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安裡アサト]86 -eightysix- Fragmental Neoteny - Brand
86 -eightysix- Fragmental Neoteny - Brand
作者: 安裡アサト
插畫: しらび
機設: I-IV
翻譯:米瑟岡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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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Ep.9還沒出,把以前的坑填一下。
〈1〉
在機庫規定區域停好〈破壞神〉,辛打開座艙罩。
從機艙出來後,他將自己的座機交給跑過來的維修班。辛斜視一眼目睹了折斷一把高頻刀慘狀的〈破壞神〉,傳出零星咒罵聲的維修員後,繼續走在雜亂的機庫中。
從今天的戰鬥中倖存下來的隊員和維修員,像往常一樣不願與他交談,辛也無視周圍的人。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辛苦了,諾贊“副隊”。」
面前倒映出的影子與不經意間傳來的聲音,令辛抬起頭。只見一名有著一頭豎立式硬質金髮的青年露出了笑容。
「瓊音隊長。」
「叫我衛壽就好了……說了好幾遍你還是沒改口啊,你還真是頑固啊。」
哈哈笑著並向辛走來的,是這支戰隊的戰隊長、瓊音衛壽上尉。有著比辛高出一個頭以上的身高,以及炯炯有神的硃紅色雙眸。
「今天也表現不錯嘛。多虧有你在,我和隊裡的其他傢伙也得救了。」
「我只是通知了敵軍動向。」
「那就夠了。比被敵人打個措手不及要好多了。」
衛壽說著,笑得更深了。
他的眼睛顏色是朱緋鍾(Spinel)特有的硃紅色。黃昏般的顏色。
「通知我很值得表揚啊。雖然你只要連上同步遲早都會被發現,但做出來也是需要勇氣的吧。謝謝你。」
相信他吧。
「……無妨。」
那也不要緊。
就如他所說,只要辛連上同步,就遲早會被別人發現。
衛壽麵露苦笑。
「我都這麼表揚你,老老實實接受不就行了。……說起來,你、」
「?」
「你上戰場也差不多一年了吧? 用戶名啊個人標誌啊,這些也得好好考慮下才行了。」
「…………。是啊……」
與為別人的事情異常高興的衛壽相反,辛發出不感興趣的嘆息。
在戰場生存了一年的處理單元,在通訊期間使用的不是小隊名與編號為組合的識別名(Call sign),而是固有的用戶名。同樣,也會在座機畫上識別名外的個人標誌。在大部分處理單元會在從軍一年內死去的八十六區,這是一個慣例。
當然,這些並不會記錄在共和國軍的公務文件中,但基本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制官和他們的上司並不會在意人型豬的怪癖。
「你有想過嗎? 當異名者感覺不錯之類的。」
「反正都只是用於識別身份的符號而已吧。跟名字、識別名、收容編號一樣。」
看著以略像宣洩的口吻道出的辛,衛壽隨即眯起雙眼。
「你討厭自己的名字嗎? 辛。」
「…………」
那一瞬間,記憶深處浮現出鮮明的聲音以及雙眸,讓辛緊咬牙關。
辛(Sin 罪孽)
都是因為你。
全都是你的錯。
「……不是。」
辛回應的聲音,略顯僵硬。
自己發出的聲音不知怎麼聽起來很刺耳,辛不禁低著頭。不知不覺間,攥緊的拳頭因摩擦皮膚而吱吱作響。
而衛壽似乎裝作沒看見。
「如果你沒有想法的話,就由我來想吧。那就……」
思考了片刻後,他浮現出似乎想到什麼好主意的表情,豎起了食指。
「“巴雷克”怎麼樣? 那是神的別名,是統率亡靈戰士的戰神、“火眼者”的意思。你實際上也就像神或怪物一樣強大,況且你還有那個約定……和你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睛很相符。」(譯註:巴雷克(Báleygr),古諾爾斯語,是民間給奧丁起的諸多別名之一。除了有“火焰之眼”的意義外,也有“躲閃之眼、鬼祟之眼”的意義。這個名字後來成為軍團對辛的識別名(Call sign)。「火眼」同時是臺版譯名。)
當辛不由得扭頭看向他時,衛壽像得逞一般,再次笑起來。
看著那張像對年齡相隔很大的弟弟成功惡作劇的哥哥的表情,辛有些慌忙地移開視線。
「……我配不上。」
「是嗎? 我想反正都這樣了,就取個牛逼哄哄的名號好了。反正、」
辛抬頭看去,衛壽笑著朝他聳了聳肩。
「就像你說的,只是用於識別的符號,本質沒有變化,是場自我滿足的遊戲罷了。」
目送副隊長細小的背影離開機庫,衛壽將目光移向在稍遠之外關注剛才那幕的維修班長。
「一直給你添麻煩啊,星野。維修班長大人。」
「維護和修理是我們分內的工作,不要緊。……衛壽。」
他是衛壽在幼年學校裡的同學,也是一起被拋棄在戰場的維修班長,凝固成類似苦澀表情的他,斜眼瞥向別處。他有著近似銀色的金髮以及源自北方鄰國移民血統的淡紫色眼睛。(譯註:這裡的“幼年學校”指為了從幼年培養幹部將校候補而設立的全住宿制教育機構)
「你還是別管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小鬼為好。」
「怎麼了嗎?」
「光今天就死了多少人? 從那傢伙分配到這開始、」
「啊啊……」
衛壽輕嘆一聲。是那個流言麼。
辛兩個月前被分配到這個戰隊並擔任副隊長一一順便一提,八十六區的指揮系統是純粹以戰鬥能力決定的一一關於赤紅眼的少年兵,一直以來都有縈繞他的不詳謠言。
「不能說是他的錯吧。」
「鬼知道。他是有前例的……那傢伙迄今為止所屬的戰隊,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哎呀呀,衛壽噘著嘴。這個好友雖然絕對不是壞人,但對待朋友圈裡人與圈外人的差距還是很大的。
正因為星野重情義,才會極其厭惡傷害同伴之舉,這點他能理解。
「嘛,應該是真事吧。……那傢伙、」
衛壽瞥了一眼機庫牆後,也就是隊舍裡的戰隊副隊長臥室的方向。
除了必要時間外,辛大部分時間都在他的房間裡獨自度過。從未見過他與同年段的少年兵閒聊過。
「他沒叫過任何人的名字。不過他有著約定的事情在,也不是不願記住吧。——但他還是想劃清界限。」
在總有一天會比他先一步死去的同伴之間,劃一道界限。
大部分能夠獲得用戶名的長命處理單元一一“異名者”,恐怕都曾有感受。對衛壽而言,這種感情並不是沒有印象。
因為,若是投入過多的感情,失去的時候就會愈發痛苦。
作為“異名者”的衛壽他們,失去的遠比能承受的多。處理單元從軍一年,一千人中也沒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但也正因如此。
「不是那傢伙的錯。」
八十六終究會死。在八十六區的每個人都會。
像草菅一般死去。
不是某個人的過錯。
「衛壽、」
「卡珊德拉是預言了會如實發生的毀滅的先知,但這不能代表。」(譯註:卡珊德拉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先知,她曾預言過許多大事件,比如特洛伊的毀滅。受到給予她預言神力的阿波羅的詛咒,沒有人相信她的預言。)
比方說,將預言者看作是毀滅的原因。雖然悲慘結局不可避免,但人們不免會想找出原因責備,這也是人類社會中常見的現象。
就好像以前共和國將戰爭與戰敗的罪名扣在八十六的頭上,將其趕上戰場一樣。
「並不是卡珊德拉招致了毀滅,況且那並不是其所希望的。」
〈2〉
「……雖然衛壽替你說過了,但實際上呢?你是先知(卡珊德拉),還是瘟神呢?」
大概確認完〈破壞神〉的修理位置後,對於唐突向他詢問的星野,被問到辛不上心地朝他回了一眼。熄燈之際,只有兩人在的前線基地機庫裡。
無視年齡與體格差距將前任副隊長從位置上拉下來自己坐上的辛,在與〈軍團〉的戰鬥中展現出無人能比的戰鬥能力。另一方面,由於他有讓〈破壞神〉發揮出超越原有的性能的傾向,所以座機的損傷、損耗率也居於隊裡榜首。
每回作戰都會把〈破壞神〉開得遍體鱗傷,最近維修與維護都趕不上進度了,只能靠交替使用分配的專用預備機,勉強運轉著。
儘管如此,不可思議的是他自己卻沒有因此受傷。令人彷彿覺得沒有血液流淌的端正白皙面孔,扭頭看向他。
他對上那雙與十一二歲年齡完全不符、被削去感情色彩的鮮紅眸子。
「喂。」
「什麼。」
「你這身本事和卡珊德拉本人沒什麼區別吧。見到了無法避免的未來,還是說,覺得自己才是招致預感中的災禍之源麼。」
辛是否也覺得自己和卡珊德拉一樣是瘟神。
淡紫色的眼睛半眯著,星野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你這傢伙。」
「我並不想有人死去,不然就不會和隊長他們說那樣的話了。……我也不想被人叫作亡靈附身的怪物。」
「…………」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從他的語氣裡感受不到任何氣餒與厭惡。
面對難以判斷而緘口不言的星野,辛俯視著只有腳部換新的〈破壞神〉,說道:
「維修班長,我能順便拜託你一件事嗎?」
星野的眉毛稍微上揚。
他既意外又驚訝。
或許是知道自己被討厭了吧。辛到剛才為止,除了維修工作需要以外,從來沒有和星野說過話。辛是在請求他?
「說來聽聽,什麼事?」
「你能告訴我解除〈破壞神〉安全裝置的方法嗎?解除所有對驅動系統和控制系統,還有對機動性的限制。」
星野半眯著的眼神變得犀利。
「你聽誰說的?」
「華蓮少尉說的。他負責我的〈破壞神〉。」
「……那個傢伙,明天出來要揍一頓才行。」
正常聊天倒沒什麼,但一想起那些大嘴巴維修員,星野就不禁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他僵著這幅表情說下去。
「你知道安全裝置這個詞的意思吧。不像動畫、漫畫裡的超級機器人那樣,一解除就能獲得更強的力量,現實可沒有那種簡單又方便的功能。有必要才會限制。以現有的設定來說,你們這群小鬼的負擔就很重了。」
雖然〈破壞神〉的運動性能不高,但它的緩衝系統很垃圾。
與作為〈軍團〉主力的戰車型與近戰獵兵型、量產機中體型最大的重戰車型相比,〈破壞神〉不僅走得慢,行駛的聲音也吵到沒得比,……緩衝系統無法消除的衝擊力也能震掉駕駛員半條命。
「以前有數不清的人被這點毀掉,我是過來人所以知道。你才活過半年就覺得自己很特別了嗎?」
「不是。」
辛淡淡地搖了搖頭,至少從他缺乏感情的面貌上看不出他們年齡階段特有且毫無根據的全能感。
不論別人的語氣高昂或厭惡。
他只會淡然、陸陸續續地回覆。
「但我這麼做是有必要的。高頻刀……如果用上近戰武器,機體反應越快越好,不能做出跳躍機動說實話會很難操作。」
「那不用那些在維修上浪費時間的近戰武器不就行了麼,那東西不就跟」
自殺志願者用的一樣,雖是事實,但他沒說出來。
雖然很強悍,但射程——或者說戰鬥間距很狹窄的高頻刀是危險的武裝。辛大概是知道利弊才會繼續用的吧,作為門外漢的星野不適合多說。
而實際上,因為作戰有了辛,他們也得到了有利的一面。
作為近戰兵種的辛正面切入〈軍團〉的隊伍,擾亂敵人的配合並吸引注意,不時單槍匹馬對付戰車型,因為有他在,其他隊員暴露在危險的概率下降了。
……至少。
不想讓同伴死去這句話,是真心的?
「行吧。」
他沒有對上辛突然抬頭看向他的眼睛,繼續說著。
就像星野剛才說的,提高〈破壞神〉的機動性是犧牲處理單元安全性的行為。不論是駕駛員還是機體,承受的負荷都會增加。
並不是出於即便做不正確之事也會被感謝。
「包括維修方法,等明天我把華蓮那貨打一頓再告訴你。你應該要一段時間來適應,我會陪著的。還有就是——個人標誌。」
不知所措的眨著眼的血紅色眸子,……只有在這時臉上才露出與年齡相應的幼稚,星野一邊嘆息一邊說。
「就像衛壽說的,也差不多該想一個了。趁你還在隊裡的時候好好想吧。……嘛,」
除了裝甲的塗裝色——風乾骨頭般的暗淡棕色塗料外,共和國不提供其他顏料,不過從廢墟中各處可見的物資裡可以找到。
「我來給你準備喜歡的顏色塗料。」
〈3〉
對於死後連墓碑與名字都沒能遺留的八十六而言,個人標誌之類的東西毫無意義。
辛是這麼覺得的,是就像裝飾一樣的東西。
恐怕他們也知道,這是除他們以外無人會認識也無人會記住的空虛標誌。
被昨天的雪染上一片純白的廢墟城市,一座尖塔坍塌的教堂前。站在破敗的〈破壞神〉殘骸前面,辛俯視著被壓扁的裝甲上描繪的個人標誌,陷入思索。
這不是同戰隊隊員的〈破壞神〉。積雪之下,飽受日曬與風吹雨打的裝甲已經破舊不堪,駕駛艙內廉價的酚醛塑料座位上倒著一具身著褪色野戰服的骸骨。
頭顱不見蹤影的頸椎上,識別牌(狗牌)的銀色光芒也已無跡象,只知道是八十六。不過即便不是這副模樣,辛也知道這具遺骸就是八十六。
這個人是?
「…………」
將要磨滅殆盡的個人標誌是扛著長劍的無頭骷髏。
就像死了卻不得安息,為了尋找失去的頭顱而在戰場徘徊的亡靈。
彷彿是對自己的嘲諷,清醒的腦海在某個角落冒出奇怪的念頭。
辛不知道他為什麼在自己的座機上畫了這個圖案。或許是因為他感受到同樣的諷刺,不然說實話,他是否會抱有這種程度的關心,都是個疑問。
儘管如此,在臨終的時候,那個人似乎把辛喚過來了。
——辛。
耳朵深處殘嫋的聲音使他眯起雙眼,他從當作腳手架的機體折斷的腿部無聲走下。
雖然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但應該要埋葬他吧。……不,是辛想要埋葬他。就算不能建墳墓,也該讓他入土。
然後,辛無意識地伸出手,觸摸將要磨滅的個人標誌。
將一同戰鬥過、先一步死去的人全部帶上,是辛和愛麗絲、還有最初的戰隊的同伴們的約定。辛會記住所有人並帶上他們。
雖然他並不是約定的一方,但還是應該帶上吧。
〈破壞神〉的裝甲是薄弱的鋁合金。同樣材質的飛機外殼可以用軍刀切開,這裡能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取下呢。於是辛用兼作突擊步槍刺刀的刀尖——。
「嗶。」
「……是你啊。」
好像是來找他的。
看見舊型號的〈拾荒者〉――菲德的身影,辛收好刀站起來。雖然和它在昨天的戰鬥中走散,但現在總算找到了。
看它啪嗒啪嗒地走過來,辛瞥了一眼雪地馬路的對面――停有自己的〈破壞神〉的角落,說道:
「我的〈破壞神〉能源耗盡了,給我補充吧,彈藥也是。」
「嗶。」
戰鬥雖在昨天結束了,但這裡是競賽區域(Contest area),他想盡快解除無法戰鬥的狀態。
「等做完了——」
下完令後,辛突然注意到了什麼,眨了眨眼。
〈拾荒者〉是在戰鬥結束後拾取〈破壞神〉、〈軍團〉殘骸的垃圾回收機,為了回收無法整個裝載的殘骸,也內置了切割用的噴燈和切割機。
其他的〈拾荒者〉只會單純拆解並帶回去扔熔爐,如果是這輛聰明得出奇的舊型機的話,或許可以試試。
「菲德。能切下那個嗎? 我只想帶那個回去。」
他指了指眼前的個人標誌。
在戰死者的機體碎片上刻上本人的名字,是他與愛麗絲他們的約定。但實際上,戰鬥中並不能輕易搞到這種東西,至今為止他已經用了普通金屬片與木片當替代,如果菲德能切下裝甲片的話。
不出所料,菲德的光學傳感器閃爍了一下。
「嗶!」
「那拜託了。」
「嗶。」
它的前半部分鼓足氣勢地上下搖動,大概想點頭吧。
這周邊沒有〈軍團〉,只剩白骨的遺體如今吸引不了野獸。草食動物不能覓食而變得虛弱的冬天,對肉食動物而言是食物豐盛的時期,自然對肉分解完的人骨提不起興趣。
菲德首先按第一個命令,補充了他的座機。
為了帶菲德去藏著〈破壞神〉的地方,辛踏雪而行,忠誠的〈拾荒者〉跟在身後。
切割個人標誌菲德輕易解決了,但埋葬遺骸卻意外地多花了時間。土被凍住了,用刺刀挖是件很苦的差事。
最後在看不下去(好像是)的菲德幫助下,顯得寒磣的土堆總算完成。
昨晚的雪在夜裡停了,如今晴空萬里,不過寒風刺骨。辛靠在為擋風而擺出停機姿勢的菲德的集裝箱上,休息中喝著雪燒開的白開,待到冬日短暫的陽光漸漸傾斜,他便起身。
「嗶。」
「是啊。該走了。」
菲德圓圓的光學傳感器確認辛走到足夠距離後,站起了身。就算白骨兩手抱完還綽綽有餘,他們也挖了一個墳墓,哪怕這樣會耗盡體力與精力,也依然乾脆利落地付諸實踐。
「不趕在天黑前回去就不好了,……戰隊長他們的機體碎片,如果還有殘留就得帶回去了。」
(譯註:這部分的劇情可以連著第一卷間章 無頭騎士、短篇 一卷小冊子一塊看,86吧裡和LK都有)
〈4〉
回去的只有辛和一輛〈拾荒者〉,以及衛壽他們的座機的小小鋁碎片。
「……你這傢伙果然是個瘟神啊。」
「也許是吧。」
辛沒有看向低聲吼叫的星野。
明明其他人都沒有活著回來,辛卻只是受了擦傷和輕微撞傷程度的傷。他在這次戰鬥中也擔任了損耗率最高的前衛。他的好運與超乎尋常的戰鬥才能,現在真的令星野見到他的臉就厭惡。
其他人都沒能回來。
只有他一個人。
簡直就像奪走了其他人的運氣,以其他人的生命為代價存活至今。
星野咬牙切齒。
「那傢伙,已經活了四年。為什麼這次突然就……!」
話說到一半,星野牙咬進了嘴唇。
活了四年,這就是原因。
才會被分配到這樣激烈戰區。
八十六註定要死。在〈軍團〉的數量與性能上遠遠超過之前戰區的、攻勢極其激烈的戰區,不死才奇怪。
所以,不管辛被分配到哪裡,都是如此。
絕不是因為辛的到來。
道理星野是知道的,但也怎麼都無法接受這股感情。不僅是衛壽,戰隊所有的隊員,都在這一戰遭遇了突然。哪怕八十六遲早要死,也不會有全軍覆沒的結果。
而且這次是所屬的一整個戰隊都死了。怎麼會這樣。
他不是瘟神,還能是什麼?
或者是死神。無論是周圍的敵人,還是身邊的朋友,不區別對待,無情揮下鐮刀――……。
彷彿不知道星野在拼命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之情,辛淡淡開口。
血紅色雙眸沒有感情的波動,給人靜謐、刺骨之感。
「維修班長。瓊音隊長跟我說過,該想一個個人標誌和用戶名了。」
像是降壓一般,星野長嘆一息。還以為他會說什麼。
「嗯……我記著。那傢伙打算自己給你想一個對吧。」
辛在他的指揮下首次活過了一年,大概,衛壽就當他跟弟弟一樣看待。
但衛壽已經不在了。
不在世上了。
「是的。……所以我想自己起一個。」
辛說著,遞給措手不及的星野一塊小小的鋁片。能看出是〈破壞神〉裝甲的一部分,是塊畫著侵蝕嚴重的、他沒有見過且疑似為個人標誌的碎片。
不屬於這座基地裡的任何戰隊成員。但,這到底是誰的機體碎片,為什麼辛會給他這東西。
「我不擅長畫畫。所以,能幫我一下嗎?」
也就是說要畫這個嗎?
下意識接過之後,星野凝視這個個人標誌。扛著長劍的無頭骷髏騎士的造型。
從同伴們的屍體中活下來的“異名者”,起的用戶名大多是摻雜惡意的險惡名字。根據用戶名畫的個人標誌,也大多是不吉利的,或者帶有惡趣味的圖案。這個骷髏騎士的造型非常適合。
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死神啊,不然就是送葬者。要是拿著把鐵鏟就更適合了。一個人倖存下來為同伴掘墓,跟怪物送葬者似的。」
沒錯,這簡直就像是。
辛對自己的諷刺。
被他這麼一說,辛毫無感覺,只是輕聲嗤笑。
眼前比自己年長十歲的維修班長下意識後退,辛的笑容是如此地冰冷。
「——啊啊。挺符合我的啊。」
戰隊的同伴在昨天的作戰中都死了。
而之前,分配到這裡之前,從最初的部隊到現在為止,除自己以外的人都沒能活下來。
無論是誰,和他一起戰鬥的人都死了。
一個也不例外。
和一個,死一個。
既然都這樣了,怎麼也無所謂了。只要能讓人認清他就是這麼一個玩意,別人就能自覺應對了。
瘟神。
或者死神。
當他就是這種存在,就沒問題了。
被亡靈附身的怪物,被討厭起來可方便了。比被人隔空關心好多了。將先一步死去的人帶在自己身上,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內心不該為那方面動搖。
他必須要活下來。哪怕就他一人,也要戰鬥到底,他有必須要實現的願望。既然如此,乾脆從最開始就不依賴任何人為好。
讓大家知道,他是這樣的東西為好。
血紅雙眸眯起,嘴角像裂開一般上揚,露出冷笑。
星野的表情彷彿見識到恐怖一般,出於畏懼而緊繃。一旁的菲德在微微顫抖。
辛無法親眼目睹,自己的表情是如此地悽慘、悽愴。
「用戶名就用這個了。——確實如此,對我來說這個名字很合適。」
與這個絕命戰場上最令人親近、最令人敬仰、最令人厭惡的死神劃等號的名字。
明明比誰都要靠近死亡,卻總是一個人活下來,一心繼續埋葬他人。葬在他們無法修建的墳墓裡頭。連同至今為止死去的同伴,未來會死去的同伴。他會獨自活到最後,直到在盡頭將揹負的全部埋葬為止。
「〈送葬者 Undertaker〉」
Appendix
前些天和〈軍團〉較量了下,〈送葬者〉駕駛艙周邊的裝甲上出現了裂縫,所以他決定換掉周圍的裝甲。
位置恰好在個人標誌旁邊。況且每個人的個人標誌都是特有的,就沒有準備供重畫的模板。
原因如上。
「……好了,這就搞定了。」
賽歐舒展沾滿塗料汙漬的纖弱身軀,站起身。他在剛被換新的〈送葬者〉純白裝甲上,重畫上辛的個人標誌。扛著鐵鏟的無頭骷髏。
畫一次頂不了多久又傷痕累累啊,幾年來一遍遍重複畫的賽歐心感徒然。和其他同伴的一樣,這個是他的得意之作。
在一旁候著的——讓賽歐分心而被他趕走的——辛走過來看看。聯邦軍軍服是鋼鐵色,看慣沙漠迷彩野戰服的賽歐還不怎麼適應。
「總是麻煩你了。」
「呃。嘛,不礙事。不就是畫你們和蕾娜的標誌而已。誰叫我喜歡畫東西。」
大概除我以外的人,都不會畫吧。辛似乎想起了什麼,笑出來。
「最開始的時候,你說過這些畫的是什麼玩意對吧。」
啊,賽歐面露苦笑。說在八十六區初次見面的時候麼。
那時候同伴們都在自畫自的個人標誌。
「戴亞本來是黑狗,結果畫成了黑河馬,慘不忍睹呢。」
那是因為戴亞的用戶名是黑妖狗(Black dog),好不容易才看出狗樣。
「萊頓的狼人再怎麼看也就像狗頭人。科蓮娜的步槍忘了畫瞄準鏡,安珠雖然畫得還可以,但怎麼看都畫得太幼了。」
大家都不擅長畫,爛到他不由自主說以後由他來畫。
如果戰死了,〈破壞神〉是棺材,個人標誌就是某種形式的墓碑。雖然與辛約定了記憶和心靈由他保管並帶過去,但賽歐也想對剩下的驅殼給予這種程度的幫助。
半沉浸於回憶,賽歐忽然微微苦澀地揚起嘴角。
「大家都沒有畫畫的餘裕吧。畢竟,小時候就被關進來」
每個人都活得很辛苦,集中營裡的孩子連供畫畫的娛樂用品也沒有。
「辛畫的個人標誌,怎麼說呢,看起來有一種很為難的感覺呢。如果畫得好倒還行,畫不好就顯得又笨又有趣了呢。」
「你直說太一般、過於無聊不就好了。」
「說是一般,你就像基於異常的事務性才畫的。說寫實嘛,也不太像。就感覺一點感情都不帶的……嗯。果然看著很無聊。」
姑且本人就在面前,當著面毒舌不怎麼合適,所以他試圖找個穩妥的表達方式,但就是沒找著。
好在辛不受影響――事到如今,辛的性格已經變成這種程度的酸話也不會有感覺了的吧——那繼續毒舌。
「與其說你在畫畫,不如說更像在畫地圖或者設計圖吧。除了地形說明外,你好像就沒畫過別的啊。」
「你居然明白了。」
「啊,真的是畫地圖?」
怪不得會變成異常的事務性。
共和國連戰區地圖都不捨得給一張,是好還是壞呢。
現在因為需要的地圖都是由軍裡提供,再也沒必要自己畫了吧。
的確。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在聯邦,戰鬥必需的都會給下來,支援也是,教育和娛樂都有。
也有戰死後被埋葬、祭奠同伴的權利。
「……你」
賽歐沒有看向回頭盯著他看的血紅雙眸,說道。他低頭看著剛才畫上去的無頭骷髏標誌。
這個不祥的死神紋章,在八十六區的確是一個救贖。不過。
「不改個人標誌嗎? 這麼說雖然有些奇怪,不過你已經不用揹負了吧。」
至今為止,他揹負了諸多東西。
賽歐他們當然理解揹負的是什麼。
辛就像沒有察覺賽歐內心的小糾結,對他的唐突發言露出驚訝的表情並反問。
「你討厭?」
「也不是討厭畫這個……總覺得,有點不吉利。」
「啊啊……」
稍微想了下後,辛聳聳肩。
「也許是吧。但都用了六年了,現在我也不用再扮演下去,不覺得沉重了。」
「……這樣啊。」
賽歐苦笑著點了點頭。雖然近似罪惡感的複雜情緒還未散去,但辛如果這麼覺得,也就沒事了。
盯著個人標誌的辛,突然開口。
「說起來,蕾娜的個人標誌是什麼情況。」
哼,賽歐嗤之以鼻。
「啊,是有這回事。雖然是由我畫的,但要有人發牢騷,我就去推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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