里时,又有其他的贵族开口。
发言者是西部的年轻贵族。
「等一下,罗西纳候爵。既然西部的丑态已不是秘密,那容我进言该先让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了解西部的实态。」
「雷古霍恩伯爵,我应该提醒过你别做傻事才对。」
「不,这岂是傻事!臣如此进言也是为王国着想!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还请听臣一言!」
不理会罗西纳候爵的制止,那名被称为雷古霍恩伯爵的青年高谈阔论。
那目不转睛直视我的视线,让我感觉其中带有异样的兴奋。
「吾等西部贵族终日志在成为王国之盾。可是正因吾等领地与国境相邻,必须面对诸多变化。来自外地的主义、主张在领地内交杂,让领民意志难以整合!更有甚者沦为违法犯纪之辈出入的温床!如此状况必须改善!臣恳请女王陛下展露威光,整肃西部纲纪!」
「臭、臭小子!少胡说八道!」
「你胆敢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住嘴!你们根本不配被称为西部两大支柱!莫非有人不知就是你们这两头豺狼在令我等互斗的吗!」
「因为不满现状就期望王家介入,成何体统!莫非连我们西部的信念都忘了吗!」
「是在说为了保持王家的纯粹性,还有维持身为护国之盾的使命,西部必须保持独立性的空论吗!滥用那种立场,不正是中饱私囊者四处蔓延的主因吗!」
「证据!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就只是诽谤!」
西部贵族们开始口径一致地对雷古霍恩伯爵破口大骂。其中还有难掩困惑,不知所措的贵族。
面对这混乱的状况甚至让我感到头痛。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种状况的……?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您向西部展现您的神威!」
「你说够了没!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千万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来人!把他撵出去!」
「──众卿肃静。」
为了制止撕扯耳膜的吼叫声,我用较往常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只见喧闹就像幻觉般瞬间归于寂静,这让我总算能喘一口气。我得先控制住眼前的状况……
「雷古霍恩伯爵,你的诉求我都听到了。可是我不能在毫无罪证的情况下胡乱判罚。我会在经过详查后再做判断。」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要相信这小子的胡言乱语吗!」
「并非如此,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而且我也说过了要等状况全部厘清再做决定。」
「这肯定是分化吾等西部贵族与王家关系的阴谋!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千万不可误信谗言!」
「我目前并未认定众卿是罪人。详细状况等到调查之后再……」
尽管贵族们接二连三激动地向我劝谏,不过雷古霍恩伯爵也不甘示弱地扯开嗓门。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如果给予喘息机会,肯定会有人立刻隐蔽罪证!臣进言陛下立即将包含微臣在内的所有西部贵族押入大牢!」
「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还不住嘴!」
「该住嘴的是你们!你们为何只会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唱反调!?陛下可是精灵契约者!可是重显开国之祖伟业之人!忤逆陛下,你们对得起自己的信仰吗!?」
被雷古霍恩伯爵如此厉声指责,让贵族们纷纷噤声。
贵族们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有人满脸不甘愿,也有人在窥探我的反应,还有人带着难看脸色低头不语……
西部贵族们如此反应让我十分困惑。像雷古霍恩伯爵这样虔诚过头的人,可说是我觉得最为棘手的对象。
他肆无忌惮的发言多半也是出于强烈的信仰心。假使在要求他克制时没能谨言慎行,可能会让我惹祸上身。
就在我感觉头痛越加强烈,试图收拾眼前状况的时候,雷古霍恩伯爵又再次对我宣示。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国家带来平稳是您的使命!陛下种种慈悲事迹一直为臣所钦佩!可是慈悲应当属于忠于陛下的臣子!还请当机立断!」
「雷古霍恩伯爵。我确实缔结了精灵契约并继任王位。可是我并非法律。惩处罪行不能仅凭我的想法,而是必须根据王国律法。我不能颠倒是非。」
「如此妇人之仁何以正纲纪!」
……他刚才对我说了什么?我的理解没能跟上状况,一下说不出话来。
「莫非你认为国王的想法可以凌驾于国家律法吗?留下那种前例,后世之王必会以此为盾,单凭一己好恶惩罚臣下。还是你的意思是西部早已堕落成我必须冒此风险肃正纲纪的贪腐之地?」
语气中已没了感情的我,只是平淡地反问。
相对于仿佛冻结的情绪,我同时也感到腹底涌现出一股如沸腾热油般的烦躁。
「我在等你答复,雷古霍恩伯爵。」
「西部需要陛下彰显神威。没错!这都是为了拯救生活在该地、心灵纯洁的百姓!臣并不认为所有人都邪恶迂腐!正因为如此,臣恳请陛下能为坚持正道的臣下展现慈悲!」
「……你没想过要自己整顿纲纪吗?」
「过去从未有人愿意听臣的建议!西部维持多年的体制衍生出阻碍人行正道的陋习!无论臣如何试图导正,在该地都会遭到打压、曲解!臣早已别无他法!只望陛下能听臣忠言……!」
……为什么我会这么烦躁呢?
我能感受到雷古霍恩伯爵的诚恳,也能感受到他想要整肃纲纪的志气。我想他的立意肯定十分良善,甚至可说他抱有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
但就只有这些并不能打动我的想法。这个事实让我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雷古霍恩伯爵,你想说的我都听到了。可是我现在要命你离开。」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这又是为什么!?」
「目前是王家要与西部商讨今后决策,不是让你提出个人请愿。更不用说你在立场上也是西部的贵族。劝你冷静审视自己方才的言行。」
「陛下为何不听微臣忠言!陛下理当明白现在的律法满是缺陷,根本无力肃正贪腐!因此才需要陛下亲自导正风纪啊!」
「就算要导正风纪,也不能单凭我一己好恶来决定。」
「您错了!陛下能以自身意志改变国家!为何要将如此伟业的成果委让他人?只要陛下展现精灵之力,众人必俯首臣服!届时也无须再拐弯抹角地让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窃享功名!」
「…………那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又对我说了什么?这次我实在搞不懂,忍不住开口回问。
只见雷古霍恩伯爵突然如鱼得水似地开始高谈阔论。
「王姐殿下的魔学思想或许值得推广!可是即便是新设骑士团的团长之位,由王姐殿下接掌未免过分!人上之位理应由贵族所有!毫无魔法天赋的王姐殿下岂能配得上骑士团长之位!?」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凭借哪一点认为艾妮丝配不上那个身份?」
「──全部!或许王姐殿下曾以冒险者身份扬名,但传闻有几分真实值得商榷!至于讨伐巨龙的功绩,也当全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之功!否则于理不合!自称不会魔法的王姐殿下能讨伐巨龙?如此荒诞说词岂能取信于人!?」
──我似乎失去了片刻的记忆。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早已用足以撞倒椅子的力道站了起来。
当我伸手却没能摸到佩剑亚坎歇尔时,才自觉自己因为身在会议厅,身上没带武器。

然而我所散发的杀气似乎产生一股连空气都为之震动的压力。我看见几名贵族浑身颤抖地从座位跌坐在地。
其中也包含直接承受我杀气的雷古霍恩伯爵。一看见他的身影我就感觉自己的吐息正激动颤抖,从我的喉咙中甚至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尽管是自己的身体,却仿佛有一层薄墙阻隔了我的感觉。周围的人声仿佛距离我十分遥远,让我听不清楚内容。
我好想把自己交给这股冲动。为什么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明明很想让眼前这名大胆狂徒得到教训──
「──女王陛下!请息怒!万万不可!!」
如此进入我耳中的朗格声音逐渐清晰。
薄墙仿佛也被撤去,让我恢复对这个世界的理智。然而我全身仍在颤抖,心里也依旧想顺从冲动。想克制那股冲动,又会猛烈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不快。
「朗格……」
「恳请陛下息怒!陛下千万不能因冲动误事!」
朗格死命劝阻的话语让我感觉自己逐渐恢复冷静。
可是脑袋仍像麻痹般没法思考,只能努力压抑那股令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奔流。
「会谈结束了!女王陛下要离席休息!」
用激动的语速如此宣告后,朗格便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会议室。
一看到我们离开会议室,在外头待命的蕾妮便急忙来到我面前。
「尤菲莉亚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蕾妮小姐,麻烦你照顾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留在这善后!不能让陛下继续待在这里,赶紧带着陛下先去离宫再说!」
「嗯!我知道了!」
听到朗格迅速作出的指示,蕾妮也表情严肃地点头。
「尤菲莉亚陛下,请随我来。」
「……」
「陛下!请振作一点!」
蕾妮之所以这样对我喊叫,似乎是因为我站在原地,怎样都拉不动。
我明明涌现出十分激烈的情绪,但却感受着情绪仿佛在涌出瞬间便消失无踪的虚脱感。这不断重复的感觉让我开始感到目眩,强烈的疲惫让我连动一根手指都十分吃力。
最后只能在连自己怎样返回离宫都不记得的状况下,结束与西部贵族的会谈。
2章崩解的缺口
「怎么会有人想到那么蠢的自杀法?这世界真是没救了。」
用不悦语气如此抱怨的,是被连忙找来为我诊察的缇尔蒂。
她在为我进行把脉等诊察时,我才感受到自己总算恢复平静。之前不管做什么都无比吃力的感觉已减轻许多。
「莫名其妙被人硬带来这里,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知道有人可以那么蠢,反而觉得好笑。如果那小子被我看见,我甚至想代替陛下掐死他呢。」
「给、给你添麻烦了……」
「下次真的别再来了,蕾妮。你也想想突然被人用那种姿势绑架是什么感受。」
被缇尔蒂斜眼瞪着的蕾妮难堪地缩起身子。蕾妮在把我送回离宫后,便匆忙地跑去找到正在拜访哈菲丝的缇尔蒂,不由分说地把她带来看我。
当时蕾妮用公主抱的姿势抱着缇尔蒂飞奔的模样,自然被许多人目击……看来我晚点也得向缇尔蒂道歉。
「那陛下的身体没问题吗?」

「呃,我没事啦……我只是太过生气,气到忘我而已……」
「要我来说的话,能让陛下气成这样就算反常了。同样被那年轻人的口无遮拦给波及的其他西部贵族还真倒楣。」
「的确,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种状况……」
听到缇尔蒂语带叹息的感想,让我也同样想叹气。
雷古霍恩伯爵究竟是抱着什么想法,才决定向我提出那些指控的?要是他不能想像自己的行动会造成什么后果,就真的是个危险分子。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法断定没有其他人有类似雷古霍恩伯爵的想法。就算没有像他那样以极端行动表达意见,但想法类似的人或许不在少数。
这样一想就让我头又开始痛起来。虽然我觉得跟以前相比已经有所改善,可是遇到跟精灵信仰有关的问题,依然常会让我思绪黯淡,感到忧郁。
「还真亏有人能说得出那种话。老实说,那种人就算当场脑袋分家也没得抱怨。那简直就是当着尤菲莉亚陛下的面,同时找陛下与艾妮丝殿下的麻烦。」
「就是说啊!竟然怀疑艾妮丝殿下的功绩,我实在无法理解要怎么想才能说出那种发言!」
蕾妮也同样对此气到发抖。她这反应让缇尔蒂耸了耸肩并露出讽刺笑容。
也难怪她们会如此生气。因为就连我自己都还没能完全消气。
那种人没想过艾妮丝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去钻研魔学、打造出魔道具。艾妮丝可是独自跨越了使用不了魔法的逆境。
正是有那样的努力,才让她最后得以立下讨伐巨龙的功绩。考虑到这些,只因不能使用魔法就否定艾妮丝功绩实在太过肤浅。
「若是不清楚近几年情报的贵族,说不定真会那么想。真是那样,或许确实很难相信根本不会魔法的艾妮丝殿下能击败巨龙。不论对大众发表多少次真相,结果也是一样。」
「可是我觉得那种贵族在各方面的能力都会让我怀疑……」
「那种不懂思考自己立场,在会议上捣乱的贵族……确实也只能说是无能吧。西部一直与王家保持距离可能也是年轻贵族会如此大胆的原因之一。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构成可以胡言乱语的理由。」
我也完全同意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的缇尔蒂。
「我并不否定他想解决贪腐的志气,但不能用错手段。」
「没错。至于那种人是凭借什么想法做出这种行动,我根本不打算理解。」
「真庆幸艾妮丝没有在场。如果她也在现场,我可能真的会失控。」
「是啊。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缇尔蒂像在附和我的看法般哼了一声。雷古霍恩伯爵那番胡言乱语没被艾妮丝听到,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我自己其实也不乐见这种状况。就结果来说,因为雷古霍恩伯爵的关系,让我跟西部的交涉变得困难。
「要彻底追究也不是不行,只是很难预测他们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被逼得太紧,搞不好爆出难以掌握的反抗。」
如果我想那么做,是可以逼迫贵族按照我希望的方式改革,可是考虑到西部贵族原本就想与王家保持距离的心态,不知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可能的话,我是希望改革能循序渐进,可是为什么必须及早处理的问题会这样接二连三跑出来呢……?」
「毕竟激进的改革有可能招致反感。尽管尤菲莉亚陛下拥有大义名分,想改变国家的价值观应该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也反映出艾妮丝带来的变化影响有多大。」
无论多么方便,想强行让魔学与魔道具普及,很容易与长久维持的传统产生冲突。
对贵族来说,魔法就是一种权柄。让魔法的价值产生巨大变动,有可能削减他们的存在价值。
所以我才会让自己身处在艾妮丝带来的变化与国家遵循的传统之间,为了联系两者而继承王位。要是演变成国家分裂的状况,受到最大伤害的人将会是艾妮丝。
所以我理应一直调整,避免发展争端,但情况就是莫名不尽人意。会觉得原因都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欠缺思虑,是因为我太累的关系吗……
「我可能必须找义父他们商量一下……」
「看来事情不好解决,真是辛苦陛下了。」
「你说得像事不关己一样。」
「我确实可以说是这样的啊。不过要我听陛下发点牢骚还不成问题。」
「……谢谢你喔。」
听到我如此道谢,让缇尔蒂笑出声。我的脸颊也跟着浮起笑意。多亏她让我稍稍摆脱了忧郁的情绪。
「我想陛下今天在精神上已经相当疲惫,该好好休息一下。陛下您平常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吧?况且艾妮丝殿下也不在。」
「这个……也是……」
「陛下应该不希望艾妮丝殿下回来时让她担心吧?」
「……我确实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艾妮丝殿下,是可以由您自行判断,若不打算说就好好保重身子,别在殿下面前露馅了。」
「朗格先生与格兰兹公爵都能帮忙调整您的政务,所以就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若有必要还可以请太上王陛下帮忙,所以陛下您就好好休息吧。」
「缇尔蒂、蕾妮,谢谢你们。其实我不想要太常让义父代理政务。」
义父在退位后便一直辅佐我。可是过于依赖义父会让退位失去意义,所以我也尽可能不让他处理政务。
而获得清闲的义父最近也开始从事他从以前就一直想进行的植被研究。虽然他原本就是个温和的人,在退位后又变得更加和蔼可亲。
只是为了能随时在我需要时提供辅佐,义父的研究也仅止于小规模,而且还准备能接手研究的人,因此也谈不上能完全投入自己的嗜好。
正因为这样,我更不想让义父代理我的政务。只是现在人手实在不够,是逼不得已得找义父帮忙。
「如果奥芬斯太上王陛下知道这个状况,他应该会说不懂得寻求援手才是问题呢。」
「……我无法否定。」
虽然我会遇到像这次不经思考就胡乱说话的人,但在我身边也有许多人在支持我。
想到自己实在很有福气,就让我不禁露出微笑。
***
由于缇尔蒂劝我休息,因此我也决定让自己好好照办。
在偷闲一段时间后,来到晚餐时间。我想着今天要早点用完晚餐,然后把剩余时间都用来休养的想法将食物送进口中的时候──
「……嗯?唔!?」
我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突兀感。
我就算把食物含在口中也感受不到丝毫味道。在我成为精灵契约者后,虽持续对进食的执着变得稀薄,至少还没到无法判断味道的地步。
然而我却感受不到味道。就算咀嚼,食物的口感也只会让我更加不快。尝试吞咽更是会涌现强烈的异物感,让我原本就变得稀薄的食欲更加不振。
「尤菲莉亚陛下?您怎么了?」
在完成配膳后随侍在侧的蕾妮听到我发出反常声响,立刻惊讶地关心我的状况。
我没能立刻答复「没事」,只能故作镇定地咀嚼食物、吞咽下去。
尽管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难受,但我还是试着用笑容掩饰,试图让蕾妮安心。
「放心,我没事……」
「尤菲莉亚陛下。」
蕾妮表情严肃地看着我的脸。被那对鲜红的双眸注视,让我不禁别开视线。我虽试着找合适的借口,但……
「您认为瞒得过我吗?」
「……」
「您的心很乱喔。」
「……真是瞒不了你。」
尽管我习惯性地想掩饰自己的不对劲,但看来蕾妮能用吸血鬼之力察觉到情绪的波动。就是因为这样,让我凡事都瞒不过蕾妮……
看见我脸上的尴尬微笑,蕾妮皱紧了眉头。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便熟练地下指示。
「看来是吃不下晚餐呢。那您今天先休息吧。」
「对不起,蕾妮……」
「需要我找缇尔蒂小姐过来吗?」
「今天已经请她诊察过一次了,我想再观察一下。」
「……陛下没有勉强自己吗?」
「没有。我先回房休息,晚餐麻烦你收拾了。」
「……是。」
我背向蕾妮担心看着我离开的视线,先行离开餐厅。
侍女们看见我没怎么用餐就离开餐厅都感到好奇,但我为了避免造成大家无谓的担忧,表面上还是装作一派自然地返回卧室。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我像掐住自己咽喉般用手轻按,并低声自言自语。刚才感受到的不快感此刻已完全消失。
由于我晚餐几乎没吃,所以并没有对肚子造成多少负担吗?我试着这么想,但没有丝毫头绪。
「……是因为我比自己想像中来得更累吗?」
我知道沮丧会影响食欲,所以我可能只是对于自己的疲累没有自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今天早点休息,让自己明天能找回状态。毕竟跟西部会谈的事情也不能放着不管。
我抱着这个想法唤来侍女为我更衣。我也想过要入浴,不过转念一想早点睡可能比较好,入浴的事等到明天再说。
「看点书转换心情再睡好了……」
所幸我还有很多书没看,所以不愁找不到书看。
抱着希望心情能稍微好转的想法,我伸手去拿堆在房间角落的书籍。
……可是我的异常并没有就此结束。
好久都没能好好看书的我,很快就沉浸在书本里,当我看完书抬起头,才察觉到不对劲。
「……已经这么晚了?」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转黑,我完全没察觉到夜晚降临。我似乎在没有自觉之下点亮房间的灯火。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太过专心阅读,但当我在必须睡觉的时间躺进被窝时,才察觉到是我搞错了。
「……睡不着?」
无论我闭上眼睛多久,我的意识都十分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不对劲。我确实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就鲜少会觉得爱困,但如果想睡,我还是能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
虽然我确实没有睡意,所以没有睡觉的必要,但想睡还是能睡。
但我现在却完全办不到。
「……到底怎么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不断从我心中涌出。一种仿佛自己漏了什么,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弄丢东西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早安,不过现在似乎是晚上呢。尤菲莉亚。」
「嗯!?」
或许是我把思绪全放在自己的异常上,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那个存在。
我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放松紧绷的神经,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不知何时露米就站在月光射入的窗边。看到她的身影后,我才松了口气。
「露米……拜托别这样吓人。」
「是喔?看来是我失礼了。」
「你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错吧?」
「随你怎么想啰。」
思索着「露米还是一样神出鬼没呢」,我用手按住额头。这样对心脏真的不好,我是真心希望她能用更正常的方式跟我说话……
「你今天又为何心血来潮跑来找我?」
「这次不是巧合。我认为现在陪在你身边比较好。」
「……咦?」
「你睡不着吧?而且也几乎吃不下东西。你也明白这状况不太妙吧?」
露米带着微笑的表情转为严肃。
所以我现在确实是产生了某种异常吗?我能感受到心跳因为不安而变快。
「露米,你知道我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吗?」
「多多少少。你今天有遇到某些状况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详细情形,但我知道你非常狼狈,才会过来看你。」
「那我现在这个症状是……?」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是一种像异常,但其实不全算异常的症状。」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某个角度来说,现在的你才是正常──就一个精灵契约者而言。」
露米的这句话让我不禁忘记呼吸。
我在咀嚼过她这句话的意思后,浑身冒出冷汗。尽管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开口问:
「你说身为精灵契约者,现在才是正常,意思是……」
「灵魂与肉体乖离的程度在加大……两者的联系减弱了。所以身为人的感觉要比以往更让你难受,对吧?」
无法否定的我只微微发出呻吟。
对精灵契约者来说,肉体只是容器,并非是存在于世上不可或缺的东西。没有刻意维持肉体,灵魂与肉体很快就会分开。
而我也因为清楚这件事,所以有一直在刻意维持身为人的感觉,为什么……
「……露米,为什么我的情况会突然恶化?」
「其实一点都不突然。我刚才也说过,这才是身为精灵契约者,也就是精灵的自然状态。你平常所做的反而才是硬让自己承受多余的负担。」
说完这些话,露米将手指放到我额头上。
看着她那对凝视我的双眼逐渐靠近,我感觉自己的视线像被牢牢吸住般动弹不得。
「现在的你连假装自己是人的余力都没有。你有遇到什么会让身心承受过多负荷的事情吗?」
「……这……」
「你现在原本就在承受跟艾妮丝菲亚分开的状况,看来是在欠缺魔力供给时又承受了一些压力。要找回感觉可不容易喔。你先尽可能把自己的心态放宽吧。否则会治不好的。」
「……这下可麻烦了。」
忍不住低头的我用单手捂脸。
看到我如此反应,露米在我身旁坐下来。她接着握住我的手,像要给我依靠般,将身子靠在我身旁。
「其实你该庆幸了。」
「……我不懂有什么好庆幸的。」
「庆幸有我在啊。」
露米如此干脆地说出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
必须说如果露米不在这里,我对这症状根本毫无头绪,有可能会更加煎熬,可是……
「光是有个能理解你感受的人在身边,状况就差很多了。我那时可没有那种人。」
「……啊。」
「独自忍受痛苦,可是很难熬的。」
「……是呢。」
我伴随叹气、有气无力地说出的话语很快便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沉默。
露米脸上挂起以往的微笑,这让我不禁猜想在那表情底下究竟藏了多少痛苦。
「话虽那么说,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这样跟其他精灵契约者在一起。」
「……你没跟以前出现过的精灵契约者接触过吗?」
听到我提出这个疑问,露米缓缓摇头。
「没有。因为其他人都很快就消失了。」
「都能不老不死了也一样吗?」
对于这个疑问,露米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股仿佛她也即将消失的脆弱感让我忍不住伸出手。露米没有任何抵抗,任凭我碰触她的肌肤。
当我抚摸她的脸颊时,露米也将手贴到我手背上。她闭上眼,让我的手掌轻轻磨蹭脸颊。
「还拥有容器时是那样。就算容器被抛弃了,灵魂当然也不会消失,只会扩散。」
「扩散……」
「能证明自己的根据,记忆、个性……全都会逐渐脱落。就像变广变薄,逐渐变得透明。接着失去执着,意识也稀释到这个世界中。不用多久就会全部溶进世界。那就是等待我们的结局。」
我感觉能明白露米所说,也是我将会迎接的的结局。
如果我抛弃了能证明我是我的东西,我想自己立刻就会迎接那种下场。
「只要能保有明确的意识,我们不会轻易死掉。可是我们要让自己留在这个世界,必须要有意念维系。失去那种意念泉源的人就会逐渐消失,就算还留在世上也跟死了没两样。」
「这样说来,不就代表也有机会让意识扩散的精灵契约者复活吗……?」
「天晓得。我也没看过那种例子……但也不能说不可能。嗯,把有机会复活也考虑进去的话,在这种角度下我们确实是不老不死。」
连连点头的露米说出如此感想。
刚才从她身上感受到的脆弱感迅速退去,恢复以往给人的感觉。
「所以就算现在失去感觉,只要花时间耐心找回来就好了。只是在心情平静并重新找回感觉之前,有可能会相当不舒服。」
「所以得在忍受不快感的同时保持心情平静吗?那未免太困难了吧?」
「总比什么感觉都没有要好。痛苦其实也是种可以维系自我的东西。」
听到露米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让我楞了一下。
我能承受那种用痛苦维系自我的方法吗?
我实在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景象。然而露米却能……
「……那不会很难受吗?」
露米已经活了很长的时间。可是她的人生称得上幸福吗?
听到我的疑问,露米忍不住失笑。只见她用带着令人费解的笑容看着我。
「难受啊。难受得很呢。但就算难受,我还是抛弃不了。」
「抛弃不了什么?」
「我在缔结精灵契约时许下的愿望。」
「愿望……」
「我期望担任永远君临的王的备选。正因为这样,我才抛弃不了帕雷提亚王国。我认为自己无论多么痛苦,都必须见证这个国家如何走到最后一刻。」
「……简直就像义务一样。」
「没错,就是义务。无论我多痛苦、多难受都放不下。所以我很难受,我想以后也会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露米用满是笑意的语气这么说。
「那个跟你交情不错的女孩……是叫缇尔蒂吗?用她的说法,这说不定也是一种诅咒。」
诅咒。这个缇尔蒂经常提起的词句用在这里相当贴切。
被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认为是高贵奇迹的魔法,有时确实会变成诅咒。我认为精灵契约正是那种状况的极致。
而我也没有丝毫去否定那种看法的打算。实际上缔结精灵契约的代价,在未来也会不断侵蚀我。
「……如果可以放下,你会想那么做吗?」
「怎么可能?我不可能那么做的。」
露米毫不犹豫地如此答复我。
由于她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让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瞧。看到我的反应,露米露出轻柔微笑。
「我想自己是有点对痛苦不堪的结局怀抱憧憬,但每次我也都会想到一件事。」
「是什么?」
「想到我曾经很幸福。」
「幸福……」
「为了不忘记自己曾幸福过,我会反复将那些淡去的记忆重新刻进记忆里。为了设法维持那些持续变模糊的记忆,我甚至曾执着地写日记。我就是这样不断回想幸福的记忆。虽然也会有某些只能用想像去弥补的部分,但光是回顾自己活着的足迹,就足以让我有前进的动力。因为那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不知为何,露米将手放在胸前讲出这番话的模样,让我感觉十分耀眼。
「我有给自己定好一个明确的终点。那就是帕雷提亚王国灭亡的时候。我就只是在等待我曾想守护的人所生活的国家灭亡那天到来。所以我会在自己还活着时珍惜我所得到的宝物,在那迟早会来临的日子到来前,带着笑容度过。」
露米在说这番话时,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对自己拥有的宝物感到骄傲。
露米的过去肯定不会只有美好。然而她仍决定从美好的方向去看待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才会让我觉得如此耀眼吗?
「我并不在乎自己承受那些痛苦。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得到足以胜过痛苦的幸福了。」
露米柔和的笑容让我明白她是真正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就算我的记忆会逐渐稀薄,我们存在的轨迹也不会消失。只要明白这一点,我就能继续等待终结。」
「……」
「你不能理解吗?」
被露米这么一问,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是觉得自己似乎能懂你的想法,但我不能肯定。」
「这样就行了。人就是这样的东西,尤其是变成精灵契约者的我们,这种性质也会更强烈。我过去之所以没有积极与其他精灵契约者接触,正是因为我们都是被自己心愿囚禁的存在。」
「被心愿囚禁……」
「没错。那就是我们的一切,也是最后能留下的东西。如果彼此心愿有明显差距,就不会有任何可称为共识的东西。我们是因为心愿能够共存,现在才能待在一块。」
我隐约能够理解露米想说什么。
可是我只能视为一种道理来解释。然而那种想法的源头肯定是从「心愿」这种抽象的概念开始的。
心愿越是纯粹,想必就会越加远离人能理解的范围。而且会一直远离到除了心愿之外,其他东西都能抛弃的地步。
我认为这是一种纯粹的因果。
「如果你想以人的身份长久活下去,就对自己是人这件事抱持更多坚持吧。舒服与不快对你来说都是必要的。否则你的感觉只会越来越模糊。」
「露米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嗯……我也经历过类似的状况。」
露米用为我担心的眼神看着我,并以点头表示肯定。
我想自己多半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痛苦。最多仅止于相当肤浅的程度。
因为我不是露米,露米也不是我。因为作为我们存在核心的心愿也是完全不同。
可是露米仍选择来陪伴我。在这个瞬间我能强烈体会这是多么值得感激。
「我认为自己能体会你的焦虑与不安。但不用担心,你身边不是还有很多会为你着想的人吗?就学着多依赖他们吧。」
「我明白。」
「在我看来,你还嫩得很呢。」
「嫩……」
「对,在我眼中你就跟小孩没两样。」
「你是如此看待我的吗?」
「实际上也是吧?别想着什么事都要自己解决,学着多信任身边的人吧。」
「是这样的吗?」
「信任到认为自己放手也不成问题,不再需要插手的地步。」
「……可是……」
「你认为很难吗?」
「……嗯。」
不等我把话说完,露米先说出了我的想法。这让我不禁点头同意。因为我是发自心底认为那是十分困难的。
我觉得艾妮丝也经常对我这么说。那对我来说算是一种目标。或许正是因为我现在都还没能达成,才会觉得困难吧。
「你会觉得难也很正常。因为我们都是为了达成目的,才决心缔结精灵契约。因此全由自己一手解决是最轻松也最干脆的。把事情交到他人手中,怎么想都会认为是在绕远路。」
「……是啊。」
「可是为了自己好,一定要学会依赖、信任他人才行。想要留在人的圈子内,这非常重要。」
「如果我明白这个道理,还是无法信任他人该怎么办?」
「到那时再出手帮忙就行了。只是在帮忙的方法上最好多用点心思。」
「帮忙的方法?」
「是我的话,我会思考一个让对方有天能成长到我足以信任的方式。就算不能立刻拥有那种能力也没关系,只要有朝一日办到就够了。因为我有很多时间能等。」
有很多时间能等。这句话由露米来说感觉格外沉重。
大概是我把这个想法表露在脸上,露米对我的反应发出轻笑。
「会烦恼不是坏事,也别烦恼过头了。我的答案可不一定是你的答案。」
「别烦恼过头吗?感觉还挺难拿捏的……」
「你要学着能相信自己的想法。用自己构思的想法获得能让自己相信的根据。我们虽然是同类,但终究还是不同的个体。我有我的想法,你也必须用你的想法过日子。」
「……你真的跟艾妮丝很像呢。」
这种要我自己思考的作风,让我自然隐约觉得与艾妮丝有些相似。
听到我这么说,露米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
「会吗?……也对,大概就是这样,我才会想留在这里吧。就像之前说过的,我也是因为艾妮丝的关系,才会认为能够与你共存。」
「是因为艾妮丝……?」
「她认为宝贵且美好的魔法可以成为让人前进的力量,成为希望的象征。那与我心中所期望的未来非常相似。所以她才总是让我百看不厌。」
露米看起来打从心底对此感到愉悦、骄傲,同时也带有欣喜。
我能感受到她对艾妮丝的爱情。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产生丝毫嫉妒。
虽然我看到有人对艾妮丝抱有爱意都会忍不住嫉妒,但我不会对露米产生那种感情。我想这一定是她把我们当小孩在看顾的关系。
「我总是不禁会有想继续看着你们的想法。我感觉你们说不定会实现我的梦想。所以我很想亲眼确认。」
「露米……」
「所以你可以再多向我撒娇一点。我会代替她陪在你身边的。」
「……你可代替不了艾妮丝喔。」
「哎呀,原来我不能满足你吗?」
露米带着调侃的笑容这么说。但我缓缓摇头否定她。
「因为是你,我才会对你肯陪在我身边这件事如此感激。不过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艾妮丝的替代品。」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反正你现在睡不着吧?我们来聊天吧。不管什么事我都可以陪你聊。」
「谢谢你,露米。」
在这种无法入眠的夜晚能有你陪伴,令我由衷感到庆幸。
***
「尤菲莉亚陛下,您暂时远离政务一段时间吧。」
「蕾妮……?这、这未免太……」
「该好好休息了!」
隔天,我向蕾妮说明了自己的状态。起初她在受到打击后一脸愕然,但很快便以毅然决然的表情这么说。
觉得再怎么样都不该抛开政务休假的我试着安抚蕾妮,可是她似乎已经铁了心,仿佛根本没能听进我反对似地开始联络各单位。
我身体不适的事情迅速传开,其他人也都口径一致地希望我能休假。
「大家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
「才没有那种事,这可是尤菲莉亚陛下的重大危机!」
「蕾妮说得对。让现在的陛下继续处理政务,那才是莫名其妙。」
立刻赶到离宫的缇尔蒂也点头附和蕾妮。缇尔蒂略显不悦的眼神让我难以直视她的双眼。
在一旁用和蔼微笑看着我们这番互动的露米也让我颇感尴尬。
「能让人帮忙的时候就请尽管让其他人帮忙吧。因为没有人希望陛下独自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受。」
「……也对。也许我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
「当然啦。我也会帮你确认精灵契约者该如何管理健康……虽然我不是很想那么做就是了。」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怎么喜欢我。」
被露米笑嘻嘻地这么一说,缇尔蒂立刻满脸尴尬。
「为什么你会不喜欢我呢?因为我看起来知道很多事情吗?还是就像尤菲莉亚也说过的,因为我很像艾妮丝菲亚?遇到感觉类似艾妮丝菲亚的人,会让你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吗?」
「……这种毫无顾虑追根究底的态度还真的很像。」
「反正你也不是打从心底尊敬我吧?你就算对我没大没小也无妨喔。」
相较于露米拿人寻开心的笑容,缇尔蒂的脸上充满强烈的排斥。最后缇尔蒂终于像崩溃般抓乱自己的头发。然而毫不在乎对方那番反应的露米丝迳自凑到她面前。
「你叫缇尔蒂是吧?最近方便我去你那里作客吗?」
「啥!?为什么!?」
「因为你要负责照顾尤菲莉亚吧?之前是没有必要所以我才都没有出意见,不过要真正面对精灵契约者的性质,你也会想知道症状与应对方法的知识吧?难道你想全部自己摸索吗?」
被露米这么一说,缇尔蒂十分不甘愿地大声咋舌。

「……原来你是个比艾妮丝殿下更加难搞的滥好人。」
「毕竟我活的岁数要比艾妮丝长太多了。她还嫩得很,不过你也差不了多少吧?还是说你打算为了尤菲莉亚,不惜穷其一生去钻研相关知识?那要我闭嘴放手让你摸索也不是不行,如何?」
「……啧!」
「虽然你说我是滥好人,你其实也是不折不扣的滥好人吧?」
「真是够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见缇尔蒂用单手捂脸,忍不住放声哀叫。看到缇尔蒂那种模样,让我对她十分过意不去。
「缇尔蒂,如果你真的很不愿意,就算拒绝也……」
「我总不能因为『我讨厌这女人』这样的理由就拒绝吧?」
「呵呵,我可是很有自信能跟你成为好朋友呢。」
露米的话语让缇尔蒂的脸颊频频抽搐。只见她用恨不得希望光靠视线就能杀人的锐利眼神瞪着露米。
可是露米脸上依旧带着丝毫不为所动的从容笑容。
「哇,好可怕喔。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说。」
「哈!竟然会喜欢我这种人,你的品味也太不正常了。」
「是啊。我就是特别偏好像你这样的人呢。」
面对露米灿烂的笑容,缇尔蒂已经青筋暴露,咬牙切齿到开始发出磨牙声。
「……真的应该让她们待在一块吗?」
「不好说。不过她们都不是坏人,我想应该没问题。」
「……陛下真那么想?」
虽然蕾妮眼神中满是忧虑,但就算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露米看来也不是那种只要我开口就会罢手的人……
当我们说到这里的时候,缇尔蒂终于抓着头发放声大叫。
「啊!真是的!竟然把事情弄得这么难搞!那些搞事的西部贵族通通给我记住!我绝对会找机会跟你们把这笔帐算清楚……!」
「拜托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毕竟这时再跟西部发生冲突,状况会覆水难收的。
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会有一个可能比缇尔蒂惹出更大麻烦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干脆把整个西部毁掉吧。」
──我一点都没料到艾妮丝在了解全部状况后说出这种话。
3章愤怒的破龙
当我开始被迫以疗养为由待在卧室后没过多久,接到蕾妮临时通知的艾妮丝便从魔学都市返回王都。
为我担心的艾妮丝在听我详述状况之后,平静地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原来发生过那种事。」
「嗯……对不起,害你操心了。」
「尤菲,这不是你的错吧?不需要向我道歉。」
「嗯……是没错……」
如果我去烦恼先前遇到的状况,也会立刻被蕾妮察觉,所以我尽可能不去想。
因为去想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烦闷。要是蕾妮判断我心理仍承受压力,肯定会想方设法帮我,只是那也同样会让我过意不去,所以我只好努力让自己乖乖待在卧室。
只是一旦触及这个话题,我的心情也难以避免地消沉。可是也有可能正是之前都避免触及,才想不到好办法。
然而就在我听到艾妮丝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才明白自己并没仔细设想听到我遭遇的艾妮丝会有何反应。
「──真是麻烦。」
艾妮丝用十分平静但明显让人感受到沉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那如叹息般脱口说出的话语,应该也反映出艾妮丝此刻的心境。
在我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脑中也立刻充斥如同警告的不祥感受。
有些不太对劲。可是我无法明确说出究竟是哪边不对劲。但我的感觉告诉我有异常状况,而且是我不能忽视的异常。
为了确认那个异常是什么,我仔细观察艾妮丝。原本深深低着头的艾妮丝正缓缓抬头。
在抬起头的艾妮丝脸上,充满了似乎让她无比痛苦的失望。
「……艾妮丝?」
感到不安的我唤了她的名字。
可是艾妮丝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听到我的声音。
正当我为此担心的时候,下一刻艾妮丝突然对我露出柔和微笑。
只是我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安心。
因为艾妮丝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
「尤菲,你就休息一阵子吧。剩下的事我会全部帮你搞定。」
「……艾妮丝,你在说什么?」
「对方在针对的人是我。既然这样,当然也要由我出面做个了断的吧?」
「等等,艾妮丝。」
「放心。」
「你是要我怎么放心?艾妮丝,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忍不住伸手拉住艾妮丝的手腕。可是她却试着轻轻拉开我的手。
我立刻使劲抵抗,更加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或许是理解到我不会轻易松手,艾妮丝也没有继续尝试拉开我的手。
「我错了。」
「……你是指什么?」
「我全都想错了。我太天真了。……说起来也不奇怪。是我以为梦想很有机会实现,所以太松懈了吗?不对,说不定从一开始我想得就不够多。无论是自觉还是觉悟,全都不够彻底,甚至有些随便。现在我十分强烈地体会到这件事。」
艾妮丝这番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的话语也加深了我的不安。
为什么她要说那种仿佛是在逼迫自己的话语呢?
「这是我的错。尤菲,我不能让你代我承担这责任。所以,放心吧,我会把事情全部解决的。」
「艾妮丝,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在你说清楚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
听到我这么说,艾妮丝这才回望我的眼睛。然而她的表情虽然温和,眼神却十分反常。
我从未看过艾妮丝有过这种表情。所以我才会对她的想法没有丝毫头绪,并感到不安吗?
──不。我应该只是在艾妮丝亲口说出答案之前,不愿直视那种现实。
「──尤菲,把西部毁了吧。」
……啊。从我的喉咙发出这伴随呻吟的吐息。
这种状况实在太糟了。糟透了。糟到我浑身都不禁冒出冷汗。
──艾妮丝正处于我从未见过的盛怒状态。
「别冲动,艾妮丝,冷静点。」
「我很冷静。」
「真的冷静就不会说那种话吧?」
「我就是冷静才那么说。这种状况不管怎么做都会让你烦心。没有办法了,既然对方直接把质疑搬到台面上,那就无法视若无睹。既然这样,身为争议核心的我就必须去解决事情,不是吗?」
「那又怎么会变成要毁了西部……!」
「没救啦,不管怎么做都挽救不了这种状况。既然挽救不了,那我除了负责消灭那些人,还有其他办法吗?」
艾妮丝用无比冰冷的语气这么说。
挂在她脸上的并非以往的笑容,而是光看就会让人畏惧的冷笑。就算我明白那笑容轻蔑的对象不是自己,但我仍感觉几乎要怕到身躯开始颤抖。
我没法从总是像太阳般温暖的艾妮丝身上感受到暖意。只觉得相当冰冷,甚至有股被人用利刃抵住喉咙的错觉。
艾妮丝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颤抖,淡淡地继续说:
「闹出这次问题的人是雷古霍恩伯爵吗?如果只制裁他,有可能会被人视为我们默认西部的腐败。可是利用他的诉求去制裁西部,也会变成不好的前例。那只制裁出席会议的西部贵族会比较好吗?要是那么做却没对西部采取任何行动,在道理上也说不通。」
「……这……」
「既然这样,就只好干个彻底了。不能有任何保留。这时手下留情,反而会有损其他人对我们的评价。所以只能毁了西部。而负责执行那种事的人不该是尤菲──必须是我。」
语气强硬地这么说的艾妮丝,她眼中的危险光芒让我明白她是认真想那么做。
艾妮丝如果像这样把话说出口,那就真的会消灭西部。艾妮丝让我清楚理解到她已做好觉悟。
「被针对的人是我。既然雷古霍恩伯爵公然质疑我的功绩,那我也只能亲自出马去消灭他们了。」
「艾妮丝!」
「说起来这个国家不能好好整合的主因也是因为我没有魔法天赋。又是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都死缠着我。……我受够了。」
听到艾妮丝这句忿忿不平的话语,让我一下无言以对。
之前的艾妮丝,对这个问题都只是用无力的笑容表示无奈。可是现在的她不一样。
「是我太天真了。继续放任那些拘泥魔法与传统的贵族不管,可能还会重复同样的事。既然这样,就只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斩草除根了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那么做吗!?」
面对这糟糕透顶的状况,我忍不住激动大喊。现在的艾妮丝实在太过残酷。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慈悲。她只是淡淡地让自己变得冰冷,而且异常平静。
我不禁想起她与亚尔加德对峙时的模样。那是艾妮丝扼杀情感,试图让自己能淡然地公事公办的样貌。
那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样貌。那样的艾妮丝只会让我心如刀割。
「我一点都不想要你做那种事!况且真那么做,你以为是谁会受到最多伤害!?不就是你吗!?艾妮丝!」
我抓着艾妮丝的肩膀说出这些话。可是她只是默默回瞪着我。
我忍受着恐惧直视艾妮丝的双眼。我能清楚感受到在那对眼眸中晃动的激情。
「那我该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牺牲你吗?」
「我就是为此成为女王的……!」
「没错。我跟你是这样说好的。也说过会多少容许你勉强自己。可是这已经超出容许范围了。我没法饶恕西部的人。」
「艾妮丝!」
「……早知道会这么失望,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抱任何期待。」
听到艾妮丝语气中那难以忍受的失望,让我感觉自己仿佛也被拖进那股情绪。
如果我也干脆让自己屈服于这种情绪,不知有多么轻松。只要放手让艾妮丝发泄到满意就好了。
就算以结果来说会让这个国家毁灭,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这么为帕雷提亚王国着想,不惜选择退让,就算面对恶劣风评也只是带着微笑说自己没有资格也没办法。
尽管她明明比任何人都对那种资格无比推崇,对其怀抱憧憬,内心充满渴望。现在就连好不容易拥有的东西都不被承认,我实在无法想像这会有多难受。
想到这里,我想干脆把艾妮丝能忍到现在当成奇迹。那我就能认为她已经可以放手去做了。我就能接受就算艾妮丝会为帕雷提亚王国带来毁灭,那也是应该的。
可是……就算真是那样……我紧咬的牙齿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我仿佛就算将牙齿咬碎也无所谓似地克制自己不要受感情摆布。
那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不能让艾妮丝失望。因为这样许下承诺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不可以,艾妮丝。」
「……放手吧,尤菲。」
「不要,我绝对不放!如果不能阻止现在的你,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
艾妮丝的双眼变得无比灰暗。

她脸上没有丝毫生气、感觉无比沉重的笑容,让我感到一切都异常空虚。
这就是她死心的模样吗?原来她会变成这种样貌?想到这里,就让我更加用力抓住艾妮丝。
「要说后悔,我已经从以前就一直在后悔。我只是抱着一丝希望,不断把后悔吞下去罢了。可是我还得吞多少次?还要做多少忍让,我的心愿才能实现?究竟还得做多少努力,才能真正安心?……告诉我,尤菲。我能原谅一切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这……」
「那种日子只是等待是不会来的。所以我才想试着改变。可是我尽可能不想流血,我也想守住父王他们一路守护的东西,到头来我还是失败了。」
「才没有那种事!我们不是才刚开始吗!所以……」
「真的吗?你能说接下来会好转吗?重视信仰其实我还能接受。那是撑起帕雷提亚王国的文化,也是象征。没有那个信仰,国家也不会稳定。国家正因为有精灵信仰才能持续到今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艾妮丝低着头,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艾妮丝将手放到我的手上。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她的手像没有血液流过般冰冷。
「可是时代不同了。无论是王族、贵族、平民也必须要改变。因为世界也不是不变的。」
「艾妮丝……」
「时代是会流动的。我不想把那股洪流视为不好的东西。为了避免那种状况,我也自认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挣扎。」
说到这里,艾妮丝突然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当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嘲笑。
「但努力的结果却是这样?真是太好笑了。」
那究竟是在嘲笑谁?
对那些不识好歹的贵族?对这个国家?还是……对自己?
一直在我脑中响个不停的警钟让我头晕目眩。我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却想不到任何话语。
「就是因为我抱着那么天真的想法,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
「艾妮丝,我……!」
「尤菲,我很高兴你愿意为我背负这种重担。所以我也很想支持身为女王的你,给你帮助。」
艾妮丝对我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
可是这些话语中仍带有同样的空虚。
「但无论怎么想,西部贵族都对你没有半点敬意。他们该不会完全没把你当成自己该侍奉的主君,只把你当成方便的信仰道具吧?你应该也见识过那种思想开始蔓延会有什么后果了吧?」
「这……」
我否定不了艾妮丝说的。
其实从以前就有人试图把我看成一种方便的理想。每次遇到那种状况我都会给对方忠告,但我这是第一次遇到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要说我自己没有对这种状况感到失望,那当然是骗人的。想到艾妮丝就是因为那种人而饱受煎熬,甚至让我感到愤怒。
可是我一直认为如果换成是艾妮丝,一定会设法应对类似状况。只要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也必须忍耐。
所以我很清楚,我能体会艾妮丝想要放弃的感受。
可是如果我肯定她了……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被人污辱反而正好。这样只要把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就行了。这样尤菲你就不用当坏人。他们是因为招惹到我才被我消灭。我不想要更多了。我不会再期望他们能改变想法,也不去搞什么改革。只要我一次把那些人全部清理掉就行了。」
「别说那种话!算我求你,冷静下来,艾妮丝!你现在太不冷静了!」
「──那你是要我就这么不吭声吗!?」
仿佛虚空遭到点燃,艾妮丝瞬间爆发的怒气让我颤抖得比先前更加剧烈。
我能感受到艾妮丝散发出宛如反映她情绪的龙魔力。那股强烈喷发的魔力让空气为之震动。简直像空气正在哀嚎。
在此同时,我也看到艾妮丝的眼睛逐渐转变成龙的眼睛。不好,她正开始进入真正的忘我状态……!
「如果是我被人羞辱,我还可以忍。毕竟在众人长久以来信奉的精灵信仰中,像我这种人确实是遭到鄙视也不奇怪。那是无论累积多少功绩都扭转不了的事实。虽然我是在了解这道理的情况下希望被他人接受,但我也能理解会有不能接受的人。」
我能听见艾妮丝发出的咬牙声。激动到仿佛随时会咬破嘴唇的她瞪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尤菲,可是我不能容忍有人想利用你为所欲为,甚至还成为你身体不适的原因。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要我怎么压抑这股怒气!?」
「这……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不想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
「艾妮丝!」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一筹莫展的我焦急到眼眶泛泪。如果没能阻止艾妮丝,那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个完全不受艾妮丝怒气影响的柔和嗓音。
「让脑袋冷静一下,艾妮丝菲亚。」
「露米!?」
发挥往常神出鬼没的特性,露米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
被吸引了注意的艾妮丝将视线放到露米身上。只见露米用手拨弄一下头发,仿佛用这动作就能化解艾妮丝视线的压力。
「你这表情真难看,艾妮丝。你现在可是一脸仿佛随时都要把帕雷提亚王国摧毁的表情喔。」
「……所以呢?」
「你这样散发怒气,会连房外的人都注意到的。要是被人看到你现在这德性,你想过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吗?」
「少啰唆,那种事我很清楚!」
「嗯,因为你并不笨。换成平常的你肯定会格外留意。可是你现在办不到。也就是说,你现在并不冷静。」
「我怎么可能冷静!尤菲都被人……!」
艾妮丝激动到像随时都会咬露米一口似地反驳。这时露米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用像教小孩道理的语气说:
「如果你这么重视尤菲,就更该冷静下来。尤菲莉亚现在除了你,没有其他人能依靠,但你偏偏要把她一脚踢开吗?」
「我哪有把尤菲……!」
「那你仔细看看尤菲莉亚的脸。」
就算被露米指摘,艾妮丝也没有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她只是握紧拳头并低下头。
看到艾妮丝如此反应,露米便抱起胳臂,不耐地叹了口气。
「看吧?你不敢看尤菲的脸吧?因为你也清楚自己做了她所不能接受的事。」
「……啰唆。」
「现在对周围的事物有稍微看得比较清楚吗?」
「闭嘴啦!」
「是啊,我确实很啰唆。可是你也感觉很刺耳吧?因为你有自觉。」
「……唔!」
「要我闭嘴,那就拿出让我没法插嘴的表现。就是你办不到我才会开口。看是要深呼吸还是怎样,你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说。」
听了露米的话语,艾妮丝最后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回嘴。
接着艾妮丝开始缓慢地深呼吸。每次呼吸都让那股令空气震动的怒气逐渐散去,最后回归寂静。
当艾妮丝总算冷静下来,露米先是满意地点头,接着走近并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露米脸上带着让人感受到母性的慈祥笑容。
「你做得很好。」
「……」
「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就好好跟尤菲商量。你们不是都很重视彼此吗?」
「……」
「艾妮丝菲亚,我不会要求你别生气。可是因为一时冲动打断联系的行为实在太鲁莽了。那才真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你就跟尤菲慢慢聊吧。你急着赶回王都也把自己累坏了。你们就好好对彼此撒娇一下吧。」
说完这些话,露米便轻轻挥着手离开房间。
我虽然看着被关上的房门短暂发楞,但意识很快又转到艾妮丝身上。
看到艾妮丝正微微驼背地低头望着地面,基于先前的状况,让我不太敢开口。
可是我更不愿意一直僵持下去。当我下定决心要和她说话时,艾妮丝自己整个人倚到我身上。
我连忙踩稳马步接住她,而艾妮丝则趁我不能动,紧紧抱住我。
「……艾妮丝?」
一语不发的艾妮丝只是抱着我颤抖。
我之后也什么都没问,单纯地抱着她。感受到我的拥抱,艾妮丝的身体短暂颤抖了一会。而我假装没有发现,就这样与她相拥。
不知抱了多久,艾妮丝这才小声说:
「……对不起。我刚才气昏头了。」
「这也没办法。如果我们立场对调,我也会同样生气。」
「尤菲……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我没事的。」
「想到可能是我让你必须如此逞强,就让我很难过。」
「……才没有……」
当我正想说「才没有那种事」的时候,艾妮丝便开始颤抖。她交握的手就像在寻求依靠般更加用力,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贴近。
虽然我看不见艾妮丝的脸,但她简直像在哭泣。
「我一直想如果你的感觉这辈子都没法恢复,那该怎么办……结果我就想说在变成那样之前,干脆让一切都结束。」
「……都是我害的。」
因为我变得虚弱,才让艾妮丝胡思乱想。看到艾妮丝失控的模样,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难受。
我明明是为了让她可以不用做不想做的选择才缔结精灵契约。我真是太没用了。
可是或许连我这样的想法都会让艾妮丝担心吧。
只见她低着头,微微地左右摇头。
「我不希望尤菲你觉得是自己的错。」
「可是……」
「尤菲你是被害者。有错的不是你。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要觉得是自己不好呢?」
艾妮丝像难以接受似地抬起头,果然在她脸颊上看到泪珠。
「对方那种说法根本是欲加之罪,又很一厢情愿,我怎么可能接受。所以尤菲也不要把那种没有人能接受的说法,想成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你有资格说我吗?艾妮丝你不也常想说可能是自己不好,一直把痛苦往肚里吞吗?」
比起我遭遇的小事,艾妮丝肯定远比我难受多了。
既然这样,我也必须忍耐。我是为了不让艾妮丝承受这种痛苦才决定走这条路的。可是我到头来还是伤害了艾妮丝……
「立场对调后我才总算明白。我原本自以为自己懂。可是我根本一点都不懂。这种痛苦是忍不了的。」
「艾妮丝……」
「如果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我还能够忍耐。可是看到珍爱的人痛苦,甚至还想把痛苦硬吞下去,就实在让我很想做些什么。要不然我会什么都不能做,也没办法期待任何东西,甚至开始讨厌自己……」
艾妮丝再次将脸埋到我身上。我轻柔抚摸她的背,用试图让她放松的方式轻声说:
「我们都是这样。我想人们就是因此……才会互相扶持。艾妮丝,就像我会担心你,而你也会担心我。所以才会生气,才会无法接受,如果对方不能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就会觉得难受,然后着急地想说必须做点什么……」
「嗯……」
「艾妮丝,我无法责怪你,也无法对你生气。因为我很高兴。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尽管我会过意不去,但我的心还是因为你变温暖了。」
「……对不起。」
「谢谢你,艾妮丝。」
「对不起……!」
「我没事的。」
「呜、呜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艾妮丝颤抖着身子反复道歉。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过稚嫩,让我不禁觉得像迷路小孩会发出的无助哭声。
「尤菲你一定很不安吧,一定很害怕吧?变得不再是人,逐渐与正常偏离,面对那么可怕的事,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
「艾妮丝你不也一样吗?」
「就算我可以忍受,但我并不想让你忍受同样的事……!」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
「最后痛苦还是会全回到自己身上……!尤菲,因为我知道自己让你承受了什么……!我才会这么难受……!」
上次艾妮丝哭成这样,大概是亚尔加德离开后,令她必须再次背负王位继承权的时候。
这样一想,我便觉得自己实在很对不起艾妮丝。但此刻我却难掩笑意。
「对不起,艾妮丝。……我觉得自己高兴到想哭。因为我知道你有多关心我。」
「尤菲,我也从你身上感受到许多关心……!」
「那样很幸福呢。」
「……就是幸福才痛苦。早知道我就不抱什么梦想了。因为我的梦想害得你搞坏身子。我明知那种想法会让你受伤,但我就是无法阻止自己那么想……」
「……可以不用去想那种事啊。」
「那我这股愤怒又该如何是好……!」
艾妮丝虽用颤抖声音提出这个疑问,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回答了,我也会被同样的想法困住。
我会被迫去想自己是否该保护那些会伤害艾妮丝的人,是否该保护一直伤害艾妮丝的帕雷提亚王国。
我知道自己说出那种想法会伤害艾妮丝,所以才不去答复。
「我都懂,我当然都懂……可是我还是不想那样……」
「……是啊。」
「我记得尤菲你以前说过,你说要让自己变成唯一会伤害我的人。」
「……我确实也说过那种话呢。」
「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我曾想说能伤害尤菲的人,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尤菲你又是抱着什么想法说那种话的……?」
「艾妮丝,我当时是不希望你失去自己原本的样子。我不希望你受那些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影响。既然是那样,我宁愿伤害你也希望你继续前进。我希望能对你说你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
听我说完这些话,艾妮丝眼眶里的泪水又积得更多了。
只见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她的表情因哀伤而扭曲。我明明不希望艾妮丝露出那种表情,可是想到那些眼泪是为我而流,就让我心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填满。
「尤菲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不懂得放手,才会失去许多东西吗?你不会对我感到厌烦吗?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才不会那么想。因为那等于背叛了我所期盼,属于我的存在意义。」
「是我让你做那种选择的,尤菲。」
「是啊,是你让我选择这么做的。」
「……简直就像诅咒。」
「对我来说可是祝福喔。」
「可是……」
「艾妮丝,不要紧的。」
「……你是指什么?」
「我们不是对彼此许下承诺,不让名为魔法的祝福变成诅咒吗?我们只要肯齐心协力,一定能跨越所有难关。我们就是为了那么做才牵起彼此的手。」
我拉起艾妮丝的手,边让十指交扣边开口说:
「觉得难受就互相扶持吧。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尤菲。」
「对不起,早知道会让你这么难受,我就该第一时间把你叫来。我应该老实对你说我很难受、很害怕。我也该老实向你撒娇的。」
「……就是说啊。」
「……我很害怕。我感觉无法控制自己,差点就毁掉了你的梦想。」
「傻瓜……!比起我的梦想,尤菲你更该重视自己才对!」
「艾妮丝你也一样,不要做出为了我而消灭西部的傻事。」
「那我这股怒气不就无处发泄了吗……!」
「……嗯,一定很难受。如果能随心所欲大闹一场,不知会有多么轻松。」
可是我们都不见得会选那条路。只要我们还能为彼此的梦想跟理念把彼此绑在一起,那种事就不会发生。
这看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是诅咒,但我希望把这变成是不让人犯错的祝福。
「我们许下了让彼此限制自己的承诺。因为我们手中拥有许多不那么做就会失去,全都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无论多痛苦我都能接受。」
「也对!」
「连那些东西一起摧毁,会轻松许多吧。可是就是因为不想摧毁,才会宁愿受伤也要紧紧抱住。……这确实很难受。但就算如此,我就是因此感到幸福的,艾妮丝。」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我紧抱泣不成声的艾妮丝的双手也跟着颤抖。
之后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彼此颤抖的身躯互相依偎。
就像等待风雨过去的的小孩那样,低头拥抱彼此。
幕间蕾妮的决心
我一直焦急看着那扇不知何时会打开的房门,摒住气站在走廊上。
尤菲莉亚陛下身体出状况,我在联络艾妮丝殿下后,她也立刻赶了回来。之后两人说想谈谈,所以我退到房外,可是……
「真的没问题吗……」
不太对劲。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艾妮丝殿下的气息突然变大许多。
加上就连在房外也能听到的怒吼声,足以让我双腿颤抖的杀气。或许是反映艾妮丝殿下的感情,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龙的气息。
隔着门都能令人如此恐惧,光是想像艾妮丝殿下究竟有多生气就让我背脊发寒。
尤菲莉亚陛下还好吗?虽然我为此相当紧张,不过带有杀意的气息逐渐趋缓,所以看来艾妮丝殿下并没有抓狂。
然而我内心的不安仍未消失。当我继续在门外等待的时候,察觉到有人打开房门。
然而从门内走出的,是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人──露米大人。
「露米大人!?」
「喔,是蕾妮啊。你好。」
跟往常一样,露米大人带着让人摸不透想法的微笑向我问候。
我过去与她几乎没什么交谈。除了艾妮丝殿下与尤菲莉亚陛下以外,她大概也只会跟是旧识的奥芬斯太上王陛下他们说话。
由于我常待在尤菲莉亚陛下身边,是有跟露米大人见过几次面,但还不曾当面说过话。
话说回来,为何她会从房里出来呢?还留在里面的两人还好吗?这些疑问都让我魂不守舍。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担忧,露米大人在发出一阵轻笑后说:
「暂时别管她们,就让她们待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就会冷静许多。」
「王姐殿下与女王陛下都没事吗?我感觉王姐殿下似乎非常生气……」
「没错。就连刚才也还打算要把让尤菲产生负担的人赶尽杀绝。」
「我想也是……」
因为就连我都能感受到那完全无法压抑下来的怒火,对尤菲莉亚陛下抱有强烈感情的艾妮丝殿下会变成那样,我丝毫不意外。
但就这么老实表露出怨恨及痛苦是不对的。但尽管我这么想,心里却对这种情况毫无招架之力。这让我忍不住叹气。
「艾妮丝的失控已经被我制止了,所以放心吧。毕竟要是让她继续失控下去,尤菲莉亚的身体状况八成会更糟。」
「谢谢您帮忙,露米大人。」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谢的……既然要谢我,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嗯?您想问什么?」
「你对于由一个非人的生物担任国王这件事,不会感到不安吗?」
「咦……?」
被这么一问,我没法立刻给出答案。
而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等我回答。虽然我们见过面,可是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注视。
她总是给人非比寻常的感觉,我也完全看不出她的想法。
虽然让我很想动用吸血鬼之力去挖掘她的内心,不过同时也害怕自己会得到的答案。是否因为露米大人是活了许久的精灵契约者,才会让人有如此感觉。
看到我迟迟没能答复,对方先开了口。
「那两个女孩不是普通人。只要她们有那个意思,要消灭这个国家大概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我是阻止不了的。你知道有其他能阻止她们的人吗?」
「呃……」
「将国家交给那么危险且异于常人的人物,你不会不安吗?没人知道她们何时会将矛头对准自己。甚至还会为其他人没法理解的事情发脾气。说起来还真可怕。」
「……是没错,不过我能够信任两位。」
「是吗?这是个漂亮的回答。可是又有多少人能跟你说同样的话?你会不会是因为能够待在她们身边才能这么想呢?」
「……我无法否认。」
「彼此的距离越远,就会越难理解一个人的为人。而且那两个女孩还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这个帕雷提亚王国拥有极大意义的精灵契约者头衔。究竟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她们内心的想法呢?」
我想应该不多。可是我却无法如此回答。因为说出来,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面对那种现实。
想到那种现实有多么没道理,就让我不禁对逼迫两人接受那种现实的世界感到愤慨。为什么没人愿意去理解她们呢?
「这很没道理呢。」
「我不否定。」
因为人遇到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就会恐惧。
所以会选择疏远或排除。人就是这样。
「正因为这样,别人才会希望尤菲莉亚她们会是自己能理解的存在吧?因为她们如果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可怕了。」
「……您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
「尤菲莉亚陛下……震怒的时候……」
被我这么一问,露米大人摇了摇头。
「我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听到事情经过,也不难想像。」
「是吗……」
「我可不认为那两个女孩的方针有错。可是那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接受。想要改变这个自古仰赖精灵信仰的国家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是一次试炼。」
「试炼……」
「只是很难说被测试的人是谁。有可能是那两个女孩,也可能是这个国家。」
露米大人低声说完,又看着地面说:
「掌握帕雷提亚王国方向的人肯定是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她们能借着互相扶持防止彼此失控,可是那是种十分危险的平衡。如果有那个意思,凭她们两人之力就足以消灭帕雷提亚王国。而且一切动机还是出于爱。」
「爱……」
因为爱所以选择毁灭。然而我能理解这个道理。
毕竟艾妮丝殿下有许多摧毁这个国家的理由。
因为身为不会魔法的王族一直遭受欺压,弟弟亚尔加德王子受贵族怂恿导致心态扭曲,双亲也为这个国家饱尝辛酸。
就算有恨的理由,但因为艾妮丝殿下有想实现的梦想,才没有选择报复。没错,只是选择不那么做。
因为艾妮丝殿下仍有许多深爱的东西,例如亲人、魔法、国家与人民。
爱情超过了憎恨。所以艾妮丝殿下的行动才没有受憎恨驱使。
──但如果发生翻转呢?
当恨意超过了爱,将没人有能力阻止艾妮丝殿下。那股追逐梦想的力量将会全用在毁灭上。到时候会有什么结果其实不难想像。
「只要那两个女孩继续追求理想,这就是必须面对的问题。只是能否跨越障碍,也得看她们自己了。」
「……那两人跨得过去吗?」
「我也说不准。若要我以过来人的角度提供意见,打从缔结精灵契约开始,就不会有什么美好结局。精灵契约只是借着接受无可避免的下场去换取力量罢了。」
「无可避免的下场……」
「无论以何种方式,都改变不了『人迟早会死』的事实。但精灵契约者的死亡,可不像其他死法那么干脆。如果将『只是活着、只是持续存在』这种状态视为永生,确实算是不老不死。变成只有灵魂,在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状态下溶解于这个世界,成为其中一部分。你能够将这种结局定义为活着吗?」
露米大人提出的问题让我不禁皱眉。
永生。对我来说那是如同诅咒般纠缠我人生的话语。那是身为吸血鬼的我绝对不被允许逃避,必须永远背负的业障。
虽然我平常不太会去想这件事,可是像这样被人触及就会感到沮丧。我先让自己喘口气,整理心情。
「对不起,我惹得你不高兴了吗?」
「不要紧,请别放在心上。我明白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你们真的很了不起。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特别可爱。」
露米大人说完后发出轻笑声。虽然她的态度让人很难摸透,可是我能从她的举止看出她是在关心我们。只是我也许不太懂得如何与她应对。
当我想到这里时,露米大人止住笑意,表情严肃地说:
「面对问题虽然很重要,但也不需太过悲观。因为你们是可以互相扶持。对尤菲莉亚来说,有艾妮丝菲亚在她身边是值得庆幸的事。只要那两人能继续爱着彼此,我所想像的悲惨下场应该就不会到来。可是前提也得是她们能互相扶持。」
「我可不认为那两人会分开喔。」
「这倒是没错。她们应该不会主动想分开吧。可是那两个女孩拥有的力量很强大,只要稍微放松枷锁就足以毁灭世界。她们是因为没那么做,才得以留在人类生活的世界。可是什么时候遭到排斥都不奇怪。」
排斥。听到露米大人提到这个词句,让我肩膀不禁震了一下。
「她们必须随时严格压抑自己的力量。力量越是强大,施加的压抑也会越强。但如此一来也越可能把自己搞坏。」
听到这番说法,让我不禁紧咬嘴唇。
「正是因为有不惜牺牲自己也想达成的心愿,人才会缔结精灵契约。结果就是只能在被心愿捆绑的状态下度过余生。你也很清楚想获得幸福有多困难吧?」
「……嗯。」
「艾妮丝菲亚的力量也同样是与破灭相邻。但尽管如此,人就是会想追求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门后传来哭声。
艾妮丝殿下正在哭泣。仿佛紧抓着大人的小孩。
为什么殿下必须哭泣呢?为什么陛下非得那么难受?
因为有人将任性的理想强加在她们身上。就跟亚尔加德王子那时一样。帕雷提亚王国仍没有彻底改变。依旧有人会用这种方式伤害他人。
我不能坐视下去。当我因为这个想法咬牙切齿时,露米大人开口说:
「你曾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国家,情况有可能比较好吗?」
「这……」
「世界很大。就算没有魔法,依旧有许多地方能够生活。你有想过要是能干脆抛弃魔法,可能根本就不会再发生任何不幸吗?」
「……我从不觉得自己喜欢过这个国家。因为我也是受欺凌的那一边。至于是否要拘泥于身份这件事,我是有稍微想过。」
「既然有想过,那你不会觉得让帕雷提亚王国毁灭比较好吗?」
「不会。」
这个问题我能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听到我这么说,露米大人转头望向我。那对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眸中映出了我的身影。
「你说得很干脆,为什么你没有丝毫迟疑?」
「因为正是我生在这个国家,我才能遇见生命中珍爱的人。所以我认为不需因为那一点点理由就对国家绝望。尤其是艾妮丝殿下说希望不要让魔法变成诅咒人类的东西,而是能给人祝福的想法,让我很想支持。所以我能接受现在的状况。」
「嗯……是吗。」
「其实……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为这次的事情特别生气就是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能露出苦笑。而露米大人也像被我影响地笑了。那是看来十分放松的柔和笑容。
「……我知道幸福不会永远持续。」
「……露米大人?」
「任何事情都会迎来结局。不,也许该说是会让人想在某个地方结束。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亲眼见证这个国家的结局。无论最后的结果会让我多么空虚,毕竟这是我珍爱的人全力守护的国家。」
听着露米大人缓缓吐露的话语,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不知为何,我认为自己不该打断她的任何一句话。
「所以如果想在结局以美丽的样貌落幕,那可是十足的奢求。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有美好的结局。人还真是一种贪婪且无比任性的生物。」
「……也许真是这样。」
「这或许也是我没法坐视不理那两个女孩的理由吧。因为对我来说……她们能让我感觉到希望。」
「是这样的吗?」
「我们所期望的国家,未来说不定会迎来让我们觉得就算跟想像中的幸福不一样也无妨的一天。帕雷提亚王国有可能比我们所想像的幸福更进一步。到时我说不定就会产生这里已不再需要我的想法。」
「……您想寻死吗?」
「我想想……我抱持的想法是,可以的话希望能伴随某个梦境长眠,就这么不再醒来。这是我能想像到的最佳结局。不是死心承认已不被需要,而是能抱着就算没有我也没问题的想法迈向结局。」
露米大人用柔和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感觉她是真心期盼能有那么一天。
「我希望那两个女孩的心愿会是我的终点站。正因为我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才没有离开的打算。换作以前,我想自己早就在某个时候就死心回森林里去了。」
「感谢您没有那么做,您真的给我们很多帮助。」
如果没有露米大人出马,我想情况一定会更加混乱。真的很庆幸她愿意陪着我们。
可是我同时也担心这样是否真是好事。露米大人说过最好不要有新的精灵契约者诞生。说那是让人被愿望捆绑,只是一直维持存在。可是考虑到愿望并非一定会以自己期待的方式实现,就让我觉得那是一种很深的业障。
尤菲莉亚陛下多半也有相同想法吧。所以她们才会都说最好不要有新的精灵契约者诞生。
如果是这样,我又能做什么?要避免有新的精灵契约者诞生,我该怎么做?
尤菲莉亚陛下之所以能实现精灵契约,是为了艾妮丝殿下。而让殿下受苦的,是帕雷提亚王国本身。问题是出在那些腐败贵族的身上。既然这样,我应该做的是……
当我在内心如此盘算的当下,露米大人笑着问我:
「你接着打算怎么做?」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感觉你散发出一种忍不住想要采取行动的气息。」
「那么明显吗?」
「想看不出来都难。」
跟露米大人这样说话,让我涌现一股莫名的笑意。
嗯,我确实忍不住想采取行动。因为我不想继续坐以待毙。
「我要做自己能做的事。因为我受不了继续把问题都丢给那两位去烦恼。」
「是吗。那你就努力去做吧。我会帮你留意她们的状况。」
「谢谢您帮我这个忙,露米大人。」
我向露米大人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开。
而我才离开没多久,就正好遇到我想找的伊莉雅小姐。
「蕾妮。」
「伊莉雅小姐,感谢您为纳维尔先生一行带路。」
在艾妮丝殿下说想单独跟尤菲莉亚陛下说话,请我们离开后,我便请伊莉雅小姐带纳维尔先生等人到其他地方休息。
在我正好有事要请他们帮忙,而去找大家时遇到伊莉雅小姐,太刚好了。
「我已经尽可能跟他们说明状况了。」
「伊莉雅小姐,谢谢您。我有些话想跟他们说,可以麻烦您准备茶点吗?」
「没问题。」
拜托伊莉雅小姐准备茶点后,我便前往纳维尔先生等人休息的房间。
我一进门,纳维尔先生便立刻将视线投到我身上。他神色紧张地问我:
「蕾妮,团长跟尤女王陛下怎样了?」
「她们好像还在房里说话。艾妮丝殿下在了解状况后,似乎很生气……」
「所以刚才那个气息果真是团长发出来的……」
「……真是太吓人了。就连在这里的我们都能感受到压力呢。我光是想像团长有多么生气就忍不住发抖呢。」
纳维尔先生苦着一张脸,而加库先生则摩擦着自己交抱的胳臂。
感受到那股杀气的当下,我确实也相当难受。光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我就有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如果艾妮丝殿下怒火没有平息,说不定会拿西部贵族开刀。」
「竟然会气成那样……不,我们刚才也了解状况了,我是可以理解团长为何会那么生气,只是真的很伤脑筋……」
「话说回来,要是团长真的气到要动手,有谁阻止得了她?拜托她千万别做傻事,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纳维尔先生忧郁地看着地面,而加库先生则是不停发着牢骚。正因为我很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才必须采取行动。
「各位,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帮个忙吗?」
「帮忙?」
「我是想让陛下跟殿下有更多共处的时间,可是我认为对这次的事情坐视不理不是好事。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尽可能做好准备。至于要做哪些准备,我希望也能找朗格先生他们来讨论。」
听到我的主张,纳维尔先生眼睛睁得大大。我这提议有那么令人意外吗?
「蕾妮,你的意思是要讨论怎样对应西部贵族吗?」
「是的。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我想都一定要采取某些行动。所以我希望在两位决定出手的时候,我们也能做好立刻应对的准备。」
「所以才要把朗格先生他们也找来吗……」
「是的。可以的话,我希望越快越好。」
不知朗格先生他们有办法过来吗?先前已拜托他们为会议善后,说不定已经很累了。如果来不了,我也只能无奈放弃。
「那魔法省由我去转达。」
「普丽西菈小姐,麻烦你了。可以麻烦夏尔涅去库拉雷特候爵家的别邸去找缇尔蒂小姐过来吗?」
「要找缇尔蒂小姐吧!知道了!」
「麻烦纳维尔先生跟加库先生分别护卫两人,我会负责去找哈菲丝小姐。伊莉雅小姐,可以麻烦您准备一间会议室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在对大家下达指示后便用双手轻拍自己脸颊。
想到如果是以前,由我来下令指示大家行动,可能会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到有些可笑。
可是我认为这是我现在该做的事。所以就不须犹豫去做吧。
「那就麻烦各位了!」
***
每个人都爽快答应我找大家集合的要求并赴约。朗格先生他们虽然有公事要忙,但还是将跟我见面这件事放在最优先。
聚集在这里的人,首先是我、伊莉雅小姐跟哈菲丝小姐,与艾妮丝殿下一起从魔法都市过来的纳维尔先生、加库先生、普丽西菈小姐、夏尔涅。还有来自魔法省的加库先生、马里昂先生、米盖尔先生。最后加上缇尔蒂小姐。
我确认过每个出席的人之后,便深深低头致谢。
「感谢各位抽空前来。」
「毕竟状况特殊,这不成问题。可是这次是由蕾妮小姐找我们过来,感觉还挺奇妙的。」
朗格先生一贯的紧绷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

虽然由于工作关系,我们常有机会碰面,可是在没有尤菲莉亚陛下的情况下交谈确实相当罕见。
「因为平常集会都是尤菲莉亚陛下安排的,但现在陛下跟艾妮丝殿下都需要时间休息。我这次找大家过来,是因为我判断为了让两位能在心情平复后立刻行动,所以需要先做准备。」
「我也赞成,两人现在状况怎样?」
「坦白说,有段时间相当危险。」
「是吗……」
「艾妮丝殿下差点失控。各位能想像她如果失控会有什么后果吗?」
听我这么一说,朗格先生变得愁眉苦脸,脸色相当难看。
「肯定会很糟糕吧。」
缇尔蒂小姐也耸起肩膀说。
「就算团长把西部贵族杀个一干二净我也不意外。」
「……我是不认为她是那么不懂自制的人啦。」
听到加库先生神情黯淡的假设,纳维尔先生只能提出无力的辩驳。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应该是他也明白那只是自圆其说的期待。
「别那么说,殿下是懂得忍耐的。问题在于平时累积的郁愤太过强烈。坦白说,光是要求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选择忍耐,也只能说是网开一面。我认为视为理所当然会很危险喔。」
「……也是。」
听到米盖尔先生用一如往常的轻松语气说出这番话,马里昂也表情严肃地点头。
用一句「对吧?」来寻求众人附和的米盖尔先生继续说下去:
「如果王姐殿下不再忍耐,说不定会把过去累积的不满与愤怒全发泄出去。最糟的情况下,就算演变成内战都不奇怪。」
「跟西部内战吗?我认为那未免想像过头了……」
米盖尔先生的话语让哈菲丝颇感惊讶。可是米盖尔先生轻轻摇了摇手继续说:
「爆发那种状况就只剩下把西部收回来的选项了。问题大概就是能对西部的情况有多少掌握。这样下去,假使王姐殿下怒不可遏地开口说要消灭西部,那又该怎么办?」
「……也只能阻止她吧?」
「有道理。朗格,那你打算怎样阻止呢?」
「还能怎样阻止……也只能劝诫……」
「那王姐殿下依旧不愿罢手呢?帕雷提亚王国境内找得到几个能用武力阻止她的人?」
米盖尔先生说到这,会议室立刻被一片寂静占据。
要我说可能的人选,就只想得到尤菲莉亚陛下、格兰兹公爵、谢芬妮王太后,再来就剩露米大人了。
可是露米大人说过艾妮丝殿下真的失控,自己也拦不住她,所以可能根本没人有能力阻止……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还拥有人望,最糟的就是万一冒出跟她合作的势力又该怎么办?尤其是人民现在依旧对贵族怀抱不满呢。假如有人跟王姐殿下联手一起大闹,那光是想阻止就相当困难。」
「我无法否定。感觉会是让人很头大的问题……」
一边搓揉眉间皱纹的朗格先生边叹气说出如此感想。
而米盖尔又继续说:
「接着还有可能出现另一个更糟糕的未来呢。」
「……还有其他更糟糕的事吗?」
「──就是对这个国家感到绝望的尤菲莉亚陛下与艾妮丝殿下一起离开。」
沉默再次笼罩会议室,这次甚至开始弥漫起一股绝望的气氛。
「我反而认为那女人到现在还没对这个国家绝望才真的令我佩服呢。」
缇尔蒂小姐的意见让大家纷纷用力点头同意。大家都苦着一张脸,不然就是露出相当沉痛的表情。
「艾妮丝殿下虽然很珍惜这个国家,可是这个国家能称得上珍惜她吗?然而我们却天真地希望能继续留住殿下,所以尤菲莉亚陛下才不惜缔结精灵契约吧?如果最后变成这种下场,这究竟算什么?」
「……所以一直是靠她们还抱有的一点情面呢。」
「是啊。就是因为她们抱有天真的心愿,才会被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得寸进尺,触碰那两人的底线。这根本已经没救了。甚至没法当成笑话看。」
「我想尤菲莉亚陛下肯定也疲劳到超乎自己想像了。艾妮丝殿下原本就为了开发魔学都市而经常不在她身边,才无法避免精神上的动摇。」
「蕾妮小姐,您认为王姐殿下真的有可能带着女王陛下离开吗?」
朗格先生以沉痛的表情如此提问。而我也以点头回应。
「非常有可能。」
「是……吗。」
「殿下认为是自己把尤菲莉亚陛下逼到失常并不奇怪。如果殿下自责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想实现梦想所导致,那她确实有可能带着尤菲莉亚陛下离开这个国家。」
真演变成那样,我与伊莉雅小姐其实也有跟着一起离开的意思。
就这点来说,我对帕雷提亚王国原本就没有丝毫留恋。如果少了艾妮丝殿下她们,那我更没有理由坚持待在这里。
是因为她们决定在这里努力追求梦想,我们才在身边提供协助,要是帕雷提亚王国把她们逼走,那我们也自然不会想继续待下去。
「假使女王陛下与王姐殿下离开,感觉国家很可能灭亡呢。」
「米盖尔,你少乌鸦嘴……」
「但这机率相当高吧?应该没人能否定王姐殿下为何还没对国家绝望吧?为国家卖命到现在,竟然还有人跳出来说她的功绩是捏造的,还得忍受一些自以为把女王陛下当成信仰象征,就无所不能的家伙大放厥词。结果女王陛下的身体还被搞坏。现在只不过还没到谷底,但已经够糟了。」
「……是没错。」
「女王陛下也说过如果国家跟自己对未来有不同期望也愿意退位。这次虽然是有个蠢蛋口无遮拦,不过肯定还有其他有相同想法的家伙。只是形式上惩处便轻轻放过,肯定还会冒出同样的傻瓜。」
「可是太过严厉也可能会让贵族产生动摇……」
「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你想问什么?加库。」
「要是艾妮丝团长她们真把改革之类的东西通通抛下,离开这个国家,那原本反对团长的贵族们会怎样?」
「你的意思是……?」
「假使那些贵族想重返一个贵族至上,平民跟不擅魔法的贵族会遭到欺压的时代,那我也会想抛弃这个国家。而真变成那样,又有多少人能接受?到时候岂不是要遍地叛乱吗?」
「……我不能否定。」
朗格先生只能点头肯定加库先生的看法。
「王姐殿下带来的改革,无论好坏都造成极大的影响。尤其是受到民众极大的欢迎。」
「不只是平民,她其实也有不少的贵族支持者。」
「我就说吧?所以这样挑明了与艾妮丝殿下作对真有比较好吗?况且连尤菲莉亚陛下都正式被惹火了。我实在不晓得那种人究竟是在想什么。」
「西部贵族是怎么想的……虽然这是我的推测,不过无路可退了吧。」
「无路可退?」
看见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反应,米盖尔先生点头肯定。
「因为内部的问题,西部现在就算想改变也很困难。该地区被要求的作用以及各派阀彼此同调的要求,很难在改革上使力,所以代价就是欠缺弹性。就算想改变也改变不了,想改变的人会因派阀的压力被迫噤声,也会在台面下受到阻挠。在互相牵制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保护彼此的利益。应该已经有不少人对这种状况感到厌烦了。毕竟那里肯定也会有像朗格那样,对信仰虔诚,对规矩死板的贵族。」
「你在找碴吗?」
「喔!我好怕怕喔!总之适应不了那种风气的人就会看准像魔法省之类的职位,试着爬到中央。马里昂,我没说错吧?」
「是啊,我们安迪伯爵家正是那样的贵族。」
我听说马里昂先生出身的安迪伯爵家,是个虽然在西部持有领地,但自诩是魔法省一员的贵族。
「就是为了隐瞒自己的贪腐,把每个人都牵扯在一起,才会动弹不得。不过他们只是醉心于守住自己的地位,所以应该也不会排斥王姐殿下带来的新技术。只要魔道具有利用价值,在表面上顺从的西部贵族们八成也会出于贪欲想加以利用。」
「可是不是有蠢蛋说艾妮丝殿下的功绩是捏造的吗?」
「我不否定那个人真的是蠢到家,问题还是受不了当地状况的人不懂得用正常手段陈情。」
一改轻浮态度的米盖尔先生,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说不定西部的腐败要比我们想像得更严重。正当的陈情有可能在事前就受到阻挠。然而内部斗争如此激烈,却又能团结起来抵抗面对外部干涉。这的确会让人不太想处理。」
「干脆把他们全痛扁一顿不就好了吗?」
「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好吗……」
听到不耐烦的加库先生的发言,夏尔涅尴尬地苦笑。
但这让加库先生嘟着嘴不悦地说:
「到底有什么复杂的?把好人当好人,坏人当坏人处理有很难吗?就干脆把找麻烦的西部当成坏人对待就没那么多事了。」
「真有那么容易吗?处罚过头可能会让许多贵族产生动摇。就结果来说或许会演变成对王家的质疑。到时就连掌管政务都有困难。要改走全面用武力主导的高压路线当然也不是不行啦……」
「那两位是不会想走以力服人的高压路线的。」
「况且要是靠拳头说话就能解决问题,早就有人叛乱了。」
听到我跟缇尔蒂小姐这么说,大家也都点头附和。
「所以说其实西部的人自己也很头大吗?那为什么他们要互相扯后腿?他们是像我一样笨,所以什么都不懂吗?」
「大概是抛弃不掉过去的荣光。很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能引以为傲的东西,所以才会那么执着。」
「喂,普丽西菈……」
「嗯?纳维尔先生,您怎么感觉不太高兴?」
「你说话不能留点口德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说错什么。况且魔法的定位在未来会因为魔学跟魔道具明显改变吧?到时候普通的魔法师不是会变得很没价值吗?这种事想想就知道了。」
听普丽西菈小姐这么说,大家不是苦笑就是一脸尴尬。尤其是朗格先生的表情更是难看。
我是觉得她很有道理,但实在太露骨了。
「所以只要拉拢王姐殿下,好好利用、巩固立场不就行了?在这种时候跟王姐殿下作对究竟能留下什么?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对那种傻瓜还有什么顾虑的必要呢?」
「……这样说好像没错。」
纳维尔先生有些尴尬地说。
虽然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不过这并不是说出口就能解决的问题。想到这我就忍不住叹气。
「这样接触过政治之后,我也多少能体会太上王陛下过去有多么辛苦。」
「……是这样的吗?」
「听说在政变的动荡时期即位的太上王陛下,为了避免国家的战力衰退,把重点放在优先重整军力上,并在为贵族们协调利害方面煞费苦心。我们现在光为一个西部问题就弄得焦头烂额,当时想必更加棘手。」
就算到现在,还是偶尔会听到有人对太上王陛下是个没有显赫功绩的平庸国王而加以藐视。
可是我能确信帕雷提亚王国若没有太上王陛下帮忙稳固地基,国家肯定仍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
「女王陛下跟王姐殿下也都有在努力延续太上王陛下的意志。要不然那两人真要用武力来整合国家,其实也不成问题。」
可是她们并不希望以那种形式改革。
我在钦佩两人高洁志向的同时,也明白她们是如何极力压抑自己,所以常认为可以再多任性一点。
「我不希望让她们变成这个国家的活祭品。她们打算在某一天离开这里。也决心要那么做。」
「……离开帕雷提亚王国吗?蕾妮小姐,那是指改革顺利结束之后?」
「是的,朗格先生。我想会在两人觉得自己不再需要插手的时候。因为一个能让人活得像人的国家,不需要由非人的生物占据高位。」
「……这是代表王家也会终结吗?」
朗格先生的话语中能够感受到他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
「是说『活祭品』这几个字听起来还真是刺耳。贵族拥有守护人民、引领人民的责任,这同样也适用在王族身上。所以只要身为王族就会被要求履行责任。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认为身居高位的人肩负重大责任有何问题,但没能对背负的责任给予相应的回报……那就算被对方抛弃也不奇怪吧。」
「艾妮丝殿下并没有打算抛弃帕雷提亚王国。虽然她确实是在以能够放手为目标。」
「她也是因此才感到不安吧。我想殿下应该是又一次认识到改变国家这件事有多么沉重。王姐殿下大概是基于这点,才会想培育更多人材。她的理想是借着将魔法授与所有人民,废除只靠地位决定人该过何种生活。但就是因为没有任何能够实现的保证,所以才会动摇……」
「可是殿下跟尤菲莉亚陛下都在为了实现那个理想全心投入。」
「我明白……我也很清楚。可是对跟随的人来说也不是易事。」
「怎么了?朗格。你是怕了吗?」
「别说傻话,米盖尔。我若到现在才害怕,那我早就把现在的地位让出去了。面对这个可能名留青史的机会,我才不会可耻地半途而废。」
就像往常一样皱起眉头,臭着一张脸的朗格先生这么说。
「这件事可不能在两人遭到羞辱,对国家失望的情况下告终。如果女王陛下跟王姐殿下对国家有那种期望,帮助她们实现也是臣下的义务。」
「我也希望让她们有天能放心离开帕雷提亚王国。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我们不能一直全依赖她们解决事情。」
我在表明这份决心后,大家也都点头同意。
「先来整理该如何应对西部的方案吧。要做到无论陛下跟艾妮丝殿下做出任何选择,都能够帮上她们的忙。」
「没错。我们就来想一些能够符合她们意志,同时又能对国家有益的对应方案吧。那正是我们该做的事。」
朗格先生兴奋地点头附和之后,其他人也点头同意。
我其实也很能体会知道陛下跟殿下的实力后,就会忍不住想依赖她们的想法。
可是我知道你们的愿望就是不希望国家变成那样。你们是想让人民以自己的意志挺身而出,往前迈进。
所以我也要用自己的意志前进。为了完成我现在该做的事。
能多休息一会也好,请两位好好休息吧。我希望你们理解自己在休息时也还有我们,所以可以放心休息。
现在正是轮到我们使出浑身解数的时候。我用双手同时拍了一下两边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是该拿出干劲了!
4章理想的君主
「唔……」
我朦胧的意识恢复清醒。虽然没有彻底入睡,还是找回了类似打盹的感觉。
或许也是因为有艾妮丝在身边的关系。虽然我是被她翻身的声音弄醒,不过我似乎有稍微得到休息。
「……我把你弄哭了。」
察觉到留在艾妮丝眼角的泪痕,我用手指轻轻拭去。
在那之后,我们似乎是抱在一起哭到睡着。我还记得自己在艾妮丝哭累入睡之后,看着她的睡脸好一段时间,不过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取回身为人的感觉还挺不容易的。」
那是过去对我来说是理当当然,而现在变成逐渐失去才是常态的感觉。
要重新找回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几乎接近要把异物放进体内,还要让自己习以为常。
光靠我自己,我肯定怎样都无法坚持下去。
可是我感觉有艾妮丝陪着我,似乎就能自然接受。这样的差异其实连我自己都困惑。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同时让手指顺着艾妮丝脸颊滑动的时候,只见她稍微调整姿势,接着微睁开眼。
「唔嗯……」
「我把你吵醒了吗?艾妮丝。」
「……尤菲。」
「嗯,我在这里。」
「……你没睡喔?」
「有,睡着了。」
「你骗人。」
或许是起床气,艾妮丝惺忪睡眼中透露几分不悦,还嘟起嘴。这让我忍不住将脸凑向那可爱的嘴唇,留下轻啄般的亲吻。
然而我的举动也让艾妮丝撒娇似地朝我伸直手臂。感受着充斥心中暖意的我,吻了她几次。
我努力想对艾妮丝表达心中的激情,可是她却将手放到我俩的嘴唇间。艾妮丝接着推开我,跟我拉开了距离。随着艾妮丝体温离我而去,让我不禁涌现一股哀伤。
「……够了啦。」
「可是我觉得还不够呢。」
「够了!」
艾妮丝满脸通红地将脸埋进枕头里。真是的,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由于艾妮丝用枕头藏起脸,所以我改成亲吻她的头发。我内心充满了能触碰艾妮丝的充足感。
嗯,我就是非要有她待在身边不可。
「……尤菲你现在有感觉比较好了吗?」
「好多了,都是你的功劳。你现在也比较安心了吗?」
「……嗯。」
艾妮丝抬起趴着的头询问我的状况,听到我的答复后,她便坐起身子,朝我伸出双手。看到那简直像小孩讨抱的动作,让我感受到仿佛心脏被人直接用手紧握的冲击。
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怪声,顺势投入艾妮丝的臂弯中。
看到我这么做,艾妮丝也温柔地将我完全拥入她的怀抱。在能听到彼此心跳的距离,只有我俩的呼吸声伴随我们安稳地度过这段舒适的时间。
我好想就这样放松全身力气,彻底融化在艾妮丝怀中。我的气力就像被人打开的瓶口,不断散去。
原来我一直在渴望身边的这个人。渴望获得滋润的满足感充斥我全身。我今天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
「尤菲,你一定是太累了……」
「……嗯。」
「……要再睡一下吗?」
「我不想睡……」
「这样啊。」
我们都像脱力般依偎在一块。就连对话都变得有气无力。
我真希望我们能就这么融在一起。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我随即听见宣告这段幸福时间即将结束的声响。
那是艾妮丝肚子在抗议饥饿的声音。在清楚听到那声音后,她便猛然起身并推开我。
温暖突然遭到剥夺虽然让我感到不悦,可是满脸通红低着头的艾妮丝实在太过可爱,一下就让我的不悦烟消云散。
「……毕竟已经到早餐时间了嘛。」
「你应该假装没听到才对!」
「会饿是很正常的,而且你昨天根本没有吃晚餐吧?」
「唔~~……!」
听到我的指摘让艾妮丝忿忿不平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这样的反应实在令人忍俊不住。
「我们去吃早餐吧。」
「……你有食欲吗?」
我的提议让艾妮丝猛然抬头,但她随即担心地这么问我。
虽然对艾妮丝感到抱歉,但我还是老实地摇头。光是想像要吃东西,就会让我的肚子仿佛觉得那是一种酷刑般向我抱怨。
看见我的反应,让艾妮丝藏不住内心的沮丧。
因此我忍住想叹气的冲动,笑着对表情相当苦涩的艾妮丝说:
「跟你一起说不定就吃得下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去请人准备容易入口的东西吧!我们一起吃早餐吧,尤菲!」
艾妮丝立刻重拾精神。
我也抱着有精神是好事是想法点头。我想自己应该吃不了多少,可是尽可能让艾妮丝安心更加重要。
有人正巧在我们打算去找侍女时敲响房门,这让我跟艾妮丝对望了一眼。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陛下,两位起床了吗?」
「伊莉雅?你怎么来了?」
敲门的人是伊莉雅。听到艾妮丝回话,伊莉雅也在说了声:「失礼了」便开门进房。
「恕我打扰两位休息,因为太上王陛下要我带话给两位……」
「义父吗?」
「是的。太上王陛下表示两位若身体无恙,就尽快前往王城。」
伊莉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相当在意我的反应。这让我再次与艾妮丝对望了一眼。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义父难得会这样催促我……
「你可以去吗?尤菲。」
「我没问题。似乎有什么状况,我们到王城去吧。伊莉雅,麻烦跟义父说我们用过早餐就去。」
「我明白了。我会遵照指示回复。」
希望不要有什么太严重的问题才好,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就让我的叹息显得更加沉重。
***
我们用过早餐便动身前往王城。一进到王城内的办公室,便看见义父与义母已在里头等候。
我对于两人代我处理公务感到愧疚,然而义父反而一脸对我过意不去地起身迎接我。义父将手放到我肩上,满怀关心地看着我。
「尤菲莉亚,抱歉在你不舒服的时候把你找来。艾妮丝也来得好。」
「你还好吗?尤菲莉亚?不会太勉强自己吧?」
「我不要紧的,义父、义母。比起这些事,究竟是什么事情要急着找我们过来?」
「嗯……其实是罗西纳候爵想谒见你们。」
「啊?」
在义父说明完毕后,艾妮丝立刻发出杀气腾腾的声音。
艾妮丝的反应让义父十分讶异。将手放在额头的义母虽像在忍受头痛,却沉默不语。
只见艾妮丝眼中满是怒气,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罗西纳候爵就是西部的老大吧?现在说要谒见我们是什么意思?他应该不会是想要谢罪吧?」
「其实不无可能。」
「难道想请求减刑?」
「这也有可能。」
「父王!」
义父的反应让艾妮丝激动地想冲上前去。
义母见状便站到他们之间,要求艾妮丝克制情绪。尽管满脸不悦,艾妮丝也立刻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到艾妮丝情绪平复后,义父才再次开口。
「艾妮丝,罗西纳候爵得知你回来王城后,便希望在对你不敬的这件事上跟你们聊聊。」
「他以为我会答应吗?」
明显不打算接受的艾妮丝用近乎威吓的严厉语气这么说。
这让义父也颇为尴尬地皱眉。
「就算我被人针对,那种程度的污蔑我也可以不去计较。」
「艾妮丝。」
「但西部贵族这次不敬的对象可是尤菲!而且尤菲的身体状况还因此受到影响!」
「艾妮丝,你先冷静。」
「母后!」
「别让我再说一遍!」
义母开口劝诫艾妮丝,但艾妮丝并没有善罢甘休。
双方怒目相视,不过还是先别开了视线的艾妮丝,带着不甘愿的表情低下头。
她的反应也让义母看起来相当痛心。义母在重重叹了一口气后对艾妮丝说:
「我很清楚你的感觉。我也明白在这时要你冷静很不容易。」
「……女儿明白。」
「你过去也是为了我们,一直默默地把痛苦吞下去吧。……我真是没用,让你承受这么多痛苦。」
「这并不是母后的错……」
听到义母的话语,艾妮丝连忙抬起头想否定,然而义母只是默默摇头。
「就立场来说,我无法断言。无论身为王妃,还是你的母亲。」
「……」
义母这番话似乎让艾妮丝无言以对,她只能紧咬嘴唇看着地面。
义母这时来到艾妮丝身边,在轻拍她肩膀的同时说:
「我刚才也并非要阻止你说话。我只是要你先冷静下来,不然可是会被人抓到把柄。」
「咦?」
「如果有什么想做的,就要彻底做好所有盘算,总比胡乱发脾气要好多了。」
我能从抓着艾妮丝肩膀,用坚定的眼神如此断言的义母身上,感受到不逊于艾妮丝的战意。
如此模样的义母让艾妮丝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不愧是母女。
「我跟奥芬斯其实也都相当光火。所以如果对方只是打算找机会赔罪或期望减刑,我们也不会答应。」
「可是罗西纳候爵愿意把自己的进退作为条件,希望能有沟通的机会。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必须整理好对待西部的方针。你应该能理解这有多么重要吧?艾妮丝。欠缺冷静有可能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对方可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你可要当心点。」
「唔……」
「尤菲莉亚,我们可以当作你同意候爵希望谒见的要求吗?」
「……我明白了,我同意对方要求。」
「尤菲!」
「这是避不了的。既然迟早都得面对,我认为早点解决比较好。」
我很感激艾妮丝为我担心,可是要我处理这种状况还不成问题。
我也不认为西部的问题可以继续坐视不管,所以要采取行动,还是早点决定比较好。
「在谒见前可以让我先跟朗格他们讨论一下吗?我希望能整理一下我们的方针。」
「尤菲莉亚,关于这一点……」
「不需要那么麻烦,尤菲莉亚陛下!」
「……蕾妮?」
蕾妮就像看准了时机般出现在办公室内。
这让我满脸困惑地望向义父,而义父不知为何一脸像在忍笑的模样。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虽然对方先采取行动是在意料之外,但请不必担心,对于该如何应对西部的问题,我们已经事先整理出几个方案了。还请尤菲莉亚陛下先确认这份资料。」
「蕾妮……这些是你准备的?」
「是我跟朗格先生他们一起准备的。为了让尤菲莉亚陛下重新开始行动的时候能作为参考。」
在看过蕾妮交给我的资料后,我不禁对其精辟的内容感到赞叹。
这真的是她制作的吗?我确实偶尔会拜托蕾妮准备资料,不过都是在我的指示下进行的。
蕾妮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能自己制作如此详细的资料了。这让我一时难以相信。
「虽然还是得靠尤菲莉亚陛下作主,可是只是整理判断材料,我们依旧能够胜任。毕竟我也不能一直都依靠陛下嘛。」
「真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整理出这样的资料。」
「主要工作还是由朗格先生、米盖尔先生、马里昂先生进行。纳维尔先生与普丽西菈小姐也有帮忙。」
「纳维尔他们也有帮忙?」
「就他们的说法,是说主君遭外人愚弄,绝不能善罢甘休。」
听到这句话,艾妮丝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到艾妮丝如此反应,蕾妮脸上露出像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我对蕾妮等人的表现感到骄傲。同时也想起这些工作原本是我该做的。我给大家造成负担了……
「对不起,蕾妮。这本来是我的工作才对。」
「请别这么说,我刚才也说过,我们不能永远只会依靠尤菲莉亚陛下。」
「这是……」
「我们也想成为陛下的支柱。所以请您别认为这是制造麻烦。我们反而希望陛下多使唤我们。若能减轻陛下的负担,我们很乐意付出更多努力。」
蕾妮的笑容让我感觉心情顿时轻松许多。
原来我嘴上说必须懂得依赖他人,但实践起来实在很不容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感到愧疚,而是应该高兴才对。
「而且那些西部贵族的态度我也看不下去。对方都刻意搞出这种骚动了,我认为该趁这机会一口气把事情说清楚。请陛下一并为我们出这口怨气!」
「……是啊。谢谢你,蕾妮。不知何时你变得要远比我知道得能干多了。」
听到我这么说,蕾妮露出灿烂到令人目眩的笑容。
脸上带有自信笑容的蕾妮是如此可靠。一想到这件事,就让我难以克制笑意。
「那我就来好好研究一下。这可是蕾妮跟大家努力为我准备的,所以当然要利用这些资料来一个完美的收尾。」
我如此宣言的语气里,感觉要比我平常说话带有更多力量。
***
我看过蕾妮交给我的资料,在针对几个预期会有的发展想好对策后,便来到接受罗西纳候爵谒见的时刻。
此时在我身边有艾妮丝、义父与义母,蕾妮也在场。
当我再次与罗西纳候爵见面,发现他身上已没了几天前见面时的那种霸气。
这样的变化让我有些好奇。是因为在会议后一直留在王城,让他身体不适吗?
「罗西纳候爵,把头抬起来。」
就连我如此告诉屈身低头的罗西纳伯爵时,他也没有抬头,而是直接发言。
「在臣抬头之前,臣要先对吾等先前的无礼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与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谢罪。臣罪该万死。身为西部的代表,实在羞愧得无地自容。」
对方谢罪言词中感受不到恶意,甚至让人觉得是真诚地道歉。
这让我不禁产生想再多观察状况的想法,然而艾妮丝则是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语气回应他。
「是否要接受你的谢罪,要根据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来决定。把头抬起来,罗西纳候爵。」
「……」
「没听到吗?我要你把头抬起来,罗西纳候爵。你这样我们没法说话。」
「……遵命。」
在艾妮丝的催促之下,罗西纳候爵缓缓抬起头。
他的表情看来十分自在,没有丝毫紧张。虽然对方异常冷静的态度甚至让人感到诡异,但光用看的也不会让事情有所进展。
「罗西纳候爵,你可以再说明一次你要求谒见的理由吗?」
「是。臣相信女王陛下与王姐殿下对这次事件已有所裁决,臣特地请求谒见是希望能知道两位的想法。」
「要问我个人的想法,我是想把西部贵族全换掉。」
艾妮丝用极为冷酷无情的语气,淡淡地说。虽然罗西纳候爵不动声色,但我偷偷看见蕾妮跟义父都对此相当紧张。
「你们太不知分寸了。不仅有违法买卖的嫌疑与污辱王族,没有尊敬王家,还违背了必须遵守的法律。想要进行抗辩也没有经由正当手段,而是理所当然地无视规矩。难道这就不叫因循苟且?」
「……」
「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罗西纳候爵。」
「……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或许是这答复完全出乎意料,艾妮丝明显透露出困惑。
虽然没表露在脸上,我其实也难以克制内心的惊讶。我原本以为对方是想提出什么条件而请求这次谒见。
罗西纳候爵,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要加以调查,臣等所犯的罪与种种违法勾当想必会立刻被揭穿。若陛下要命令臣协助调查,臣希望包含对本人的处罚在内,都能获得正当的制裁。」
「你是说你愿意交出证据,还不打算辩解吗?」
「事已至此,臣并不打算与王家作对。」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才要求这次会面?为什么?」
「臣等持续在犯罪是事实。所以臣希望能获得公正的制裁。虽然可能会有几人触犯死罪,但其中也有人不知自己犯罪,甚至还有人受迫成为帮凶。还望陛下能酌情量处。」
罗西纳候爵在说完便再次深深低下头。
锐气似乎完全被候爵这意外之举给化解的艾妮丝,一脸焦躁与困惑各半的表情。
不只有艾妮丝感到困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一样一头雾水。
「罗西纳候爵,我无法理解你为何此刻摆出如此态度。况且就算你不特地请愿,我也打算依循法律平等裁决。但若你真有意受罚,为何不在更早的时候就自首?你此刻的举动有违常理。」
被我这么一问,罗西纳候爵缓缓抬起头。
只见表情变得异常憔悴的他带着有气无力的笑容开口说:
「若陛下能有如此想法,那吾等凡愚肯定会被认为已竭尽心力吧。」
「……这是什么意思?」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要是臣尝试自首,臣肯定会在那之前就被暗杀。」
「……暗杀?」
「坚决抗拒王家干涉的西部,借由坚固的团结建立连带感。可是那也是为了掩护彼此的罪行,避免有人背叛。为了维持团结,有些人甚至会不择手段。」
「但那是对王家的背叛吧?」
听到艾妮丝责备般的语气,罗西纳候爵缓缓摇头。
「可以这么说。但臣等并不想与王家争斗。话虽这么说,臣等无意遵守国法也是事实,这样说可能像在胡言乱语便是……」
「这还用说?实在太蠢了。不希望自己做的坏事曝光所以想避免王家干涉,却又不想成为反贼。这种荒唐的说法以为有人会信吗?」
「臣明白无法获得信任。可是在西部只能接受那种道理。这一切都是臣的愚昧所致,臣想必是罪责最重之人。」
「……你们没想过要重回正轨吗?」
「西部的状况已非一人之力能够改变。西部贵族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其中,所有人也都理解罪行一旦曝光就会成为致命伤。于是每个人都会掌握彼此的把柄,彼此牵制。这才是西部的实态。」
听到这里,艾妮丝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眼中充满怒气。
因此改由我为不再发表意见的艾妮丝提出疑问。
「你的意思是一旦事迹败露会遭到重罚,所以整个西部是集体隐蔽贵族所干的不法勾当?」
「如陛下所言。」
「为什么要拖到这个时候?罗西纳候爵。你为什么不更早一点……」
义父突然用沉痛的语气这么问罗西纳候爵。
而罗西纳候爵也仰头回望义父。在他眼中没有丝毫敌意,反而带有一股祥和之气。
对罗西纳候爵如此反应感到最为困惑的,或许就是义父了。
「奥芬斯太上王陛下,在您即位、掌握大权之后,西部就走到无可挽回的田地。在帕雷提亚王国处于混乱时期的当下,陛下您避免施行威权主义,决定成为一名温和国王的决定,其实可说是助长弊端。」
「你想把自己干下的丑事归咎给父王吗?」
「并非如此,臣只是想说臣等就是如此荒唐。而且太上王陛下当时也没有干涉西部的余力。太上王陛下若察觉到西部的现状,肯定会深受打击。我们也不希望国家再次分裂。而且要是有人向太上王陛下求情,对西部的惩罚有可能从轻发落。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罗西纳候爵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缓缓摇头。
「可是随着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状况也有所改变。」
「因为我的即位?」
「你们的表现实在太过耀眼,对两位怀抱期待而选择支持的人来说,会为你们散发的光彩着迷也是无可厚非。」
「期待?你们不是批评我是捏造功绩的废物吗?」
「并非所有人都那么想,但雷古霍恩伯爵是太过沉迷于精灵信仰了。臣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因为在西部越想洁身自爱,心智就越容易扭曲……」
「──那又怎么样?」
艾妮丝的语气终于再也藏不住怒气。
她用锐利无比的视线瞪着罗西纳候爵,眼神中带有仿佛光用瞪的就能取人性命的激昂情绪。
「心智扭曲?你想说你们置身无可奈何的状况,再加上出身让你们无法做任何选择,才造成这种结果吗?这是哪门子的笑话!我居然得被这种货色藐视?你以为这很好玩吗!」
「……臣无话可说。」
尽管承受艾妮丝的怒气,但罗西纳候爵只是望着地面。
或许是对罗西纳候爵的反应感到不悦,艾妮丝在发出明显的咬牙声之后厉声喝叱。
「少跟我胡扯!你们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忍过来的吗!你们这些贵族总是这样!我只因为不能使用魔法就被你们瞧不起!你倒是说说你们用魔法做了什么啊!要取笑我的功绩,要鄙视、否定我,那就拿出有资格那么做的本事与成果出来啊!但怎么都没人那么做呢!?」
艾妮丝的言词让义父与义母的表情明显扭曲。
在怒吼之后,艾妮丝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在寂静中,只能听到她的喘息声。
「……为什么你们要让我失望?我是为了这种国家让尤菲成为国王的吗?我应该把贵族,把魔法师全部消灭才对吗?」
「艾妮丝……」
「父王、母后,还有亚尔!你知道他们为了保护帕雷提亚王国承受了多少痛苦吗!你们只懂得拘泥信仰,却不愿去关心一个人的本性!我应该干脆把魔法这种奇迹从你们手中夺走,这样才能让你们想起自己也是人吗!?你们究竟要轻视我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艾妮丝!够了!别说了!」
「……唔!」
我来到艾妮丝身边,抓住她的肩膀顺势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背让她冷静。
艾妮丝也在紧咬嘴唇后浑身颤抖地靠在我身上。
……我想这些多半是她从很久以前就想说的心里话。可是她一直忍着没说出口。
那是无比悲痛的呐喊。让我清楚感受她一路所承受的痛苦。不只是我,我想在场所有人肯定也都能感受得到。
在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当下,抱着艾妮丝的我开口说:
「罗西纳候爵。我已经明白你的想法跟西部的境遇了。可是既然你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子民,而且还身为贵族,那样的懦弱就是错误。对于会犯错的懦弱,我不能坐视不理。」
「……应当如此。」
「你究竟是抱着何等想法要求这次谒见?只为了接受制裁吗?」
这是我实在无法理解的部分。
被我这么一问,罗西纳候爵将视线放到我身上。看见他眼中隐约透露出的求助眼神,让我不禁皱眉。
不知为何,被那种眼神注视让我感觉相当不快。或许是我没能藏住这想法,罗西纳候爵很快就重新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地上。
「臣想确认一件事。」
「你想确认什么?」
「臣想确认您是否是臣所追求的主君。臣想确认您是否是能严正治理国家的人。」
罗西纳候爵说这句话的语气中让我感受到强烈的哀愿。
「臣是个身为西部之长却放任贵族腐败的凡愚之人。尽管如此,臣依旧是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尽管只能屈就现状,但臣没有忘记身为贵族的尊严。」
或许正因为罗西纳候爵的声音逐渐带有活力,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堪称强烈的愤慨。可是那短暂的激昂很快就消退到不见踪影,没能持续下去。
罗西纳候爵又变回憔悴的老人。
「臣相信帕雷提亚终将迎来真正关心国家,有相应能力的国王。臣能做的就只有等待那天到来。……恕臣直言,当臣得知王姐殿下不能使用魔法,亚尔加德王子也并非出色王族的当下,内心满是绝望。臣以为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罗西纳候爵,你……」
罗西纳候爵的语气像在讲述毕生憾事般,充满了发自心底的失望。
我认为他的这番话实在过于任性。可是我心中并未涌现怒意,单纯觉得可悲。
「臣期望的是在有生之年,能遇到可以正确制裁臣一切罪行的人。而臣等到了女王陛下即位。可是……看来您依旧不是臣所期望的国王。」
「你说尤菲不是你期望的国王?」
「臣期望看到的,是从父执辈口中听到,继承传统美德的帕雷提亚国王。尤其在最近几年,臣更是深感传统的宝贵。」
在艾妮丝显露困惑时,罗西纳候爵长叹一口气,缓缓摇头。
「两位的想法没有错。比起传统所认定的对错,理应追求更好、更新的是非标准。就算不合臣的期望,两位仍是人民所期盼的王族。无法接受如此变化的,大概也只剩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的老人。」
「……」
「臣常不禁会想,为何奥芬斯太上王陛下没有玛赞塔公爵或谢芬妮王太后那样的魔法天赋?为何亚尔加德王子不是才华洋溢的强大国王?为什么不能有一个人能同时兼具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与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才干……」
那确实是我束手无策的悲叹。
我依旧没能对罗西纳候爵的话语涌现丝毫怒气,只为眼前的老人感到悲哀。
自己无力改变不遇的状况,只能寻找拯救自己的希望。他一味地在哀叹我们并非他所期望的救济者。
「你认为有个符合你期望的国王,帕雷提亚就会成为理想的国家吗?」
「难道女王陛下所认为的理想国家不是那样吗?」
「不是。」
我能明确给出这个答复,而我同时也产生一个想法。
罗西纳候爵所期望的,肯定是初代国王所建立的国家。
可是露米否定了初代国王的作为,并期望精灵契约永远消失。
魔法是精灵赐予的宝贵力量。可是当国家过度依赖那股力量时,也变得无比扭曲。
人被区分为能使用和不能使用魔法。也因此被区分为贵族跟平民。正是那种差异导致在两者间形成鸿沟的世界,让我心爱的人承受痛苦。
所以我在这件事上抱持着属于我,也是对自己的期望。因此我不会在这一点上让步。
「比起等待他人拯救,我期盼的是人人都愿意挺身拯救他人的世界。魔法虽然是精灵赐予的宝贵力量,但过于拘泥只会把路走绝。过去的帕雷提亚王国就是那样。」
「……嗯,陛下说得对。」
「我希望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能拥有能追求理想的力量。为了实现这个希望,可能会有传统遭到抛弃,也可能有必须面对的变化。」
说到这里,我看了正用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同情的表情,看着罗西纳候爵的艾妮丝一眼。
我想罗西纳候爵本人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期望相当任性。
可是他不会改变。因为他并没有足以让他会想试图改变的力量。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悲剧。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打造一个可以让人自己追求理想的国家。」
就像艾妮丝咬牙选择自己的路那样。只要肯伸手就能抓住希望。不用因为出身或外力赋予的东西来决定一切。
只见罗西纳候爵仰头,接着他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
他缓缓将视线落回到我身上。
正面回望我的罗西纳候爵,看起来就像摆脱了纠缠自己许久的包袱,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臣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个既欠缺天赋,也缺乏斗志的人。看来陛下确实不是臣所期盼的国王。」
「罗西纳候爵……」
「──可是,臣很庆幸能由陛下这样的人来制裁我们。」
看来总算结束了。
罗西纳候爵说出这句仿佛他真正唯一想说的话语。
直到最后,他所说的话都十分任性。尽管如此,比起生气,我心中充斥更多的是悲哀与空虚。
虽然他无法获得内心期盼的救赎,可是在斩断那样的执着后,或许也算得上得救吧。
看来只有这个想法是我们唯一的安慰。
5章定罪
在接受罗西纳候爵谒见的几天之后。
我坐在谒见厅的王座上,俯瞰跪在我面前的一群人。
跪在我面前的,是先前参加会议的西部贵族。其中当然也包含罗西纳候爵,跪在最前面的他深深低着头。
在我身边有艾妮丝、义父、义母、蕾妮、朗格、米盖尔,还有作为护卫,以纳维尔及加库为首的数名骑士。
大家看待西部贵族的眼神都十分冰冷。或许是感受到我们的态度,西部贵族们明显感到不自在。
「──把头抬起来。」
听到我这句话,纷纷抬起头的西部贵族们有人脸色苍白,有人眼神闪烁。甚至有人满怀怨恨地瞪着站在我身旁的艾妮丝,有着各式各样的反应。
现在要进行的是告知他们所犯下的罪行,并宣判惩罚内容。
「现在要宣告你们的罪行。其一,对王族不敬。其二,走私违法的外国商品。其三,对王家呈交虚假报告的诈欺罪。不敬罪的部分是当着我的面发生,加上有证人,所以无须确认真伪。至于走私外国商品与对王家呈交伪证……」
「有、有什么证据吗!」
「那全是雷古霍恩伯爵的胡言乱语啊!」
「吾等岂敢犯下陛下指称的罪行呢!」
我用眼角余光看见艾妮丝对这些陆续发出如此叫唤的西部贵族们不悦地皱眉。看到这完全符合我预期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叹气。
「稍安勿躁,这些罪状是根据我从以前就调查到的情报。现在还有人对我通风报信,因此更加可信。」
「怎么可能!?」
「究、究竟是哪里来的情报!这肯定是试图分化王家与西部的阴谋!证据的可信度值得商榷!」
「情报提供者是罗西纳候爵。」
听到我说出罗西纳候爵的名字,西部贵族立刻一阵哗然。
至于当事人只是默默跪在前方,没有丝毫动摇。
在与我的谒见后,罗西纳候爵便向我们提供了犯罪的证据。从与我们调查所得情报相符合的部分,加上更加详细的内容,让我判断罗西纳候爵提供的证据十分可信。
而罗西纳候爵也希望我能对包含他自己在内的西部贵族治罪。我能感受到他也并非发自内心想包庇西部的腐败。
然而可悲的是罗西纳候爵没有导正西部现状的能力。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决定把证据交给我们。因为他期待我们能够去除蚕食西部已久的毒瘤。
一开始他之所以会展现出与我作对的态度,或许也是为了打量我的反应。虽然被人用那种方式打量不怎么舒服,也只能接受他也是出于无奈。
毕竟真正重要的,还是我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西部的问题。
「不、不可能……!」
「罗西纳候爵怎么可能那么做!?」
「陛下说的都是事实。」
听到罗西纳候爵如此肯定,西部贵族便激动地纷纷追问他。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罗西纳候爵!」
「没什么意思。由于陛下说要由王家问罪需要证据,于是我坦白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罢了。」
「你这个叛徒!」
西部贵族们有人死心地垂头丧气,有些贵族偷偷观察我的反应,还有人忿忿地瞪着罗西纳候爵,仿佛随时会冲到前面揪住他的衣领。
这一切只能用丑态百出来形容。比起其他西部贵族,安静等待判决的罗西纳候爵有尊严多了。
「看来你们仗着自己不受王家监督,为所欲为干了不少好事呢。」
「……唔!」
「这笔帐你们究竟打算怎样偿还呢?」
被我这么一问,西部的贵族们全都僵住了。可是并没有任何人出声抗辩。只能见到有人观望其他人的反应,或是等人开口,甚至有贵族用期待我能轻饶的眼神看着我。
这让我只能叹气。此时,像丧失感情般面无表情的艾妮丝开口说:
「尤菲。」
「你想说什么?艾妮丝。」
「看来他们没有答话的意思。所以可以让我决定该如何处罚吗?」
「那样也不错。那么艾妮丝觉得怎样处罚比较合适?」
「考虑到这些人所犯的罪──我认为灭族是妥当的裁决。将其亲族郎党全数剿灭,才能彻底根绝后患。」
艾妮丝用平淡语气宣告的裁决,是灭族。也就是将罪犯连同亲族一并处死。
这是最严苛的惩罚。听到艾妮丝如此提议的西部贵族全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她。
然而艾妮丝回望贵族们的眼神却冰冷到仿佛看待尘芥。也许是明白她并不是在说笑,西部贵族们一起鼓噪起来。
「灭、灭族……!?」
「王姐殿下!请您三思啊!」
「怎么?原来你们还会说话啊?那刚才怎么不回答尤菲的问题?」
「因、因为……!」
「看来只能想成你们就算到这地步仍不把王家放在眼里了。还是说你们脑袋里只想着怎样能让自己逃过一劫?」
被艾妮丝这么一问,西部贵族们在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所措。
这些人都只能做出类似的反应吗?我还以为有人会做一下垂死挣扎……
而罗西纳候爵就像要把那些贵族们推落谷底般开口说:
「王姐殿下所言极是。吾等所犯之罪,唯有诛灭亲族方为妥当。」
「罗西纳候爵!你这个叛徒!」
「你是打算出卖我们,让自己一个人免于制裁吗!?」
「──可笑!我岂会恬不知耻地请求恩赦!倘若王姐殿下认为灭族是我等应得的惩罚,我自然也甘受惩处!」
厉声回应贵族指责的罗西纳候爵话语铿锵有力,霸气逼人。
虽然他这副态度让许多贵族为之退缩,但也有人情绪变得更激动。
「卑鄙小人!你想在这个时候拉我们陪葬吗!况且我们的所做所为,你不也一直默认吗!」
「我不否定你的说法。就算现在我说自己从没有默认也毫无意义。为了欺瞒王家、为了保卫帕雷提亚王国、为了不受国政左右,我一直以来都找各种借口拒绝王家的干涉。而我也确实一直放任那些滥用特权,从事违法交易的贵族。」
「没错!这些不正是你犯的罪吗!?罗西纳候爵!」
「会盗用国防预算的家伙不只胆大包天,说话也挺大声的。」
或许是无法忍受其他贵族对罗西纳候爵的责骂,艾妮丝用带有杀气的语气这么说。
突然感受到针对自己而来的杀气,让贵族们害怕到直打哆嗦,就连不是艾妮丝释放杀气对象的罗西纳候爵都冷汗直流。
他们想必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艾妮丝。只见西部贵族们都不知该对这种状况如何是好,只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罗西纳候爵确实犯了罪。但不也是那些涉及违法交易的贵族让他陷入必须为之的处境吗?」
「不、不是的……!」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大胆扣留维持骑士团的资金,从事违法交易,设计其他人成为共犯。原来如此,不仅恶劣还颇为狡诈。事迹没有败露,你们确实能在西部为所欲为。想看证据的话,我这里多得是,要看吗?」
艾妮丝说完,蕾妮便取出资料站到她身边。
然而面前的贵族没有一人敢上前确认,全都原地低下头。因为他们明白如果看过资料并承认内容不虚,就只得认罪。
这些贵族们也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便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这就是西部贵族的现实吗?真是丑恶……尤菲,你怎么看?」
「确实啊……」
「求女王陛下饶命啊!」
「请陛下大发慈悲!」
「臣一定会痛改前非,永远效忠陛下的!」
眼前的贵族陆续求饶。这样的丑态让罗西纳候爵痛心地闭上眼睛。
就连我都差点因为眼前滑稽的景象说不出话。
「只是嘴上说说,任谁都能办到。我无法信任你们的诚意。」
「可、可是!如果少了我们,那又要由谁镇守西部呢!」
一名贵族激动地扯开嗓子大喊。
这近乎指责的话语让许多贵族也纷纷附和。
「没错!除掉我们后,国力肯定会受到影响!到时很难保证邻国会有何反应!」
「我们拥有跟邻国交涉的人脉!将这些一并抛弃,陛下不觉得可惜吗!?」
……我真的光听这些人说话就感到头痛。竟能肤浅到这种地步,难道没有身为贵族的尊严吗?
在我们身边同样有人对眼前上演的丑态表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
「可以把这些说词视为对王家的恫吓吗?」
「恫吓!?」
「怎、怎么能如此曲解……」
「哪里曲解了?你们的意思不就是如果没有你们,国家就会遭受威胁,以此要胁王家吧?真是可悲,对王家欠缺忠诚到这种地步,这同样是问题呢。」
「是呢。将帕雷提亚王国国防要地的西部让给这些不能信任的人把持,王家也难以安心。」
「看来还是只能灭族了。领地可以暂时交由王家代管。我身边也有一些不能继承家主位置的贵族子弟,要培养成能接任领地的人材虽然得花时间,不过我想几年就能让情势稳定下来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艾妮丝。」
光是与艾妮丝这样一搭一唱,就让我感觉自己疲惫的内心得到慰借。
而我们的对话也让西部贵族们再次陷入沉默,艾妮丝则接着对他们给出了冰冷的结论。
在和我说话时,艾妮丝脸上明明带着温柔微笑,可是在面向西部贵族们便没了表情。这样的落差也是她有意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处境。
「这样你们懂了吗?还是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就算西部没有你们也不成问题。除掉你们反而有更多利益。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必要让你们继续活下去吗?」
「陛下是真心想要除掉我们……?」
「是啊。」
「我、我是在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难道你以为交给我来说,答案就会不一样吗?」
「我们可是陛下的同胞啊!」
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雷古霍恩伯爵。他也是其中一个对艾妮丝露出不快眼神的人。
他是令我感到排斥的对象,但他说同胞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你们的同胞?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同样流有始祖的血液,被授与魔法奇迹的同胞吗!我们确实犯了罪!所以也答应会痛改前非,弥补过错了!为什么陛下就不愿相信呢!」
「我无法相信你们。」
「为什么!?」
「我反而更想问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救你们呢?」
「陛下不是始祖转世,拯救人民的传说吗!我们会犯下那些罪行,不过是没能见到真正值得效忠的明君而已!只要有正确的王,我们根本就不会犯任何错误!难道不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那么急着要现在就死在这里吗?」
艾妮丝浑身散发出今天最为强烈的杀气。
被那股杀气针对的雷格霍恩伯爵,倒抽一口凉气便一屁股瘫坐在地。周围遭到那股余波波及的贵族们也都连忙下跪,不停颤抖。
尽管在大厅内担任护卫的骑士们没有像眼前的贵族那样腿软下跪,但也都咬着牙苦撑,脸色相当难看。艾妮丝的怒气就是如此强烈。
「有这么多因为沉迷于精灵信仰而轻蔑王家的贵族,实在令人遗憾。原本是让贵族培育出应有品德的信仰,现在却变成了拿来欺凌百姓、分裂国家的东西。只能说那种东西实在跟不上时代了。」
「对不起,艾妮丝。看来我必须更加投入意识型态的改革部分。」
「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信仰本身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滥用信仰去满足私欲的贵族。」
艾妮丝瞪着那些不敢抬头的贵族,长叹一口气。
「我一直在努力透过魔学与魔道具来让人民拥有魔法,就是为了不让国家只能依靠贵族。就是因为只有贵族独占名为『魔法』的奇迹,才会有这么多自以为是的人。」
「我、我们哪里自以为是了!」
「没错!王姐殿下您应该也知道过去那些不是贵族的魔法师干了多少坏事吧!」
「就是说啊,让贵族复权才更加重要吧!?」
艾妮丝用冰冷的眼神回望如此主张的贵族们。
「说起来会发生那些问题也是源自贵族的傲慢吧?就是因为贵族认为出身高贵就能对平民为所欲为,才会让受苦的平民怀恨在心。那类事件的犯人也都是被贵族抛弃的庶子。难道我有说错吗?」
「……这……」
「你们是很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说,但遇到不利的部分就不敢吭声了呢……你们难道有蠢到不晓得那种态度会让我更加不悦吗?」
被艾妮丝这么一问,贵族们同样给不出答复。看到对方如此反应,艾妮丝不禁发出傻眼的叹息。
「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就算不论身份,你们身为人就不值得信任。我不可能把重要的西部交在你们手里。这点没得商量。」
「……」
「不过你们其实还有一点用处。」
听到艾妮丝这么说,贵族们猛然抬头。
「你们虽然腐败,终究是贵族,也就是魔法师。要把那样的价值抛弃,就算我们也会觉得可惜。」
「那、那么……!」
「你们的罪行不会被宽恕。但可以饶你们一命。」
「相对的,我要命令你们将领地从西部转封到南部。」
「什么!?」
听到我接着艾妮丝的话语宣告转封领地的决定,贵族们纷纷用不同于先前的眼神看着我。他们的表情先是惊讶,接着转为因恐惧产生的抽搐,还有对这决定产生的不悦。
「南部!?」
「岂有此理!结果不是一样要我们去死吗!?」
西部贵族们纷纷发出近乎哀嚎的抱怨。
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抗拒,是因为南部那片土地所抱有的问题。
对南方与大海相邻的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从海洋能获得的资源相当具有魅力,时至今日仍一直有人在试图开拓那片土地。
可是海中当然也有魔物栖息,因此要在临海地区建造据点并非易事。于是南方的开拓至今仍不断上演着尝试与撤退。
从南部能获得的资源令人垂涎,但要开拓却极为困难。而一直欠缺人手也是主因之一。
而这时朗格他们提议可以让失去领地的西部贵族们负责开拓南部。
这样就不用夺走他们的性命,还能转变为国家利益。虽说南部几乎是一片尚未开拓的土地,但能够成功开拓,所获得的利益与名誉依旧有可能为后世传颂。
朗格等人在提议时也说可以将那视为贵族特有的荣誉,因此应该要比灭族的惩罚更好。
由于艾妮丝也同意这是好办法,我才会决定将西部贵族的领地转封至南部作为处罚。
正如贵族们胆怯的反应,实质上这确实也与宣判死刑没两样。可是要戴罪立功扬眉吐气也并非毫无机会,所以对他们来说这决定也并非只有坏处。
「南部确实难以开拓,但艾妮丝就成功实现了魔学都市的开拓。」
「可、可是……」
「现在你们还有艾妮丝的成功经验可以模仿。虽然可能得花上一些时间,但用相同方式获得开拓据点应该不成问题。你们也办得到吧?」
「要我们模仿王姐殿下的开拓方法……!?」
「那是实际获得成功的方法,我认为要套用在南部并不困难。有人不服吗?」
被我这么一问,面面相觑的贵族们脸上都带着不安与不悦。
真是的,这些人会怀疑艾妮丝的功绩,还会鄙视她无法施展魔法,然而他们竟连模仿艾妮丝树立的功绩都办不到。
就算拥有使用魔法的能力,他们有自觉到自己这种态度就是无法让人信任吗?
「若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决定,那我也不勉强。我看还是把西部的处罚,完全交给艾妮丝来裁决吧。」
「那我想还是灭族好了。毕竟都到这地步却还无意听从我们安排的这群反贼,留着也是多余的。」
当我将话语权让给艾妮丝,她便干脆地这么说。
尽管贵族们再次惊讶得睁大眼睛,不过艾妮丝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不只没对我们表示恭顺,甚至还出言污辱。身为罪人却想逃避惩罚。在死罪难逃时给予活路,但又无意服从。讲白了,你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吧?一定是以为我们只是嘴上说说。」
「我、我们并没有……」
「还说没有?那你们从刚才就一直在抱怨什么?我可以把你们的态度视为对我的挑战吗?可以啊,我接受挑战。你们就回去准备开战吧。」
「开战……!?」
听艾妮丝说出这两个字,贵族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能用魔法的你们,没理由会输给我这个不能用魔法的废物吧?那你们就用战争来证明自己的天赋吧。到时尤菲说不定会对你们另眼看待呢。」
「有那样的未来就好了。」
要是有人在艾妮丝身上留下一点擦伤,除了背负罪人的烙印外,还会被我只身发配到南部成为劳动力。
看见我跟艾妮丝带着笑容这么一搭一唱,贵族们的脸色也都转为苍白。
虽然我想避免内战,但真必须那么做也别无选择。尽管那是义父极力避免的状况,但我们有就算爆发内战也能守住这个国家的自信。
应该说继续跟眼前这些贵族妥协才是有害无益。如果好说歹说他们都死性不改,那也别无他法。
「南部虽然难以开拓,但如果成功了,好处也肯定不会少的说。」
「从海洋能获得的利益连王家都无法忽视。并非毫无将功赎罪的机会喔。」
「如果能够成功,我势必也会重新审视你们的价值。」
「有你们这样的前例,我们也能理解治理西部有多么困难。尽管我们不能因此容许你们的贪腐,但还想活命的话,我们也愿意给你们生路。不过除此之外是不会有其他活路的。」
艾妮丝用态度表明这是最后通牒。
「我选择给人民机会,你们也不例外。不过就算如此,你们还是要赎罪。我希望你们能认真反省,痛改前非。要是办不到,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希望你们能做出明智的判断。」
***
「亏你们能想到这么大胆的主意。」
「其实那跟宣判把死刑犯流放没有两样,不过……要成功开拓并非毫无机会。加上现在有艾妮丝菲亚团长这样的前例,应该是有希望借助成功经验的。」
在宣告完西部贵族们的惩处后,我们便换到其他地方说话。
只见朗格对刚才的结果满意地点头,米盖尔也笑开怀。相较于气氛像在守灵般阴郁的西部贵族们,我们这边显得轻松愉快。
「多亏朗格你们收集的资料我才能做出决断。如果他们不选择转封领地,那除了灭族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有罗西纳候爵提供情报让事情顺利进展,说来实在幸运。也是因为他说西部贵族并非全都那么迂腐,我们才想安排一个不用赶尽杀绝的方法。」
「那该怎么处置罗西纳候爵?他好歹也算帮王家掌握状况提供了重要协助……」
「我不会特别优待他。他本人也不希望那样。实际上他反而还是率先同意要迁往南部的人。就他的说法,说不定会有认同他们的人愿意跟随,他也有意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保护大家。」
「是喔。我是想说如果他有那种觉悟,其实可以更早搞定这些问题,不过考虑到西部的状况,大概是强人所难。」
艾妮丝也对米盖尔的说法点头附和。
「嗯。所以只能像现在这样,整批换掉西部的人马。只是八成得费不少工夫就是。」
「玛赞塔公爵已经答应协助,大可放心。」
「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的玛赞塔公爵,愿意在人事面提供帮助。」
「……看来我得感谢他才是。」
听到马里昂跟朗格这么说,我也小声附和。
父亲曾在义父即位时成功重建混乱的东部,同时也利用那个机会与许多贵族建立人脉。假使能利用那个人脉寻找能治理西部的贵族,确实会是很大的帮助。
「再来就是西部的贵族们是否愿意接受转封领地的安排了。」
出席这次会议的贵族终究只是代表。
还得等他们返回各自领地转达这个安排。虽然王家也会在事前派出使者传达,不过西部肯定会陷入混乱。
「但他们也只能接受吧?拒绝可是死罪呢。」
「……会不会有举兵反抗王家的可能性呢?」
相较于加库悠哉的想法,纳维尔则是烦恼地提出如此担忧。
朗格与米盖尔则都对如此疑问摇头否定。
「不可能。」
「我想他们再怎么样都不会那么做。」
「就算与王家为敌能免于一死,但忠于利益的西部贵族们也明白在那之后没有未来可言。……应该吧?」
话说到最后似乎欠缺自信,朗格忍不住用手揉着自己眉间发出疑问。
看到他做出如此反应,让艾妮丝不禁苦笑。
「我也有考虑到叛乱的可能性,已经有所准备了。」
「艾妮丝团长,真的吗?」
「团长究竟想出了什么样的对策?」
「呃……尤菲,可以由你来说明吗?」
「没问题。首先西部是借由掌握彼此把柄来建立连带意识。可是在罪行被王家获悉之后,那种连带就失去作用。要另外寻找团结的理由,就是联手反抗王家,逼迫王家撤回转封领地的决定。」
「老实说,拥有中央与东部的资源,我们根本不可能输给西部。所以他们没有胜算。过去只因必须要有西部支持才会放任他们贪腐,在有人能填补西部空缺的现在,没道理让他们继续胡作非为。」
「所以他们只有认命听候发落,或是设法逃亡。要联手对抗王家是不可能的。无利可图就会十分脆弱,这可以说是西部的弱点。」
「……是喔?」
「加库,你是真的听懂才点头的吧?」
「……」
「别把眼睛别开!」
看到纳维尔跟加库开始了往常的互动,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大概跟我有相同想法的艾妮丝脸上同样带着苦笑。我想我们此刻肯定有相同的表情。
「所以我打算这时再加一个保险,我打算举办武斗大会。」
「武斗大会?王姐殿下,这是为什么?」
「我打算召开一场无论从骑士到冒险者,不问身份只凭本身实力竞争的比赛。我个人也打算招揽能在这场赛事中取得优秀成绩的人。正如我所想的,我认为这场大会也同样会吸引各地骑士团的关注。」
「我懂了!在西部局势动荡的现在,比起成为罪人被送往南部,肯定会有人想借此机会到其他骑士团任职。」
明白艾妮丝用意的加库用拳头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这让艾妮丝露出有些害臊的微笑。
「如今西部的人事无论如何都会大洗牌。考虑到守军也要重整,借这个机会让对武艺有自信的人互相较量,我想就各方面来说都是有效的方法。」
「原来武斗大会有这层用意。所以是要广邀帕雷提亚王国全境的高手吗?」
「当然。这机会并不是只属于西部。无论是骑士还是冒险者,中央及东部肯定也有怀才不遇的人材。」
「搞不好会出现想说能获得赏识,就有机会待在女王陛下或团长身边的人呢。」
大家的反应都很不错。可是我们只能露出尴尬笑容。因为我们可没想过这件事。
「这其实是罗西纳候爵想出来的主意。他可能是有自己的盘算,不过也必须承认他为了赎罪确实相当合作。说起来其实还挺复杂的……关于西部的状况,我越是调查就越明白统治那里有多么困难。光是处罚西部的贵族是不够的。」
「那样还不够吗?」
「嗯。因为与邻国的交易还有跟商人的关系都牵扯在一块。我目前的结论是干脆大规模地管理商人比较好。」
艾妮丝用伤脑筋的表情这么说。
「这种状况一开始可能是贵族先找商人合作,成为惯例后让商人获得权力,结果演变成连贵族也忽视不了商人意向的局面。话虽这么说,商人的要求要是太过苛刻,也可能会与贵族闹翻。」
「我想光是除去西部贵族仍无法阻止商人的强势。可能会有商人逃到国外,也可能会有商人像过去一样拉拢新的贵族。比起可以惩罚的贵族,该如何处理商人更令人头痛。」
「我是有想拿未来会扩大流通为筹码,让他们能看到利益而答应合作,不过这应该是没法立刻见效。可是让混乱持续下去也会刺激邻国,所以会经历一段得特别伤脑筋的时期。」
「原来如此……这问题确实不容易处理。」
「真的很麻烦呢。我认为现在西部的年轻贵族日子也不好过。不过我可不打算放过他们。尤其是像雷古霍恩伯爵那种人。」
一提起这个名字,大家都一脸尴尬。
看来在同为贵族的人眼里,他的态度也是让人颇有意见。
「我是之前就有听过传闻,不过……实在太糟糕了。」
「他太过沉迷信仰了。简直就跟之前的魔法省一样糟糕。」
「听起来真令人惭愧……」
「朗格你比较圆滑,我也不觉得更早之前的魔法省有那么糟糕。总之这问题也只能慢慢解决。毕竟人心不是能轻易改变的东西。强行把人发配到蛮荒之地的震撼疗法也不是能轻易使用的手段。」
「会把事情闹到必须这样处理的西部贵族,也无法让人同情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就让我不得不叹气。
我不禁再次同情起义父。真亏他能在这些贵族之间周旋,重新撑起帕雷提亚王国。
「可是提到武斗大会,有计画要把会场设在哪吗?」
「我家。」
「啥?什么意思?」
「就是我家,魔学都市啦。那里有可能成为未来流通的起点,而且也能让人见识到将魔法应用于建设的能力。也不愁找不到能建设会场的地方。」
「这样说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
在听了艾妮丝的解释后,一开始满脸狐疑的纳维尔也肯定她的想法。
「除了会场还得盖一些让人住的地方,反正都一定要盖了,就配合此计画提前盖好也无妨。武斗大会的会场也能沿用成魔道具的实验场,所以办在我家最合适。」
「可是……来得及吗?」
「不成问题。因为我打算到魔学都市休一阵子的假。」
「陛下要来魔学都市?」
第一次听到这个安排的纳维尔相当惊讶。
「因为尤菲需要透透气,而且既然要建设武斗大会的会场,我想让她在现场做指示应该比较快。而且有她的魔法,应该会让建设过程更顺利。」
「要让陛下参与建设吗!?」
「这个……建设速度确实有可能变快,但真的可以吗?」
「放心,就当是休假时的休闲活动。」
「用建设当休闲……?」
一脸难以置信的纳维尔,仿佛受到不小打击。虽然他用眼神向朗格求助,但对方只用灿烂笑容对纳维尔摇头。
其实朗格对这个安排也颇有微词,但我强行通过了。
「我也认为差不多是时候让那些爱唱反调的人闭嘴了。就是因为没亲眼见识过我的力量,才会那么嚣张。我是看在义父的面子尽可能不采取强硬手段,不过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我好欺负,所以打算借这机会让他们把皮绷紧一点。」
「……这根本是超想全力赏人耳光的态度吧?」
「别看我……」
加库这么寻求纳维尔的意见,不过对方却别开视线没有附和他。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期待可以在魔学都市住上几天。我也打算把蕾妮跟伊莉雅带在身边,所以应该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这样也能让蕾妮与她的养父席昂男爵多点时间相处,对他们来说也是休假。
6章迎向未来
「这还真壮观。」
「是啊。」
我跟艾妮丝站在一块,眺望眼前的光景。
这里是离魔学都市有一段距离的空地。正确来说,曾经是空地。
现在已盖起一座足以让骑士团演习的广场,周围也建起许多供骑士休息,能看见有许多人频繁出入的建筑。
「就是要把这里建成武斗大会的会场吧?」
「嗯,这里预定会成为魔导骑士团的营地跟演习场。虽然原本就那么预定了,不过尤菲,多亏有你帮忙令进度提前许多。」
「嗯,我也玩得很开心。」
「……是吗?」
我的语气不禁有些兴奋。正如我所说,我真的很开心。
我的反应让艾妮丝露出苦笑。毕竟盖起这座广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在西部问题告一段落后,我便以疗养为由来到魔学都市休假。
实际上就算我行动上没有任何不便,但为了找回身为人的感觉仍需要疗养。如此这般,既然没有大碍,就代表我可以参与魔学都市的开拓工作,所以我就协助了建设。
话虽如此,让我插手已开始的计画可不是好事。
所以妥协的方案就是让我建设武斗大会的会场,而我也在同意这个提议之后动手实行。
能够不用顾虑他人目光全力施展魔法,比我想像中来得更痛快。
「不仅能清除障碍物,还能用魔法进行足以改变地形的整地,甚至连建筑的基础都可以先用魔法完成,之后只需组装即可……感觉尤菲只要一个人就能轻松建造一座城镇呢。」
艾妮丝苦笑着这么说。
实际上如果让我不受任何限制施展魔法,我确实认为自己能够办到。
「只要是像我一样熟悉魔法的人,就算不是我应该也办得到。」
「哈哈哈,尤菲你真会说笑。」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啊,是喔。这件事改天再聊好了。」
「呵呵,就这样吧。」
「呃,那我们来聊些关于西部的事好了。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因为现在是我父亲跟义父在处理。」
父亲跟义父正在负责转封西部贵族的事务

西部在收到转封领地的通知后自然是乱成一团。尤其是作为代表出席会议的贵族更是成为众矢之的,其中甚至还有人被逼让出家主位置。
「我听说有人主张家主已经换人,父亲的罪行跟自己无关,希望能免受惩罚是吗?」
「是有这回事。」
「唉……怎么可能那样就没事,看来西部真是无可救药了。」
「现在那里就是个问题会越挖越多的地方……」
那种主张我们当然不会接受。
就算家主换人,家族犯罪的事实也不会消失。不仅我们不会答应,最重要的是人民想必也无法接受。
正因为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所以这件事也同样在民众间传开。
民众自然是怒不可遏。我听说群众开始向贵族跟商人表达强烈不满。在义父的报告中也提到甚至可能会有领地发生暴动。
涉及这次贪腐问题的主要是贵族跟商人。这次事件暴露出他们利用本身被视为富裕阶级的立场,借由不当手段赚取财富。
就义父的说法是双方都对贪腐惹怒王家一事感到不安。
而对利益敏感的两派人马迅速背叛彼此,开始尝试将对方踢下水。
为了让自己得救而出卖其他人,可是也同样会被某人出卖……
这类的戏码不断上演,而大量有关西部贪腐的情报也纷纷被王家掌握。由于其中甚至混有一些捏造的情报,这让米盖尔难得大声叫苦。
就米盖尔的说法,他的工作量已经变成了平常的三倍,听说他还气得大骂:「这些人难道一点荣誉感都没有吗!」。
当我们从马里昂进行的近况报告中,得知当时在场的朗格露出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我跟艾妮丝一起捧腹大笑。米盖尔有资格说别人吗?
可是这场骚动不能一直这么闹下去。
所以我们比原先计画得更早将西部贵族会被转封领地的决定昭告天下。这是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也可以先保护那些认罪并同意接受转封条件的贵族。
那些贵族并不想去南部。可是继续留在西部,群众有可能会发生暴动。要是暴动发生了,我也想好要以维持西部秩序的名目出手介入。
实际上已经以王家的名义介入一些领地了。出言污辱艾妮丝的雷古霍恩伯爵就是领地发生暴动的贵族之一。
可是他还有同情的余地。当他向我告御状的事情传开后便立刻被家臣疏远,所以民众暴动时不仅没人制止,听说甚至暴动根本就是家臣煽动的。
虽然王家介入让雷古霍恩伯爵保住一命,可是在这种状况下他也不可能继续治理领地,所以只能先剥夺其爵位。
如此这般,现在他的头衔应该是雷古霍恩前伯爵才对。
而那场暴动也成为西部贵族们放弃抵抗的契机。虽说南部是危险的土地,可是继续待在原本的领地也有可能会成为暴动针对的对象。而且发生暴动后由王家介入,立场也会更加恶化。
面临这可说是走投无路的状况,他们并没有多少选项。
而那些涉及违禁品交易的商人,他们的选项比贵族还更少。
商人们是因为有贵族当后盾才得以从事违禁品的交易。在失去贵族帮助后,他们当然就不再受到任何保护。
商人并不像贵族那样,拥有转封领地以保命的救济措施。尤其从事特别恶质的那类违禁品交易的商人更是直接被处死。
面对小命不保的状况,自然会有人试图逃亡。可是罗西纳候爵与追随他的贵族为了展现对王家的恭顺,立刻协助逮捕了那些试图逃亡的商人,避免他们逍遥法外。
由于有为数可观的商人遭到逮捕,不免让人担心是否会对西部的流通造成窒碍,不过据说商人在这时也展现出强大的韧性,很快便有新的商人填补空缺。
尽管为了避免以后发生类似状况必须加强监视,不过那就是西部在整顿新体制时的课题了。
西部的状况大致就是这样。再来需要关心的,就是在将西部贵族送往南部前,该如何让更多人关注武斗大会的事。
尽管还要忙好一阵子,不过西部问题应该是正往解决的方向发展。
感受到最近让自己烦恼的问题即将解决,就让我觉得仿佛卸下心中的一块石头。
「再来只要武斗大会能顺利落幕,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是啊。到时尤菲你又必须回王都了。」
「……也对。」
在魔学都市的生活真的很愉快。
由于我突然决定要在此逗留,所以我是住在原本作为艾妮丝住所而加紧完工的宅邸。这让我得以拥有一段不是作为女王,而是作为尤菲莉亚,也就是一名普通人的时间。
虽然还是会派人骑飞天机车从王都送来某些必须由我过目的政务,但除此之外,我真的过得相当轻松。
多亏艾妮丝也为了我而尽可能待在我身边,让我重新找回许多身为人的感觉。
可是我自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还是必须尽到自己身为女王的责任……
「所谓的国王,究竟是什么呢?」
要将国家统整成应有的样貌,必须要有国王。国王是一国的象征,是支柱、是基石。这都是我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经历过这次状况,让我更常思考帕雷提亚王国所需要的国王究竟该是什么样貌。
因为过度回应人民的心愿,以精灵契约为起点、在苦境中拯救人民的国王最后也因人民而消灭。
而先王所留下的魔法恩惠持续守护帕雷提亚王国直到今日。如今我们努力以正确的方式留下这可能荼毒国家,名为『魔法』的诅咒。
可是这次的状况却是有一群将自身的利益与我绑在一块的人,试图将事情导向我们所不乐见的方向。
这是难免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们的想法,当然会有人想走向我们不乐见的方向。但就算心里明白,内心还是会累积一些像阴影的东西。
「国王究竟是什么?这还挺难回答的。比较简单的答案,就是立于国家顶点,能被视为一国象征的人。」
这大概是我也会给出的答案。我同样认为国王就是这样的人物。
「可是到头来还是会因为国情,让人对国王的期望有所不同。尤其是像帕雷提亚这种靠魔法建立的国家。」
「的确。」
「所以我认为如果不把魔法的问题也一并考虑进去,就得不到国王在帕雷提亚该是什么模样的答案。」
「……必须也把魔法考虑进去吗?」
「这个国家是在魔法保护下建立的。所以受人尊敬的魔法师成为贵族,并成为国家的根基。人民也认为集赞赏与骄傲于一身的贵族,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可是那样的骄傲让贵族走向腐败。」
「没错……贵族或许尊贵,可是我并不认为人可以那么简单就能变强。而贵族也不过是凡人。」
「不过是凡人……」
「一个人不够强大,可能就承受不了贵族这个身份带来的名声与诱惑。就像我也曾逃避自己的王族身份。虽然在责任方面承受的压力不同,但王族跟贵族在性质上并没有太多差异。我大概也正是因此才会这么想吧。」
「是这样子的吗……」
艾妮丝的说法或许没错。
我脑中浮现出罗西纳候爵的面容。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十分憔悴的老人。
虽然他没能阻止西部的腐败,可是也多半是因为有他,才没让事情演变至最坏的状况。这样一想,罗西纳候爵实在很难让人给予评价。
因为一直期盼这个国家能出现理想国王的罗西纳候爵,已认定自己没有改变现况的力量,才会寻求救赎。
尽管我没法喜欢雷古霍恩前伯爵,但在寻求帮助这一点,他们或许是相同的。
他们都是借着追寻自己相信的东西来逃避现实的痛苦。这样一想让我感觉很多事情都获得解释。
「那该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够强大的人呢?」
「这又是另一个不好答复的问题呢……不过我算是有个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怎么说?」
「要学着重视包含自己在内的人。」
「是吗……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学着重视人就能让身为人的自己更强,这是相当简单明了的答案。
当我抱着如此想法目不转睛地望着艾妮丝时,她脸上露出害臊的微笑。我们就这么相视而笑。
「尤菲你在笑什么啦,人家明明在讲很认真的事情说。」
「你不也是看着我就笑了吗?」
「因为尤菲你很认真地盯着人家看嘛。」
「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啊~真是够了!不说了!不说了!」
只见艾妮丝用手遮掩自己羞红的脸,把头撇开。
她这样的动作实在太过可爱,让我心中洋溢暖意。
「……尤菲。」
「嗯?」
「我想在武斗大会拿下优胜。」
这过于唐突的内容让我不禁感到讶异。
其实我早在之前就听说艾妮丝想参加武斗大会的消息。这么做除了是反驳在这次事件受到的质疑,也有宣传魔道具的用意。
除了艾妮丝之外,听说纳维尔、加库,还有席昂男爵也会参加。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艾妮丝说自己想夺冠。我原本以为她对夸示自身本领这档事没有多大兴趣。
「为什么你会突然说想夺冠?」
「我也试着想了不少……我总觉得自己似乎顾虑太多了。」
「哪方面的顾虑?」
「对贵族。我想可能是长年累积的某种习惯吧……」
「也对,艾妮丝你确实会有些奇怪的顾虑。」
我认为这是艾妮丝身为不会魔法的王族所培养出的一种处世术。
「嗯。可是我最近觉得只是保持顾虑的态度也会被人瞧不起。过去我是可以不放在心上,但现在感觉不能再那样下去了。这次的事件就是因为我被人轻视,才给你添了麻烦。」
「我觉得这是会那样看你的人不对。」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在想如果我能用更简单明了的方式展示实力,那种人或许就会自重一点。虽然有可能让人对我产生戒心,但比被人瞧不起好得多了。」
「有道理……艾妮丝你一直受人轻视也不是我乐见的。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坦白说,就算综观整个帕雷提亚王国,实力能与艾妮丝抗衡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可是在极端推崇魔法的帕雷提亚王国当中,艾妮丝的力量算是异端之力。虽然在魔道具广为人知的现在,那种想法应该会减缓许多,可是随着艾妮丝强调自己的实力,可能会让害怕她的人产生危机感。
这样一想,我会认为艾妮丝没必要非得强调自己的力量,同时却也能理解她认为不该甘于现状的意见。
可是这决定最后会不会让艾妮丝受到伤害呢?我对这点不免担忧。
而艾妮丝也像察觉到我内心忧虑般开口:
「老实说,我其实也有些不安。」
「艾妮丝……」
「我不是很想给人太多以力服人的印象。可是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亚尔还在时所留下的经验仍在影响我。我当时一直害怕如果自己拥有的力量太过强大,可能会让更多人产生不当的想法。」
艾妮丝这样的告白让我感到痛心。正因为身为异端,才会避免自己受到关注。就算真的受到关注,也会刻意挑选不会被人重视的方式。
艾妮丝一直都是戴着向人强调自己没有丝毫领袖魅力的笑脸面具。即使现在,回想起她过去的种种言行仍会让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艾妮丝正笑眯眯地望着我。那温和的笑容让我感受到能够安心的稳重。
「可是还有其他更让我害怕的事。」
「那是……?」
「就是我没法保护你,尤菲。」
听到艾妮丝这句话,让我的心脏以异常的频率剧烈跳动。这样偷袭不会太过分吗?
在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动摇显露出来的时候,艾妮丝继续说:
「如果因为我犹豫不决导致我没能保护好你,那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可能会失败,可能会犯错。但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想逃避。我希望让所有人觉得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尤菲。我希望其他人肯定在你身边只要有我就足够。我希望让人认为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艾妮丝……」
「所以我要让人肯定我的价值。就算那会导致有人怕我也一样。我会接受那种结果,然后成为可以给予众人希望的人。」
艾妮丝在说完后露出的笑容,灿烂到让我几乎无法直视。
我感觉艾妮丝有所改变。我还无法用言语叙述那样的变化,可是我能知道那肯定是往更好的方向。
艾妮丝的笑容让我有如此想法。那是一种让我忍不住想跳舞的喜悦。
「所以我想先在武斗大会夺冠。我想先从成为一国最强的骑士团长开始。你怎么看?」
「……艾妮丝。」
「嗯。」
「我会先想好祝贺的话语的。」
「好喔。」
「你要尽可能避免受伤喔。」
「知道。」
「也别因为兴奋过头把事情搞砸喔。」
「明白。」
「我会支持你的。」
「嗯。」
「……我会等你。所以你要早点站到我身边来喔。」
我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是不是也清楚呢?
***
武斗大会当天,参赛者正陆续聚集到我所建造,周围搭建了临时观众席的广场中。
真的需要特别感谢为了这天,紧急赶工完成参赛者住所的建筑师傅。
没有他们赶工将房舍盖好,就不可能容纳这么多参赛者。在武斗大会结束后,要为他们准备一些奖赏才是。
我所在的地方是为王族准备的特别席。除了我之外,义父、义母,还有我父亲及近卫骑士团长史普劳特也都在这里。
「能够迎来今天这个日子,实在是值得庆贺呢!」
「哈哈哈,你今天看来特别兴奋呢,马修。」
「因为今天就跟休假差不多。虽然我们在名目上是来视察的。」
「原来你也懂得玩这种花招了吗?你是想借着儿子出赛,把看上眼的人全部带走吗?」
「陛下千万别这么说,好像臣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我已经不是陛下了,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就好。」
「哈哈哈!恕我失礼了,奥芬斯!」
……原来义父跟史普劳特团长交情这么好吗?
看到我如此惊讶,义母便以和蔼微笑对我说:
「奥芬斯跟马修在镇压叛乱时有过不少交流,所以他们交情一直不错。之所以很少表现出来,也是因为马修他坚持要公私分明。」
「毕竟我好歹是近卫骑士团长,公私一定要分清楚才行。」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一直怕我塞工作给你,才用这种借口躲我吧?我可是很清楚的。」
「喔?格兰兹公爵,这件事该不会是你泄漏出去的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只是义父,就连父亲都带着奸笑跟他们聊了起来。
这让我感到有些……不,是相当意外。毕竟父亲平常都是那个模样……
「马修,你可别开心过头了。毕竟我们名目上是来视察的。」
「格兰兹公爵,你嘴上这么说,不也是直呼我的名字吗?」
「这是要你自己体会该怎么拿捏分寸的意思。」
「你还是一样这么惹人厌。女王陛下也是这么觉得吧?」
「咦?呃……我是认为格兰兹公爵的个性确实不是那么讨喜,但是……」
「哈哈哈!这里没有外人!就算陛下像以前一样称呼他父亲也不会有人挑毛病的!」
史普劳特团长在愉快大笑之后这么说。看见我不知所措,义父便带着苦笑耸肩说:
「尤菲莉亚,你就算像以前那样跟我们说话,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可是……」
「格兰兹与你断绝父女关系已不是秘密了。你们也常在政治上有冲突。尽管慎重行事有其必要,但不需要断得一干二净。这本来就是在巧妙掩饰的同时该做的事。所以马修才会在都是自己人的时候有如此表现。」
「想称赞我思考灵活,现在正是时候喔。」
「那也是因为现在状况稳定下来,你才能这么从容吧?以前你脑袋是真的有够硬,才常常让奥芬斯溜走吧?」
被义母带着轻笑声这么说,让史普劳特团长搔了搔脑袋,接着笑了起来。
「确实没错!我尝试过的不良嗜好也都是奥芬斯教我的呢!」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偷溜到王城外面!」
「真令人怀念,以前我们常甩掉坚持说要护卫我们的马修,跑去逛市场呢。」
「真的呢。以前的陛下真的是个坏屁孩,现在却彻底变成劳碌人了……」
「别那样说我!应该说我最近总算有符合年龄的样子才对吧!?」
「现在确实是发福了,也长了不少赘肉吧?这是好事。我还记得以前的奥芬斯呢!对武艺明明是一窍不通,但体力跟开溜的速度偏偏就特别出色呢!」
「马修,你该不会一直对以前的事怀恨在心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你在成为国王后就变得无趣……不,变得沉着稳重而已。」
史普劳特团长原来这么爱笑……
可是看义父也相当愉快的模样,我想这不是什么坏事。
我这时才发现父亲的表情也显得格外温和。这倒是一个新发现。
就在这时,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我与父亲四目相交。
「如果你能区别公私,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顺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可以吗?」
「这么没有把握,那维持平常那样也无所谓。」
……这句话真教人生气。看来父亲还是老样子。
「我其实也觉得维持现状就好。要是现在让人觉得我们关系很融洽,只会让我感到困扰且不乐见。」
「是吗,那最好。这样我也不用把你当小孩,省下操心的力气。」
「你到底打算把我当小孩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试试看可以坚持多久或许也不错。」
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咋舌。这让义母吃惊地看着我,但也随即皱眉微笑。
「没想到尤菲莉亚会有这种反应……」
「恕我失礼。」
「格兰兹,我说你啊……」
「开幕赛好像要开始了。」
义父虽用带有责备的眼神看着父亲,可是父亲只将视线转向会场,借故转移话题。
此刻会场已欢声雷动,在观众席上许多人都是魔学都市建设工作的参与者。毕竟这座还在发展阶段的都市平时没有太多娱乐,所以这类活动想必令众人格外兴奋。
而且从各地也有许多跟父亲他们同样前来视察的人。
最近的帕雷提亚王国开始有不问身份追求优秀人材的倾向。
这或许是由艾妮丝着手建设魔学都市开始带动的风气。所以无论是想借此抓住发达机会,还是欲将有能者招揽至麾下的人,最近活动都格外频繁。
这次的武斗大会肯定也在此风气下备受关注。
「场面挺热闹的。」
「是啊。」
「我想这也是国家安定的证据吧。」
「……史普劳特团长?」
我听见史普劳特团长用几乎完全被喧嚣掩没的微弱音量说出感想。
我转头一看,发现他正用仿佛看见耀眼事物的眼神注视已经开始的比赛。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史普劳特团长继续说:
「因为在奥芬斯即位时,所有资源都很吃紧。如果当时说想举办这种活动,肯定会因为钱的问题招致许多批评。」
「毕竟当时叛乱刚被镇压,所以也没办法。可是却有很多贵族能夜夜笙歌,实在令人心寒。我不知想过多少次,如果财力还有那样的余裕,真希望能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尤其是以前的魔法省特别爱找麻烦!我那时候也很伤脑筋呢!不过要把爱找碴的人都说成是魔法省感觉也不太对。像已被处死的夏尔托斯伯爵,就是那种非得在王家身上挑出毛病才甘心的家伙。」
「……有那么过分吗?」
「过分到让人费解的地步,简直是阴险。他们就是知道奥芬斯不会采取强硬手段,才刻意搬弄是非想逼奥芬斯让步。但他们也知道如果触怒王家会让局势对自己不利,所以也会格外小心。能够把权术玩弄到那种地步,倒也挺令人佩服的。」
「别提了,马修。感觉光是回想起那些过去,我又要多老几岁。」
带着真心感到厌恶的表情这么说的义父,让史普劳特团长无奈地耸肩。
「就算他们再怎么阴险,在台面上终究是协助奥芬斯即位的功臣。虽然只能说无可奈何,不过……我可不记得他们在内战时有出什么力。」
「咦?真的吗?」
「当然。毕竟那些人原本都是魔法的研究者,上战场并非本分。他们主要的贡献就是防卫战时用攻击魔法阻止敌军靠近。光论魔法本领倒是挺有一套。」
「光是那样就值得感谢了,可以不用顾虑后方,打起来是挺轻松的。」
「其实战斗几乎就是看格兰兹公爵跟谢芬妮从两翼杀入敌阵。说起来还真令人怀念呢。」
「……我明白就算在各位眼中,过去的魔法省也不是能够信任的对象了。」
「别这么说,那群人确实喜欢挑毛病搞权谋,不过我们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承认政务必须要有他们才得以运转。」
「没错。至少他们没有像这次西部贵族那样腐败。说起来,就连夏尔托斯也常对西部的贪腐看不下去。只是他批判我身为国王不够可靠的次数也没少过就是了。」
「真要说起来,其实我们都在嫌对方不够可靠。……可能的话,真希望一些更可靠的人可以活下来。」
「也得要他们愿意投降啊。不过他们不能接受我是国王,所以也别无选择。」
「包含我原本的家族在内,有许多被称为名门的家系都断绝了……」
遥望远方的义母这么说。
我在成为女王后也曾翻阅记录,确实有数量惊人的家系在那场政变中消灭。
尤其是许多继承王家血统的家系,都因为政变遭到肃清。仅有少数还留存至今。
而留存的家系也是靠来自其他亲族的养子来填补家主的位置,仅有家名保留下来。那些家族也受国家管控,在政治面毫无实权。
受创第二严重的,则是当时被称为名门的家系。正因为势力庞大,那些分成两股势力的家系,在内战中逐渐消灭。
最后那些名门几乎都只剩下家名,没有后人存活。义母的娘家・梅斯候爵家就是其中之一。
「毕竟论战场上的表现,魔法省不管怎样都会被格兰兹公爵跟谢芬妮的锋芒掩盖,他们大概是抱有自卑感吧。」
「自卑感?」
「我刚才有说光论魔法,魔法省的本领确实惊人吧?他们原本也认为自己可以在战场上大显身手、包揽战功,让自己的家族飞黄腾达,但实际情况却是全被格兰兹公爵和谢芬妮的强大表现给遮蔽。」
「……这好像也不能说什么。」
「当时每个人都是拼尽全力,我们也都很年轻,所以没能充分掌握其他人的心思,也没有余力那么做。我们就只是一心想尽快让国家恢复安定。看到现在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就让我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太嫩了。」
「……我能算得上是好国王吗?」
我忍不住发出如此疑问。
下一瞬间,每个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这时才发现自己失言也已经来不及了。
「对不起,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否算好国王?这很难说喔。」
当我用感到意外的视线望向这么说的史普劳特团长时,他则是用和蔼的眼神与我四目相对。
「是否是好国王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当然,想努力成为好国王是一回事,可是并不是有那么努力就会被人称赞。」
「……话是没错。」
「最后还是看人。是否是个好国王,我想这答案要等到你离开王位后才会知道。」
「……离开王位。」
「就算现在是好国王,但没法保证晚年又是如何。奥芬斯也是这样吧?你的评价挺两极的呢!有人说你是待人和善的王,却也有人说你优柔寡断呢!」
「真是的,听了就烦。」
「那样的评价也是奥芬斯努力想捡起许多东西的结果。那么,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认为奥芬斯可以说是好国王吗?」
「至少对我来说是。」
「真是令人感到荣幸呢,奥芬斯。」
「为什么这句话是你在替我说?这样简直就像我在逼她这么说的。」
义父满脸不悦地反驳。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被逼才那么说的……
「能听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说奥芬斯是好国王,实在令人高兴。可是换成夏尔托斯伯爵,恐怕就不会这么评价了。那所谓好国王的定义究竟该由谁来决定呢?」
「……我不知道。」
「我也这么认为,没有人能决定。每个人心中应该都自有答案。我们只能相信某个人会是好国王。一定要我定义的话,我想所谓的好国王,就是由人选出的国王。」
「是这样的吗……」
「就算投下选票的只有一个人也好。能让人觉得可以依靠、可以信任,能够跟随的对象,就称得上是好国王吧。」
「那我又如何呢?我有走在成为好国王的路上吗?」
「这个嘛……容我先问一个问题。女王陛下您认为自己是孤独的吗?」
「咦?」
这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感到不解。我是否认为自己是孤独的?
「陛下是怎么想的?您觉得自己孤单吗?」
「不觉得,因为有人愿意待在我身边,所以我认为自己并不孤单。」
「这正是答案。因为愚昧的王不会有人跟随。既然陛下认为自己并不孤单,就代表有人认同您。」
「确实有道理。」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艾妮丝的面孔。接着还陆续有许多面孔自我脑海浮现。
我确实并不孤单。
「所谓的好国王,我想并不是想当就能当的。但我认为重要的是想让自己一直都是好国王的想法。可是陛下想必会在过程中感到不安,会担心自己是否选错了路。要知道答案,大概只能观察身边的人,让旁人成为自己的镜子。」
「以旁人为镜……」
仔细想想,很多人都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露米、蕾妮、艾妮丝,还有史普劳特团长。他们给予我的建议肯定有其意义。
「愿陛下重视与自己同行的人。此举肯定会对您有益。」
「我会的,谢谢你的建议。」
「你怎么看?格兰兹公爵。你不觉得我也挺会说话的吗?」
「这是在刻意挑衅我吗?」
只见父亲面无表情地眯眼瞪了史普劳特团长一眼。然而团长只是耸了一下肩膀。
「哈哈哈!我可不知道你怎么会那样想喔!」
「哼,在谈论何谓好国王之前,我还比较希望你先提醒自己要成为好臣子。」
「这还用说?往后我仍会竭尽忠诚,绝不会辜负自己的地位。」
「史普劳特团长对待父亲的态度,感觉就像朋友一样呢。」
「陛下觉得意外吗?」
「是啊。」
考虑到父亲的为人,我很怀疑他还有义父以外的朋友,所以当然会感到意外。
也许是我的答复让他感到有趣,只见史普劳特团长连连点头。
「看吧?看吧?我是觉得公私分明不是坏事,可是也该有个限度。」
「马修,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只是效法你。包含能作为负面教材的部分。」
「……听到你们对格兰兹的评价,实在令我忍不住想哭啊。」
听了两人对话的义父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父亲接着瞪向义父。
「这是在取笑我吗?奥芬斯。」
「在笑的人是谢芬妮吧!我是在为你担心啊!不对,你根本是知道我的意思还调侃我的!格兰兹!」
尽管义父激动辩解,不过其他人早就笑成一团。义母甚至笑到眼眶都含泪了。
看到这样的光景让我感到安心。我想所谓的好国王肯定是能守护这份光景的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完全不知父亲他们有这样的一面。我想除了是他们一直没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也是因为他们到现在才总算能放心。
这或许是我成为女王,在背负女王的责任后才能理解的道理。无论太过放松还是太过紧张,我想都承受不起这种重担。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我一直在重复这样的疑问。我想自己肯定也会一直感受着选择的沉重。
为了避免走上错误的路,我必须重视与他人的联系。
我必须重视那些愿意发自内心重视我的人。为了让我还是我。这样一想,我甚至产生一股拨云见日的感觉。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父亲那样跟身边的人谈笑。为此我需要有足够的从容。我要让帕雷提亚王国能有让任何人都能在一起谈笑的从容。这就是我想成为的好国王。
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看到艾妮丝的脸。
「马修,那不是纳维尔吗?」
「喔,轮到小犬上场了吗?最近他似乎成熟许多……就来看看他有多少本事吧。」
往会场望去,正好轮到纳维尔上场。他的对手似乎是一名手持法杖的贵族。
一听到比赛开始的号令,纳维尔就迅速冲向前。作为他对手的贵族则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施展魔法。
只见纳维尔用魔力剑斩碎魔法,一路逼近到对手身前,最后用魔力剑抵住对手颈部。转眼间就分出胜负,对手也输得一脸茫然。
「对手太差劲了,那就是过度依赖魔法的典型贵族。虽然小犬功夫还不到家,不过那种货色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是战场,那种人也只有待在后方才有机会发挥作用。」
「为什么他要参赛呢?该不会觉得会用魔法就能打出成绩吧?」
「八成是非常不想被送往南部的西部贵族。」
父亲他们接连说出辛辣的评论。确实以那种表现来说,是不会有人想要招揽的。那个贵族甚至给人遇到事情会率先开溜的感觉。
看来没有丝毫喜悦的纳维尔,在行礼后便离开会场。
「我原本以为今天能看到他在外修炼的成果,看来是个不足以测量他本事的对手。」
「今天他是用魔力剑当武器,如果是拿艾妮丝开发的魔剑温特,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喔。」
「是之前提过的新型魔力剑吗?我也想找机会用看看,不知女王陛下可否为近卫骑士团征求一把?」
「我会考虑的。」
比赛在我们交谈时也持续进行,而我特别关注的是魔导骑士团的骑士。
这场大会自然有许多当地参赛者上场,也有不少人获胜晋级。赢得也颇为轻松的加库也在其中。
而刚才被父亲他们毫不留情地批评的那些贵族,在第一轮就几乎被全数淘汰。
虽然后来演变成听到是西部贵族就让人叹气的状况,当然也有人获胜晋级。那些大多是骑士团出身的人,想必也抱有想靠这次大会开辟未来的气概。
在众多令我关注的对象中,最让我关心的自然是艾妮丝。
虽说关心,但我并不担心。艾妮丝在第一轮遇到的对手似乎是一名骑士,可是她只用一击就轻松获胜。由于动作实在太过纯熟,让会场响起如雷欢声。
义母对艾妮丝的表现显得颇为满意,这让我也跟着感到骄傲。
只是听到义父嘀咕着:「希望别让对手受到不必要的伤害才好……」时让我不禁苦笑。再怎么说都未免担心错对象了吧?
第一轮比试就在这样的气氛下结束,整个看下来让我抱有冠军应该非艾妮丝莫属的确信。
能获胜晋级的人虽然实力不差,不过跟现在的艾妮丝相比,都明显较为逊色。
要说艾妮丝之外表现特别抢眼的人,大概就是席昂男爵了。尽管人人都知道他是不会用魔法的平民,但依旧顺利晋级。
想到现在应该正与伊莉雅一起观战的蕾妮紧张不安的模样,就让我不免失笑。
而当比赛开始进入第二轮时……
「嗯?艾妮丝接下来的对手……」
「呃……」
「……就是传言中的那个人吗?」
「嗯,尤菲,他就是雷古霍恩前伯爵对吧?」
「没错。原来他也参加了……」
由于已被剥夺爵位,所以雷古霍恩已称不上是贵族。
没有意外,他理应会以罪人的身份被送往南部从事苦役。想要避免那种命运,也只有在这场大会中不断取胜。
这样一想,他能晋级也是值得肯定,不过……
「看来没戏唱了。」
「偏偏跟艾妮丝对上,还真是倒楣。」
「拜托别让人受太重的伤才好……」
史普劳特团长跟义母的反应都相当干脆,而义父则犯着相同的嘀咕。
说起来我好像错过了手拿法杖的雷古霍恩在第一轮的表现。大概是在我跟史普劳特团长对谈时比的。
不管怎么说,只会依靠魔法绝不会是艾妮丝的对手。因为她的战法可说是魔法师的天敌。
两人在场上对峙,接着便是比赛开始的号令。我原本以为能不带丝毫担忧地观看比赛,可是……
「──喔!精灵啊!现在正是回应我危机的时候!为了给这个国家带来真正的觉醒,请让我缔结精灵契约!赐予我奇迹之力!!」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我满脸困惑地望向义父,而义父也同样转头跟我对望。这真的是现实吗?似乎是现实。我跟义父同时叹气。
我偷看了一眼父亲有何反应,他还是一样毫无表情,虽然义母脸上堆满了笑,但我仿佛可以听到空气变得沉重的声响。
至于史普劳特团长平常虽然是个温和稳重的人,此时却难得露出冷笑。
「嗯……真不知该从哪吐嘈起才好。亲眼见到这种光景,真不知该说什么。看来这年轻人真的跟传言中一模一样。」
「危机是什么意思?把自己的脸丢尽的危机吗?至于所谓真正的觉醒,看来他还清楚自己在做梦呢。」
「不,反而该称赞艾妮丝菲亚团长吧?毕竟对方认为她是个必须依靠奇迹才能战胜的对手呢。」
「他真是学不到教训……」
大家的意见都很刻薄。虽然我一点都没打算要否定雷古霍恩的意思。
我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在与艾妮丝对峙时大声说出那种蠢话。
「……艾妮丝该不会杀了他吧?」
如果故意杀伤对手,艾妮丝会当场被取消资格。这该不会就是雷古霍恩的意图吧?所以他是有赌命去陷害艾妮丝的觉悟吗?
不好,因为眼前的状况太过离谱,让我思绪有些混乱。
也没有任何人能答复我的不安。我紧张地注视一动也不动的艾妮丝会作何反应。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连观众也都为眼前的奇妙状况不敢吭声,只能不安地观看比赛进展。
一直高举法杖,闭着眼睛仿佛在向精灵祈祷的雷古霍恩也同样没有动作。
现在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个时候,艾妮丝似乎开始对雷古霍恩说话。由于从这里听不到对话内容,所以我施展风魔法来捕捉两人的声音。
「你到底想做什么?可以开始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精灵不肯回应我……!精灵契约到底是什么!」
「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会用魔法的公主会得到特殊待遇!无论是立场!能力!全都获得优遇!为什么没被精灵选中的人能拥有一切!?这太奇怪了!!」
……不妙,我感觉自己快要先忍不住了。
我现在只觉得那家伙实在无可救药。竟然到这个时候还如此执迷不悟。
相较于雷古霍恩的荒唐,艾妮丝冷静地开口:
「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你是打从心底想缔结精灵契约,不管是任何形式,精灵都会回应。就是这么简单。」
「你、你明明不会魔法,为什么会知道!」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想过我平常身边有谁吗?」
「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拯救我!没有人!一个都没有!我明明是血统纯正的贵族……!」
「如果要搬出血统的正统性,那就必须拿出相应的表现。不然不会有人承认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果你没有想比的意思,那就弃权吧!这里不是给人祈祷的地方!不想比就快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古霍恩在放声大叫的同时施展起魔法。
只见空中出现无数火焰箭,随即朝艾妮丝射去。
如果是一般人,这攻击足以致命。可以看见担任裁判的骑士也连忙退开。
在场的观众发出惊呼。雷古霍恩虽然很蠢,可是魔法功力似乎并不算差。
不过遇到艾妮丝只能算他倒楣。
只见艾妮丝挥动手中的魔力剑,将射来的火焰箭陆续击落。结果没有一支能伤到艾妮丝分毫便遭到击碎。
雷古霍恩仍边吼边不断施展魔法。用怜悯眼神看着他的艾妮丝,待在原地没有移动半步。
射向艾妮丝的魔法转眼间便被击落。一开始发出惊呼的观众也很快便趋于寂静。
不久之后,气力放尽的雷古霍恩双腿无力地跪地。相较于他的疲态,艾妮丝甚至没有流一滴汗,只是悠然地站在原地。
「要弃权吗?」
「呼……呼……呼……」
「站不起来就弃权吧。」
「……唔!」
「有力气瞪我,不如快点站起来。想缔结精灵契约可不能因为这种程度就跪在地上。」
艾妮丝瞪着雷古霍恩这么说。这让他颤抖得更加厉害,视线也落到地上。
「你想缔结精灵契约?那可不是这点觉悟就能缔结的喔。你该不会认为那是用来实现自己愿望的方便手段吧?」
艾妮丝平静的语气像在对他说教。
「你这个连精灵契约要背负什么代价都不清楚的家伙……你以为尤菲是带着什么样的觉悟缔结精灵契约?别把尤菲的觉悟给瞧扁了!不知羞耻!」
在艾妮丝的怒吼之后,会场再次迎来寂静。想必在场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而这让我的心跳十分剧烈,感觉如果不用手按着胸口,心脏可能会跳出去。艾妮丝那直率无比的话语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呜……呜……!」
「要是连说话都办不到,那我就让裁判来决定了。」
「呼……!呼……!」
就算艾妮丝再三确认,但雷古霍恩看来没法做出任何答复。
艾妮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段时间,但随即便像失去兴趣似地叹了一口气。
「……你就在南部拼死活下去吧。如果你办得到,说不定精灵下次就愿意回应你的呼唤。」
说完这些话,艾妮丝便转头去叫裁判。而雷古霍恩也在同时全身脱力,昏了过去。
见状立刻赶过来确认他的状态的裁判默默摇头,随即宣判艾妮丝获胜。
下一瞬间,观众席爆出的欢声响彻整座会场。
艾妮丝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尴尬地退场。
这番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为什么她会在那种时候紧张……
「艾妮丝菲亚团长真有一套!我不禁想起谢芬妮以前的英姿。尤其那股狠劲简直一模一样。」
「马修,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什么!我只是说谢芬妮你肯定也会为艾妮丝菲亚团长的表现感到骄傲!」
史普劳特团长以笑容躲避义母的视线。义母瞪了他一会后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是明白她很生气,但也用不着做那么危险的事。」
「也没什么不好吧?那样大概也能为魔道具起到宣传效果。」
「格兰兹,你又没两句就讲到利益的事!」
「好了好了,你们别在这里吵架。」
看到义母开始找父亲麻烦,义父连忙制止。
而在他们进行这些对话的时候,雷古霍恩正被人抬出场外,观众席则不停响起称赞艾妮丝的欢声。
「……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教人伤脑筋。因为艾妮丝只用一句话就让我雀跃不已。
无论是我的想法、心愿、觉悟,通通都全力接受的你,要我怎样不心花怒放呢?
──我真的好想现在立刻紧紧抱住你,艾妮丝。
终章
除了艾妮丝与雷古霍恩引发的小插曲外,武斗大会在没有任何明显问题的情况下进展到决赛。
首先就结果来说,是由艾妮丝获得冠军。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争议,也是在我的预料之内。
至于亚军则颇出人意料。
因为亚军竟是席昂男爵。也就是说他是艾妮丝在决赛的对手。这个结果让许多人都相当惊讶。毕竟晋级到决赛的两人都不能用魔法。
可是要对这个结果提出质疑恐怕很困难。因为艾妮丝与席昂男爵的对决十分激烈。
席昂男爵虽展现出不逊于艾妮丝的判断力与反应速度,可是仍在艾妮丝的猛攻之下落败。
这反而更令人震惊。因为在这次大会当中,艾妮丝几乎都是用一击就解决对手,反而突显出席昂男爵的实力有多惊人。
老实说,我认为这次大会获得了超乎预期的成果。由这两人分别赢得武斗大会的冠亚军,想必会在日后形成不小的影响。加上只拘泥魔法的贵族几乎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想必能为魔道具的实用性带来绝佳的宣传效果。
而我现在正为了对前三名致上贺词,在这里等待参赛者们到来。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人都到了。」
「嗯,让他们进来。」
我发出指示之后,带领参赛者来此的人便先退到门外。
就在我殷切期盼何时能见到艾妮丝的时候,和我一起等待的义父笑着如此告诫我。
「尤菲莉亚,不用那么着急。虽说等等能在这里见面,但那可是要你以女王身份授与祝福的场合。」
「……我知道。」
被义父这么提醒,让我不禁有些害臊……
「陛下会着急成这样可还真不多见。」
「格兰兹,别这样拿女儿寻开心。」
父亲大人的话语让我有些恼怒,不过义母也立刻帮我说话。这不能说是我的问题吧?因为艾妮丝拿到冠军了。
尽管我原本就认为艾妮丝能夺冠,但实际见到她能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赢得冠军,实在令我高兴。这种时候高兴有什么不对?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
在负责领路的人之后入内的人依序是赢得冠军的艾妮丝、亚军的席昂男爵,还有赢得季军的壮年男子。
他的名字是迪里克・塞拉顿伯爵。
自北部参赛,发色是偏暗的深绿色、瞳色是柔和黄绿色的骑士・塞拉顿伯爵不知为何一见到我就开心地笑眯眯。
「好久不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很高兴看见您健康如昔。」
「好久不见……?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完全不记得以前见过这个人。看见我有些着急的模样,塞拉顿伯爵开心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艾妮丝与席昂男爵脸上也满是笑容。
为什么连他们都跟着笑?
「真是失礼了。这是下官第一次以没戴头盔方式与陛下见面,也难怪陛下认不出来。若说是在讨伐巨龙时参战的骑士团长,不知陛下可有印象?」
「……咦!?你就是那时候的骑士团长!?」
「想不到吧?知道他一路赢到准决赛,我也吓了一跳呢。」
怪不得艾妮丝会认识他。
原来塞拉顿伯爵就是当时的骑士团长吗?正如艾妮丝所说,我相当吃惊。我实在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与他再会。
「喔?如果是有参与讨伐巨龙的骑士团长,那么负责守护黑森林的是你吗?」
「是的,奥芬斯太上王陛下。下官至今仍负责保护那片林地。在巨龙袭击时有幸能获得王姐殿下与女王陛下挺身相助,令下官由衷感激。」
「不用多礼,虽然对外是将那件事视为美谈,但其实是我女儿自作主张。虽说最后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当时想必让你倍感困惑才对。」
「陛下言重了,何来困惑之说。况且当时有幸就近目睹屠龙美技,令下官收获良多。之后的努力钻研如今能以此形式获得回报,也令下官喜不自胜。不过终究不是席昂男爵的对手。」
听到塞拉顿伯爵的称赞,席昂男爵带着尴尬微笑耸肩。
「别那么说,我不过是运气好。如果塞拉顿伯爵充分掌握魔力剑的特性,那我可就毫无胜算了。」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虽说您当初被授与男爵身份时颇受争议,但您树立的功绩有目共睹。能如此凭借自身本领证明太上王陛下的慧眼,着实令人敬佩。」
「嗯,没错。我也很高兴你没辜负我的期待,席昂男爵。我的两个女儿有幸得到您与令嫒辅佐也让我感到十分放心。」
「您言重了,奥芬斯太上王陛下。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艾妮丝菲亚团长赏识。臣日后也将潜心钻研,不辱魔导骑士团副团长之名。」
「哈哈哈!没想到当年以冒险者身份跑去黑森林狩猎的艾妮丝菲亚殿下,今天会是新设骑士团的团长!人生真是难料!」
塞拉顿伯爵在豪迈大笑之后的发言让艾妮丝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没想到塞拉顿团长会参加这次大会,还以这种方式重逢呢。我想对纳维尔来说,这次经验会是一次不错的刺激吧。」
「的确,简直是毫厘之差。那场比试算是我靠着经验差距捡到的。史普劳特团长能目睹贵公子展现如此才华,想必也倍感骄傲吧。」
「哪里的话,小犬还有得学呢。凭现在这点本事,将来可得加倍努力才像话。」
败给塞拉顿伯爵错失季军的人,其实正是纳维尔。
跟我们一起观战的史普劳特团长当时脸上带着交杂欣喜与惋惜的复杂笑容。
还有得学,必须加倍努力,当时史普劳特团长也是语重心长地强调这两句话。
说个题外话,我们认识的其他参赛者,自然还有加库,不过他在半路就被席昂男爵给淘汰了。
「由我在此对能以此方式彰显努力成果的各位,赐予由衷的赞赏。」
「有幸得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称赞,下官倍感荣幸。」
「臣实属学浅之辈,日后必力图上进,以报陛下赏识。」
塞拉顿伯爵与席昂男爵都深深一鞠躬回礼。
只有艾妮丝带着得意微笑,微微低头致谢。
「在之后备有宴席以表慰劳与亲睦之意,届时我也将再次于宴席上赞扬各位。」
「谢陛下!太好了,今天的酒肯定特别好喝!真是令人期待!」
塞拉顿伯爵满心欢喜地朗声说。
之后我们便在欢乐的气氛下彼此谈笑。
其中我最为关心的,是北部与黑森林附近的近况。
虽然在巨龙来袭时魔物有所减少,不过现在已恢复以往的状况,变得跟以前一样忙碌。
当中也包含有人和与巨龙来袭时结识的女性结婚这种令人高兴的消息。
「在北部,尤其是参与过讨伐巨龙活动的人,都对艾妮丝菲亚殿下的表现赞不绝口。殿下在这几年的亮眼表现令人惊讶,而我们也全都为殿下感到开心。同时对新成立的魔学都市与魔导骑士团充满期待。真希望哪天北部也能迎来能使用魔道具的一天。」
「我会努力实现这个目标的。如果塞拉顿伯爵能抽出时间,还请您与夫人一起来魔学都市作客。」
「我甚至想举办一次让两个骑士团交流的活动。虽然应该要等到魔学都市的开发告一段落,不过我很期待有那种机会。」
「我也同样期待。」
看到艾妮丝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我感觉这是一次很好的交流机会。
可是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没多久就到了必须动身出席宴会的时间。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我们先一步到会场去,晚点再见。」
「嗯,父王,晚点见。」
「艾妮丝,可别在最后出什么纰漏喔。」
「女、女儿知道,母后……」
「尤菲莉亚,艾妮丝就麻烦你照顾了。」
「好的,包在我身上。」
在离开前仍不忘关心艾妮丝的义母带着义父先一步前往宴会会场。
因为接着在宴会上赠与贺词是要由我独力完成的工作。父亲跟史普劳特团长也都跟着两人离开。
「……不好意思,席昂男爵,塞拉顿伯爵,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吗?我们会立刻过去的。」
「咦?尤菲,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遵命。臣先行告退,请女王陛下自便。塞拉顿伯爵,我们先走吧。」
「嗯?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下官也先告退了。」
似乎都体察到我想法的两人,在行礼后便快步离开。
于是,这个只剩我们两人的状况似乎也让艾妮丝察觉我的意图,只见她伸手扶额叹气。
「等等,尤菲?」
「对不起,艾妮丝,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不理会瞪着我的艾妮丝,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我用全身感受着艾妮丝的存在,同时顺着爱意驱使,用手臂封锁她的退路。尽管艾妮丝对我的举止感到吃惊,但很快便无奈地乖乖就范。
「……真是的,等等我们还要出席宴会,可别做奇怪的事喔?」
「艾妮丝……一下子就好,让我再这样沉浸一下。要不然我觉得自己对你的爱意快让我把持不住了。」
「听起来有点吓人耶。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艾妮丝在回话的同时也将手放到我背上,像安慰小孩般轻拍。
「艾妮丝。」
「我在听。」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爱你。」
「嗯。」
「……我真的好喜欢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又会全力需要我的你。」
「……嗯。」
艾妮丝也同样紧紧抱住我。
我忍不住认真抱有希望时间就此停止的想法。
我很幸福。是眼前的人给予我无可替代的幸福。我相信一定是名为我的存在、我的灵魂在渴望拥有你的一切。
我好希望我们永远都不用分开。我想要对你做出更多渴求,也希望你渴求我。正是我对你的爱让我产生如此令我意外的贪欲。
「艾妮丝,我想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那样好吗?」
「就算这个世界不允许你那么做,我也会允许你。然后我再让世界顺从我的决定。」
「尤菲你开始说出有点可怕的话了……」
「因为我觉得别再顾虑那么多会比较好。」
「等一下,你怎么讲得好像之前都有特别节制的样子?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艾妮丝,你认为我会对你开玩笑吗?」
「……我觉得在状况对你不利的时候会。」
「那你觉得这是对我不利的状况吗?」
「……咦?」
相拥的我们四目相对,这让艾妮丝露出滑稽的表情。
光是看到表情如此滑稽的艾妮丝,就让我忍不住失笑。
「艾妮丝你不也这样全力需要我吗?都怪你不好,就是你害人家心脏一直都跳得这么厉害。」
「……这是又重新爱上我的意思吗?」
「对。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重新爱上你。」
「少胡扯了!」
「才不是呢。」
因为你已经是等同我性命的存在。
因为有你我才能学会爱人。
因为你爱这个世界,我才能找到自己想爱的世界。
可是如果失去你,一切肯定都会褪色。
如果世界否定你,要夺走你的容身之地……
那我相信自己会不惜毁灭世界,然后创造一个能让你生活的世界。
如果你知道我这种想法,说不定会让你感到害怕。在我自己内心某处可能也同样害怕。
可是如果你抱有跟我相同的想法,愿意同样爱我的话……
那我可以拿自己的一切去索求你吗?如果你容许我那么做,那我想自己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将脸靠着艾妮丝的肩窝,像祈祷般呼唤她的名字。
「……艾妮丝。」
「真是的,这次又怎么了?」
「我可以当个幸福的人吗?」
我希望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你可以让我一起活在能让你幸福的世界里吗?
就算我拥有让人知道后会让人害怕的一面,依然能待在你身边吗?
我对你渴求不止的爱意,让我想恳求你如此允许我。
我希望你像人会呼吸,会用水滋润喉咙般,理所当然地允许我在你身边。
「那还用说吗?尤菲怎么可以不幸福呢?」
「我不能不幸福吗?」
「难道不是吗?因为如果我们没有一起幸福,我会不开心呀?」
……唉。
感觉胸膛正被安心与幸福感填满的我,忍不住发出带着颤抖的叹息。我明确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我正全心全意地活着。
跟你一起活在这个值得我深爱的世界上。是无可比拟的幸福。
我们不发一语地对望,然后自然地让嘴唇交叠。
──我对你的强烈爱意,让我能大声主张这么做是无比自然。
后记
感谢各位读者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八集。我是作者鸦ぴえろ。不知各位还喜欢本集的内容吗?
在第七集的故事是以艾妮丝为主轴,而本集则是以尤菲为主轴。
由于是以尤菲的视角呈现,所以有想试着表现出一些以艾妮丝视点鲜少提及的部分,可是一旦开始写,就发现有不少令人烦恼的地方。
可是这也成为能让人重新检视作品的好机会,因此能以这种方式撰写续集,真的让我相当感激。这全都要归功于各位的支持。
在上一集的后记中有提到上一集的故事是将WEB版重新构筑撰写而成。而本集的内容则是连WEB版也少有深入触及的部分,所以也是彻底与WEB版产生分歧的故事。
能撰写这样的故事让我非常高兴,也感到十分光荣,不过确实也让我大伤脑筋。
透过撰写本集的作业,甚至让我怀疑是否连我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握本作品的世界观。而伴随如此想法,也激发我得以写出更多内容,而有机会获得这种体验更是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伴随新的一年到来,我希望自己也能转换心态重新面对作品,努力为读者们呈现能乐在其中的故事。我在日后仍会努力拓展本作的世界观,希望各位也能继续给予支持!
在此还要由衷且最诚挚地感谢每次都为新刊绘制给人惊喜,且表现越发精湛的精美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以及在作业方面耐心提供意见的编辑,在我执笔时给我帮助的家人及朋友!
还有!另一本新作也与本书同日发售(※日本当时情报)!这同样是我全力写出的作品,希望大家也能一并捧场!就写到这里,希望还有机会与各位再见!
鸦ぴえ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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