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的世界

溫柔的世界

『——現在開始播報今日戰況。』

『入侵第十七戰區的前吉亞迪帝國軍隊自律無人戰鬥機械、〈軍團〉機甲部隊,被我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軍自律無人戰鬥機械〈家犬Canine〉攔截併成功殲滅。〈家犬〉損耗率為百分之五十。該部隊戰後撤退,與接替部隊完成輪替。此外,今天也沒有人員傷亡。』

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第一區、共和國首都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的街道上,呈現的是長達九年的戰時原本無法想像的和平景象。

人們吃著比真正的食品味道要淡一些的合成食品,為彌補長期能源不足實施的燈火管制使得路燈很久沒有亮起。為收容來自全國各地的難民匆忙建造的超高層建築的粗獷輪廓,在城市的任何地方都能抬頭望見一部分。附近的居民們協力維持少數花壇與街道樹木的綠化。笑聲不斷,居民各自綻放鮮明色彩的街角場景。

海藍色般的碧眼熠熠生輝的小小少女,牽著父母的手歡笑路過。

是打扮了一番出門逛逛嗎,還是說是從周邊別的行政區來這裡觀光。微笑目送一家三口背影的蕾娜,微笑著呡了一口外賣紙杯裡的拿鐵。

這裡是她放學後駐足的首都各處都有的廣場之一。停止運作的噴泉上方,展開的全息屏幕還在繼續播報新聞節目,金晶種Topaz年輕主播用悅耳的低沉聲音解說著戰況。

『讓無人機擔任戰鬥角色,在危險的最前線只有擔任指揮的最低限度人員駐紮的共和國作戰體系,今天也執行了國防任務。此外,根據共享的信息顯示,羅格雷西亞聯合王國、瓦爾德同盟國、基塔拉大公國、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林·柳貿易聯邦、雷古戚德船團國群以及吉亞迪聯邦等國,今天也都維持著戰線,或者在進攻中取得勝利。另根據貿易聯邦傳來的消息,礫漠以東的各國也是勝仗不斷。』

開戰僅僅半個月就侵佔了共和國的大半江山,九年後的現在,仍然包圍著共和國領土圈的〈軍團〉,戰力和總數在持續減少。

原本以防萬一的保險也有不可避免的使用壽命影響,已經開始侵蝕它們。〈軍團〉釋放的強力電磁干擾Jamming如今越來越弱了,人類已經能偵查到其控制區的深處。

共和國與被圍攻的其他國家勉強建立了聯繫,各國都在孤立維持著生存圈,並且在逐漸收復被侵佔的領土。

蕾娜生活在的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也是如此。

主播在播報時帶著優雅的微笑以及一絲自豪感,心情愉悅地繼續播報。

『在兩年後〈軍團〉全面停止之前,我們有可能見到將它們驅逐出領土。——能實現無陣亡者的戰場,得益於我們共和國的護國之盾〈家犬〉。在這場不可避免的衛國戰爭中,沒有任何一位市民為此落淚,很令人欣慰。』

『——不過。』

接過話的是面前擺有解說員牌子的雪花種Arabasta男性。

『我們不能忘記〈家犬〉原本並不是作戰鬥用途的,它是基於人類之友的概念而研發的人工智能。它是為了愛護人類而誕生的,有著不同於人類的心靈,只不過根據我們現處的情況,才讓它們從事戰鬥,事實就是如此。』

主播歪著腦袋。這不是表達疑惑或者不滿,而是促進解說的動作。

『〈家犬〉是由原型試驗型人工智能——〈F008〉降級製成的,與〈F008〉不同,沒有等同於意識和情感的東西……』

『的確。但這麼斷言真的可以嗎?因為這是機械,沒有意識,和我們人類不同。所以讓它們戰鬥也是可以的——或者說,某一天我們可能會走上只讓語言、文化、民族不同的同胞去戰鬥的道路。也許到時候我們就會讓人流淚又流血。……剛才索瑪先生說過沒有人會為此流淚,但有一個孩子會為了〈家犬〉流淚,就有這麼一個孩子。』

主播深深地點頭。

『是〈F008〉開發主任的兒子吧。他說過不想讓朋友上戰場。』

『是的。正因為當下處在戰時,我們才更不能忘記那種感性和溫柔。這才是我們共和國市民應該遵守的五色旗上的國是——』

「——抱歉抱歉。蕾娜,讓你久等了。」

她聽到那部分後,打斷的聲音與聲音的主人一同而至。

「真是的。你還說就等一會兒……等麗塔果然要等很久啊。」

見到她生氣的樣子,麗塔——同班同學安麗埃塔·彭羅斯再次道歉。和蕾娜同學校的她,藏青色上衣制服挎著掛有奇怪玩偶的書包,一隻手提著學校附近百貨店裡的文具店的標誌性紙袋。

從外表精緻的包裝能看出是裝禮物的紙袋,顏色是暗褐色和金色,色調偏向沉穩而非華麗,應該不是送給蕾娜和麗塔這種年輕少女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給你不認識的人送生日禮物,讓他陪我選覺得不太好,但實際上我自己看了後也很猶豫。」

「是送給你那青梅竹馬吧? 說是在其他學校上學。」

「是。……辛那人說什麼“想做在那邊的學校做不成的事”,所以特意選了很遠的學校上。肯定是在說假話。我看是他覺得哥哥也讀過那學校,所以討厭才不選。真是個古怪的孩子啊。」

「懂了懂了。」

蕾娜適當點點頭——再怎麼說,她也沒見過麗塔的青梅竹馬和他的哥哥——,蕾娜拿起紙杯探出身子。

「你也別老是一張嘴炫來炫去了,差不多該給我介紹介紹了。」

「才·不·要。」

麗塔詼諧地扭過臉去。

「蕾娜可是個大美女,介紹給你會被你搶走的。」

「我不會對閨蜜的戀人出手的哦。」

「才不、不……是戀人!」

麗塔情不自禁地大聲回應,雖然嘴上這麼說,臉卻紅得像蘋果一樣。因為連耳尖都紅了去,和跟蕾娜一樣的天生閃亮發光的銀髮襯托得很漂亮。

當她偶然抬起頭對上目不轉睛看著她的蕾娜後,她移開白銀色的雙眸,發出蚊子般小聲的聲音。

「……還沒到時候。」

「你啊。」

在自己房間準備外出的辛,突然聽見樓下客廳傳出的節目報道聲後,皺起了眉頭。

雖然不是節目說錯了什麼話,但報道內容對辛而言,讓他不怎麼愉快。

『但有一個孩子會為了〈家犬〉流淚,就有這麼一個孩子。』

『是〈F008〉開發主任的兒子吧。他說不想讓朋友上戰場。』

『是的。正因為當下處在戰時,我們才更不能忘記那種感性和溫柔。』

「……能不能忘了那些話。」

他知道這根本傳不到全息屏幕裡邊的新聞解說員和主持人的耳裡,甚至客廳的父母也聽不見,但他還是小聲地發了發牢騷。不能因為機械不是人而區別對待什麼的,都是他小時候說過的話了。

不管如何,這在談及話題——是否可以將人工智能運用於戰爭——的時候,是很隨口道出的小故事。人工智能運用於戰爭的問題,在和自動戰鬥機械〈軍團〉進行戰爭的當下,與共和國市民息息相關,經常成為爭論、議論的點。

以至於讓辛一遍又一遍地聽見從別人的口中,以滿懷稱讚與感動的腔調道出自己多年前說的幼稚話,聽得他已經厭煩,差不多對報道節目與討論節目談之色變了。

就算是現在辛,也不認為〈家犬〉是機械,所以可以送到戰場,也不覺得是戰時所以只能這樣。不過,他就此事跟父親哭著撒嬌,就是他想要徹底遺忘的記憶了。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也應該不會滿不在乎地接受〈家犬〉開發吧,就算自己現在被問到你不在乎〈家犬〉代替的數百萬陣亡者嗎?他也不可能說不在乎。

「…………」

辛不由得嘆了口氣,隔壁房間的哥哥笑著跟他說。

『你嘆什麼氣呢。』

「要你管。」

『頂著張臭臉去約會有失禮貌。要是你害哭了小麗塔,我可會在約瑟夫叔叔面前給你好看。』

「所以我都說了不是去約會。再說了,哥哥有什麼理由先生氣。」

拋開麗塔的親爸約瑟夫先生不談,作為一個鄰居你有什麼權生氣呢。真是厚顏無恥。

哥哥好像還笑個不停。

『那當然是小麗塔是我的可愛弟弟的青梅竹馬,我就當成可愛妹妹來看待了。……話說不久後會成為實打實的妹妹吧,你怎麼說?』

辛重重咂了咂嘴。

雖然他自己沒意識到,但這個動作他只會在哥哥面前做。

「嘰嘰歪歪煩死了,今天你別跟我說話了。」

『誒誒,這麼氣啊、』

雷剛想說些什麼,辛就給他打斷了。

順便一提,哥哥現在是在隔壁,也就是說不跟辛在一個房間。辛現在打開了房門,但哥哥那邊卻沒有,兩間房相隔的牆壁也沒安有窗戶。這是辛和哥哥在用從母親的血脈中繼承來的異能對話。屬於血親之間的思維傳遞與感官共享。

父親的大學同學兼鄰居的約瑟夫·彭羅斯先生,讓研究對象嘗試機械模擬已經有十多年了,只不過,除了偶爾給參與實驗的辛、雷和研究室的學生們賺點零花錢外,一無所獲。

家裡唯一沒有異能的父親,因為被孤立而鬧彆扭,所以也希望能夠模擬出來。

被無情切斷對話的哥哥,發出自嘲般的類似於哭鬧的聲音(隔牆傳過來的物理聲。而且諾贊家的牆還挺厚實,如果不大聲叫的話,隔壁房間是聽不見的),悶悶不樂地站起身。因為一和哥哥聊上他就會得意忘形起來,所以最近他乾脆置之不理了。

啊,對了。

「——菲德。看家和照看已經是大人但舉止完全不成熟的哥哥就交給你了。」

在房間的一角,像教養有素的獵犬一樣趴著的機械愛犬,搖著尾巴回應。

在客廳裡的父母和擺出若無其事表情的哥哥的目送下,辛走出了家門。在他快走到門前過道的時候,一輛貼有快遞標誌的電動小車停在大門口。

大概是負責這一帶的吧,他是偶爾會來這裡的少年。身材修長,有著鋼鐵色的短髮與相同顏色的雙眸。年紀跟辛差不多大,以前見過他穿高中制服的樣子,應該是學生兼職。

「你好。東西能簽收一下嗎。」

「哦……」

雖然他剛要出門,但也不急於一時。將簽收的信封交給前來送行的菲德後(它用嘴叼著回去,靈活地用前腿按門鈴開門),他在收據上簽名並遞迴。

「辛苦了。」

「應該的。」

菲德放好東西后,回到門口旁坐下。騎著電動小車的少年揮手致意後,無意中目送他離開的辛,才打開大門出去。

九年前白銀種Serena居民佔大多數的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呈現著履行首都的責任,積極接受難民的結果,和現在的鄰國、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國家的吉亞迪聯邦一樣色彩氾濫。

有著人偶般漂亮的面貌的翠綠種Jade少年,在聖女瑪格諾利亞雕像前演奏著大提琴。一邊舔著聚樂多冰淇淋,一邊和像是戀人的青年漫步的銀髮少女,從天藍色的雙眸來看,是天青種Celeste混血。在一群如小鳥般高聲唧唧喳喳的中學女生中,有著瑪瑙種Agate的落栗色頭髮與金晶種Topaz的金色眼睛的少女,發出最高亢的清澈笑聲;一群以身材高大的青玉種Safir少年為中心的男高中生,嬉嬉鬧鬧地從一旁走過。

因為種植了大量的街道林蔭樹,這裡的綠化做得很好。抱著裝有橘子的購物袋的緋鋼種Rubis少年,在弄掉兩三個橘子後,慌忙回頭;路過的戴眼鏡的白銀種Serena少年,和與妹妹一塊擺攤的、有著濃籃色與雪白色、左右顏色不同的雙眸的少女,撿起橘子交還給他。壯年的雪花種Alabaster男士與陽金種Heliodor女士,與像是他們女兒的金髮年輕女士在餐廳的露天座位上享受美味;用香腸引誘流浪小貓並抱起來的,有著特徵般的濡羽色單馬尾的少女,是在共和國非常罕見的遠東黑種Oriental的一員。

與他擦肩而過的、比他大一些的黑珀種Jet年輕女士,高跟鞋磕到石地板上差點要摔倒,於是他馬上伸手抓住了她,之後見她微笑著向他道謝,他有些驚訝。

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動搖,女士再次露出微笑。

這次是有些捉弄意味的笑容。

「去幹嘛呀,小哥。打扮成這樣難不成是去約會。」

「不是的。」

女士似乎沒有聽進去。

她從所抱的花束中抽出一朵,以裝腔作勢的動作遞給了他。——那是長年以來人們覺得不可能有、但經過不斷的品種改良之後,終於培育出的淡藍色現代玫瑰。

「一點心意,祝你順利。」

「所以我都說了不是。」

女士依舊沒有聽進去。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把玫瑰花塞給了他,不容反駁地颯爽離去,她的背影猶如春天的暴風雨,辛只能呆然目送。

應該說是理所當然吧,在碰頭的地方會和後,麗塔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這是幹嘛。太陽從西邊升了?」

白銀色的雙眸俯視著辛手中散發餘香的天藍色玫瑰。

「不是,這是,別人給的。……你要嗎?」

當他遞過去之後,麗塔一副非常吃驚的表情。

「我說啊……。正常來說,我可沒見有男的拿女人送的東西,然後轉手送給別的女生的。」

「…………」

辛心想,她是怎麼知道這是女性給的。

麗塔心想,那是因為他身上有股不屬於他母親的香水味。似乎是淡香品種的天藍色玫瑰上,有股明顯不是玫瑰而是清新的水仙香味。

嘛。

雖然他人看起來冷靜透徹,實際上是個很有善心的人,大概是撿到了什麼失物,別人打趣他才送的。

麗塔苦笑著接過他為難地舉在面前、無處安放的那朵玫瑰。

「嘛,那我就收下了。……好漂亮呢。」

辛對花肯定不會有什麼興趣,但想到麗塔可能會想要。就算他想著扔掉可惜不如拿到這裡,她也會為此感到些許開心。

和辛出來逛街一邊是為了送生日禮物,另一邊是為了去想去但又太貴、一直猶豫的咖啡店,因為她得知了情侶去可以打折。

在女兒進入青春期、最近變得有點愛嘮叨的父親,與明明已經長大成人、最近卻越來越愛開玩笑的雷面前給辛送生日禮物的話,總覺得會很麻煩。

「唔,好吃。」

「奶油和裡面的水果都做得跟真的一樣。……生產廠的合成食品,最近連嗜好品之類的都做得很好吃了啊。」

麗塔一臉滿足地大口享用有著產自南方國家、共和國沒有的芒果醬(合成)和滿滿鮮奶油的蛋糕,她對面同樣把蛋糕送進嘴裡的辛,雖然說了不怎麼識趣的一番話,但也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辛。吃美食的時候不能這麼說。」

「怎麼,我不是誇過了。」

辛一臉訝異地說道。阿奈特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旁邊的一桌,有位以優雅姿態享受午後咖啡、壯年的臉上殘留著傷痕、看上去地位很高的軍人露出了微笑。

石磚路上擺著一張摺疊桌,這是咖啡店的露天座位。現在,收起的多彩遮陽傘在藍天與白石的街道上,宛如一朵朵碩大的花蕾,一名名共和國市民像蝴蝶一般寄宿在花影。獨自品嚐咖啡的白銀種Serena軍人、打開課堂筆記的天青種Celeste和陽金種Heliodor混血的青年與雪花種Arabasta少女、金綠種Aventura和青玉種Safir戀人、兄弟姐妹齊聚一堂的南方黑種Meridiana少年少女。月白種Adularia女服務員和焰紅種Pyrope混血的男服務員來回於座位之間。

「……辛,我說啊。」

阿奈特看著他,突然問道。

「我說,——如果是這樣的世界就太好了?」

不知什麼時候起,兩人的周圍別無他人。

被奶色濃霧籠罩的天空下,空無一人的無數座位在完全取代石磚路的白色平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明顯不自然的影子,因為光的方向不一致,散開得七零八落。

回過神來後,對應性地發現自己身著白衣與藏青色軍服,她不知為何有一種奇怪的悲傷。

「是啊……這樣的世界也不錯啊。」

回應她的辛,是身著阿奈特陌生的沙漠迷彩野戰服的樣子,就像水面在光的反射下每刻都變成絢爛的色彩一樣,不規則地變換成鋼鐵色聯邦軍服和機甲駕駛服Panzerjacket。身上還有幾處淡淡不顯眼的傷痕,以及脖子上不知由來的如斬首般的淤痕。

「沒有什麼被奪走太好了。沒有失去什麼太好了。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如果活在像這樣一個不論是誰都有些許溫柔的世界,我沒有成為死神真是太好了。」

他沒必要掌握多足戰車的駕駛技術,突擊步槍和手槍的射擊方法也是。沒有學會切斷感情的技巧與扼殺心靈的方法真是太好了。

不期望於戰鬥本領都肯定能一生安眠。

更重要的是,與他並肩作戰、先走一步的每一個戰友,沒有死在既沒有未來,也沒有墳墓的八十六區的戰場上,真是太好了。

辛將小小的鋁墓碑與將所有人記住並帶到他長眠為止的小小約定,當作他的希望與救贖。

不過。

儘管如此。

「在這個世上,有我無法再見的人,有我沒見識的景色和語言。所以,如果是這樣的世界就好了,什麼的、」

是這樣啊,阿奈特在回應他說話的時候帶著微笑,但還是能聽出她話裡的一絲寂寞。

她的周圍沒有別的人影和聲音,如今座位的影子也變淡了,連眼前的人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淡淡微笑的她明白了原因。

像是在忍耐疼痛,或是在忍耐眼淚。即便如此,她還是淡淡地微笑著。

「如果那個世界不是那副模樣的話就好了之類的,我是不會這麼說的。」

阿奈特微微一笑。

「……這樣啊、」

「……果然、」

喃喃自語時,發現自己身處呂思特卡莫爾基地的第一隊舍的自己房間。

眨了眨眼,阿奈特從床上坐了起來。跟樓下處理單元的相比,她這張床就顯得奢侈多了,以千金小姐出身的她的感覺來說,這是張已經足夠寬敞的大床。容納這張大床的是校官使用的寬敞臥室。

理所當然,辛不在這裡。

該慶幸的是隻有她一人吧,睡醒頭髮亂糟糟的她露出苦笑。

如果是這樣的世界就好了?之類的。

「看來、……我這人還是捨不得呢。」

辛心想,做了個奇怪的夢啊,他抬頭看著漸漸熟悉的呂思特卡莫爾基地的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包括辛的房間在內,這座基地的尉官的房間只有最低限度的陳設,非常簡樸,不過基地本身是新建的,加上剛健質樸的設計,很是堅固。在習慣了全然不顧漏雨、賊風,粗枝大葉地搭建起來,最後經受風吹雨打而破敗不堪的八十六區隊舍的他看來,這是座很奢侈的建築。剛被分配到這的時候,他還有點、——不習慣,甚至是覺得不自在。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還沒有適應戰場以外的環境。

他的心沒有離開八十六區的戰場。

本應該如此,不過他也漸漸習慣了。

以前他害怕期望未來、幸福,現在他已不再牴觸祈求。

的確,他離八十六區的戰場,不知不覺間已經漸行漸遠了。

更何況在那裡生活的記憶他已經淡忘了很久,在共和國的和平中生活的幻想什麼的。

在那個世界裡,他的每一位戰友——父母和哥哥都沒有死。一想到如此,他的胸口就會作痛。

「這樣的世界什麼的,現在的我。……我不想這麼假設啊。」

如果他在這個世界上相遇的人,不是以那樣的形式和他相遇的話就好了什麼的。如此無情的世界之類的、——現在的他覺得,自己是不會輕易割捨那些相遇的。

後記

歡迎來到久違的陣亡者為零的地獄!讀者們好,我是安裡アサト。綜上所述,本卷是短篇集。

這次是以作為標題的辛的過去篇『早熟的碎片(Fragmental neoteny)』為中心,收錄了八十六區時期的故事。在カクヨム連載時,我收到的感想基本都形容『早熟的碎片』是阿鼻叫喚,希望首次在文庫看到的讀者也能發出美妙的悲鳴吧!

另外還有以九條視角描寫的先鋒戰隊的某日,即『醫療黑名單的平凡日常』、辛等五人明朗快樂的死亡之旅『忘川河畔』、可愛的它真面目被揭開的『菲德』,還有請欣賞新寫的三篇短篇。

並且『跨越戰線』(山崎博也老師繪,連載於マンガUP!)、『早熟的碎片』(シンジョウタクヤ老師繪,刊載於月刊コミックアライブ)漫畫開始連載了。請各位一定要過目!

接下來是謝辭。

責任編輯清瀨大人和土屋大人,你們說我喜歡寫就可以隨意寫下去,就這樣,我真的很感謝你們一次也沒有叫停過我。しらび大人,封面上十一歲的小辛實在是太可愛了,所以他在正文裡被虐得遍體鱗傷,讓我有很強的罪惡感……。Ⅰ—Ⅳ大人,如果您沒有在推特發佈菲德跳舞的插畫,我就不會寫辛給菲德取名的「附篇」回了!

吉原大人,漫畫三卷的封面與底封的諾贊兄弟的對比很讓人傷感。染宮大人,蕾娜與86們的戰鬥(打雪仗、考試、逛新年祭典)令人溫馨。山崎大人,我被大戰力對大戰力的戰鬥與細膩的心理描寫震撼到了。シンジョウ大人,零距離射擊的場景和之前的每一格畫面都畫得太帥了……。石井監督,看著無可挑剔的30分鐘,我每一話只能說「好厲害……」。

還有拿起本書的你,一直以來都謝謝你的支持。辛從十一歲開始、長達七年的時間裡都與〈軍團〉作戰,從下一卷開始終於要結束了。

就這樣,我希望能由我帶領你一段時間,去見證隻身孤影的年幼少年兵,變成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去到無頭死神與同伴們一起度過的戰場上。

後記執筆時的BGM:亂世エロイカ(ALI 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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