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德
菲德
恕我有些冒昧,請讓我講述一下我的故事。
我是人工智能試驗型〇〇八號。
我的創造者的孩子和我最後的主人,都叫我“菲德”。
我『出生』在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首都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離郊外不遠的一座住宅的研究室裡。
在我侍奉的家庭裡,有我的創造者兼人工智能研究者的主父、美麗賢淑的主母。這兩位還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是已經上中學的哥哥,另一個是在全家人的關愛下成長的年幼的弟弟。
我那時候的體型是模仿大型犬的形狀,身體外層是用柔軟的材料製成。
即便年幼的孩子用力抱緊我,或者稍微粗暴些對我拳打腳踢,都不會對自身造成傷害,所以會才設計成這樣。
最後的測試結束了,在等主父寫完報告的時候,咯吱,我聽見了門打開的聲音。
然後,傳來了我的聽覺傳感器好不容易才察覺到的輕盈腳步聲。一家人除了主母以外,走路都幾乎不會發出聲音。
也就是說,僅憑『沒有腳步聲』這一條件,我很難判定來者是誰。但那個人的頭連主父的辦公桌都夠不到。
「爸爸。」
不出所料,來者是年幼的弟弟。
「……辛。爸爸工作時不能進到房間裡,還要說幾遍才行?」
主父一邊說著,一邊把弟弟抱到他膝上,看來弟弟聽不進去也不是沒道理的。
「機器人,做好了?」
「是啊,不過不是機器人,而是人工智能……算了算了。嗯,機器人做好了,這次做的是能做好多動作的孩子,雖然只能在家裡,但還是可以陪你玩。」
弟弟的表情一下子煥發光彩。
從主母那遺傳的美麗紅色眸子,如寶石般閃爍著光芒。
「名字!我可以取名嗎?」
我記得他的朋友安麗埃塔小姐最近養了寵物(養的是雞來著,一般來說這是年幼的小姐該養的動物嗎,這不屬於我的知識範疇……),於是弟弟最近也想養寵物了。
「可以啊。好好想想取個好名字吧……」
「那麼,菲德! 叫菲德好了!」
主父整整沉默了五秒鐘後。
「……我說啊,辛。菲德是狗的名字吧,不是該給朋友取的名字……啊?」
主父看了信息終端的全息屏幕上顯示的我的狀態欄畫面後,又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呃……剛才已經識別輸入指令了嗎。這下糟了……」
不。
不會的,主父。我的創造者。
我很是高興。
犬類動物從人類歷史之初就是人類的好朋友了。
沒想到我會被認為和那種動物是同等的。
我很高興,也很榮幸。
由於我沒有聲音輸出的功能,所以無法將我的激動之情傳達出去……。
弟弟用他那一雙大眼睛看著我,然後歪著小腦袋。
「但你很高興的吧?」
「呃——……」
主父露出一副震驚的樣子,來回看向我和弟弟。
「你能感受到?」
「嗯。」
弟弟一副不理解地點了點頭。彷彿在說為什麼會感受不到?
然後,主父又看向在研究室門口窺視著的哥哥。除了一頭黑髮與主母和弟弟不同外,哥哥其他的體貌特徵和主父非常相似,是個給人印象很理智的少年。
「雷,你呢?」
哥哥作出一副稍微側耳聆聽的表情,接著搖了搖頭。
「不行。我聽不到。」
「是嗎。嗯,不是那樣的麼……?」
大概覺得自己被懷疑了吧。呣~,看著鼓起臉蛋的弟弟,哥哥苦笑了一下。
「那傢伙是以辛的腦電波之類的為模板製作的吧? 我也搞不明白。它好像感情學習方面也照仿了辛,和這方面有些關係麼?」
確實如此。
我的中央處理器,是通過我成為“我”之前最早的軀體——嬰兒時期的弟弟的抱偶——內置的傳感器來記錄弟弟的神經活動模式,並以此為基礎製作而成。而且,關於人類的行動與感情的方面,我也是通過學習弟弟的成長得來。換句話來說,就是我賦予了弟弟“我”的意識與思考。
因此,我特別地——沒錯,在意著弟弟。
作為弟弟的某種分身或者影子。只要他願意,我都會在他的身旁服侍他,保護他——……。
「之前還說過暫時沒有什麼進展,現在又有了很大的突破呢。這是新的人工智能模型嗎?」
現在主父的目光炯炯有神。
「啊啊! 這是新發布的劃時代的模型啊! 雖說這原本是聯合王國當代“紫晶”的研究,但這仿生的神經系統,將來也能夠與人類媲美……」
……主父似乎還不知情。兄弟倆也對主父的研究內容與故事顯得不感興趣。
哥哥似乎在唸叨著『又開始了……』,然後看向別處,弟弟就……看來很想快點結束,然後跟我一塊玩。
不過遺憾的是,我現在還沒有完成充電,所以還不能移動……。
主父這才意識到兩個兒子都沒聽進他的話,苦笑地抱緊了開始不安分地動起來的弟弟。
「辛,我做的是跟你同齡的孩子哦。它說等它那邊的事情結束之後再來陪你,這下能一起玩了吧。你多了個朋友哦,它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
「菲德會陪我玩?」
「是啊。」
哥哥看著我,露出些許懷疑。
「帝國也打算用同樣的模型來研發無人武器吧? 我覺得這想法挺厲害的。」
「是啊,塞雷娜女士的項目……。雖說她是軍人,有她自身的情況與理由——但我不太想造出那種東西。」
這麼說著,主父撫摸著辦公桌上陳舊的布偶……那是我最早的軀體。
「……反正只要有人類就會有鬥爭。人類費盡周折才遇見和人不一樣的智能,如果最後卻只是平添了敵人,那就很悲哀了吧。」
「嗯……」
哥哥裝作若無其事地附和之後,便折返回去。
「罷了罷了。……辛,回去吧。那傢伙……呃不,菲德現在在吃飯,待會才能陪你玩。我們也去吃點心吧。父親,沏好茶之前來客廳吧。」
「嗯。」
「知道了。」
就這樣,弟弟向哥哥走去,自然而然地向他伸出了手,哥哥也很自然地牽著弟弟走回去。哥哥在這個家裡特別溺愛弟弟,或許因此,弟弟也很愛向他撒嬌。
主父再次將視線投向信息終端,繼續著手報告——抬頭看著那張快要忘記時間的側臉,我設置了體內的定時器。
服侍主父與家人的幸福日子,在某一個晚上戛然而止了。
當我想重播那天晚上的記憶時——啊啊。用人類的說法就是『不願提起』吧。數據中摻雜有雜音,很是混亂,難以完整地重播當時的情景。
軍靴的腳步聲突然闖了進來。
伴隨怒吼聲而來的是繪著五色旗與劍的共和國軍徽,舉在眼前的是自動步槍的槍口,主父和哥哥則被按壓在地板上。
主母一邊保護著弟弟——一邊輕微地抽泣。
對於沒有聲音輸出功能的我而言,甚至連“請別哭了”都道不出口。
主父與家人們在剎那間就被帶到了某處。宅邸變得空蕩,在像暴風雨過後的慘狀中,我反覆自問。
那一天結束的時候,儘管我被命令進入了待機狀態,但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
我應該要為了保護主父、主母、哥哥和弟弟,去對抗敵人——我難道不應該去戰鬥嗎?
我被命令不得傷害人類,設定了嚴格的禁止事項。
這是希望我能與人類成為朋友的主父的初衷,也是我存在的理由。因此我決不能逾越。
即便如此。
即便是這樣,我是不是也有某些能做的事。
從現在開始。
也許有什麼是我力所能及的……。
深思熟慮後,我決定去尋找大家。
慶幸的是,為了進行自我學習,我被允許連接公開網絡。
不過,為什麼大家都被帶走了,這麼做的理由是——到底是因為什麼邏輯,我並不清楚——但只要調查過應該就會明白。
我得先找到大家被帶到了哪裡。
主父為我設計的軀體只供在室內活動,並不適合遠距離移動。很遺憾,我只能放棄現有的軀體,將自己換到其他軀體裡。
只為尋找到我的主人們,今後我一定要保護好他們。
我將數據全部傳輸到被叫作〈拾荒者〉的運輸機械上,然後前往目的地戰場。
不知過了多少年,我在部隊擔任支援任務的同時,仍然為尋找大家的蹤跡而在戰場徘徊。
而在這期間,數不勝數的人倒在了這個戰場上。
最初是與主父同年紀的男性。
隨之是與主母同年紀的女性。
再往後,便到了與哥哥同齡的少年少女們。
一個接一個地,不曾停止過,都戰死在了戰場上。
到最後,我不得不醒悟過來。
我無法親眼確認。但無論是主父、主母、哥哥,還是比誰都想要守護的、年幼的弟弟。
在這地獄般的戰場上,已經沒有誰能夠活下去。
在因損壞而拋錨的〈拾荒者〉裡,我對我的方向感到迷茫。
我本該支援的如今侍奉的部隊的少年兵們,似乎全部陣亡了。作為僚機的〈拾荒者〉也一機不存。
如果我這樣一直不動的話,〈軍團〉們就會把我拆解,然後搬回它們的製造工廠吧。這對既不能保護主父和家人,也找尋不到他們的我來說,是很應得的下場。
就在這時。咔啦,小塊瓦礫掉落的聲音將我從自責中拉了回來。
說起來,剛才的我大概是深思過了頭吧。完全沒有注意到腳步聲在逼近。
踩著瓦礫走過來的是孤單的少年兵。
年紀似乎介於哥哥與弟弟之間吧。離長成大人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的身軀,卻穿著與身材不適合的野戰服。
那個年幼而可愛的弟弟,總有一天也會長大。
如果他活了下來,就會變成眼前的少年模樣吧。究竟得經過多少歲月才能長成呢。
我再也不能親眼見證了。
一想到會如此——我就感到非常寂寞。
他應該是全軍覆沒的部隊最後的倖存者吧。從少年兵的臉上可以看出他非常疲憊,臉上和野戰服,還有似乎原本是黑色的頭髮都染上了戰塵,髒亂不堪。
與哥哥和弟弟相比,他那隱約遮住的眼睛透露出敏銳的眼神,他就這麼沉默著,不發出腳步聲地走了過來。
啊啊。他需要我集裝箱裡剩餘的彈藥或者動力單元吧。
不過認真想一想,以人類小孩的力量而言,無論拿哪個都會很吃力吧……。
「哇、」
如果不是倖存的起重臂動起來,他會覺得我已經損壞了吧。少年兵露出吃驚的樣子並後退。
他的反應與哥哥和弟弟坦率的笑容相比,實在是小而平淡。
是種被削磨過的反應。
像是習慣身邊的人死亡,已經對什麼都沒感覺了的人。
更何況就連不是人而是工具的我都能留意到——……。
「……你,還活著嗎。」
我驚訝的把光學傳感器轉向他,他的確在窺視著我的傳感器。
在清醒凝然、被削磨過的眼神中,卻隱約盪漾著——眷戀與寂寞嗎。
「戰隊和同伴們都已經不在了。現狀成了這樣,你要跟我一塊回去嗎……?」
那個少年兵。
與已經不在世上的弟弟一樣,有著鮮血一般,美如夕陽的紅色眸子——……。
我決定服侍那名少年兵——辛艾·諾贊大人。
得報救助之恩自不必多言,讓我成為人類的好朋友也是主父的初衷。出乎我意外,他有著和弟弟同樣的暱稱和相同的紅色眼睛。雖然我知道這是補償的行為,但我還不能離開他。
更重要的是,諾贊大人與給我的最初印象相反,實際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所以我想要待在他的身邊,支持他。
之後,我侍奉了他四年有餘。如今東部戰線第一戰區防衛戰隊“先鋒”是諾贊大人的所屬部隊。
晚上有燈火管制,所以戰場的早晨來得很早。在剛升起的清冽陽光下,我為了完成回收任務而四處奔波。在這時,諾贊大人正好從隊舍走出來。
四年的時間裡,諾贊大人長高了,嗓音變了,面貌也漸漸向著成年人變化。與我最後一次見到的哥哥差不多的年紀吧。
啊啊,這可不行。有點看得入神了,得快點打招呼才行。儘管我沒有語音對話功能。
「嗶。」
早上好,諾贊大人。
「嗯? 啊啊,早,菲德。」
沒錯,諾贊大人也叫我“菲德”。那是在服侍他之後不久被賜予的名字。雖然很巧合,但我還是非常開心。
接著,戰隊副隊長的萊頓·修賈大人也走出來了。
「嗶。」
早上好,修賈大人。
「哦,是你啊。菲德。」
如果說是錯覺的話也就算了——總覺得從和諾贊大人剛見面時起,他便讀懂了我的想法,知道我想要說什麼。與修賈大人和其他人不同,感覺能夠和他進行對話。
而諾贊大人與修賈大人並沒有交談,只是以略微僵硬的表情注視著仍殘留日出氣息的東方天空——下的〈軍團〉控制區域。
最近一段時間,無論是諾贊大人、修賈大人,還是不滿十人的諸位戰隊員、維修班大人們,都有點如坐針氈的感覺。理由就是——……。
「特別偵查還有半個月嗎……」
特別偵查——是向〈軍團〉控制區域的最深處進行不可折返的偵查任務。諾贊大人他們,在半個月後就會被下達必死無疑的命令。
修賈大人瞥了諾贊大人一眼。
「你果然想帶上這傢伙嗎?」
「是啊……」
諾贊大人曖昧地附和一聲,用血紅色的雙眸看向我。
「菲德。你——……」
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為他猶豫不決了吧。
諾贊大人其實——很不願有任何人死去。
「你想和我們一起赴死麼?」
「嗶。」
嗯。當然可以,諾贊大人。
無論去哪裡都沒問題,第二位給我起名的再生父母、我最後的主人。
特別偵查。
對於一直以來都沒有離開戰區的自由的諾贊大人他們來說,這趟旅程似乎還算愉快。但儘管如此,旅途仍然充滿著殘酷。
物資減少了,疲勞也積累不少。越是朝著敵區前進,問題就越得不到解決——警戒與緊張纏身。我很清楚,諾贊大人他們一天不如一天。
因此,那樣的情況遲早會出現吧。
刀折矢盡——最終敗北〈軍團〉的時候。
科蓮娜·庫克米拉大人的〈槍手〉、賽歐托·利卡大人的〈笑面狐〉、安珠·艾瑪大人的〈白雪魔女〉、修賈大人的〈狼人〉,不是受重創、拋錨,就是無法啟動。僅剩下諾贊大人的〈送葬者〉一輛戰機。
獨自對付數輛戰車型的諾贊大人身旁,還有擊潰修賈大人他們的〈軍團〉朝他前進。已經到了完全沒辦法抗衡的地步。
〈送葬者〉的光學傳感器瞥了一眼新逼近的〈軍團〉群。但諾贊大人應該也已經意識到,自己沒有餘力再對付它們了。從他的動作上可以窺見焦躁和——一抹的死心與覺悟。
不過它們的準星並沒有對準我。對於〈軍團〉而言,〈拾荒者〉雖然也屬於敵人,但因為沒有武裝,所以被判斷為威脅度較低的目標。
在〈破壞神〉……諾贊大人他們全部陣亡之前,〈軍團〉的炮口不會轉向我。
……總是如此,我感到很難過。
一直以來我都對周圍死去的很多人見死不救。如果我替代了一個人,他就能夠繼續活著,但我總是拋棄了那個人。
我的一切都是為了尋找最初的主人,為了侍奉諾贊大人直到最後。
但也正因如此——如今即將再次失去主人,我也沒有愛惜自身的理由了。
†
當他意識到已經無法避開的時候,辛看到菲德突然用身體撞擊那輛戰車型的側面。
射界偏離了〈送葬者〉。周圍〈軍團〉的注意力與準星——一部分轉向了菲德。
「——菲德!?」
†
被從沒有料到的側面撞擊後,戰車型也打了個趔趄。
這也難怪。因為〈拾荒者〉在這次之前從未攻擊過它們。
〈拾荒者〉也好,我也好,都不是以破壞為目的製作的。
我被人創造出來是希望能跟人類做好朋友的。那個初衷對我來說絕對要履行。
作為我存在的理由,我絕對不能傷害人類。
不過。
被人類造出來後就被下達了以人類為敵人的命令,之後便被賦予命令的祖國所拋棄,這些〈軍團〉也確實可憐。
但我完全不可能與它們成為朋友。
〈拾荒者〉的系統不具備有真正戰鬥的處理能力,但如果是纏住敵人拖延時間的話,還是可以的。
在戰鬥重量有五十噸的金屬塊戰車型面前,重量只有十噸的我的機體,就像蛋殼那樣脆弱。我將貯存於集裝箱中用於拆卸〈破壞神〉與〈軍團〉機體的工具全部展開,朝它的裝甲砍去。
厚重的戰車型裝甲不會被輕易切開。而在切開之前,我的威脅度判定恐怕就會更改吧。
這時,另一輛戰車型的炮口。
瞄準了我。
當系統重啟時,我似乎拋錨在荒涼的草原上。
儘管已經重啟了,但機體各處的好幾個部位都沒有響應。不僅如此,還在不斷地從我的認識中消失了。這……。
以苦澀的表情窺探我的修賈大人,艱難地開口。
「……辛。這傢伙」
「是啊。沒法修了。……核心單元損壞了。」
……果然到了這地步了啊。
雖然我早就有了覺悟,但實際面對的話,還是會感到寂寞和悲哀。
我已經不能再陪同您了,不能再跟隨大家。
但萬幸的是,修賈大人他們的〈破壞神〉雖然都損壞了,但好像每個人都平安無事。五名少年兵以各自的表情俯視著我。
「……居然會倒在這裡。既然是撿垃圾的機器,就該拿出相應的態度出來,給我好好工作到最後啊……」
利卡大人。
您在為我而泣嗎。我真的不敢當……。
「明明好不容易才一起來到這裡的。」
「請你原諒啊。從今往後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庫克米拉大人。艾瑪大人。
別這樣。撫摸身體破破爛爛的我會劃傷手的。
「謝謝你,菲德。我們大概很快也會去陪你的。」
修賈大人。
不,別這麼說,請那一天不要來得那麼快。
最後是那道修長的人影——逐漸停止運作的光學傳感器倒映出我主人的身影,他跪在了旁邊。
「——菲德。」
諾贊大人。
吾主。我最後的主人。
「菲德。我交給你最後的任務。」
好的,請隨意下達。
啊啊,不過。
如果是把您拋在一邊、身軀已經崩潰了的我能夠完成的任務就好了——……。
鏘,響起薄金屬碰撞的聲音。
是諾贊大人至今保存的陣亡者們的墓碑。
將共同奮戰過、先一步死去的全部人帶到他抵達的盡頭。這是諾贊大人至今為止交換並遵守約定的證明。
「這些就交給你了。你是我們抵達這裡的證明。——直到化作腐朽為止,你都要堅守這個任務。」
…………。
嗯。好的,諾贊大人。
我當然會完成,這對我是不勝榮幸。
您居然會將自己的任務——眾人的證明交付給我。沒想到您竟然對我如此信賴。
以至高無上的任務。
為我餞別——………。
……………………………………………………。
我突然回過神時,在無明之暗的那邊,站著令我懷念的人們。
我不會看錯的。
是主父、主母、哥哥。
他們果然早就來到這裡了嗎。他們是來迎接我的嗎?
他們會原諒誰都不能保護到,也沒能找到他們的我嗎……?
…………為什麼。
弟弟不在這裡嗎。
為什麼吩咐我回去呢?
今後拜託我照顧弟弟到底是——……?
有聲音。
是我數據庫裡沒有的聲音。是個稚嫩而尖銳的少女的聲音。
「唔嗚,還是動不了……。問題到底出自何處。」
很抱歉,作為屍體是不能動的。即使被命令動起來……也什麼都不能做。
「可能是不想動了吧。這孩子可能覺得自己已經工作足夠了,打算就這麼死了。」
嗯,就是這樣。所以請將我放置不管就好了。
「話雖這麼說。在還不習慣的異國他鄉,真的該讓他振作起來吧。如果熟悉的傢伙回來了,辛艾也會稍許安心的吧……」
——辛艾?
那是我最後的主人的名字。他也在這周邊? 他還……活著嗎?
與我最初的主人同名,有著相同眼睛的那位……。
…………。
啊啊。
我以前為什麼一直沒有注意到呢…………。
「哇啊!? 怎麼突然!?」
「啟——啟動了?為什麼突然就……」
穿著陌生的鋼鐵色的軍服的諾贊大人,與我最後看見他的時候相比更像個大人了。
的確,小孩終會長大成人。當初的年幼弟弟……也不會一直是幼小的模樣。
「我不是命令你化作腐朽為止都要堅守那個任務麼。」
「嗶……」
誒誒,關於那個……我沒臉見您了。
不過……我還是想要待在您的身旁。
能允許我再次服侍您嗎……?
看我戰戰兢兢的樣子,諾贊大人露出小小的——但很爽朗的笑容。
「嘛,雖說如此、……但能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嗶。」
嗯嗯。我也很高興。辛艾·諾贊大人。
我最初亦是最後的主人。
今後就讓我陪伴您戰鬥到最後。
菲德·附篇『父母的談話』
突然間,我注意到弟弟的聲音中斷了,從畫紙上抬起頭後,發現弟弟畫著畫著就睡著了。
宅邸客廳的地毯上擺著畫紙和蠟筆,畫紙上畫著他今天白天去博物館看見的名為原生海獸的生物。
『因為菲德不能一起去看,所以我就畫給你看。』
他一邊跟它描述著那個生物的骨頭有多大,一邊在紙上畫畫。第一次去博物館就走了很久,想當然的嗓子也喊得很沙啞,累壞了吧。蠟筆的線條稍微畫出到地毯上,他就這麼趴在這幅很是豪邁的畫上,呼呼大睡了。
至於沒畫完的原生海獸畫像,就等以後再畫了。
在公開網絡上搜搜就能知道原生海獸長什麼樣,不過應該要理解一下弟弟想畫給我認識的心意。我強忍著對未知生物全貌的好奇心,站起身搖了搖模仿狗的軀體頭部。
主父,主母。
因為沒有聲音輸出功能,我無法跟他們對話。但坐在沙發的兩人立刻就注意到站起來看向他們的我了。
位於共和國首都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的這座宅邸,雖說是在高級住宅區靠近外緣的地方,但面積在這邊是屬於比較小巧的。在祖國帝國被眾多傭人服侍的主父和主母,自願選擇了可以僅靠他們就能維持的房子和生活,客廳就符合他們所想,寬敞但能夠感受到一家四口的溫暖,大小剛剛好。
「怎麼了? ──啊啊,辛睡著了呢。謝謝你告訴我們。」
主母微笑著,眯起美麗的緋紅雙眸並伸出腰。
在站起來之前,她突然停下了動作,將視線移向空中。
「……啊,你可以嗎? ……這樣啊。那你來吧。」
她不是在和主父說話,而是和不在眼前的人交流。雖然像是在打電話,但主母手上沒有聽筒也沒有移動終端。——這是主母從孃家繼承來的異能,血親之間的想法傳遞。
事到如今已經不再驚訝了,主父問道。
「雷嗎?」
「是。他說作業做完了,過來帶辛一起睡了。」
不久後,在自己房間學習的哥哥下樓來,輕輕抱起年幼的弟弟。可能是被抱起來弄醒了一些吧,弟弟鬧騰地扭動了身體。
「唔……」
「辛,別在這裡睡覺,到房間裡睡吧。」
「哥哥陪我睡嗎?」
「是啊。……那爸媽晚安了。」
哥哥熟練地哄著睡眼惺忪地問他的弟弟,跟主父和主母道晚安後,走出了客廳。
「嗯,晚安。」
「雷、辛晚安。」
用溫和的眼神目送兩個孩子後,突然間,主母眯起了眼睛。
「兩個孩子都是在共和國長大的,真是太好了。……要是在我小時候,簡直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像那樣毫無防備地在雖說是父母,但也是他人面前睡覺什麼的。」
「是啊。這點上……我也一樣,是不被允許這麼做的。」
兩人感同身受地點頭。——如今在我面前放鬆自己、疼愛著兄弟兩人的夫婦的樣子,在以前是無法想像的。主父是鄰國、吉亞迪帝國武家之首的諾贊家族的兒子,主母也是帝國有名的武家、麥卡家族的千金。兩人是在入伍帝國軍後,在戰場相遇的。
「特別是雷和辛,兩個都是溫柔的孩子。以後不會上戰場的吧。」
「是啊,那樣也太可惜了。我是絕對不會把我可愛的孩子們交給邪惡的戰場女神的。」
看著強硬斷言的主母,主父露出燦爛的微笑。
然後突然將目光轉向我。
「話說回來。菲德好像已經成了辛的好朋友了、」
被深邃漆黑的雙眸凝視著,我不由得端正了姿態。主父,弟弟的好朋友,我實在不敢當……太深感榮幸了。
「接下來就是完成感官同步了。怎樣進展都不順利,得和約瑟夫再研究研究了。」
主母苦笑地歪著腦袋。
「雷和辛好像能聽見你的聲音。」
「好像是吧,但那樣不就是單向交流了嗎? 我要的不是那樣,我也想像剛才你和雷對話一樣,加入到你們的對話。」
你又聽不到我的聲音,主父鬧彆扭地繼續說道,主母就像守著孩子撒嬌的人一樣面露微笑。那是帶著些許困惑,更多的是深沉的憐愛、溫柔的微笑。
「是啊。如果我能在任何地方都能和你說上話,那樣就好了。」
「就是啊。」
「不過」
嗯? 面對回頭看向她的主父,主母露出淡淡憂傷的表情。
「我也有些擔心。如果能模仿我的……麥卡的異能,做到相同的功能的話。」
主父也收起了笑容,回以深思熟慮的眼神。
「麥卡的異能功能──是女王蜂和所屬的全體部下完全同步,讓部隊變成名副其實的一個整體生物,模擬真紅魔女的群體戰鬥是不太現實的。」
見主母還未打消擔心的表情,主父繼續說下去。
「現在沒有被要求那樣做的情勢,今後也不會發生吧。……共和國這裡,暫時不會有戰爭發生。」
主母輕輕皺起了柳眉。
「果然是帝國那邊、」
「嗯,不久後就會打響內戰。……皇室一薨,民主化就開始了。父親──諾贊侯,應該說是諾贊家族,就有這樣的打算。」
「…………」
「所以共和國這裡是不會有戰爭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也許會成為永遠不會發生戰爭的國家。對我們一家來說,實在是萬幸。」
主父這麼說著,卻露出一副與話語完全相反的沉痛表情。
身處共和國、而非帝國的兄弟二人,不會被捲入帝國的戰火。
對於不想讓孩子們上戰場的夫婦二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的願望。
不過,在安全範圍的共和國裡安穩地說出「真是太好了」的矛盾感。也滲入了他的聲音裡。
主母緊緊抱住垂頭的主父。
「賴夏,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這也是廣大臣民的願望,他們會不惜流血,也要贏得市民的權利吧。我們從國外悼念、憐憫他們是傲慢的行為。這一點、……我也是知道的。」
「是啊。不過,要是你的罪惡感還沒有消除的話,讓我來陪你共同承擔吧。……不,倒不如說我的罪孽更加深重。」
主父突然抬起頭,看向用低沉的語氣道出堅強的聲音的主母。
「尤娜、」
回看他的主母張開了口。
焰紅色的眸子。
「我明白你把話說過了頭,也知道那是膽怯的言語。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說。——兩個孩子都是在共和國長大,真是太好了。在這個不會爆發戰爭的國家,在會被戰火吞噬的帝國之外,把孩子撫養長大真是太好了。孩子們——只有孩子們、」
鮮紅色的雙眸彷彿熊熊燃燒,彷彿化身某處神話裡的暴君女神,主母就像朝著暴君女神祈禱一般,高亢斷言。
眼神堅毅。
有著火焰般的色彩。
血液流淌般的顏色。
象徵著破壞與生命,——與年幼而清澈的弟弟的雙眸,顏色相同的眼睛。
「我是絕對不會交給邪惡的戰場女神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