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黑標籤的平凡日常
醫療黑標籤的平凡日常
「——菲德。沒事的,剝下來吧。」
一隻手撐著拋錨〈破壞神〉被壓扁的座艙蓋,辛通過扭曲的裝甲空隙看向駕駛艙內部說道。裡面的同伴好像已經不行了。
被命令待在自己的〈破壞神〉裡,看著光學屏幕上的影像,九條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畢竟當側面遭到近戰獵兵型突襲時,〈破壞神〉裡的處理單元就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共和國引以為傲的廢物機〈破壞神〉,不知為何駕駛艙周圍框架的連接部位很不緊密,要是受到攻擊,機體常常就會斷成上下兩截,裡面的處理單元自然也是如此。同伴上半身被炸裂的框架削去的極其慘烈的屍體,在這個戰場上很快就能見慣不怪了。
名為菲德的舊型〈拾荒者〉用噴燈和起重臂卸下了座艙蓋,辛彎腰探向敞開的駕駛艙。由於被菲德龐大的機體擋住,其他處理單元看不到駕駛艙的內部。
〈軍團〉的主力雖然撤退了,但可能還有移速較慢的自行地雷——體內裝滿高能炸藥和定向霰彈、粗製濫造的人型自爆武器——,在戰鬥後離開座機對於處理單元而言,相當於自殺行為,不過辛毫無要警戒的樣子。手中拿著九毫米自動手槍,攜帶的目的應該不是為了自衛。(譯註:WEB版最初是辛拿著摺疊槍托式衝鋒槍,後來正式連載《早熟的碎片》時才修改設定)
他伸出了手,觸摸了癱倒下的某物,然後站起身子,卻也沒有做出掏出手槍的樣子。這樣啊,九條閉起雙眼。那位處理單元已經沒有了呼吸,沒必要幫她解脫了。
這運氣算好了。作為維持生命的中樞神經系統與循環體系的——頭部與胸部不同,腹部即使受到致命傷也不會當場死亡。說不定還會變成持續幾天的救不了、死不掉的悲慘且痛苦的結局。與那相比運氣的確算好了。
反正他們遲早會死,那至少最後的時候輕鬆一些比較好。
優先治療分類:死亡群——哪怕現在還活著,但很快就會死去,離不用治療的陣亡者僅一步之差。這是在投入戰場之前,就一律被歸為這一類的八十六的共識。
話雖如此,那傢伙飽受毀體的致命傷痛直至死亡的瞬間,都未曾蒙受脫離苦海之恩惠。
——誰來 救救我。
耳朵深處傳來被感官同調捕捉到,不知告知何方的微弱聲音。他沒能幫到她,他沒能保護她。在戰鬥時他沒能在她身旁照顧,他和她在沒分配到先鋒戰隊前就一起奮戰了數年,一起生活了數年,是對他而言如同妹妹一樣的戰友。
對不起,米娜。他直到最後也什麼都做不了。
他向神祈禱至少讓她死後能安息,在胸前劃了十字。除他之外,隊裡沒有人做祈禱動作。置身於無法逃避的不公與苦難之中的八十六,不相信沒有給予任何救贖的神。更何況,這支戰隊是由無頭死神——對於處理單元而言是最忌諱的結果,也是唯一能給予絕對安息的“死亡”的管理人領導的,更不相信什麼救世主。
米娜和被分配到這個戰隊後第一個死去的馬修,……當我死的時候,帶領我去向歸宿的,肯定不是某個不知是否存在的神。
他的光學屏幕中,站在同伴的遺體與四足蜘蛛的殘骸旁邊,率領著機械拾荒者的是他們的戰隊長,跟他的異名一樣,彷彿是位既散發不祥,又令人仰慕的美麗死神。
話雖然這麼說,每天想著死後的事情也實在蠢過頭了。
『離退役還有一百三十二天!! 願先鋒戰隊狗屁榮光長存!!』
「畫好了。」
每天早上九條都會更新機庫裡的彩色倒計時,今天也照舊,他拍了拍手裡的粉筆末。他是原本屬於共和國少數族群的八十六中更少見的,有著黑色的皮膚、頭髮和眼睛的南方黑種。身材修長健壯,留著垂到脖子的結實三段辮馬尾。
無論是無法抗拒的苦境還是命運,都一笑了之,活得自在,這就是被迫害之人最大限度的反抗。
來到隊舍的食堂後,早餐在準備中,取餐檯後面的廚房裡,安珠用木勺來回攪拌著大鍋,萊頓用厚重的煎鍋煎著幾人份的煎蛋卷。賽歐和科蓮娜在取餐檯上擺放餐具,凱耶在喂之前戴亞撿回來的小貓。其他隊員也和維修員坐在餐桌上喋喋不休,辛像往常一樣與騷動保持一定距離,坐到裡面的位置看書。(譯註:WEB版是凱耶拿罐裝牛奶餵給提比,文庫版則刪掉喂的是什麼,可能是太太考慮到牛奶的保質期和獲取比較困難才這麼做。)
突然間,遙遠的記憶閃過他腦海,九條眯起了眼睛。
他小時候,早上家裡的客廳就是這樣的情況,母親在廚房裡忙碌,弟弟妹妹們在餐桌上和周圍嬉鬧,父親坐在裡邊的沙發上看報紙——。
這是他被強制收容前,已經不復的回憶。
如今當時的人都不在了。
還有,如果把辛比喻成爸爸、萊頓比喻成媽媽的話,會遭到往咖啡裡倒入海量砂糖等示意少說廢話的報復,所以他不敢說出來。順便一提,以前堅持要開這玩笑的奇諾,就試過上述後果。
取下穩定住長髮的三角巾,安珠從取餐檯探出身子。
「早餐做好了,大家都來取餐吧。還有,九條君先去洗洗手吧,手上還有粉筆末。」
「哦,好。」
眾人紛紛起立(腳下粗製濫造的地板到處翹角),九條為洗手走出食堂。
他回來後,有人幫他取了餐,向周圍人道謝後他就坐下。
早餐有加熱過的罐裝麵包、燉兔肉和野菜煎蛋卷,甜點是橘子和漿果,還有用蒲公英做的代用咖啡,蒲公英是從被遺棄的都市周圍的森林裡找到的,然後種在隊舍裡培養。想買都買不到,自然要求不了多高,雖說這樣的菜譜相對簡樸了些,但比起生產設備做的……對於習慣沒有味道的合成食品的人來說,是很難得的美味。
九條眨了眨眼睛,在餐桌的一角,明明早餐都準備好了,但那個位置還是空的。
感受到他視線的同伴們都看向那裡,氛圍在餐廳裡傳播,大概所有的人都同時注意到了。
昨天米娜死了。
一下子,沉重的氛圍在食堂瀰漫開來。
對於處理單元而言,同伴的犧牲是家常便飯,也能很快接受同伴的逝去。大體就是那傢伙犧牲的當晚會感到悲傷,不過到了第二天就會迴歸日常。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不過在這個戰場上,死是再平常不過的,理所當然的,這是種非常惡劣的習慣——但時而也會像現在這樣,突然想起毫無道理般失去同伴的時候。平時可以忘卻的,一笑而過的,自己未來的悲慘預想圖就突然出現在眼前。
沉鬱的寂靜、早晨明媚的陽光和食物的芳香充滿了食堂。
九條握緊了雙手。
他們笑不出來就輸了,享受不到也是輸了。
他們陷入絕望,就意味著屈服於將他們扔進戰場的白皮豬們,徹底投降。
他們怎能認輸。
「喂喂! 三天後就是滿月,到時候來『賞月』吧!」
——九條,你知道嗎?月亮上有兔子哦。
——真想到月亮上看一看啊。
九條突然大聲說出眾人意想不到的話來,同伴們都驚訝地回頭看向他。
不顧視線的九條越說越激動。
「那是大陸東方那邊的活動,大家辦一場吧。跟之前的『賞花』感覺差不多的。對吧,凱耶!?」
話頭突然轉到她身上,讓她慌忙地點了頭。遠東黑種特有的烏黑色的馬尾辮隨著點頭而不停跳動著。
「啊,大概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賞月要喝酒聊天的哦! 不過我們不喝酒!」
不只是九條,處理單元都不愛酒精類的東西。因為喝醉了就無法戰鬥了。要是遇上戰爭,被〈軍團〉襲擊時,就只能眼睜睜被殺了,他們的自尊是不會容許出現這種事的。
像是意識到他提案的意圖,萊頓笑著說。
「嘛,聽上去不錯。反正大家閒得很,好好玩一次吧。」
戰隊副隊長都同意了。瞥了一眼的基地最年長的維修班長苦笑著,其他隊員和維修員也反響不錯。
於是,他回頭看向了應該徵得其最終許可的戰隊隊長——只有他一個人對米娜不在了沒有什麼感覺,淡然將把目光投向書本的辛。
「吶,可以去的吧,辛!」
「……」
辛回以沉默,這種情況下答案是同意和不同意、不感興趣,所以不鳥他三種其中之一。現在看來第三種可能性更大。
所以他再問了一遍。
「三天後的滿月我們想去『賞月』!可以去吧!?」
「聽見了,不也挺好的麼。」
那你早說不就好了,現在已經沒人這麼吐槽了。
將手中的文庫書啪嗒合上,辛將血紅色的雙眸轉向這邊。書封上的標題是『第二變種』,是舊時的科幻小說。辛與其說是讀書家,不如說是個性強的濫讀家,毫無節制,什麼種類的書都會看。之前看了遠東女詩人的反戰詩,更久前是嗑藥獨裁者寫的政治宣傳書。 (譯註:《第二變種(Second Variety)》是美國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著的短篇小說,該短篇小說還被改編成電影《異形終結(Screamers)》。據安裡太太在訪談透露,這部作品給了86創作靈感,86裡的自行地雷的原型就出自於《第二變種》。)
真是很好的愛好呢。這句話是和辛相處了很久的萊頓說的,九條也這麼覺得。
不過,他也能隱約察覺到辛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所以九條並不討厭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少年的無禮之舉。
如果他不在看東西,不在思索——沒把注意力放到別處,可能會很痛苦吧。
「但那不是秋天的活動麼? 而且也沒有該準備的東西。」
「那種無所謂了吧。我只想找個痛快玩的藉口而已,具體什麼流程我也不清楚。」
辛——他罕見地——露出一副嫌棄的樣子。
「……所以跟賞花時一樣大家喝交杯水麼。」
凱耶不解地歪著腦袋。
「說起來,那時候你也一臉奇怪的樣子,以水代酒有什麼不對頭嗎?」
哪怕不喝酒也要整出點氣氛來,所以他特意從百貨店的廢墟里找了包裝高級的礦泉水瓶和遠東的酒具——酒杯。(譯註:這裡的酒杯指的是東亞式的木杯,不同於西式的玻璃杯)
辛疲倦般嘆了口氣。
「……沒。」
三天後。
暴風雨來襲。
「他媽的……! 這破月亮和暴風雨搞毛啊……!」
「算啦,下個月再看就是了。說到底也只是心血來潮而已,你別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我們看了都心煩啊。」
食堂餐桌的一邊,九條伏在桌上擺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坐他對面的賽歐也撐著下巴不斷在他傷口上撒鹽。
「老闆,再來一杯。」
「上頭了是吧?」
賽歐說著真拿起了盛有水的杯子,見狀九條停下胡鬧並起身。雖然賽歐外表是個可愛的美少年,但內在刻薄且急躁。
九條雙手抱在腦後,靠在椅背。
「啊—媽的。就算是心血來潮,我也很期待那一幕啊。」
他回想過去。
——九條你知道嗎。在東方國家的傳說裡,月亮上有兔子哦。
——真想到月亮看一看啊。
——等到滿月的時候月亮就會很明亮,也許在這裡就能看到哦。
在他們剛相遇時,這麼說著的米娜天真無邪地笑了。
而那傢伙,終究也沒能找到月亮上的兔子。所以,他想至少替她去找一找。
「大家都很期待,但今天是不可能了。」
賽歐用視線朝機庫方向示意。晚飯後的這個點,按理說是維修人員的自由時間,但偏偏今天維修機械發出的聲響仍未停止。
脆弱的〈破壞神〉戰損率很高,修補的零件也供不應求。從共和國空運補給的日子是今天,但由於飛行員宿醉,運輸機飛抵的時間大幅延遲。所以需要等零件的維修工作只能往後拖,匆忙吃過晚飯後維修員至今仍在崗位上。
休息中的戴亞捧著咖啡回來,坐到賽歐旁邊的椅子。
「總算能開工了,爭取熄燈前做完了。」
九條鬆了口氣。維修員也有維修員該有的意志和矜持。作為處理單元生命線的〈破壞神〉,要確保機體處於完好的狀態,平時也不會讓沒有維修技能的處理單元接觸機體。
「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
「辛也聽說了。但人家說不需要,說什麼小鬼別多管閒事了,更怕幫倒忙。」
只有八十六——表面上沒有人類的前線基地,只供給維持基地運作的最低限度的電力。而現在大部分電力都用在維修設備上了,隊舍能使用的電力很少。以往這個點在別處待的,包括賽歐和戴亞在內的其他隊員都待在食堂裡,房間沒有用燈的餘裕。
不過,由於人數比平時多了一倍,在六名女性隊員的嬉鬧尖叫聲中,食堂顯得要比平時更熱鬧,九條也笑逐顏開。雖然九條只上過幾年學,但修學旅行的夜晚也是這樣的感覺吧。少見的氛圍在不斷高漲下去,每個人都沉溺在這歡快的時間中。而辛也回到後排的座位打開沒看完的書繼續看下去,初次遇到暴風雨的小貓因為害怕也慌忙地跳起來緊緊抱著他野戰服的前襟。
好奇的九條去打聽了一下。
「你現在看的是什麼?」
「『迷霧』」
一部以孤立環境(Closed circle)為舞臺,由恐怖小說大家寫的小說。(譯註:《迷霧(The Mist)》是美國當代恐怖小說大師斯蒂芬·金所著的中篇小說,還被改編為同名電影《迷霧》,也是86的創作靈感來源之一。軍團最初的設定就是類似迷霧的納米機械體。)
而現在這個基地正處於暴風雨、〈軍團〉和白皮豬的地雷原營造絕佳孤立環境中。
「……啊呀……可惜這裡的不是霧而是暴風雨……」
咚咚,大風颳來。別說玻璃窗了,感覺整棟隊舍都在晃動,嘎吱嘎吱作響。
凱耶和科蓮娜被嚇了一跳,就連辛也從書本抬起視線。
大風呼呼地動搖隊舍,過了一會才稍稍減弱,但不祥的呻吟與不合季節的呼嘯聲仍在繼續。大顆的雨珠拍打天花板,傳出彷彿具有物理破壞力的硬質聲響。
「…………」
這時候,大家都不知不覺地默默抬頭望向天花板,陷入思索。
「……說起來,這裡的隊舍不會漏雨呢。」
就如科蓮娜所說,各個前線基地的隊舍都是用破舊的木板搭建的,漏雨漏得很厲害。
「確實,這裡姑且也算是最重要的據點基地吧。」
聽到萊頓說的,九條露出一副誇張的苦澀表情。
「不過萊頓啊,其他基地也是很重要的據點吧,但不漏雨的情況就很少見了。我之前待的基地,下大雨會被排水逼瘋,基地所有人提桶運水都來不及。」
「是啊……」
說到這,所有人(除了沒怎麼在聽的辛)都流露出討厭的樣子,好像各自都有過類似的經歷。(譯註:在WEB版是除了待在個人領域內的辛)
「確實,水桶成我夥計了! 榔頭、木板和釘子都是我兄弟。」
「雖然下雨很麻煩,但還是下雪更難搞。大概兩年前吧,下了一場大雪。」
「那時候辛不是還開玩笑地命令菲德去鏟雪。」
「我比下雪更最討厭的就是賊風了……。以前待的基地太冷了,一到冬天大家都輪流感冒臥床了。」
「啊啊,確實有那樣的基地。我之前在的基地機庫就被冰雹砸開了個洞……」
大家都吵吵嚷嚷地爭著分享自己的『前線基地軼事(天氣篇)』,這時突然傳來了轟鳴聲,電燈熄滅了。
所有人頓時噤口不言,沉默與黑暗控制了食堂。
賽歐仰望熄滅的電燈,說道。
「……呃,停電了?」
「出狀況了麼。輸電電纜在地下,風是刮不斷的吧。」
「難不成共和國亡了。」
「……呀,科蓮娜,我說啊。你好像還挺開心的,要是成真了我們也會跟共和國一塊掛的吧。」
戴亞雖這麼說著,臉上卻很興奮。從小就被關進強制收容所,過著日夜戰鬥、某種意義上說也單調的日子的處理單元,很渴望這樣的活動。無論狂風暴雨,還是停電,對他們而言都是令人興奮的大型活動。
話題也從有趣的靈異現象到新型〈軍團〉來襲、外星人入侵,再到停電的原因,大家都處於一陣類推的吵雜之中,忽然有人平靜地站了起來,無聲地走出去,過了一會後突然來電了。
「啊、」
「啊、」
無意間漏出的安心吐息似乎帶著些許遺憾,過了會後,辛無聲地走了回來。
「電閘。」
「什麼啊,真掃興。」
話音剛落就砰的一大聲,電燈又熄滅了。
「…………」
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地默默望向電燈,這回辛可沒動身。
突然間,扔在餐廳角落的信息終端啟動了,隨著『語音通話』顯示,傳來了一個有點神經質的年輕男子的聲音。
『管制官一號呼叫先鋒戰隊。現在立即停止不必的電力消耗,只能進行醫療單位的維護。』
那是在鐵幕後面,待在共和國八十五區內的共和國軍本部的指揮管制官的聲音。與尊貴的頭銜和自大的態度相反,歸根到底不過是個看守家畜、毫無用處、徒有其名的指揮官。
電閘或許就是他打下的,九條皺了眉頭。
醫療單位就是在前線替代軍醫配置的醫療機械,能夠自動判斷傷病的種類與程度,並進行相對應的治療,是白皮豬所吹捧的劃時代戰場醫療系統。
不過傷員鑑別的標準設定得很奇怪,只能治療治完就能重新上戰場程度的傷。暫且無法運動的重傷,還有經過治療完全可以恢復的傷都會被判定為『無法救治』而棄之不顧。這是體現了不願在失去戰鬥力的處理單元身上浪費資源、暴露共和國價值觀的設定。
理所當然會被處理單元嫌棄為無用的冷血機器。
辛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明。與管制官通信基本都是由戰隊隊長的他來擔任。
「管制官一號。由於白天補給延遲送到了,〈破壞神〉的維護工作還未完成。而緊急程度較低的醫療單元的維護請求日後再進行。」
『關我屁事。快點給我辦了,維護計劃沒完成我就不能回家了。』
所有人聽見後都默默嘆息。完全不能用的醫療單元的維護順序比〈破壞神〉的維修更優先,實在太搞人了。管制官加不加班這些誰都不想搭理。
『豬仔們聽見沒有,要跟上司講禮貌才行啊。』
自始至終他們都不會對認為家豬要講禮貌的蠢貨表露敬意。
被所有人當耳旁風后,管制官急躁地喘著氣。
『一群無禮的有色種……罷了,這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們這幫八十六打交道了。』
這樣啊,辛漠不關心地回應一下。
「這麼說你要退役了麼。本就是找不到工作才入伍,現在找到新職位了麼。」
管制官楞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
所有人都在想他是不是喝醉了,不過沒有回應他。
管制官以陰森的聲音回應。
『還真是不能絲毫大意的“死神”……不祥死靈附身的怪物啊。』
心火上頭的科蓮娜皺著眉,賽歐也目光冰冷地眯起眼睛,但辛本人卻不以為然。
最終是管制官耐不住沉默。
『……怎麼。骯髒苟活的家畜對下一任管制官(主人)起興趣了?』
「沒興趣。」
辛乾脆斷言,但管制官沒聽進去。
而且不知為何越說越得意了。
『好像我還沒介紹過呢,下一任是個大小姐。前貴族出身,大學跳級畢業的精英。嘛,這種不諳世事的大小姐怎麼可能會正規指揮,充其量也就讓你們白白送死吧……這也是你們八十六該有的下場啊,罪有應得呢。』
「…………」
九條沉默不語地心想,辛不說話是因為他心裡無所謂吧。處理單元不相信也不指望管制官。打仗在不在都無所謂……不在就不會亂叫一通,所以不在為好。總之,他們都無所謂。
覺得這樣會寂寞的感性,他們大概很久前就捨棄了。
最後辛完全無視繼任者的話題,回到正題上。
「反正都要辭職了,不用在意工作直接回家不好?」
不如說辛像在催他趕緊回去。
『說的什麼夢話。如果違反命令我的評價也會下降。本來就搞得一頭豬白送惹了麻煩,再出問題就——』
辛重重砸了咂嘴。管制官明顯嚇了一跳。
沒錯——無論他多麼自大,在進行通信時都會有點害怕辛。(譯註:WEB版有這段,文庫則刪了)
『總、總之這是命令。如果機庫的作業不能停止,就關閉電燈。給我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替共和國市民去死,不是像現在這樣晚上開趴。』
說完後,他就像逃跑般迅速切斷了通信。包括辛在內的所有人都重重嘆了口氣。
雖然照那蠢貨說的做讓人肚子一窩火,但也不能推遲作為生命線的〈破壞神〉的維修。
所以他們最後熄滅了食堂電燈,改為在黑暗中懸掛一盞從廢棄軍事基地找到的化學照明燈,這麼做既能營造出有趣的氛圍,還能證明處理單元是真的不服輸。
維修的噪音、像磨碎石子的雨聲還有如女性悲鳴般的風嘯在周圍繚繞,有人明知身處黑暗,仍試著玩從堆積的木片塔中抽出木片放在上面的遊戲,奇聞異事的話題愈發熱烈,也有人將久到標籤都模糊的飲料罐裡的東西適當調混些液體嘗試味道。辛似乎也沒有暗中看書的興趣,於是答應和萊頓玩國象。
「……不過女管制官真的挺少見啊。」
一隻手靈活地轉動著將前進的女王,一邊思考的萊頓說道。
雖然標榜國民平等和先進國家,但共和國軍依舊是男性社會。更何況那裡如今已經成了失業者收容所,應該不是年輕小姐,而且還是大學畢業的名門千金該進的組織才是。
「畢竟大小姐,沒見過世面。」
哪怕身處昏暗也知道這東西人不能喝,戴亞嗆著硬是喝下了色彩絢爛的混合液體,然後將玻璃杯遞給見之色變的哈爾特,繼續說道。
「到底長什麼樣啊。肯定是個大美女、公主吧!」
聽了他盡情嘲弄的語氣,察覺到的同伴們也開起了惡作劇。
「絕對長那樣吧。……超級美女公主豬啊。」
「而且還是巨乳,畢竟是豬嘛。」
「既然是白皮豬,肯定是啦。」
就像這樣? 擅長繪畫的賽歐在素描本奮筆疾書著什麼,看過的同伴們一個個笑出聲來,九條接過來看後也大笑不止。一頭穿著褶邊裙、有著縱卷式捲髮的白色小豬在朝著畫外拋媚眼。
「哇,好像還披著粉玫瑰什麼的。」
「想想也是啊,她絕對話尾會愛帶上『哦(ですわ)』,稱自己為『本人(わたくし)』。」(譯註:ですわ是舊時大小姐角色的語癖,わたくし是謙虛、端正的自稱,)
「照這麼說,問候就說『貴安(ごきげんよう)』,准許就說『好的(よくてよ)』。……就算是辛過三天左右也會耗盡耐心吧。」(譯註:『ごきげんよう』、『よくてよ』都是很正式的問候和回答,舊時貴婦類人物常說。)
「那估計賽歐第一天就沒耐心了。」
「哈爾特你別亂說,我當然一句話後就不鳥她了。」
「不不,我們不懂內情,也許她從沒拿過比繡花針還重的東西,是個病弱的深閨千金呢。」
「說不定碰上風雨和毒辣陽光就會當場去世哦。」
「吶,軍人就這?」
「怕不是性格懦弱又膽小,說話小聲,只能心虛地嘟嘟囔囔。……真要是那樣,多說她兩句就要急了。」
「各位都冷靜冷靜。我們只要趕走那個愛遲到的醜逼就好了。」
「怎麼能這麼說,那可是女神,女神啊。大發慈悲為拯救可憐的我等八十六,降臨汙穢現世的女神化身……這才是我們下一任管制官該有的樣子呀。」
看著肆意妄為的同伴們熱衷於新任管制官的即興聯想遊戲……九條眯起了眼睛。
「……是啊、」
哪怕她不是女神,也不是溫柔的公主。
「是個好人就可以了。」
要是這種程度的妄想,能夠成真的話。
如果得不到那樣的救贖,他們明明已經沒有該保護的人,還待在這蠢得沒意義的戰場上,真的是。
他視線的前方,拿著素描本苦笑的辛聳了聳肩。在處理單元看來,善良的管制官與無能是同義詞。倒不如說真是個無能的人就好了,畢竟將自己平常的倫理在戰場上大肆宣揚之類的『善人』,很可能會成為徒勞增加犧牲者的危害。
處理單元的共識是,將指揮權下放交由他們處理、翫忽職守的笨蛋才是好管制官。
唔,九條閉上了嘴。雖然是這麼說,但有時也不能把話說絕了——。
突然間,辛周圍的氣場變冷了。
他像聽到呼喚的獵犬般抬起了頭,然後視線轉向遙遠的東方——〈軍團〉控制區域的方向。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的大家都屏住呼吸注視他。過了一會,萊頓眯眼看向銳利稍增的冷徹紅色雙眸。
「……要出擊嗎?」
「嗯。敵軍的數量不是第二戰隊以後的同伴能對付的了的。」
夜間戰鬥的原則是,由同屬第一戰區的第二到第四戰隊負責作戰,但如果收到救援請求的話,作為第一戰隊的先鋒戰隊就要出擊。
而戰隊之間是禁止直接通信的,所以必須通過管制官發出救援請求,特別是管制官回家不在崗位的夜間,很容易造成致命的延遲。
放好素描本的賽歐站了起來,那些在分配到先鋒戰隊之前就在辛的手下待過的人,習慣了很快就做出反應。
「我去通知維修班,期限是多久?」
「最多三小時,準備完成後無需等待救援請求,立即出擊。」
「明白。」
賽歐就像一隻夜視敏銳的貓一樣,在黑暗中奔向機庫。沒有看向賽歐的背影,辛環顧著剩下的隊員。放眼看去,嬉笑與閒聊已經無影無蹤,唯有散發著緊迫與鬥志、銳利的二十雙眼睛。
「大家趁現在都回去打個盹吧,據情況來看是要徹夜作戰。戰鬥開始後就不能休息了。」
「明白。」
血紅色的雙眸即便就要開戰,也沒有浮現鬥志與覺悟,只是像往常一樣歸於平靜,但九條卻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無論是與處於絕對優勢的〈軍團〉戰鬥,還是最後有誰死去、——甚至自己也可能死去,他都無所畏懼。
唯有冷靜而透徹的靜謐
一種——異質。
「在〈破壞神〉準備好之前我們不能出動。即便會出現很多的死傷者,但優先目標還是粉碎〈軍團〉的掃蕩。……不要有在戰場上救人的理想。」
『——戰隊的各位。由於你們的管制官不在,現在由我代理聯絡。同戰區的第四戰隊發出了求援請求,請立即採取行動。』
「收到,管制官。……謝謝您的好意。」
前往迎擊的友軍就如辛所料,無法抵擋大群的〈軍團〉;作為作戰區域的廢棄城市也果然如辛所料,佈滿大量屍體、瓦礫和拋錨的〈破壞神〉殘骸。
蹂躪他們友軍的〈軍團〉部隊,現在反倒被從側面突襲的先鋒戰隊攔腰切斷,在廢棄城市的各個角落中被逐個擊破。
他的目光停留在名副其實地立於隊伍最前方,揹負無頭骸骨個人標誌的〈破壞神〉上,九條一時被它奪去了目光。那是〈送葬者〉,辛的座機。
好強。
強到令人生畏。面對所有性能都凌駕於〈破壞神〉的〈軍團〉,靠著磨練出來的技術與直覺將其擊倒的無雙戰鬥本領。對近戰特殊強化的〈送葬者〉擔任著戰損率最高的前衛,能不受敵人一彈一刀,一個接一個地屠戮外形好似噩夢的機械魔物的身影,在雨夜火焰搖曳的黑暗中,彷彿化身某個神話中的恐怖怪物。
是的,辛很強。
九條覺得,辛不僅擅長戰鬥,精神方面也很強大。
辛就算不會笑,也不會敗給苦境。即便不會夢見美好,也不會屈服於絕望。
明明比誰都要更接近死亡……與他一樣,在快要被死亡的恐懼壓垮的情況下逼自己笑出,虛張聲勢欺騙自己,哪怕不依靠同伴,也能保持自己的狀態。
哪怕周圍的所有人都陣亡了,辛也一定會獨自奮戰到底。
儘管這令人羨慕,但與此對應也會感到非常寂寞。
因為那不是人的生活方式,而是冰刀的生活方式。為斬斷某物而磨練,達成目的後粉骨碎身——除此外什麼也沒有,就如一把劍的存在方式。
那樣一定非常寂寞。
所以至少,有——誰。誰都可以,除了目的之外能讓他留在心頭的——某人。
要是有那麼一個人就好了——。
他也知道那是連夢話都談不上,是虛幻的願望而已。被關在世界偏僻一角的戰場的他們,與之有新關係的人也只有管制官了,而大多數都是無可救藥的蠢材。事到如今,這個戰場上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得到救贖了。
啊啊,不過,剛才那傢伙的態度還可以。
想起剛才聽到的銀鈴般的少女聲音,九條輕輕笑了。出擊之前,某個戰隊的管制官明明不是自己管轄的戰隊,卻仍通知了救援請求。
因為沒有設定同步對象,所以不能使用感官同步,只能用基地的無線電聯繫,但那時小隊長以上的人都不在作戰會議上,於是九條接通了。雖然只是事務性質的聯絡,但她卻能真誠地流露善良與真摯,聲音清澈溫柔。
例如那樣的某人,能成為他的,或者說。
撕裂布料般的聲音打破他的思考。
『九條(天狼星),你在幹什麼! 在這停下會死的!』
「啊,凱耶,抱歉!」
被他所屬的小隊長凱耶斥責,九條慌忙轉回機頭。機體下部的光學傳感器攝製的影像斷斷續續地映到光學屏幕上。燃燒的瓦礫、被炸飛的〈破壞神〉的腿部與座艙罩、在他旁邊燃起烈火的近戰獵兵型的巨軀——。
這時聲音傳感器捕捉到微弱的聲音。
『——救救我』
九條吃驚地看回頭。在雨滴紛飛與舞動的赤黑色火焰之間,的確見到有穿著野戰服的人朝這邊伸出手。是逃出來的倖存者!
米娜的死閃過他的腦海。雖然他沒能親眼見到,但慶幸的是好友的痛苦並沒持續多久。但這個處理單元要是不去救助的話,還是會痛苦死去。而且和他無能為力的米娜不同……九條還可以去救他!
九條握住座艙罩的開關杆,〈破壞神〉裡可沒什麼自動開關裝置,要想打開還得靠自己的手。
霎時——不知為何,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擊前辛的警告。
——不要有在戰場上救人的理想。
九條搖了搖頭,拉動開關杆。壓縮的空氣釋出後,炮身連同座艙罩彈起來,傾盆大雨打在他身上。
「——喂,你沒事吧!?」
之後。
管制室的門響起巨大的撞擊聲,在管制官共用的辦公室處理剩下職務的管制官少女吃驚地抬起頭。
「他奶奶的,為什麼都現在了還出事……! 我的評價要降低了……!」
她啞然目送破口大罵的同事急躁離去。無論如何,在職場這種公共場合,這都是種極不符合身份、感情用事的行為。
她還記得那個人神經質般的細長側臉,之前他不在的時候,他信息終端上求援請求的消息窗口不停在閃爍,她於是就代替他擔任了聯絡戰隊的管制官。即便還在工作時間也不知道跑哪去喝酒了,為了叫他回來接管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因為管制官負責的戰區和戰隊不能告訴同伴,所以她不知道他負責的是哪個戰區和戰隊。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戰鬥的結果似乎不容樂觀。
但是,他最先表露的是對自己評價的擔心和埋怨。
想起顧名思義地不把人當人看的共和國市民和共和國的現狀,少女的臉就蒙上一層陰影。剛才救援請求聯絡時,她與不明戰區、防衛戰隊的處理單元說過幾句話。
那是一個有點年長的青年的聲音,是個聲音中潛藏著少許哀傷和思念之情的人。
什麼他們不是人類——明明就不是那樣。
這樣想著的少女——第九戰區第三戰隊指揮管制官、芙拉迪蕾娜·米利澤為不知在何處的遙遠戰場上,沒有被祖國悼念而調零的某人,輕輕閉上眼睛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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