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熟的碎片〈Pledge〉


早熟的碎片〈Pledge(承諾)〉
他沒有恐懼。
雖然他是第一次踏入戰場,但沒有半絲恐懼。
彷彿將空氣撕裂並擊破的火炮聲震耳欲聾。阻擋在他面前的是戰車型——戰鬥全重重達五十噸的自律式多足戰車的威容。金屬燒焦的臭味無形地潛入他的駕駛艙,伴隨著本機嘈雜的行駛聲與強烈的震動感,以及在近距離中嘩嘩響徹全身的、臨終前的苦鳴。
幾乎在與敵交戰的同時,他的僚機遭受到穿甲彈的直面打擊,其座機正側面變成了鋁合金與血肉混合的悽慘模樣。
那是他在訓練所裡關係最好的朋友。
在不滿一個月的訓練期間裡,即便相處時間短暫,其爽朗的笑聲與微笑著的臉,他都歷歷在目。
命中就在一瞬之間。戰車型(Löwe)的一百二十毫米高速穿甲彈(APFSDS)的初速度是每秒一千六百五十米。炮彈命中的速度比炮聲的傳遞更快,超高速運動狀態加上貧鈾彈芯重量所造成的巨大動能,輕而易舉地擊穿了〈破壞神〉的薄弱裝甲。座機裡的脆弱的人體更不言而喻。(譯註:86裡的APFSDS(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漢字都是“高速徹甲弾”)
他應該是——瞬間死亡吧。
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嗎?
他還不知道死是否就是救贖。
是火焰的色彩,還是人血燃燒的氣味呢。或者是將皮膚灼熱得火辣辣的戰場的空氣本身所至麼。
他感覺到開關啪的一聲打開了。
打開了平時自己察覺不到的開關。如果活在和平中,可能一生都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這可以說是一種鬥爭的本能。
他感覺到敵機在瞄準。不知為何,他能感覺到戰車型(Löwe)炮塔內部的自動裝填裝置完成了下一枚炮彈的裝填,當剎那之後,炮塔確實開始轉向他的時候,他將操縱桿扳倒向一邊,讓座機移動到迴避的路徑上。
炮聲響起。
穿甲彈近距離掠過產生的衝擊波擊打著裝甲,單薄的鋁合金裝甲發出吱吱悲鳴,但僅憑這種程度無法破壞他座機的裝甲。他身後吃了一發流彈的倒霉大樓,混凝土內壁傳出咔嗒咔嗒的苦鳴。
它經過了他的座機——〈破壞神〉的射界,在位於斜前方迴避的他的面前,〈軍團〉暴露出沒有防備的側面。
瞄準目標。他——曾被當作人類看待的時有著名為辛艾·諾讚的名字,現在是好不容易活過十一歲的年幼的處理單元,扣響了扳機。
四機小隊好不容易擊毀了一輛戰車型(Löwe)後,組成兩機分隊的新手〈破壞神〉中的一機,在對戰的同時被另一輛戰車型(Löwe)吃掉了。
「來棲!? 這下糟了……!」
窺見了位於飄飄細雪與〈軍團〉部隊另一邊的模樣後,東部戰線第三十五戰區第一戰隊“長戟”的戰隊長、愛麗絲·阿萊修咂了咂嘴。
如今死去的來棲禎人,是在沒受過良好訓練就被扔進戰場的年幼處理單元中少見的、有前途的少年。頭腦敏銳、處事沉著,性格開朗且果斷,在十來歲還沒長個頭的新人中是領袖般的存在。
她本以為如果是他的話,應該能勝任後衛火力牽制之類活吧。
果然失策了。雖說戰隊人數遠少於二十四人,很缺人手,但也不應該讓新人組一隊。
與在機型所有性能和數量上都優於她們的〈軍團〉戰鬥,總會打得極其慘烈。在這樣的戰場上,能入伍後活過一年的傢伙,千人裡都沒有一個。
另一輛存活的〈破壞神〉沒有動靜。
貧弱的四足機體上裝置了一對重機槍和鋼絲錨,還有一門五十七毫米滑膛炮,就像四隻腳的蜘蛛,也像揮舞尾巴的蠍子。是她們的夥伴,也是臨終的床鋪。
愛麗絲一起想起那輛〈破壞神〉的駕駛員(處理單元)——沉默寡言、看上去性格穩重的少年,就咬緊了牙關。與禎人完全相反,她心裡覺得很可能活不久的、個頭很小且最年幼的少年兵。
他的〈破壞神〉還是沒有動靜。
由於腎上腺素的作用,感覺時間流逝變慢的愛麗絲眼裡,彷彿倒映出他被朋友慘死和敵機的威壓嚇得身子畏縮的模樣。
附近沒有可掩護他的僚機。
儘管愛麗絲想要去營救,但自己也被敵機群所包圍。
已經晚了,一切都是無用功。
就算她知道如此,仍然喊了出來。
「──諾贊! 快退後……」
這時。
〈破壞神〉動了起來。
五十七毫米戰車炮彈直截了當地擊中戰車型(Löwe)的炮塔側面——但也乾脆利落地跳彈了。
「……擊不穿嗎。」
從〈破壞神〉光學屏幕上看見此景的辛低聲說道。
戰車炮塔周圍的裝甲十分厚。雖然這點他被人教過,但〈破壞神〉的主炮似乎無法穿透本應比正面裝甲薄一些的炮塔側面的裝甲。
戰車型(Löwe)的光學傳感器和戰車炮準星轉向他。在觀察的同時,他將武裝更換成兩挺十二點七毫米的重機槍(HMG)進行掃射。……自然也沒有起效,不過戰車型(Löwe)的光學傳感器附近中彈後,一瞬之間停下了步伐,辛就趁機逃離了它的射界。
戰車型(Löwe)炮塔上的重機槍(HMG)來回緊追著他。〈破壞神〉和戰車型(Löwe)不同,其正面裝甲連重機槍子彈都防不住。他只能後退躲避彈幕,不停向周圍移動,勉強避開發射出來的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彈的射擊軌道。
呼,辛吐出短而尖銳的嘆息。
機槍似乎派不上用場,以戰車型(Löwe)為敵火力根本就不夠。
〈破壞神〉的操作反應很慢,不能跳躍和迴旋,戰時趕工的武器的旋轉性能一塌糊塗。
想要擊穿就得瞄準裝甲更薄的後部,或者炮塔上面的位置,但他現在無論怎樣都繞不到那裡。
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清醒的血紅雙眸凝視著敵機的巨影,驟然變冷。
彷彿與對峙的戰車型(Löwe)的光學傳感器有相似之處,冷靜而透徹的無情雙眼。
……既然如此。
起初,愛麗絲覺得他能躲開戰車型(Löwe)的一炮是偶然或者運氣好。
不過,如果接下來的機槍掃射和戰車炮的第二發炮彈他都能避開的話,那就不是偶然或者運氣好能解釋的了。
雖然是多足機甲兵器(Feldreß),但運動性能卻很不像樣,以〈破壞神〉獨特的遲鈍、笨拙的動作橫向閃避的辛的戰機,就像咆哮著朝戰車型(Löwe)跳過去一樣。
察覺他想做什麼的愛麗絲感到戰慄。
〈破壞神〉的五十七毫米炮威力很低,如果是打相對裝甲輕薄一些的斥候型(Ameise)和近戰獵兵型(Gralwolf)還好,重型的戰車型(Löwe)打正面肯定射不穿,側面也根據距離會被彈開。
不過,如果縮減與敵機的距離——就能讓據飛行距離成比例衰減的炮彈速度,以縮減距離的方式將更多的動能維持到中彈的時候。
理論上是可以這樣做。
但是,面對擁有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的強大火力與相當於六百五十毫米軋鋼的裝甲防禦、最重要的是有著引以為傲的遠比〈破壞神〉的運動性能要強的戰車型(Löwe),與其近戰單挑完全是不智之舉。
更何況他還是個今天第一次上戰場的少年兵。
「別去——」
戰車型(Löwe)轉向了他。
像是斥責或者嘲笑遲鈍的〈破壞神〉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一般,五十噸的巨軀無聲地蹬地而起。那是通過高性能的傳動和減震器實現的、軍團特有的無聲機動。瞬間從靜止狀態猛然加速到最高速度,眨眼之間就逼近〈破壞神〉的眼前。
為了踩碎螻蟻,戰車型(Löwe)揮舞著它如鐵樁一般的腳,而辛的〈破壞神〉幾乎同時在斜前方的地面上打出鋼絲錨。
〈破壞神〉捲回鋼絲,拖著身軀滑過地面,從踹擊之下鑽了過去。再次侵入戰車型(Löwe)的側面。
相距為零。
五十七毫米火炮發出咆哮。
這次是車體側面,比炮塔裝甲要薄的位置,從戰車炮原本就不該這麼近的近距離,在它完全無法迴避的時機開火。
高速穿甲彈直接命中,這次終於穿透了裝甲。

內部結構被破壞的戰車型(Löwe)噴出烈火,下一瞬間,貧鈾彈頭的引燃導致炮塔內部的彈藥殉爆,炸飛了炮塔。
『居然……』
某位戰隊員的驚愕,通過感官同步傳入耳中。
被驚到也理所當然。連愛麗絲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無法從眼前的景象挪開。甚至連除了灌輸殺戮本能之外、沒有任何意識和感情的〈軍團〉也像無法理解現狀一樣,暫停了戰鬥。
被戰車型變樣的鐵色之影包裹,紅色和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將瓦礫上的積雪融化。火焰的反光將佇立的〈破壞神〉裝甲染上紅色。
裝甲有著枯骨般的顏色,淡茶色戰機仍然嶄新。
彷彿一具為尋找失去的頭顱而在戰場徘徊的無頭不詳骷髏。
五年前,與自律無人戰鬥機器〈軍團〉爆發戰爭後,愛麗絲他們就不再是人類了。
在他們的祖國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銀髮銀眼的白系種(Alba)佔了大多數人口,所以其他民族彷彿就成了與敵國為伍的敵對分子。理由含糊其辭。但不管如何,愛麗絲他們被白系種(Alba)——趕出了只允許人類居住、樂園一般的要塞牆內的八十五個行政區,成為圈養在不存在的“八十六區”強制收容所與戰場的人形豬“八十六”。
以博愛為國家格言之一的共和國,不會將人民送上戰場,但為了對抗〈軍團〉而進行的無人機研究失敗了。
一邊是國防,一邊是理念,二者相比很輕易就能作出妥協。
八十六不屬於人類,所以讓他們來乘坐就不是有人機,而是無人機。
有人搭乘式無人戰鬥機器〈破壞神〉。
以處理單元的名義乘坐『無人機』,在被共和國高度讚揚為先進、人道的無陣亡者的戰場上,愛麗絲、八十六們今天也在與〈軍團〉廝殺。
不僅是處理單元,八十六的年齡構成都非常年輕。
因為在最初的兩年,基本所有的大人都死了,現在幾乎只剩下孩子。愛麗絲環視十七歲的她屬於年長的一類、只有少年兵的部隊。
距離要塞壁群鐵幕上百公里,之間隔著反步兵、反戰車的地雷原的東部戰線前線基地。飽受烈日與風雨而褪色的簡陋隊舍與機庫相鄰的簡報室內。
「今天也辛苦各位了。……雖然遺憾的是我們不能有犧牲者,但大家都盡力戰鬥了。」
有著筆直的黑長髮、同為黑色的透露著強勢的雙眸,沙漠迷彩野戰服包裹住肉感十足的修長身材的愛麗絲,是打過三年仗、身經百戰的處理單元。
脖子上系的天藍色圍巾襯托出她颯爽的美貌。她將視線停在室內的一角,沒塗過口紅卻紅潤的嘴唇勾起了苦笑。
「──辛艾·諾贊。現在偏偏在這裡睡覺,你膽子可真大啊。」
聽見這聲後,在裡邊的摺疊椅上昏昏沉沉釣魚的矮小少年,猛地抬起了頭。
給人印象深刻的血紅雙眸,現在帶著與年齡相符的稚嫩仰望愛麗絲。
他有著比愛麗絲更深的漆黑頭髮與白皙、端正的面孔。大人尺寸的野戰服完全不適合他的身材,可以窺見他脖子上纏著不知何因的白色繃帶,讓見者心感可憐。
「……對不起。」
他發出的聲音稍微高亢,還沒有迎來變聲期。這是個絕妙地削弱她責備意圖的聲音,愛麗絲苦笑更甚。
因為她覺得他這樣子和她記憶裡永遠保持同樣高亢聲音的家人很相似。
「算了,這次是你第一次出戰,也累了吧……反正我們只是無人機的零件。即便豬模仿高尚的共和國軍人,也只會逗人發笑而已。」
充當無人機的〈破壞神〉完全沒有考慮到非人類駕駛員的感受。駕駛艙狹窄,廉價的膠木座位完全無視人類工程學,處理單元暴露在只有薄薄鋁片相隔的動力單元的排出的熱量和四條腿部的劇烈震動下。
儘管如此,人還是會適應的,不過對於處在發育期前身體還未長大的新人來說,剛開始會比較辛苦。因戰鬥機動導致身體損傷,無法戰鬥而被廢棄的人也不在少數。
更何況他那種離譜的打法。
「看來有的人也困了,那今天就解散了。……諾贊,想睡隨你,但要回房間睡。」
聽了愛麗絲的調侃,今天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戰隊隊員都鬨堂大笑。突然目睹同伴死去的新人們表情還有些僵硬,不過好歹也輕輕笑了。
他的紅色的眼眸略微低垂,裡面沒有一絲情感的波瀾,讓她稍感擔心。
「愛麗絲、戰隊長大人。我能問一個事嗎?」
基本只有十幾歲的少年少女的前線基地也有例外,〈破壞神〉的維修人員是二十幾歲以上的佔了大半。
因為有很多前軍人八十六因顏色被流放到戰場上,負傷後被髮配到維修班。與可隨時更換的處理單元不同,維修需要專業知識與技術,即便不能戰鬥,也不會被輕易處置。
「開這輛的是今天剛上戰場的小傢伙吧,為什麼這小鬼第一次戰鬥就開得這麼慘兮兮的?」
手扶著待機狀態的〈破壞神〉,一臉痛苦的維修班長紅蓮,是比愛麗絲大七歲的紅髮青年。
在屬於激烈戰區的第三十五戰區第一戰隊隊舍修了三年〈破壞神〉的他,似乎被戰機的狀況逼出了這副表情。
「損壞有那麼嚴重嗎?」
「傳動咔噠咔噠響個不停,沒法修了,只能換掉。」
愛麗絲看著那雙翻白眼狀的碧眼,聳了聳肩膀。
「說了怕嚇到你,他和戰車型單挑了。」
紅蓮像驚到一樣合上嘴巴。
「……真的?」
「是啊。而且還是一個人擊毀的。後來因為傳動出了故障就一直在掩護……今天剛上戰場的那個新人小鬼前途真堪憂啊。」
會大吐一場很正常,開炮不射到自己人就可以了,這就是剛上戰場的新兵的標準。在損耗率頗高的八十六區,吐出來的當然是血和內臟,總之能撿回條命就行,標準大大放低了。
從中可見〈軍團〉與〈破壞神〉的懸殊差距。
與作為技術大國和軍事大國的吉亞迪帝國傾盡高端技術和兇猛設計打造的〈軍團〉相比,〈破壞神〉就是完全沒得比的廢物機。
拉胯的火力、薄弱的裝甲、無法跳躍的運動性能。不過是種能絲毫不吝嗇地讓毫無價值的八十六使用,能開炮就行的自殺武器罷了。
跟輕量級的近戰獵兵型一對一都會苦戰一番。
何況是和〈軍團〉的主力戰車型(Löwe)單挑、……就連邁入老兵行列的愛麗絲都未必可以。
愛麗絲想起了當時周圍人瘋狂而冒失的吶喊,嘆了一口氣。
「別亂想了。那種孩子一般都活不久的。」
最近補充的新兵裡,像他那樣缺少了什麼的孩子變多了。
缺少感情變化,對事物漠不關心和不怎麼執著,避免與他人交流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在八十六區的戰場很快就會死去。很難會得到同伴的掩護,對自己的生命意識也淡薄。大概打個一兩次戰鬥、……就回不來了。
不過也不難怪。
戰爭爆發,和其他八十六一起被送到強制收容所時,愛麗絲十三歲了。這個年齡階段也對事物和世界有了一定的瞭解,自我也一定程度確立了。
至於和辛差不多大的新人,被收容時不過是七八歲的小孩。
突然被莫名其妙地拿槍驅趕,被迫在被鐵絲網和地雷原包圍的強制收容所過著家畜的生活,結果兩年之間,父母和祖父母、哥哥姐姐都死了、……很難正常度日。
更何況,辛明顯有著很濃厚的帝國貴種——製造出〈軍團〉的敵國貴族階級的血統。“我們會變成這樣都怪你們這些帝國人”,在強制收容所裡會更加被討厭,受到殘酷迫害的血統。
作為八十六里的異類,並不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世界總對少數的弱者冷淡。
哼,紅蓮嗤之以鼻。
「……那傢伙叫辛是吧,你也稍微在意下他吧。」
聽他這麼一說,愛麗絲略感驚訝。
「那是……我作為戰隊長當然該做的。你為什麼這麼說?」
紅蓮一直看著眼前的〈破壞神〉,沒有看向她。
「我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總覺得他很怕年長的混蛋們。那些個子高、聲音低沉、剛好和你一樣大的混蛋們。」
「…………?」
紅蓮有著能“看”到人的感情的異能。
和紅髮一樣,因為是遺傳父親一脈的,所以異能很弱。不過愛麗絲被這個異能幫了幾次,現在她也沒有要懷疑的意思。
「所以說,還好你是女的,他看起來不害怕。」
「他是……在收容所或者訓練所,被男性……施加了暴力什麼的嗎?」
強制收容所的秩序混亂已久,只在訓練所、運輸任務、指揮管制中接觸八十六的共和國軍人,客氣點說也全是人渣。
「具體的我就看不見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概是脖子上發生了什麼吧。脖子的繃帶裡面。那裡有……我能夠看到像是項圈或者鎖鏈纏繞在一塊的感情。」
「…………」
所有處理單元都在脖子後面植入了用於感官同步的仿神經結晶。
雖然這是在八十六區戰場上生存是不可或缺的,但不巧的是植入的手法比較粗糙。有些處理單元本來應該植入皮下的,但卻傷到了脊髓,因此身體無法動彈而被廢棄,由於麻醉和消毒都應付了事,所以傷口很難癒合。
她本以為辛脖子上的繃帶是因為植入的傷口還未痊癒,但其實並非如此……?
「……我知道了。我會關心一下他的。」
第二天,事態迅速演變成她不得不關心的地步。
「──我稍一不留神,就好像和他走散了。說不定,諾贊那傢伙是自行離開的……」
小隊長面色鐵青地向她報告,巡邏過程中辛和他的〈破壞神〉不見蹤影了,愛麗絲忍著頭痛搖了搖頭。
〈軍團〉有著強大的專用電磁干擾機——阻電擾亂型,除了無線電外,雷達也完全失效。為了不被突襲,每天的巡邏必不可少。時而也會遭遇〈軍團〉的先遣隊,然後戰鬥就蜂擁而上打響的情況也不少見,這就是充滿緊迫的八十六區各戰隊的例行工作。
大概是在執行任務中,戰隊中最年輕的新人失蹤了。
「……知道了。由我的小隊去搜索吧。其他小隊繼續巡邏。」
慶幸的是,她找到了麻煩別人的小傢伙。
「──諾贊。」
聽見叫他後,佇立在落雪和被炮火灼燒的瓦礫中的辛,回頭望去。
與〈軍團〉開戰僅僅半個月,共和國軍就潰敗,放棄了大半的國土,共和國人民紛紛躲進要塞牆內避難,所以如今成為戰場的城市廢墟不見半個人影。
雖然不被當成人的八十六是例外。
愛麗絲從她的〈破壞神〉下來後,一邊向他走進,一邊面露苦笑。讓他乖乖待著根本不可能,這孩子看起來好像很機靈。
「你在巡邏中不見了人,還以為出什麼事呢。……天知道〈軍團〉會藏在哪裡,你不要單獨行動了。」
以戰車型來說,這種〈軍團〉重量可達五十噸,但卻能夠無聲行駛,有時甚至等到它開到你眼前才能發現。
「更不用說在戰場上暴露自己的身體……要是碰上了自行地雷,人就沒了。」
「對不起。……不過,現在這一帶沒有〈軍團〉。」
嗯? 愛麗絲面露不解。
奇怪的是,他的語調很確信。
辛踩著層層疊起的瓦礫,從高高的鋼筋混凝土小山上下來。雖然軍靴的鞋底很硬,但他走起來卻沒有腳步聲。掛在肩頭搖擺著的是對於矮小的身軀完全不對稱的七點六二毫米突擊步槍的槍身。
「那你來這幹什麼?」
愛麗絲剛發現他時,辛佇立在瓦礫小山上,一副尋找什麼的樣子。
聽她這麼一問,血紅色的眼睛微微暗淡。
「……我想找禎人的遺物。」
這個回答讓愛麗絲一時說不出話來。
「屍體大概沒有留下吧,所以就用機體的一部分替代……我是這麼打算的。」
辛目視的地方,只有昨天戰鬥的燒灼瀝青的痕跡殘留在廢墟城市的主幹道上,除此之外不剩他物。
包括禎人拋錨的〈破壞神〉,辛擊毀的戰車型(Löwe)殘骸,還有之後被擊敗的三輛僚機,被擊倒的輕量級〈軍團〉,甚至連機體碎片的一部分都不見了蹤影。
「……〈軍團〉有專門的殘骸回收機……回收運輸型。這種程度的遭遇戰留下的殘骸,只需要一晚上就能打掃得乾乾淨淨。」
不區分敵我,被破壞的機體、炮彈破片、被遺棄的軍事基地裡剩下的戰鬥機與軍用車輛,〈軍團〉們一邊戰鬥,一邊貪婪地將這些回收,運送到〈軍團〉控制區最深處的自動工廠型的子宮中。獨立運行的巨大生產工廠會吞噬回收的殘骸,像湧出黑雲一般、源源不斷地批量生產新的〈軍團〉。
設定好敵人的〈軍團〉,如今只有消滅除滅亡的帝國以外的全部人類,才會停下鐵蹄。
而在共和國的前線基地,其實也有擔任同樣任務的自動機器。為了基本能在戰場上自給自足,前線基地配備了小規模的生產設備和自動工廠。把自己關在要塞牆後的人是不願出到戰場的,所以才會製造出這種無用的高度自動餵食系統。
所以,也許禎人的〈破壞神〉現在正在她們前線基地裡的熔爐中,……她並沒有把這話說出口。駕駛用了死去同伴的機體為基礎零件的〈破壞神〉去戰鬥,就跟吞食朋友的屍體活下來一樣。那種悽慘他還……不知道也好。
不論如何,愛麗絲還是破顏一笑。
原來是這樣,看來她好像看錯人了。
也許他的表情和感情都有所欠缺,對事物的執念也很淡薄,就像他如今也不願與人對視的態度一樣,似乎很想避免與人交流。
不過,即便他是這樣,也並非對他人完全不上心。
不僅如此。
「……你挺心善的嘛。是想撿他的遺物嗎?」
在自己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的絕命戰場上。
辛輕輕搖了搖頭。
轉過臉去。
「我應該警告他的,但我沒做到。」
紅色的雙眸浮現淡淡而堅定的、自責、嗎——……?
「這是我第一次接近〈軍團〉,所以沒想到它的動作會這麼快。但是,我還是知道它就在這附近,應該警告他才對。……都是我沒有注意到,他才……」
愛麗絲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啪的一下,放在他的頭上——身材細長的愛麗絲和發育期還沒到、矮小的辛,身高差就有這麼大——話被打斷的辛,像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般瞬間僵住身體,然後抬起頭。
回看他的愛麗絲說道。
「得不到他人的警告就會死的傢伙,無論如何也活不下去。」
話語如此嚴酷。
她凝視著慢慢睜大的血紅色眼睛說道。
「這個戰場就是這樣。如果沒有自保之力,遲早也會死的。沒有人能永遠保護他。」
多輛戰機協同作戰,瞄準敵機裝甲薄弱的側面和後方,這就是火力貧弱的〈破壞神〉的基本戰術。
如果同伴們不互相支援,就無法在戰場上活下去。
即便如此,能夠保護自己的,終究只是自己。
當在戰鬥中被孤立時,周圍的僚機都沒有餘力掩護時,自己以外的隊員——全部陣亡時,只能靠自己。
這種情況司空見慣了。
沒有他人庇護就會死的傢伙,在那種時候是活不下來的。並且,這不能算是沒能保護那傢伙的人的責任。
「所以說,你不必在意禎人的事了。那不是你的責任。……倒不如說,最後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那傢伙應該很幸福的吧。」
「…………」
「你要記住。……這已經是你能盡的最大努力了。」
在這個戰場上是獨一無二之舉。
「……嗯。」
「真要說責任,也應該由身為戰隊長的我來承擔。……對不起啊。」
辛再次輕輕搖頭。他沉默寡言的動作讓愛麗絲微微一笑,然後再次輕輕揉了揉他的黑髮。果然是個溫柔的孩子,活在這樣的世界真的夠悽慘。
過了一拍後,他面露微妙而不滿的表情仰視她……看來,他是不太喜歡被當成孩子看待。
收回手後,他若無其事地走了幾步,然後再次看向她。
「阿萊修上尉、」
「叫我愛麗絲就行了,反正軍銜徒有其名。」
為了明確指揮系統,處理單元一律劃分了軍銜。但沒有應得的待遇和工資,只是徒有其名的玩意。
「……戰隊長為什麼來這裡?」
似乎突然對年長的人直呼其名有些困難。
「怎麼,我和你一樣。……如果禎人他們的遺物還有留下的話,我就撿回去。」
至於有個小不點突然放下巡邏,自顧自地隨便亂跑,給人添了麻煩這事,她就暫且不說了。
辛歪著腦袋,愛麗絲說過〈破壞神〉的殘骸會被回收運輸型(Tausendfüßler)拿走。她明明知道,為什麼卻想來這裡呢。
「說起來,我還沒有跟你們這些新人說過呢。……回去我跟你們說一下。帶著你那放在一旁的同伴跟我回基地吧。」
在瓦礫的陰影下,辛停放的〈破壞神〉在某處寂寞地蹲著。
「──這些是昨天死去的來棲禎人、賴司亞都莉、小真七夏、紀天羅的墓碑。」
簡報室內。
愛麗絲向經歷昨天戰鬥減員至十四人的戰隊隊員舉起了那些。
幾塊幾釐米左右、刻著四個人的名字的小金屬片。只用釘子在現成的碎片上刻畫,很是粗糙。
是塊牆內的共和國人看見會一笑而過的滑稽“墓碑”,不過聚在一起的少年少女誰也沒有露出半個笑容。
十四對雙眸各有著與生俱來的色彩,卻同樣地筆直、真摯地注視著那塊小小的金屬片。
彷彿那就是這個封閉的戰場中唯一能給他們救贖的東西。
「我們八十六無法葬入墳墓。所有的記錄都已被抹去名字,屍體也終究不會留下。所以,這就是我們的墓碑。將先死去的同伴的名字刻上,我們的名字也遲早會以這樣的方式留下……這是我們八十六存在的證明。」
這樣的東西留在戰場的角落裡,不僅沒有人會弔唁,也沒有人會看見,經受風吹雨打而腐朽殆盡,最終化作塵土。
「大家做個約定吧。──將死去的傢伙的名字刻在他的機體碎片上,由活著的傢伙帶著。最後活著的傢伙就能把其他人帶到他去到地方。」
在被〈軍團〉支配的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實際上找到的大多不是那個人的機體碎片,而是臨時找來的金屬片和木片。
「記住哪怕時間短暫,但共同奮戰過、先死去的戰友的事吧。」
愛麗絲在八十六區戰鬥了三年。
處理單元的年存活率不足百分之零點一,和她一起戰鬥過的所有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了。
即便到了這支部隊,最終所有人也都會拋下她吧。
他在摺疊椅最裡邊的一排,最角落的座位上仰望著她,凝視著清澈的血紅眼睛,她露出微笑。
如果還活著的話,正好同齡——但絕對活不到現在,他就像在強制收容所病逝的她的年幼的弟弟一樣。
「你們由我來帶走。所以……沒有什麼好怕的。」
情況不妙,某人的警告通過感官同步傳來了。
比警告來得更早,辛的〈破壞神〉面前揚起了黑色的沙土。從高空飛來,深深刺入大地,大量沙土被爆炸的衝擊波掘飛。
黑色海嘯和不可見的衝擊波衝飛了重量輕的〈破壞神〉。辛沒有應對之力,他連同著〈破壞神〉一起被震飛。
突然間,血紅色的雙眸睜開了。
他眨了幾下眼睛,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似乎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坐在窄小簡樸的鋼管床旁的椅子上,愛麗絲心想,這也難怪。
啪的一聲合上精裝書後,她打了個招呼。
「諾贊,醒了嗎。」
「戰隊長。」
他回應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好在語調和視線都很精神,看來大腦沒受到致命傷。
他用手撐著曬得發白的床單站起身,似乎看出這裡是舊拼裝建築的隊舍裡給他的一個房間,微微露出不解。
「……為什麼、」
「啊啊,你果然不記得了。你被〈軍團〉的──遠距離炮兵型的炮擊震飛,暈過去了。〈軍團〉在撤退時會有後方的火炮支援。雖然你部署的地方它們退不出去……但好像還是朝你那裡移動了。以後記得〈軍團〉撤退了也不能大意。」
進行火炮支援的似乎是裝備了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炮、相當於炮兵的〈軍團〉。它們潛藏在〈軍團〉控制區,愛麗絲至今也沒見過它長什麼樣。
那為什麼。
「遠距離炮兵型(Scorpion)的火炮有三四十千米的射程,超出了〈破壞神〉的傳感器感知範圍。等被打中了你才知道它在不在。」
現代武器的射程出乎他意料地遠。
即便是交戰距離較短的戰車炮,射程也有兩千米左右,如果是榴彈炮,根據彈種的不同,炮彈也能夠從四十千米以外的地方射過來。這次的是來自地表可視範圍之外的攻擊,在還沒習慣的時候,這是段完全沒有實感的交戰距離。
順便一提,愛麗絲等人並沒有被給予同等射程的遠距離武裝,所以當遠距離炮兵型(Scorpion)出現的時候,〈破壞神〉的五十七毫米火炮射程不足,只會暴露出單方面被炮擊的破綻。
「無法知道……嗎。」
「因為有在前線觀察的斥候型,多少還是能預測一下的。」
〈軍團〉也一樣,無法辨識四十千米以外的地方,無論光學傳感器的性能有多強,都看不見隱藏在地平線另一邊的東西。
為了確認炮兵無法看見的著彈位置並調整準星,遠距離炮擊時必須到前線進行觀察。
「…………」
即便她這麼說了,剛上戰場不久的新人似乎也難以理解,辛像困惑一樣,沉思了起來。
「我想說的是,不管怎麼樣……你能醒過來就好了。」
看著回望她的辛,愛麗絲皺起眉頭。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稚氣,薄薄的眼皮、纖細的胳膊上都貼著白白的創可貼和繃帶。除此之外,還有幾處無法覆蓋的傷口和擦傷的傷痕。
「你太亂來了。……說了幾遍不要單挑〈軍團〉,你都沒聽進去。」
全部的傷都是在今天的戰鬥中負的。
他身上的傷雖然有些是被遠距離炮兵型炸飛時負的,但大概很多都是在前面的戰鬥就負的。
由於相距過近,他沒能避開近戰獵兵型的高週波刀。雖然避免了直擊,但高週波刀似乎掠過了駕駛艙,破碎的裝甲和光學屏幕的碎片飛到駕駛艙裡,於是他躲不掉地被命中了身體。
從辛被分配到這裡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他以不像新人的行動成為隊裡的一員戰力雖說是好事,但他無論在什麼戰鬥中都當獨行俠或者切入〈軍團〉的隊伍,行動實在是過於危險。
哎呀呀,愛麗絲嘆了一口氣。至今為止,她每次簡報都提醒他不要亂來。
「〈破壞神〉的戰鬥是要小隊配合進行的。在八十六區不需要搶首功和孤膽英雄,那不如說是自殺的行為。你要與小隊的同伴好好配合。」
「……如果能打亂〈軍團〉的隊伍,那隊裡的其他傢伙也就有更多的機會。」
「也許會吧,但那不是這具行走的棺材該做的。」
〈破壞神〉的鋁合金裝甲實在過於薄弱,就連最堅固的正面裝甲也阻擋不了重機槍子彈。
到頭來只能四處迴避〈軍團〉的攻擊,但〈破壞神〉的機動性能也遠不及〈軍團〉。保持距離還好,但在接近的狀態下,萬一被瞄準的話,肯定是迴避不及。
「但是」
「諾贊。」
愛麗絲打斷了罕見地越說越高亢的辛,低聲說道。
如果他不肯讓步——雖然他想要幫助隊裡的同伴,但愛麗絲的這條底線是不可能讓的。
她絕對不會讓。
「你夠了。我不想讓我隊裡的任何人暴露出靠吞食同伴活下去的慘狀。」
以犧牲他人為代價,讓戰鬥持續下去的卑劣行為。
更何況,她曾以最年輕的新人為誘餌的零落的記憶——失去自尊的記憶,愛麗絲依舊沒忘。
「還是說難道你想死麼。我告訴你,在我的隊裡……」
「我不會死的。」
這次是辛打斷愛麗絲的話,現在的他不像平時文靜的樣子,語氣直逼愛麗絲。
猝不及防的愛麗絲回看著辛。
紅色的眼睛低垂著,沒有看著愛麗絲。
「我還不能死,現在不能死。所以、……我不會尋死的。」
他回以嚴厲而頑強的聲音與眼神。
他就像有一種使命感,但更加的黑暗、悲壯。他像表露覺悟一樣。
表露出妄執般的覺悟。
「……那、」
問題不經意間從她口中脫出。
「和你脖子上的傷痕……有關嗎?」
辛一時屏住了呼吸。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抓住脖子的手,傳來沒有繃帶的觸感,血紅色的雙眸漸漸失神並瞪大。
看著他無言中想和她據理力爭的樣子,愛麗絲閉緊了紅唇。
以前她聽紅蓮說過。
——大概是脖子上發生了什麼吧。
——脖子的繃帶後面。那裡有……我能夠看到像是項圈或者鎖鏈纏繞在一塊的感情。
感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仍然很纖細的白色脖子上,有著纏繞生動的血液色彩——環脖子一週,呈鋸齒狀擰成的一道疤痕。
就像是將脖子斬斷後,再強行縫合的傷痕。
能夠看出露骨的惡意和殺意,實在慘不忍睹。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瞪大的紅色雙眸在仰望著她。
與失神的雙眼對視後,愛麗絲突然察覺。
無論面對是戰場的殘酷,還是朋友的死亡,都沒有露出一絲畏懼的少年,現在卻露出她從未見過的——害怕的表情。
被她的提問勾起了回憶。
他就像害怕——將事實說出口。
她慌忙組織語言。
「啊啊,對不起。不好意思。我原本沒打算看的。」
由於擔心他昏迷期間會影響到呼吸——且共和國不會為了人形豬而派軍醫去“無人”的戰場——她在解開他衣服的時候,也解開了他脖子上的繃帶。
她沒打算看的。
但還是看見了。
大概是不想被別人看見某人留下的惡意傷痕而刻意隱藏的吧。
「不好意思啊。我想你醒了還給你就好了,你不聽我說也沒事…………等等,你這樣可不行。」
從剛才開始,辛就完全沒聽進她的聲音。
可能是無意識中的舉動吧,他彷彿要掐住自己喉嚨一樣,觸摸的手逐漸用力,指甲刺入了皮膚,愛麗絲注意到後就抓住了那隻手。為了不驚到他,她儘量悄悄地抓住。
確認對方沒有反抗之後,她才慢慢地拉開他的手。
雖然快要掐死自己的手被拿開了,但他的呼吸淺而急促,還沒有恢復。恐慌的感覺緊緊纏繞著他,臉色蒼白而僵硬,瞳孔彷彿收縮成針頭。
失神的雙眼恐怕凝視的是過去的情景,沒有映入現實。
「……諾贊」
他沒有反應。
「諾贊,看著我。」
還是沒反應。……叫姓氏很難注意到是在叫自己麼。
「辛」
始終鎖定在半空中紋絲不動的視線,微微晃動了一下,是稍微注意到她了嗎。
愛麗絲毫不猶豫地抓住機會,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說下去。
「辛,看著我。你看見的不是現在發生的事情。眼睛看著我。」
被拉下的手就這樣緊握著,一直沒放……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像石頭般僵硬的小身體終於鬆弛了下來。
辛閉上了眼睛,慢慢地深吸一口氣,將氣息吐出來,說道。
「……對不起。」
「沒事、」
她曖昧地搖搖頭,沒多想就揭開他的傷疤是自己的錯,他沒理由道歉。
「那個……」
「沒什麼的。」
辛很快打斷了愛麗絲剛要說的話,像是怕被追問般低著頭。
「我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不關這個的事。」
看見他這副樣子,愛麗絲領會了。
他之所以隱藏傷痕,是因為光自己看見了都害怕。
被問及到了傷痕,也不想再去回憶。
給他造成那個傷的某人,殺意十分明顯——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要責備……嗎。
既然如此。
她輕輕解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
用雙手攤開,從辛的瘦肩兩側繞過到整個脖子上,在他脖子後面輕輕綁緊後,放開他的身體。
突然變成被抱著頭的姿勢而僵住身子的辛,感受到脖子上殘留的觸感後,一時面露驚訝。低頭看著眼前天藍色的圍巾,以總覺得很幼稚的的動作抓住了圍巾。
「這樣一來就不會被人刨根問底了吧。繃帶怎麼看都覺得很痛的樣子,會讓人在意。」
因為繃帶會明示他裡面藏著傷痕。
「……沒事的,已經不痛了、」
「這樣啊。不過、」
就如之前剛看見的時候,愛麗絲說道。
愛麗絲實在無法理解他的心情。他被傷到的脖子還殘留著痕跡,光是看見那道傷痕就能讓他深陷當時,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要責怪對方,愛麗絲自認自己不會有這樣的感情。
即使這樣。
「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被人看見吧? 你不想他被責備──不,是你不想責備他。你想保護那個人是吧?」
對她眼前的小小少年來說——那是他的真情實感吧。
「呲……!」
她的話像刺激到辛一樣,讓他抬起視線。
一瞬間。
有那麼一瞬間,那雙感情色彩淡薄的血紅眸子,彷彿要流淚一般動搖了。
回看他的愛麗絲微笑著。——想哭哭出來就好了,她裝作沒注意到他一滴淚水都擠不出來的悽慘樣子。
「這個就當成賠禮給你吧。……這可是好東西啊,你會好好珍惜的吧?」
「但是……。這個對戰隊長來說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你平時一直都圍……」
「沒事的。這是我剛入伍的時候,戰隊的戰隊長轉交給我的。像這樣撓脖子──」
她用做出猛禽勾爪姿勢的手指模仿撓脖子。
「我有愛撓脖子的習慣。如果有什麼東西捲住脖子的話,就撓不到了吧。」
這是她在弟弟死後養成的習慣。
弟弟是因病痛折磨而死。一想到那個結局,她就會無意識地傷害自己。
她以前的戰隊長看不下去,就把他標誌性的圍巾給了她。
他以前是共和國空軍的候補飛行員,因為是八十六就被棄置在戰場上,這是他為數不多勉強留在身邊的私人物品之一。
據說在戰場索敵的手段還侷限於目測的時代,戰鬥機飛行員的脖子上會繫著圍巾。系圍巾不是為了好玩。飛行員為尋找敵機而經常環顧四周,飛行服的衣領會擦著脖子,圍巾是用來保護脖子的好東西。
在搭載雷達的噴氣式戰鬥機成為主流、制空權完全被〈軍團〉奪取的現在,圍巾雖然已經沒了憧憬以外的意義,但也是有護身符的作用。
至少會保護你免受罪惡感的侵擾。
現在這已經成了遺物。
他在那個戰隊的任期即將結束的時候,被調到了先鋒戰隊——東部戰線最大的激烈戰區的、第一戰區的第一防衛戰隊。
是已經吞噬了數百萬人生命的八十六區死亡人數最多的地方。
「我已經得到了足夠的幫助。所以今後,就讓它──來保護你吧。」
過了一會,辛的流失的血色好像也恢復了,總之冷靜到與平時差不多的程度後,愛麗絲問道。
「──對了,你現在能吃東西麼? 差不多該吃晚飯了。」
即便是不被視為人類的八十六的隊舍,也配備了最低程度的生活設施。
對共和國來說,處理單元就如其名是無人武器的零件。如果在戰鬥之前就不能用了,也會覺得麻煩吧。
餐廳和廚房也是最低程度的基礎設施之一。
拼裝隊舍裡,年久失修的食堂吹著不知從哪鑽進來的冷風,有點冷。愛麗絲帶著辛穿過矩形的出入口,站在廚房的紅蓮將視線投過去。
瞥了愛麗絲一眼的碧色眸子露出驚訝,然後再看了辛一眼,揚高了一邊的眉頭。怎麼了,愛麗絲回過神後也注意到了。圍巾。
「小不點醒了嗎,那就好。」
「是啊。讓你費心了,維修班長。」
「真是的。──諾贊,你不要再亂來又粗暴地轉動機體了。先不說被炸飛的部分,傳動又開始咔噠咔噠了吧。」
「……對不起。」
面對突如其來的話和視線,辛先是瞬間變得畏縮,然後才回應他。雖然談不上害怕,但能明顯看出是強忍住退後的反應。
看著他那副樣子愛麗絲心想。
原來是這樣——他似乎不擅長應對十多歲的少年兵和二十幾歲的維修員。這麼一說,除了被搭話的時候,從沒見過他和年齡比他大的戰隊成員在一起。
在體力上有優勢的少年作為處理單元的生存率比較高,像愛麗絲那樣生存數年的少女很稀少。最近他看起來很孤立的原因是這個吧。
跟他同齡的新人少年們早就全滅了。
最先指出辛這點的紅蓮,似乎沒有特別在意他的反應,而是聳了聳肩。看見紅蓮在平時穿著的制服上又套了件圍裙,愛麗絲打趣地問他。
「大廚啊,今天有什麼菜呀?」
「好嘞大小姐,今天有我們祖國引以為傲的合成糧食小炒和合成糧食沙拉、合成糧食湯、紅燒合成糧食。今天也請享受異次元的美食吧。」
紅蓮一邊說著,一邊把盤子在端在櫃檯上,耐熱鋁盤子裝著的是類似白色方形黏土的東西。
這是基地配備的生產設備每天製作的合成糧食。
順便一提,上的東西和紅蓮嘴裡的豐富大餐相反,給八十六的食物只有一種神秘的黏土。
聽著這番打趣的對話與諷刺的措辭,辛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雖然沒有笑出聲,但的確是一個小小的笑容,斜視他的愛麗絲瞪大了眼睛。
說起來,她還是第一次見他笑。稍微放鬆一些了麼。
她拿著唯獨這個是真材實料、煮著天然香草的茶壺,就近坐在長餐桌空著的位置上。因為可以兼作戰鬥口糧,所以不需要烹飪——雖然合成糧食不需要同一時間在同一地點吃,但只要不是特別討厭接觸人,誰都會在食堂和朋友共同解決三餐。
從外觀上看根本不像是食物的物體。大概是至少吃飯也要做出個形式來吧。
不過是人形家畜的八十六,不需要料理這種文化,只要達到補充營養的目的就可以了。要是乖乖接受共和國的意願,愛麗絲他們八十六,就會真的變成武器的零件。
所以哪怕這麼做沒有意義,他也會華麗地擺盤,用盤子盛著刀叉,這也是紅蓮的小小的抵抗。在充其量只能燒熱水的簡陋廚房裡,也能泡些代用的茶或咖啡,或者在料理上下點功夫。
也算是努力的部分成果吧。合成糧食上澆著以前不存在的茶色調味醬,用叉子前端插了兩下感覺有些甜辣味的合成糧食後,辛就將其送入口中。
咀嚼幾下後,……就以非常微妙的表情僵住了。
愛麗絲看著他,臉上浮起了笑容。
「……嘛,不管下多少功夫,難吃的東西就是難吃。」
是的。這種合成糧食不僅看著沒食慾,而且非常難吃。
對於在收容所和前線生活了將近五年的八十六來說,這是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完全不能習慣,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挺厲害的。那是種虛無的味道,完全不像食物的異味。從外觀聯想來看,稱呼其為塑膠炸彈的人最多。確實像,怎麼說呢,就是把塑膠味和炸藥味絕妙地混合成一塊,然後奇蹟般產生平衡的味道。往壞處想是這樣。
說句題外話,真正的塑膠炸彈似乎是有點甜味的,因為有毒性,至少愛麗絲周圍沒有二貨會試。
「…………」
辛以非常微妙的表情咀嚼著嘴裡的合成食物。
最後總算就著茶嚥了下去,他回覆道。
「……和平時一樣難吃……那個,今天的調味醬非常好……」
「是嘛?」
愛麗絲送入口後,也沉默了片刻。
「……原來是這樣。和最難吃的相比,醬汁反倒襯得很好吃了。這是什麼調味料,我以前沒嘗過這味道啊。」
醬油跟砂糖混的啦! 回答從廚房傳來,愛麗絲皺起了眉頭。
「又整些奇怪的東西……。所以到底用的什麼醬啊」
最後辛歪著腦袋。
這個相當幼稚的動作,讓人注意到他果然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說起來,這些調味料是從哪來的? 這應該既不屬於生產設備的合成品項目,也不是空運的物資吧。」
愛麗絲驚訝地眨了眨眼,沒跟他說過嗎。
「啊啊……自從你來了後,我就沒去過了。……在戰區角落的城裡都有遺棄的廢墟吧,就是從裡邊的商店和民宅的倉庫裡頭找到的。」
「…………?」
他好像還沒理解愛麗絲說的話,朝反方向歪了腦袋。
「開戰後,市民的避難進行得很緊急吧。所以就留下了大量沒能帶走的東西。如果是在城市廢墟,就可以找到罐頭之類的可以長期儲存的食品。」
因為他在愛麗絲講的時候突然擺正了臉,她不由得笑了出來。
就連眼前這個對事物沒有什麼興趣的少年都想吃些別的東西,……現在他吃的虛無味道應該真的難以下嚥。
「嘛,這種探索不是說去就能去的。……你也應該明白了吧。在八十六區巡邏與戰鬥下來一天時間就結束了。」
〈軍團〉偶爾也會完美地避開雷達,為了不被其突襲,每天的巡邏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說啊,過幾天再去吧,到時候我再順便告訴你狩獵和處理獵物的方法。……這樣的話,應該也能找到那個不太懂是什麼的醬汁吧。」
八十六區除了有野生的兔、鹿、豬之外,還有從遺棄的牧場逃出來最後野化的雞、豬、牛在遊蕩。
野鳥和野兔暫且不說,一想到處理單元和維修員全部出動,像執行大任務般狩獵大型野獸和將野獸分解的場景,……愛麗絲突然略帶苦澀地撇了嘴。
「……我也想讓除你以外的新人也吃上一頓……。在強制收容所裡,除了合成糧食外也沒其他東西吃吧。」
被地雷原和鐵絲網包圍的強制収容所連野獸都進不去,能吃的野草之類的也在收容初期就全部吃完了。在比愛麗絲還要小的年紀就被關進強制收容所的辛他們,也許連正常飯菜的記憶都淡忘了。
辛沒有直接回答愛麗絲的慨嘆。
他取而代之的是環視儘管是吃飯時間,卻少有人喧鬧,空著的位置很顯眼的食堂,喃喃自語道。
「……少了很多人呢。」
「是啊。」
今天的戰鬥又少了兩個人。
戰隊滿員是二十四名,如今只剩一半了。處於應該進行補充或者重編的狀態。
「沒辦法,這裡是激烈戰區。」
雖然與〈軍團〉作戰並不輕鬆,但有幾個戰況比較嚴峻的戰區。他們所處的第三十五戰區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說完話之後,愛麗絲就咬住了嘴唇。
現在,自己就像理所當然地將這些道出了口。
「……不,不是這麼說。才不是沒有辦法。」
人會死。
比愛麗絲還年輕的少年少女們,在戰鬥中悽慘地死去。
共和國怎麼可能會沒別的辦法。
「隊長?」
「對不起,他們沒理由沒有辦法啊。大家在這之前都還活著,那些傢伙的的確確是一個人類。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才失去了做人的權利。」
不這麼想的話,或許在戰場上會比較輕鬆一些。
習慣、削磨殆盡、對什麼都沒有感覺的話,或許會更幸福。
即便如此。
「那些傢伙是你的朋友,是你不想失去的人。……對不起啊。」
「不會的……」
辛緩緩地搖了搖頭。
然後像下定決心一樣,抬頭直視著她。
「隊長。……如果,能準確知道遠距離炮兵型存在的話」
他的唐突發言令愛麗絲目瞪口呆。
辛以一副彷彿決不退縮的樣子繼續說下去。
「如果能預測到襲擊。──如果能感知〈軍團〉的動向。隊裡的人,就不會再死了吧……?」
驚訝了一會兒後,愛麗絲露出苦笑。
「如果真的做得到的話。」
如果做得到的話,不只是愛麗絲,其他處理單元前輩早就在做了。
他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被愛麗絲舉起手打斷了。
「……唔。抱歉,上司大人來通信了。有話之後再說吧。」
辛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最終還是嚥下了話,點了點頭。
「……好。」
之所以打斷了辛,是因為她的感官同步啟動了,她不想讓他聽見,於是就快步走出了食堂。
和那個人對話後,應來的是冰冷的聲音。
『……這麼遲才回復啊,母豬。』
「忙不過來有什麼辦法,管制官一號。」
她聽覺同步的另一邊,以高高在上的語氣放話的,是遠在共和國國內的作為她們的指揮官的共和國軍人。
感官同步(Para-RAID)是通過集合無意識使彼此的聽覺同步進行對話的通信手段。物理距離、要塞牆壘、電磁干擾(Jamming),在這項劃時代的通信技術面前都無法影響通信。
『忙不過來? 聽上去好像是在和可愛的小狗廝混得不可開交啊。這麼小的你也想開葷……啊啊,是想從今天開始調教他嗎?』
「部下而已。」
面對乾脆回應的愛麗絲,指揮管制官滿心愉悅地發出譏笑。——這世上可沒有比在安全圈內戲弄拴著咬不到人的狗更愉快的娛樂活動了。
『明明想跟你們通知情況,嘴巴還不放甜一點啊。……推測到〈軍團〉前線部隊有活躍的跡象。馬上又會打過來了,察覺到就去反擊。』
心中一驚的愛麗絲反駁道。
「……等等,我要求補充處理單元進展怎麼樣了? 戰鬥人員減少了一半以上,以現在的戰鬥力……」
『豬還撒嬌呢。就因為你們白白送死,戰鬥力才會減少的吧。你想以劣等種的身份讓人類飼主忙活嗎,真是無能的有色種啊。』
那你敢認真指揮作戰一次嗎,愛麗絲隨即湧上的譏諷幾乎要脫口而出。將與〈軍團〉戰鬥的任務交給八十六,自閉在牆內的共和國,甚至已經連打仗的想法都沒有了。作為在牆後的一員,指揮管制官絕對不想執行自己管制所屬戰隊的本職。
不同步的話還好。愛麗絲也品嚐過同伴們拼命戰鬥並死去的場景像娛樂電影一樣,被一邊嘲笑一邊欣賞的屈辱。
那種屈辱她不想嘗第二次。
『你的回覆呢,母豬。』
「──收到,主人。」
出擊的第三十五戰區第一戰隊“長戟”,沒有一個人回來。
但這在八十六區是經常發生的事。
昨晚剩餘的〈破壞神〉全部開了出去,現在也沒有回來。廣闊的機庫空蕩蕩,沒有了意義。
看著空蕩的機庫,紅蓮嘆息一聲。這時候他特別想抽根菸。
雖然這種東西不會供給這個只有人形豬的戰場。
作為只為戰死存在的家畜而被丟進絕命戰場的八十六,死亡什麼的,事到如今沒必要哀悼了,是再正常不過的結局。
至少對自閉在牆內的高貴白系種來說是如此。
他背靠著柱子滑下,坐到水泥地上。
「他媽的……」
擔心自己的維修是不是出了差錯,翻開所有的維修記錄併為此苦惱,他只有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是這樣。
如果多下點功夫的話,行走的鋁棺材多少會好一些吧,為此反覆討論和試驗失敗,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一直在想,他對死去的傢伙們,真的能做出什麼幫助來麼——自己真的有能力改變什麼嗎。
能幫到他們的東西,哪裡都不存在。
他意識到了。
過於理所當然,這種隨隨便便重複的死亡,他不知不覺間也理解了。
自己無能為力。
即便是碎片也能有顛覆既定命運的力量什麼的——不是人類的八十六連做夢的權利都不被給予。
安全鞋的急促腳步聲向他逼近,他抬起由於意識到隊員還沒回來、今早起來連鬍子都沒刮的臉。
緊接著,維修員同事從連接隊舍的出入口跑了進來。
「紅蓮、」
「怎麼。……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慌張了吧。」
維修員氣喘吁吁,表情和眼神都一副目瞪口呆樣子。
「──剛剛,回來的那個傢伙、」
他的話讓紅蓮瞪大了眼睛。
†
〈破壞神〉的座艙罩組裝得很恰當,即便關閉了,與本體之間也會留有縫隙,如果座艙都被擊碎的話,就再也打不開了。
動力單元似乎在拋錨後、戰鬥結束之後也運行了一段時間。他將適合大小的金屬棒插入飄落的小雪化而不積的本體留著的一條縫隙,用槓桿定理強行撬開。
窺視裡面後,……他小小地倒吸一口氣。
「……戰隊長」
†
不知紅蓮等人的焦躁與絕望,露出可憎面目的太陽,又不知什麼時候任性地往西邊沉落。
消逝的陽光呈昏紅色,在夕陽的照耀下,長長的影子在雪地上爬行。似乎趕過去的紅蓮和已經聚集在一起的維修員們都沒有料想到,一個孤單的小身影踏著夜裡積累的雪,走了過來。
〈破壞神〉雖然作為機甲武器來說比較慢,但與徒步相比還是快得多。
更何況是與還沒長個子的小孩徒步的速度相比。
出擊後的一整天裡,他一個人在遙遠的戰場上,不惜睡覺時間一直在邁進吧。拖著疲憊的身體,躲過了四處徘徊的〈軍團〉。
瘦小的身體穿著不合身的野戰服,被小雪浸溼的黑髮與天藍色的圍巾。最顯眼的,就是那雙在夕陽映照的硃紅光線下依然紅亮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血紅眸子。
「諾贊……」
不過沒有一個人想要上前到他那邊,紅蓮自己就像是被釘在原地一般,凝然屏住呼吸,動彈不得。
對零星的呼喚起了反應,停下腳步,緩緩抬頭的辛——他被染紅的胸口處,抱著一個圓形的東西。
被染成血紅色的布包裹著,只露出她美貌的半面——但從厚度就可以看出,愛麗絲的頭只有這半邊。
「呲…………!」
雖然看上去讓人很懷疑他的理智是否正常,但血紅色的雙眸並沒有瘋狂的跡象,反而清醒得很悽慘。他像是忍受澎湃的感情一般緊閉雙唇,但被戰塵和流血弄髒的臉上卻沒有淚痕。
憔悴、疲倦而渾濁的眼睛映出紅蓮的身影,鬆了一口氣。
即便如此,紅蓮和其他人都沒有行動。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該怎麼辦。
人體很重,雖說她是少女,但身材高挑,如果對方年齡比他還大就更不用說。對身材瘦小的辛來說實在勉強,應該搬不動吧。
而與〈軍團〉戰鬥產生的屍體,應該是處於可以搬動的狀態。
所以,至少一部分也好。
他不能全部都帶走,所以想哪怕只帶回碎掉的斷頭也好吧。
完全不是正常的想法。
戰場的瘋狂既十分毛骨悚然,也目不忍睹。
即便如此,驅使他的是少年骨子裡必須帶著同伴回去的溫柔。所以說,其實。
無意中,紅蓮緊咬的臼齒吱吱作響。
其實要誇獎他才對吧。
竟能帶著愛麗絲回來、真是個為同伴著想的傢伙之類。應該要犒勞、讚賞他才對吧。
如果他們——自己、辛、愛麗絲等八十六,都是人類的話。
這他媽算什麼,紅蓮仰望天空。
神。
神啊。
我們到底犯了什麼。
我們為什麼非得要說出這種話,你說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啊。
「諾贊,你不能那麼做。」
血紅色的眸子像弄不清狀況地帶著稚氣眨了眨。
神情彷彿在說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俯視他的紅蓮繼續說下去。
他的話語顯得無情,他的吐露有悖於人倫道理。即便如此,辛的行為也是不允許做的。
一個人活了下來。只有他活了下來。
既然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就不能再讓他死了。
「已經成了那樣的愛麗絲,不能讓她回到基地了。八十六的屍體是不能回收的,你知道的吧。八十六不能葬入墳墓,……也不允許建八十六的墳墓。」
這個戰場是共和國引以為傲的、先進、人道、零陣亡者的戰場。
共和國無論如何都不允許破壞這個正確做法。
不存在的陣亡者,不可能有可以葬入的墳墓。
也不能建不可能存在的墳墓。
所以。
「所以你那樣行不通。不能帶著愛麗絲回到基地。」
「…………」
像是困惑,也像是混亂,血紅的眸子急促地眨眼。
注視他的紅蓮心裡也是咬牙切齒。
啊啊,他當然知道。
辛現在是勉強保持理智的狀態。
隊裡的同伴死了。
雖然只有幾個月,但一起生活、戰鬥的同伴們,在昨夜被單方面悽慘地蹂躪。
人不可能保持理智,瘋了反倒更自然合理。
這傢伙為了不讓自己跌入瘋狂的深淵,憑著將同伴帶回去的任務,勉強守住人應有的倫理。
「……但是、」
「沒有但是。……你也聽過愛麗絲的話吧,為什麼愛麗絲會作出那樣的約定。不是因為不會留下屍體,不論保不保留,都不能建墳墓的。……她想至少名字可以由誰記住,並保留下來。」
血紅色的眼睛突然睜大。
——大家做個約定吧。將死去的傢伙的名字刻在他的機體碎片上,由活著的傢伙帶著。
——最後活著的傢伙就能把其他人帶到他去到地方。
現在,愛麗絲——在八十六區活了好幾年的處理單元說過的理由,其中的真正意圖,他終於能明白了吧。
哪怕戰死也不能留下墓碑。對命運註定的八十六而言,那個約定是至少的安慰——也是再好不過的救贖。
即便如此,他還是緩緩搖頭,是在否定他的話,還是拒絕這樣做。
「但是……即便這樣,也不是因為不能建就真的建不了,不在這裡的共和國人說的話沒必要當真……」
「做不到。」
「可是」
咯吱咯吱,紅蓮用力要緊牙關。這個不懂事的小鬼。
戰場的種種,八十六區的惡意之類的,他偏偏還什麼都不知道。
偏偏還不懂得必須說出這話的人的痛苦!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建了被禁止的墳墓,萬一被共和國的白皮豬發現了會怎麼樣!? ──你們這群處理單元小鬼都會被殺的!」
雖然共和國的人都自閉在牆內,但也並非完全不會去到戰場。當運輸處理單元和一些物資、記錄部署的時候,軍人就會來到八十六區。回收殘骸的〈拾荒者〉終究也是共和國製造的,不能斷言裡面沒裝有監視器。
如果那群監視的白皮豬眼裡,映入了被禁止的墳墓,該會怎麼樣呢。
「我們維修員因為無可替換不會被殺。會被廢棄的只有你們。而且不只是始作俑者,是整個部隊的所有人! 你懂了嗎? 如果你建了墳墓,一旦被發現了,那今後分配到這裡的小鬼就會被殺! 是所有的小鬼! 就因為你!」
剎那間,血紅雙眸像被雷擊一般睜大,眼神變得恍惚。
他過激的反應令紅蓮有些措手不及,合上了嘴。
紅色的眼睛剎那間掠過的不是紅蓮的身影,而是對某個人的恐懼和執著的強迫,不知為何,他有一種深深的自責與自罰的感情。
恐慌的感覺彷彿一瞬之間從恍惚的眼神中隱去,辛垂著腦袋畏縮身子。
深深垂著的腦袋,傳出蚊蠅般的聲音。
「……對不起」
紅蓮輕輕搖頭。他剛才說過頭了,而且辛沒有理由道歉。
以作為人的立場而言,辛其實是正確的。
可惜辛、愛麗絲、紅蓮、在這裡的每個人,都不是人類罷了。
「……諾贊」
他走過去,將手伸出的時候,辛就像保護手臂裡的愛麗絲一樣,身子後退。頑固地不看向他的眼神,透露出堅定的傾向。
「我不會扔下的。雖然……不能去到戰場,但我只想讓她儘可能在遠的地方歸於泥土。」
這在〈軍團〉可能會出現在任何地方的八十六區,是冒著生命危險的行動。但他沒有說出這句話。
「…………」
「剩下的由我來做。……只有你回來也是一件幸事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包裹著愛麗絲的碎片的布包。辛這次沒有反抗。
「……啊呀、」
手臂裡的重量消失的同時,緊繃的弦也一下子斷開了吧。紅蓮一隻手撐住他搖搖晃晃的小身子。……好像昏過去了。實際來說,無論是疲勞還是精神上的衝擊,都早就超過他的極限吧。
「紅蓮」
「抱歉,他就交給你了。今天怎麼也得讓他好好休息。」
將失去意識的辛交給跑過來的同事,紅蓮帶著不再言語的愛麗絲,踏上沉入傍晚之暗的東方戰場。
他突然想到,說起來,辛到最後也沒有流下一滴淚水。
他設法穿過了〈軍團〉的巡邏,將愛麗絲埋入他艱難走到的教堂廢墟的玫瑰花壇。
「愛麗絲,你終究也成了被拋棄的一員啊。」
為變得很小的愛麗絲而堆的土堆也很小。在小雪紛飛的冬日,他找不到一束可貢的花朵。
雖然八十六不能葬入墳墓這點,愛麗絲也很清楚。
「拋下那樣的小不點自己死去、……你真是個無情的女人啊」
作為處理單元的這群傢伙,都一個德性。
†
戰隊每當半年任期結束,或者全軍覆沒的時候,會被解散重編。
除辛以外全部陣亡的長戟戰隊成員來了次大換血,辛似乎也被分配到了其他戰區。
紅蓮目送辛被穿著共和國藏青色軍服的士兵,帶上連接被地雷原封鎖的戰區的運輸機。
他看見辛像幾天前抱著愛麗絲的頭那樣,兩隻手臂抱著裝了好幾塊金屬片的布包,於是問道。
「諾贊,那些是」
「因為最後活下來的是我。」
他回應的聲音很僵硬,是一種疏遠的聲音。
從那句話之後,辛就再也沒有看向紅蓮。他不想和維修員中的任何人交談。
就像迴避生者一般,彷彿連回應他們的時間都不願意騰出。
那段時間裡,他就像一個不漏地面對死去的同伴們,重新記住他們一樣。
他抱著的包裹裡,有刻著戰隊二十三名陣亡者的名字的金屬片。圍在脖子上的淡藍色圍巾,在夾雜著雪花的戰場的風中微微搖曳。
那是愛麗絲生前留下的最後一段感情。
不回望他們的血紅色眼睛,有一瞬間,為悼念某人非常悲痛地扭曲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哭也哭不出來。
「因為我和阿萊修上尉、隊裡的大家約定好了。──我會帶著與我一起戰鬥、先死去的全部傢伙……走到最後。」
早熟的碎片〈Pledge(承諾)〉Appendix
他發現門沒有關好後,就往房間裡瞄了瞄,在被窗外的陽光照得明亮的臥室裡,辛倒在裡面的床上。
看著他半截身子蓋在被子下面,像個孩子一樣弓著身子的背影。這人啊,萊頓嗤之以鼻。從臥室的出入口到床這邊,脫下的駕駛服上衣和衣領很高的襯衫散落一地,像是沿著足跡一路掉落。
與在戰場的纖細死線上方奔馳的認真端正的態度相反,辛日常生活的性格是比較粗枝大葉的。對自己不怎麼上心和執著的這種表現,無論是在戰場還是日常生活中都不會改變。
至少辛是沒有把脫下的衣服整理好的想法。要是從衣服散落的軌跡略顯左右不穩來看的話,應該是相當困了。
雖然影響不大,但萊頓就不懂這傢伙是怎麼在這種情況下襬脫特軍校的住宿生活。
在那個要求像一根筋一樣嚴守紀律的環境下,這種行為絕對不會允許出現吧。
如果是那個在訓練中顯得相當精明的、和辛同屆的戴眼鏡的少年,大概會苦笑著心懷疑問吧。但不巧的是,萊頓與他並不認識。
總之,他還是伴隨著軍靴腳跟踏出的咯噔咯噔的響聲走進了臥室,一邊走一邊幫撿起上衣和襯衫——。
「自己收拾好啊,蠢貨。」
衣服從正上方摔給了原主。
萊頓完全沒對他客氣。
「呲……!?」
雖然是布料做的,但由於加強了耐衝擊性、耐彈性、耐韌性的機甲駕駛服(Panzerjackt)很厚,所以也很重。衣物被摔到了他頭上,雖說隔著被子,但應該也有一定的衝擊,含混不清的聲音隱約透過布料傳來。
過了一會,也許是還沒有清醒,眼神很糟的辛蠕動著身子,從頭上埋著的上衣、襯衫、和薄被子形成的布料堆中露出臉。
「……幹嘛」
剛睡醒有些沙啞的聲音,隱約透露著不高興。
「還幹嘛。夜間演習後,你把脫下的衣服收拾好再睡啊。」
辛不知為何還露出一種微妙的責備眼神。
說起來,萊頓到現在都沒注意到,他的這種口吻就是他在背後被叫成「媽媽」的原因。
沒回應他的辛挺起了上身。披在他身上的上衣等等滑了下來,散落在床和地板上。
因為他脫下駕駛服(Panzerjackt)就這麼直接上床了,所以穿著的是聯邦軍精製、既不性感也沒氣質的襯衣。兩塊八十六區不會發放的識別牌(Dogtag)穿在一條銀鏈上,在他背心的胸口處搖晃著。
還有比閃爍著微弱光芒的銀色更引人注目、——現在還殘留著濃重色彩的、繞脖子一週的紅色傷痕。
見此的萊頓突然想到。
脖子上的傷痕。
辛是從什麼時候起,讓別人看見傷痕也無所謂了呢。
萊頓與他剛認識的時候,他就像神經質一樣討厭讓脖子暴露在別人面前。那時候萊頓沒見過他拿下脖子上的圍巾,甚至連提及都心感不願。
等他到了能說出傷痕由來的時候,對被別人看見傷痕的不願也淡薄了很多。但基本上還是用圍巾遮住,這點沒有什麼改變。
所以來到聯邦,決定從軍的時候,他對這點也有些介意。聯邦的軍服是西服款式的,雖說基本都能藏在衣領,但根據不同的姿勢和角度也能夠看見傷痕。如果是駕駛服(Panzerjackt),能默許自由搭配一些,但在作為訓練設施的特軍校就不允許這樣。
這樣你不要緊嗎。
因為當時辛自己沒怎麼在意,他就沒有把話說出口。
即便現在是夏天,他也沒系松領帶,戰鬥時還是一樣繫著圍巾,大概還想繼續藏下去。
他瞥了一眼辛視線的前方,長年在戰場的陽光下曬得褪色變淡的天藍色圍巾,就這樣簡單疊好放在桌上。
……在受聯邦保護時,私人物品被全部一次被聯邦軍沒收,辛只要求將其中的手槍和這條圍巾還給他。
「……你沒關係嗎?」
萊頓的唐突提問,讓辛有些意外。
目光順著萊頓的視線停留在圍巾上,他曖昧地點了點頭。
「沒事……」
辛碰了碰脖子上的傷痕,大概是無意中的行為吧。
然後苦笑著聳了聳肩膀。
「我是覺得被它充分守護了,但我也沒什麼放下的理由。……因為這是第一個約定要帶上大家的人的東西啊。」
「…………」
以前的戰友的東西。萊頓不認識的、辛最初被分配到的戰隊的同伴的——遺物嗎。
辛就像苦笑一樣露出平靜、隱約帶著溫柔的笑容。
萊頓剛認識這傢伙的時候,從沒想過他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現在我已經不是很在意了,不過我也不想把這事特意告訴別人、……特別是蕾娜。」
那個已經不在世上、他必須要討伐,但絕不憎恨的人的罪惡事蹟。


早熟的碎片〈Misericorde(短劍)〉
(譯註:Misericorde是中世紀盛期流行的一種解脫重傷騎士的細長而尖銳的短劍,可從騎士的鎧甲縫隙間刺入。詞源於拉丁語“Misericordia(憐憫)”。)
他從右腿的槍套裡拔出手槍,用左手拉動著滑套。
不用為這傢伙考慮安全裝置了。雖然是雙動手槍,但要是拉動滑套,擊錘就會抬起。在彈簧的作用下,滑套利索地從彈匣中吃下第一顆子彈,裝入膛室。
一連串的動作讓八百四十五克重的金屬塊,變成了能殺人的兇器。
手槍前端的準星和後端的照門連接成的瞄準線,對準了倒下的同伴。
伊斯卡不會稱之為武器。
因為他們八十六的這把手槍,是肯定不可能對準敵人〈軍團〉的。
這把手槍的任務只有一個。
射殺八十六同伴。
他漫不經心地開了槍。
為了確保效果,他開了三槍。雖然這把槍以便攜性為理念之一,是槍身較短——威力和精度都不理想的手槍,但如果目標就在他腳下,倒也不會射偏。
不然流彈就可能會擊中特意從〈破壞神〉中把瀕死的蠢蛋拖到這裡,現在又癱坐在一旁的大蠢蛋。
不論是伊斯卡拔出了手槍,還是對準了瀕死的同伴,他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吧。血紅色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議地注視著一連串的動作,然後隨著水泥地上慢慢溢開的血色逐漸睜大。
心臟停止跳動的身體不會再噴出血來——他大概都不懂那傢伙現在已經死了。
「──為、」
「辛,下次別撿這種東西。」
俯視他的伊斯卡,冷淡地說出口。
他壓回用完的手槍的擊錘,將其收進槍套裡。他們與〈軍團〉的戰鬥終於結束,就算膛室內還有子彈也沒問題吧。
癱坐於地的少年兵仍呆呆地看著旁邊剛變成的屍體。
即使到了十一歲也依然矮小的身軀,費力地將雖然殘缺,但也比自己更大、更重、更年長的處理單元拖出來,然後拼命拖到了這裡。結果這份付出被人隨隨便便地變成了徒勞,他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或許他還記得那種無意義的對於人死亡的衝擊。不過伊斯卡早已拋棄了那種感傷,只是種胡思亂想罷了。
過了一會,他抬起了頭,特徵般的血紅色眼睛逐漸染上責備的色彩。
那是赤系種(Rubela)貴種特有的——令人厭惡的前帝國貴族階級的焰紅種(Pyrope)特有的、如寶石般紅豔的眼睛。
「……你為什麼、」
「哈」
他發出打心底漠不關心的零星嗤笑。
突然變得粗暴的伊斯卡將手伸向辛纖細的脖頸。
「呲、」
辛討厭手靠近脖子——而且極其害怕被觸摸到脖子,被分配到這半個多月以來伊斯卡很清楚。他對辛的理由和情況不感興趣,他只覺得這樣容易控制住辛,圖個方便而已。
在辛眼睛瞬間恍惚的時候,他抓住了辛的胸口,將其壓倒在地。
就像讓辛看著在出擊前就失去了應有的雙腿的屍體上撕裂的傷口一般。
他在倒吸一口氣的辛耳旁低聲細語。
「讓我來教你這傻子,人類是有動脈和靜脈的。──你們這些新人沒上過學不懂嗎?總之是很粗的血管。」
包括辛在內,剛來到伊斯卡擔任戰隊長的第五戰區第二戰隊“短劍”的新人少年兵們,五年前被關進強制收容所時也就七八歲這樣。在人形豬的養殖場裡不可能會設置人類專用的學校。辛他們今年才十來歲出頭,所以沒有接受應有的教育。
雖然這些伊斯卡並不知道,但有些知識如果不教給他們的話,會讓他很難辦。因為會有像那樣懷著愚蠢的哀傷,緊緊不放棄同伴的蠢蛋。他斜視了一眼在遠處旁觀此景的戰隊員中、負責新人們教育的廢物,繼續說道。
「不論是腿還是胳膊,裡面都有血管。要是那東西斷掉了、」
當流動著多量血液的血管破裂,大量的血液就會流出體外。
「人就會死。即便不會馬上死,也活不了多久。活著白受苦而已。……所以」
我才會殺了他。
他斬釘截鐵地撂下這句話後,就狠狠推開辛。十八歲的伊斯卡和十一歲的辛,體格與力量完全不能相比。無法反抗的辛雙手撐在血泊上,毫不在意地抬起臉面對他。
似乎想拼到底。
「但是,如果這麼做的理由是失血,那把血止住就好了。得到治療應該能救活的……!」
哈,伊斯卡對他的想當然嗤之以鼻。真是個頭腦簡單,不明事理的小鬼。他還沒有注意到嗎?
在周圍注視這一幕的全體戰隊員,非但沒有制止伊斯卡,反而露出一種漠不關心、彷彿看膩了無聊的節目的眼神。
「治療啊? ……在這樣的八十六區,你上哪裡找啊。」
「呲、」
八十六區沒有軍醫。
在投入了代替人類的『無人機』的“人道”戰場上,在這個由人形豬替代人類戰鬥、陣亡者為零的戰場上,既沒有治療人類士兵的軍醫,也沒有野戰醫院。
如果受到不足致命程度的傷導致無法戰鬥,那也會讓共和國麻煩,所以在八十六區的各前線基地也配備了被稱為醫療單元的自動醫療機械,但這東西只能治療一下子就能恢復到重新上戰場的輕傷。如果受到需要暫時靜養、療養程度的傷,會被判斷為不可醫治而被拋棄。
如果像辛說的止住血,得到正確治療的話應該能得救。即便是運氣不好的笨蛋,原本也應該被判斷為可醫治的。
如果真如那樣。
……如果他們八十六和以前一樣是人類的話。
不像樣的傷感念頭掠過他的腦海,伊斯卡粗暴地砸了咂嘴。想想就犯惡心。
這讓他想起了他不需要的感情。
他瞪著那雙被他雖說是基於嘲弄,但過分地指責導致一下子無言以對的血紅眼睛,將想法吐出。
「看來你這臭小鬼好像還不懂,那我再次告訴你。我們八十六是人形豬,不是人類。明白的話就不要再懷有身為人類時的感傷了。……不然、」
他踩著血泊轉過身。八十六不能葬入墳墓,所以不能帶走屍體。
這是共和國白皮豬施加的限制之一,但伊斯卡認為只有這點值得慶幸。
八十六不需要墳墓。八十六在搭配著鋁棺材、沒有支援的戰鬥中,每次出擊都會像蠢貨一樣死去。如果能一個個建墳墓來悼念的話……明明已經不是人類,卻仍保留著身為人類時的心情的話。
「會死的。」
啪嗒,突然聽見隊舍外傳來的倒水聲,伊斯卡停下了走在走廊的腳步。
從汙漬遍佈的窗口往下看,在位於隊舍一樓前的廣場上,戰隊最年輕的處理單元少年不知為何被淋成了落湯雞。
就像被一個大水桶毫不客氣地從頭淋下去一樣,將水桶灑過去的同為處理單元的海羚冷淡地說。
「不好意思,辛。一時疏忽。」
灑出去的水桶是上次下大雨機庫漏雨時接的,雨停後就一直在機庫裡放了幾天。不論怎麼疏忽,都不會灑在遠離隊舍的地方。海羚一邊口頭道歉,俯視著辛的滅紫色雙眸露出像戲弄老鼠的貓一樣的眼神。周圍的處理單元和維修員要麼笑嘻嘻看戲,要麼漠不關心地移走視線。
「…………」
對於身上滴答滴答往下流的汙水,辛倒沒有反感,而是不耐煩地擦拭,可能他也已經習慣了吧。在早春季節被潑冷水,在他臥室門把手裝上剃鬚刀刀片,往床上潑泥水,在他的〈破壞神〉上寫『瘟神』、『賣國賊』的文字。
紅色的眼睛,帶著與十一歲的年齡不相稱的刻薄和明顯的蔑視,抬頭望向比他高一個頭的對方。
「不用道歉。……反正沒過多久又會做同樣的事情吧。就跟雞一樣,只會重複這些。」
雞頭除了到處叫喚之外,沒別的花樣。雖然會集體不停地啄同伴,但很膽小(Chicken heart),——是對主人很順從的家畜。
「……你說什麼」
海羚的臉色一下變了。
正如辛說的那樣,他開始羅列著沒別的花樣、骯髒又老套的髒話。這時伊斯卡移開了視線,邁起腳步。
如果演變成鬥毆的話——如果可能有人受傷的話,他就要阻止。不過身材矮小的辛與看起來很老實的模樣相反,他的腕力相當強。用力的方法和打擊的目標都非常準確,能打得對方無法抵抗。即便體格有差距也能讓海羚吃上苦頭,所以海羚也好,周圍的人也好,情緒激動也不會出手。
可能是在強制收容所或者以前的戰隊裡遭遇過類似的情況,自然學會應對了,也有可能是被愛管閒事的飼主訓練出來的。
他小隊的機槍手瑠璃耶不知什麼時候走近了他,一邊窺探外面的騷動,一邊向他問道。她和比她小五歲的辛身材沒什麼差距,是個矮小纖瘦,面相懦弱的少女。
外面老一套的咒罵不絕於耳,而對辛的罵聲總是那一套。瘟神,靠同伴活下來的懦夫,戰鬥狂,帝國鷹犬,賣國賊。一直以來他所屬的戰隊都會留下除他以外全軍覆沒的傳言,他那與年齡和戰鬥經歷不相稱的戰鬥姿態,引出了關於他與生俱來的色彩的議論。
「伊斯卡,差不多該制止了吧。」
「瑠璃耶,不喜歡你可以替他受罵。」
伊斯卡冷淡地拒絕制止。
他轉過頭俯視被嚇了一跳的瑠璃耶。長期沒有打掃過、佈滿灰塵的走廊裡,私人物品隨處散落。很久沒有正常使用過的樓下廚房飄來一股異味。
「因為那傢伙來了,你才可以事不關己地裝好人吧。……自己不用再吃泥巴、蟲子、老鼠這些真是太好了吧?」
「…………」
瑠璃耶頓時拉著臉沉默不語,她是皮膚淺黑色的沙漠褐種的混血。是原本在共和國屬於少數民族的八十六中更加少數的民族。
共和國的人口構成在開戰前就是白系種(Alba)佔過半,令白系種憎恨的大多數八十六,例如伊斯卡的銀髮繼承的是天青種(Celesta),金眼繼承的是陽金種(Heliodor),大體來說膚色都屬於西方諸種(Vespertina)。海羚祖先的紫系種(Viola),其他同伴的綠系種(Veridia)和茶系種(Ferruginea),辛所屬的黑系種(Aquila)和赤系種(Rubela)也屬於此類。
但有著淺黑色皮膚的瑠璃耶不一樣,她與有著象牙色皮膚的遠東黑種(Orienta)與黑色皮膚的南方黑種(Meridiana)一樣,是不論頭髮和眼睛顏色的差異,甚至連膚色都不同的『異類』。
他們在強制收容所和前線基地裡都被厭惡和排斥。就像為數眾多的白系種(Alba)迫害相比少數的八十六一樣,在八十六中由於人數較少,處於弱勢地位的他們很容易就會成為發洩不滿與怨恨的對象。
比之更讓人厭惡的是帝國貴種——與發動這場戰爭的吉亞迪帝國王侯血統相連的夜黑種和焰紅種這兩個民族。
誰都不會把帝國貴種看成八十六同胞,視為西方諸種(Vespertina)同類。那些傢伙有著發動戰爭的敵國的血統,是罪孽僅次於強制收容八十六的白系種(Alba)的敵人眷屬。對八十六遭受的苦難負有一部分責任,是可惡、應受懲罰的罪人等等。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辛繼承了夜黑種(Onyx)和焰紅種(Pyrope)雙方的血統。戰隊處理單元和維修員的發洩對象,從只是少數民族的瑠璃耶轉向明確有著的敵人血統的辛,應該是必然的結果吧。
不過。
「那傢伙不會像你那樣吧。跟你不同,他很強。」
辛不論是開〈破壞神〉還是自身都很有本事。在短短的時間裡腦子就能想到對海羚的強烈諷刺。由於害怕做過頭遭到報復,所以其他人都不敢對辛做比遠遠咒罵、稍微的騷擾、排斥和無視更出格的事情。
辛也知道這點,如果他覺得有必要,會毫不猶豫地回以暴力吧。至於實際傷害較小的騷擾,處理起來也覺得麻煩,基本上他都不理會。
「即便這樣你還想要保護他嗎? 保護繼承了可憎的帝國貴族大人血統的那傢伙嗎? 瑠璃耶你真是大善人啊。你真想的話,現在就去幫他啊。現在就衝到他們中間去,叫喊著‘你們快住手’啊。」
她自己明明沒這本事。
「…………」
瑠璃耶垂著頭陷入沉默,糾結、猶豫、恐懼,還有一絲的憤怒在她赤褐色的眼睛裡捲起波瀾。
「……毛巾。」
什麼,他回頭看向她時,瑠璃耶艱難地移開視線。
「如果什麼都不管,他可能會得感冒。那孩子這麼輕易就壞掉了,伊斯卡也會覺得麻煩吧。……畢竟他是最最重要的替罪羊。」
瑠璃耶說完後轉身就走。
目送她的伊斯卡失笑了。難道她剛才是在指桑罵槐麼。
「說的什麼話啊。……誰都是替罪羊。」
我也是,瑠璃耶也是,這基地裡的所有人都是。
他們對辛的騷擾和之前對瑠璃耶的欺負,伊斯卡都知道,但他不想制止。
不僅如此,最初煽動大家這麼做正是伊斯卡自己。
如果他不這樣做,所有的同伴都無法生存下去。
他們駕駛的是有著薄弱的裝甲和貧弱的火力,行走起來令人心寒,以脆弱的鋁合金製成的移動棺材,戰鬥需要同伴之間的緊密合作與支援。而謀求團隊團結最快捷、可靠的方法就是、……在裡面設置一個團隊所有人的『敵人』。
全部人一起譴責敵人、朝敵人扔石塊、一味地排斥敵人,這樣除被害對象以外的其他人就會產生共同點和同伴意識。如果他們都是與同一個敵人對峙的同伴,那在團體內部就會形成強有力的團結。
所以伊斯卡至今為止,都把自己戰隊的某個人當作敵人,視為替罪羊來鬥爭。
大多數情況下,替罪羊是成為累贅的軟蛋、言行舉止和外貌性格都讓其他同伴討厭的傢伙,或者像瑠璃耶那樣的少數民族和辛那樣的帝國族裔。任何人都可以毫無顧忌釋放敵意,盡情咒罵,肆意發洩怨恨,輕易就能當成的純粹替罪羊。
他們原本的敵人應該是共和國的白皮豬吧。但白皮豬有著多重地雷原和要塞城牆、上百公里的距離相隔,也很少在這個地獄戰場露面。難接觸到的敵人就跟沒有一樣。至於〈軍團〉,雖然有著異常的高度化,但終究也就是程序運轉的自動機器罷了……沒有比把敵意轉成它更虛空更傻的事情了。
雖然最初也有宣揚正義和道德,反對此舉的人,但也只是最初時有。那種傢伙遲早也會開開心心地加入到扔石頭的一邊。沒有比眾人單方面、正義地使用誰也不會譴責的暴力更快樂的事情了。他們意識到,在這個封閉的戰場上,這幾乎是唯一能在戰火之間消遣的樂趣。
當然,被當成替罪羊的傢伙一般都會很快死去。
在戰鬥中得不到同伴的支援,在日常生活中被周圍的人折磨精神。要不了多久精神和體力都會見底,不是陣亡就是自殺。因為不能讓替罪羊輕易死去,所以禁止施加過度的暴力,也不給殺傷自己的手槍,即便如此替罪羊也會想方設法自盡。
這點上,辛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吧。不論在戰場還是基地,他都頑強活著。
哼,伊斯卡嗤之以鼻。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雖然他也想過,如果辛能一直長期維持下去就好了。
「……可憐啊。」
罵聲與惡意集一身,即便辛能堅韌不拔地忍受,——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也毫無意義。
『──說起來,最近不見有“山羊”的需求啊,〈兀鷲〉。』
「上次進貨的小黑山羊出乎意料地耐用啊。」
聽到要塞城牆裡邊的管制官通過感官同步說的話,伊斯卡嗤之以鼻。
作為監視處理單元以抑制反抗思想的家畜管理者的管制官中,有很多是失職的蠢貨。不過,負責短劍戰隊的這傢伙屬於比較忠於職守的類型。雖然從失職的蠢貨變成了守職的蠢貨,但終究還是頭蠢得不可救藥的白皮豬。
反正這些傢伙就沒把牆外的戰場當回事。
共和國似乎已經連自己正在打仗的意識都沒有了。只是偶爾想起遠在另一個世界的無人機在同類相食的時候,帶著輕蔑的眼光來欣賞而已。
不管怎麼說,因為這個理由,一直擔任短劍戰隊戰隊長的伊斯卡和這個管制官,雖然不知道彼此的長相與名字,但已經交流了很長時間。
當然,管制官也知道伊斯卡定期要求“山羊”的用途。他們之所以要求提供軟弱無能的傢伙或者少數民族的理由,必須定期提出要求的原因——“山羊”在短時間內一個接一個死去的殘酷的對待方式,他都略有耳聞。
而辛就是意外的收穫。
被所有人厭惡的帝國貴種血統顯而易見,實際上比至今所有的替罪羊和大部分戰隊隊員要強。或者說因為明顯有著濃厚的帝國血統,必須強大才能生存下去。
就如想像中的一樣,他活得比替罪羊的平均壽命長。明明受到這樣的待遇,卻對戰隊隊員們有了奇怪的同情,表現得與危險的處境相反。
之前找他茬的海羚在昨天的戰鬥中死了,而辛活了下來。
最近他覺得反正對方比自己死得更快,所以咒罵和找麻煩才會頻繁找上辛吧。
管制官嘲笑道。
『以同為豬的孩子為食,八十六果然夠野蠻啊。對於我等高尚的共和國市民來說,這簡直是難以置信的低劣行為。不愧是在戰場爬來爬去、生活骯髒的劣等物種。』
伊斯卡嗤笑回應。
「說的什麼逼話啊,管制官一號。」
明明自己把同為共和國市民的八十六,像辛、瑠璃耶和伊斯卡自己這樣的少年兵當成無人機而食。
鴉雀無聲,在同步的另一邊,是一陣冰冷而可怕的沉默。
『……骯髒的有色種也配與我等平起平坐嗎。』
伊斯卡並不怕他。共和國將他們八十六關在戰場上,強迫他們戰鬥,但作為市民一員的管制官卻對八十六無計可施。頂多就是推遲零件的空運,而要是因此導致戰隊全滅,那就是管制官的責任了。在國土極為狹小、失業率頗高的共和國,管制官這種生物還沒膽量犧牲每個月的工資來找豬的麻煩。
共和國的市民反正也都一樣。都是將自己封閉在狹小的美夢中,耳目沉浸於虛偽的安寧,愚蠢懶惰的白皮豬。
伊斯卡冷聲嗤笑。
「如果被你聽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人類老爺。」
誰想跟你們這群白皮豬平起平坐。
雖然他高興對方是個蠢貨,但也不是特別愉快。
在中斷感官同步(Para-RAID)的同時,伊斯卡重重地砸了砸舌,離開了背靠的機庫牆壁。與管制官上司通信是戰隊長伊斯卡的任務,每次他都覺得麻煩又惱火。
和隊舍一樣很久沒有下功夫打掃過,擺著散亂的零件和空集裝箱的機庫,空氣中帶著少許塵埃。並排停放的〈破壞神〉在幾次戰鬥中數量明顯減少,不知從哪個地方撿來,今天也被鮮紅的塗料亂塗一通的辛的座機,在角落裡靜靜蹲著。
這種蠢得不行的色彩在廢墟都市的戰場很是顯眼,但辛在昨天的戰鬥中活了下來。
被強迫分配了誘餌和殿後等最容易死的任務,總是強制駕駛著腿部不靈活的〈破壞神〉進行極限的機動,反覆打著這種不合理的戰鬥。
原本短劍戰隊負責的戰區就是激烈戰區。在這個人會像傻逼一樣死去的無陣亡者的戰場,有很多的八十六命喪於此。而他即便在這種戰場也沒死。
取而代之的是,在辛被分配的前後時期,其他戰隊隊員陣亡的人數開始增加,這令伊斯卡有些頭疼。除了單純的戰鬥力減少之外,也有變得嚴峻的地方、……戰隊的氛圍變得太糟了。
同伴的死是你的錯,你就是咒人快死的瘟神,投向辛的目光與聲音早就超過了發洩不滿,已經成了敵意。找茬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也差不多該保護他一下了。被〈軍團〉殺死或者自己死了倒沒什麼,但處理單元殺死處理單元同伴可不行。不該逾越的底線一旦跨過了,隊裡的秩序就會亂套。
明明是讓處理單元活下去而設置的替罪羊,卻因此導致了更多戰隊員的死亡。
在他皺起眉頭之後。
呼,寧靜的氣流從他身旁掠過。
「──啊、」
他都沒注意到。他有些吃驚地低頭一看後,看見了穿著完全不合身的野戰服和戴著天藍色的圍巾,有著特徵般的漆黑頭髮的背影,是辛。
辛好像有像野獸一樣走路不出聲的毛病。對他吐露的聲音作出反應,感情色彩較淡的血紅色雙眸回頭一瞥,辛剛才沒有注意到伊斯卡的存在嗎。
紅色的眼睛眯著仔細看去,總算映入了背靠機庫入口的旁邊的牆壁,正好處於視覺死角的伊斯卡。他的眼神比剛分配到這裡的時候——撿回兩腿不翼而飛的蠢蛋、比自己要被殺反抗得更厲害的時候,更加地冷靜和空虛。
就像看到了臭蟲或者石頭一樣,看了一會伊斯卡後,眼睛又突然移開了。似乎他決定忽視這個不論是同伴還是累贅,都能淡然射殺的冷血戰隊長。雖然同為被迫害的八十六,但他要是看見了弱者,就會像戰隊隊員那樣走近並加害。
他冰冷地俯視著悲慘的傢伙、……自己讓自己變得悲慘的傢伙的眼睛。
「……喂」
等他回過神來時,伊斯卡打了招呼。
伊斯卡意識到自己浮起了淡淡的笑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與隊員接觸的時候,他都會露出笑容。而那是為了排擠、嘲弄、威逼對方的笑容,並不是開心的笑容。
「那是海羚的機體碎片吧。特意撿的麼?」
他的眼睛看著回頭看向他的辛手中輕握住的小金屬片並問道。那是一塊殘留著〈破壞神〉乾枯的骨頭顏色塗裝,像骨碎一樣裝甲碎片。
短劍戰隊裡的人都知道辛是這樣來記錄陣亡者的名字的。
他大多數情況下都會用現有的木片或者金屬片。運氣好的話——脆弱的〈破壞神〉在大多數情況下遭到炮擊就會被炸散——就能找到那傢伙的機體碎片。許多刻著名字的小碎片都放在他〈破壞神〉的駕駛艙裡。
在外人看來這幾乎就是垃圾,但對他來說卻是很重要的東西。以前拿起那些東西想扔到泥裡的戰隊員,被辛打得媽都認不出來。從那之後,雖然辛是替罪羊,但也開始被人另眼相看了。
對於好戰的帝國貴族大人來說,這是不取下人頭的替代方式吧,隊員和維修員們是這麼想的。不以殺敵數,而以殺友數為傲的、令人無可奈何的瘟神。
伊斯卡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有個之前死的,比較同情辛的傢伙在作戰之前說過,收集碎片好像是約定。他與最初所屬的戰隊的同伴交換了約定,將共同戰鬥過而先比他死去的全部人,由最後活下來的人銘記並帶走。
你能帶上我嗎。
……真沒意思。
「海羚對你做了什麼,你又不是雞頭,不會給忘了吧。就算傢伙對你做了那些,你也想帶上他嗎?」
無論是潑過來的水,還是每天不厭其煩地噴過來的罵聲,或者是無數次被當成誘餌、殿後到差點被拋下。
即便如此。
「你是真的蠢貨啊。以前撿回瀕死的傢伙的時候也是、……你是沉醉在一文不值的正義感裡麼。」
「……並不是。」
辛淡淡地回應,實際上他並沒有看向伊斯卡。大概是在看著將那個約定強加給他,記憶裡已經不在世上的某個人。
把這種無趣至極的約定和責任強加給別人,自己卻先死了,真是個極其不負責的人。
「因為八十六沒有墳墓。……死了的傢伙只要沒有誰記住,就會遺忘於世了。所以我只是記住他們而已。」
「呵」
伊斯卡淡淡嗤笑。
「那你想想。……海羚是什麼樣的一個傢伙呢。自己每天對比自己小的小鬼破口大罵、百般刁難,最後竟然還先死了,他是不是無能蠢蛋啊?」
這世上會有想記住這種蠢人的傢伙嗎。
辛沒有理會嘲弄他的伊斯卡,露出稍作思考的樣子,血紅色的雙眸沉浸在回憶中。
「……喜歡開玩笑,愛笑,無論是說假話還是虛張聲勢,那傢伙都想讓同伴振作起來。」
呼,伊斯卡沉住了表情。
「他對我沒有露出那種感情,但對其他傢伙露出了,我看見後也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既然他是那樣的人,我也可以帶上他。」
「…………」
伊斯卡很厭惡地皺起眉頭。
他總算知道為什麼這小鬼會這麼讓人不快了。
「……小鬼,你想當聖人嗎?……在這個沒有半個人類的戰場上?」
在八十六區這種地獄裡,無論是誰都不可能一本正經、正派地作出人該有的姿態,保持矜持。
已經放棄了這些的伊斯卡,連那種程度的關心都沒有了,而他簡直就像是做給伊斯卡看一樣。
「我只是以我的方式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並沒有做我不願意做的事。」
就像在說我不想成為你那樣的人。
「……你這小鬼頭。」
「並且」
辛趕在低吼著的伊斯卡之前將話道出。
透徹的血紅色眸子,第一次微微苦澀地扭曲著別開。
「我也有能做卻沒做成的事情。……反正這支戰隊裡誰也不會聽進去,既然如此、……我說了也沒有意義。」
伊斯卡駕駛的〈破壞神〉面前,突然出現了戰車型(Löwe)。
戰鬥載重五十噸的龐然大物競能無聲地跳躍著地,可見其運動性能有多變態。四對粗腿中最前排左側的腿抬起了,這裡屬於戰車炮最小引爆距離以內,所以抬腿不是為了射殺,而是為了踢死礙眼的白蟻。
「糟了…」
衝擊伴隨而來。
他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被扔到了〈破壞神〉外面的水泥地上。
他環顧周圍,看到在稍遠的地方,有因車架斷裂而橫倒在地的〈破壞神〉,以及從那裡開始長長延伸到他眼前,染紅瓦礫的紅色血痕。
自己……戰敗了。
伊斯卡嘆了口氣後,仰面朝天。他看不見藏在難滲水的面料製成的野戰服裡面的情況,腹部又熱又沉重,好像傷到內臟了。在沒有軍醫——治療無望的八十六區,這是致命的重傷。
腹部的傷和頭部與胸部的不同,即便救治不了也很難死去。在炮火與怒吼依然鋪天蓋地交織的戰場的一角,他可不想死不了痛得滿地打滾,於是伊斯卡手伸向了右大腿上的槍套裡的手槍——。
他的手摸了個空。
槍把的觸感不說,就連綁了槍的腳的觸感,應該握住的手指的觸感都沒有了。
他一看,野戰服腹部以下的兩條全腿都不見了。
「呲…………!?」
他回頭看去,他失去的‘另一半身體’從橫倒的〈破壞神〉駕駛艙裡滾落於地。血海與散掉的手指上面,是他好不容易才收進破裂的槍套的手槍,懸掛得離伊斯卡現在的位置太遠了。
他就這樣呆愣住不知過了多久。
伊斯卡失笑後,放鬆了全身。
他已經沒力氣爬到那裡了,而且雙手已經沒有了手指,抓都抓不住,更別說開槍了。
伊斯卡已經連自盡都做不到。
嘛,沒轍了吧,他之前痛覺麻痺感受不到的疼痛,開始出現了。
當了三年多處理單元,為了讓自己活下去而謀求戰隊團結,因此吃盡了許多作為同伴的傢伙。
很多人死了。被〈軍團〉殺死或者自盡。在被〈軍團〉和共和國惡意封鎖的戰場上,就連本應是同伴的八十六也開始惡意相向、憔悴、憂慮、削磨殆盡。
而這些是伊斯卡安排造成的。
這就是報應嗎。
短劍戰隊雖處於劣勢,但仍在戰鬥。戰隊員們恐怕沒功夫來幫他。是在這裡無人知曉地嚥氣,還是戰隊全軍覆沒被〈軍團〉當成戰利品帶回去呢,不論如何。
他都不能死得痛快——……。
這時,在瓦礫的灰色與阻電擾亂型的銀色組成的薄雲、單調的視野中,鮮豔的紅色與黑色交織在一起。
伊斯卡猛地轉過的視野中,倒映出他的身影。黑暗交織般的漆黑,層層鮮血重疊般的赤紅。
「諾贊……」
他的零落細語過於小聲,根本傳不進辛的耳朵裡。
在他視野的盡頭,辛打開了不知何時停在那裡的〈破壞神〉的座艙罩,辛下來後就朝伊斯卡的〈破壞神〉跑去。
他那樣毫無警戒心地打開座艙罩下來,要是周圍有自行地雷該怎麼辦,連伊斯卡都為他的毫無防備感到擔心。他扛著與他矮小的身材不相稱的長長的突擊步槍,但他慣用手那側的大腿上沒有手槍槍套,這是因為伊斯卡沒有給他,讓他不能自行了斷。
他像〈軍團〉一樣無聲走近伊斯卡的〈破壞神〉,確認受損的情況,似乎是因為他把自己的〈破壞神〉開壞了。仔細看去,辛〈破壞神〉的戰鬥武裝的兩挺重機槍都受損了——簡直就像直接用槍身揮打敵人一樣——,而且還無法保持停機姿勢。四條纖細的腿有一條從關節處斷掉不見了。
既然兩挺副武器都不能用了,也失去了正常的機動能力,還是換輛駕駛艙周圍有些破損,但還是能繼續開動的〈破壞神〉比較好吧。但不巧的是,伊斯卡的〈破壞神〉駕駛艙上下完全斷裂,動都動不了。
可能辛也察覺到了,稍稍搖了搖腦袋,然後注意到伊斯卡掉落的腹部下本身。他一邊凝然屏住呼吸,一邊視線追上塗滿鮮血的痕跡,在前面的是。
他看到了還活著的伊斯卡。
與將瓦礫玷汙的內臟碎片混雜的濁血顏色不同,純粹紅色的雙眸映入了伊斯卡失去腹部以下、雙手沒有手指,即便如此還活著的悽慘模樣。
伊斯卡就像某天為了幫助而將其射殺的那名戰隊員一樣悽慘。
那一瞬間,伊斯卡做好了被他拋棄的覺悟。
他是殘酷對待的一方,是伸出惡意矛頭的一方。不可能會得到幫助,所以他不會乞求憐憫。
他不應該乞求。
血紅色的眼睛一直看著伊斯卡,凝然而恍惚。恍惚的眼神在猶豫著什麼,不停在激烈地糾結。
內心不快的伊斯卡在想,他想幹什麼,到底什麼事要那麼猶豫。自己是傷害過他的人,他不可能為拋不拋棄而猶豫吧。
所以快走吧,離開這裡。
請你救救我、大發慈悲什麼的,太讓他可恥了。不要讓我做向自己傷害過的人乞求這種難堪的事——……。
那一瞬間,辛抿緊了嘴唇。
從沾滿鮮血的槍套中取出伊斯卡的手槍。
「什、」
那一瞬間他呆愣住了。
這時槍口轉向了伊斯卡。雖然有細微的顫抖,但還是對準了他的頭。準星之後,是猶豫和恐懼的感情混雜成一塊,但被下定的決心抑制住,緊繃得彷彿要出現裂紋的眼睛。
辛猶豫的。
不是救或不救伊斯卡,而是選不選擇為讓他脫離苦海,在不加救治的情況下將其射殺的非人道的之舉……。
他只愣住了一瞬,緊接著湧上心頭的是不知為何產生的、激烈得讓他怒髮衝冠的怒火。
天殺的。
這他媽就是報應嗎?
為什麼臨終前非得看到這傢伙。
呵。
不知不覺間,他的嘴角掠過了苦笑。
啊啊,真的搞人。
如果這就是報應。
他舉起沉重得難以想像是自己的右臂,艱難地用僅剩一半的拇指的斷骨戳了自己的眉心。儘可能朝這打。
「知道怎麼用吧。先拉滑套……」
他話還沒有說完,還很小的手掌拉動了滑套,往膛室裝入第一顆子彈。……果然有誰教了那傢伙怎麼用。他拉到底後將滑套復位。
即便教了他怎麼用,那個好事者應該也不會要求他實際練習射人吧。
「不用考慮安全裝置了。擊錘是第一彈裝填的動作抬起的,剩下的就是瞄準射擊了。」
他知道只有這個步驟難,所以特意說了。
要射擊頭部,必須得看對方的臉。一定要緊盯著那張還生動著的臉,將之烙印在眼睛裡,然後將他擊斃。
以討厭殺人的人類本能來說,這比任何事情都恐怖。
即便如此,如果這個傻孩子對眼下這個快嚥氣的蠢貨無法下手而棄之不顧,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這槍能裝十五發,所以你可以重複十四遍。行了,隨便打吧。」
「…………?」
他拼命地抑制住粗重的呼吸,不自然僵硬的眼睛裡浮現微微疑惑。伊斯卡苦笑著搖頭。
「最後一發絕對不要用在其他人身上。那是留到你沒能死的時候,給自己痛快的一發。只有那一發不能給任何人……不論是誰都不可以讓。」
如果不這麼自私的話,……徹底自私自利地活著的伊斯卡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他該說的都說完,閉上了眼睛。他也能這麼做吧。過了一會後,呼,辛將氣吐出,糾纏的情形顯得他越發悲壯、發寒。……這傻子,就這點事還有什麼好想的。
第一發射得很偏,打穿了他頭旁邊的瓦礫。
第二發打掉了他的一隻耳朵。——嘛,以第一次來說算好了。
伊斯卡想到,這傢伙會把我也帶上嗎。
如果他帶上的話,他會怎樣記住我呢。
如果辛憑著剛才他對辛說的單純的手槍使用說明,就感覺他該不會柔情尚存的話。
呵,剎那間,他流露出淡淡的、不合時宜的笑容。
如果那傢伙當真了,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蛋了。
他隱約聽見了第三聲槍響。
這是伊斯卡——腦髓下一瞬間被破壞的他聽到的、人生最後的慈悲之音。
辛兩發都打偏了,第三發穿透了伊斯卡的額頭。
以便攜性為設計理念之一,槍身短的手槍精度和威力都是次要的。雖然是軍械,但九毫米口徑的子彈偶爾也會一發不能死得徹底,所以為了確保,他再打了兩發。他照以前學的知識那樣將子彈打出,最後辛注意到伊斯卡已經沒了動靜。
血蔓延開了。由於心臟停止跳動,血只能慢慢流出,其中混雜著非血液的東西,形成一片渾濁。
辛緩緩放下手槍,像被一千克不到的重量牽引住一樣,癱坐於地。
他一下子全身冒出了大汗,然後將不知何時屏住的呼吸長嘆出來。
「呲,哈……………………」
他已經做好迎接覺悟的嘔吐感和顫抖,並沒有到來。預想中的恐慌與動搖也無影無蹤。
這對辛而言反倒是個打擊。
在辛眼前的,是自己剛剛製造出來的新鮮屍體。
雖然他殺了一個人,但自己沒有什麼動搖感。這對辛的打擊比殺了人還要嚴重。
我果然是個。
他一隻手無意識地伸向喉嚨,觸碰圍在那裡的圍巾,隨後像彈開般脫離接觸,然後再緊緊握住。
他要起來。即便現在沒過來,聽到槍聲後〈軍團〉也會馬上往這來。在它們趕到之前,他要回到〈破壞神〉並離開此處。
戰鬥。
辛被一種比意識更深刻的本能意志所驅使,再抬起頭時,火焰色的雙眼重新染上戰士的嚴厲與冷靜透徹。他站起了身子,這個動作已經讓他感受不到將近九百克的手槍有多重了。
他撿起一塊掉在血泊中的〈破壞神〉碎片,正要邁開腳步時,突然回頭看了看被這樣拋棄、會在原地化作腐朽的伊斯卡的遺體。
「……戰隊長」
他是讓辛毫無好感和敬意的人,總是不講情理地對自己投以惡意的人。
即便如此,他以前也沒有拋棄那些半死不活的同伴,選擇將其射殺,……辛現在回想起來,這就是伊斯卡作為戰隊長對同伴負責的方式吧。
隊員越是漸漸習以為常,他就越是反覆叮囑、——大概他沒有把這個任務強加給任何人吧,也不要求有那覺悟。
「手槍我就收下了,……還有你的任務,直到我生命的最後。」
然後,除了他的名字外,辛還想記住他最後那淡淡苦笑般的笑容。如此想到的辛,轉身離去。
早熟的碎片〈Misericorde(短劍)〉Appendix
他從右腿的皮套裡拔出手槍,用左手拉動著滑套。
可以不用考慮安全裝置。雖然是雙動手槍,但要是拉動滑套,擊錘就會抬起。在彈簧的作用下,滑套利索地從彈匣中吃下第一顆子彈,裝入膛室。
一連串的動作讓八百四十五克重的金屬塊,變成了能殺人的兇器。
手槍前端的準星和後端的照門連接成的瞄準線,對準了人形的靶子。
他漫不經心地開了槍。
為了確保效果,他一個靶子開了三槍。在擊倒五個靶子之後,滑套閉鎖觸發了。在膛室保持打開的狀態下,手槍停止了動作。
確認之後,辛放下手槍。
胳膊肘支在展臺的隔板上,窺視辛打靶的志甸不禮貌地吹了個口哨。
「不愧是小死神,用手槍打靶全中,太牛啦。」
對話發生在吉亞迪聯邦軍第八十六機動打擊群總部、呂思特卡莫爾基地訓練場一角的射擊場裡。
無視她的辛將空彈匣卸下,往前推滑套後換填新彈匣。在能看見膛室內部後拉上了滑套,確認沒上第一顆子彈之後,辛開了口。
「……修槍的時候我以為還幫改進了什麼,結果還是老樣啊。」
「嗯? 啊啊……」
點頭的志甸還聳了聳肩。在與電磁加速炮型戰鬥之後,辛丟下的手槍是志甸撿起的。來到保護八十六的聯邦後,她委託名義上的監護人尋找可修槍的工坊。
「嘛,我也想過在這基礎上把口徑升到.40,或者加個全自動啥的。」
果然有想法啊。
如果改了這兩樣那也太搞了,辛微微皺眉。雖然丟下手槍的人是自己,但該討厭還是會討厭的。
「但不管怎麼改,打〈軍團〉都不痛的。如果是用來到最後自殺,改不改那兩樣都沒差吧。而且」
忽然間,志甸的笑容散去。
「這槍雖然舊了點,但看出有好好保養過。大概是個寶貝吧,那原封不動還回去好了」
「…………」
聽她說完,辛看了重量依舊的手槍。
當受聯邦保護、收回極少量的私人物品時,他有些難以割捨。聯邦軍裡沒有明文規定,而且和聯邦軍制式撞針內藏式(Striker)小型手槍的彈藥能通用,他知道會有些麻煩,但仍繼續用這把槍……就像有了感情。
「是啊。」
現在他回想起來,和電磁加速炮型(Morpho)戰鬥之後,他以損壞為藉口扔掉了這槍。
既然對方是將這槍撿回去並修好,再送回自己手中的人,他也應該回點禮貌才對吧,這種程度他還是會的。
「這事我要向你致謝,只是修理完就還給我了。」
「致謝這詞是你現在要謝謝我的宣讀說法,不是真心表達感謝該說的啊。」
志甸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以開玩笑的口吻說著,但當她面對辛冰冷的視線後,就沒繼續打趣下去。
然後她突然問道。
「以前戰友的遺物嗎?」
「怎麼說好呢。」
他說這話時的微妙語氣,讓志甸看了他的側臉。
不像是在迴避話題,辛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該怎樣形容。
如果是八十六區時的,應該有些年頭了吧。
「我想我被他討厭了,我自己也討厭他。……我是帝國貴種的混血,所以經常被人討厭。」
「……這樣啊」
辛瞥了一眼突然皺眉並低聲嘀咕的志甸。
志甸是雪花種的混血,有著雪白色的左眼和深藍色的右眼,很明顯的異色瞳。繼承了施加迫害的白系種的血統,而且雙眼是很少見的不同顏色。
大概也有和他類似的遭遇吧。但即便如此也完全不會讓他產生親近感。
「呃,等會,你為什麼要把那種傢伙的手槍當成心頭肉呢。」
「……怎麼說呢,我記得我以前說過我會繼承任務。」
給予救不了又沒能死亡的同伴一槍痛快的任務。自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把這任務交給其他人。
在那發生之前,辛沒有手槍。在那個人陣亡之際,他以繼承的方式使用那把手槍。從那以後,他一直在用這把手槍。一度離開過他,現在又回到自己手上。
如果問他重拾的原因是什麼,他也不清楚。
不過,辛將想法道出。
那個時候他覺得手槍很沉重,說實話,他覺得手槍大到他都握不穩,也不習慣和突擊步槍不同的後坐力。
不知不覺間,辛已經習慣了手槍的重量與後坐力,個子大概也追上當時的戰隊長了。他的年齡有幾歲呢。辛沒聽他說過,以後也永遠無法知曉了。
「我想教給我使用方法和心理準備的、……是我那時候的戰隊長。」
——最後一發,是給自己痛快的。
——不論是誰都不能讓。
那時候他沒必要對辛如此擔憂,但他還是這麼告訴了辛。那名辛只記得零落的幾句話和死後瞬間的表情、……年齡和全名都完全不知的、帶著譏諷眼神的戰隊長。


早熟的碎片〈Varlet(忠僕)〉
鋼鐵色的海嘯席捲了他眼前的爛泥路和上面的混凝土高速路。
競賽區域深處,舊高速路的立交上。地面有斥候型在警戒,作為〈軍團〉主力的近戰獵兵型和戰車型沿著基於緊急情況下可當作軍事運輸路而建造的堅固高速路前進。
輕量的近戰獵兵型就算了,而戰鬥全重達五十噸的戰車型走爛泥路會比較難走。制空權牢牢掌握在覆蓋戰場的阻電擾亂型和〈軍團〉控制區裡的防空炮兵型手中,哪怕在街上大搖大擺,〈軍團〉也不會被空襲。
所以。
它們就會在這種地方吃上一頓埋伏。
「第四小隊出擊。」
隨著辛的一聲號令,小隊四輛〈破壞神〉的五十七毫米火炮發出咆哮。
高架高速路的正下方,支撐路的橋墩和高速路間的縫隙處。他們沿著鋼絲錨往上攀爬,身為小型多足戰車的〈破壞神〉也要把身子壓縮到極限,才能藏在這個空間裡。遭到集中炮擊之後,眼前的橋墩轟然坍塌,在前後道路上的〈軍團〉被紛紛卷落於地。——即便是軍事運輸級別的強化混凝土,也無法抵禦戰車炮的集中炮擊。
精準擊落了呈隊列行進中的〈軍團〉的中間部隊。被高速路厚重的混凝土遮擋,光學傳感器無法望見。〈破壞神〉那垃圾的聲響傳感器也很難越過障礙物掌握敵機分佈,但不用想也知道,敵軍現在被分成了三部分。
驚慌失措地抬頭的斥候型們,被掉落的瓦礫和戰車型的龐大身體壓扁了。〈軍團〉是以阻電擾亂型騙過人類的雷達網、一路急襲為慣用戰術。也正因如此,它們對自己的進攻被發覺、遭遇埋伏的可能性評估得非常低。
從十幾米高掉下來的戰車型的中央處理系統似乎陷入了混亂,就這麼僵在原地。在辛下令第二輪射擊的同時,從高往低發射的五十七毫米炮彈,無情地擊穿了戰車裝甲中比較薄弱的炮塔頂部。——難對付的戰車型就這樣擊落後吃掉了,剩下的就是。
「第四小隊繼續攻擊。戰隊長,請你清除上面剩餘的〈軍團〉。」
『……收到。』
『別擅自下令,第四小隊長。』
用感官同步通信不會被〈軍團〉監聽,但在戰鬥中有義務用識別名或個人代號進行通信。包括一律使用『管制官一號』的識別名來稱呼管制官,彼此的姓名不會在要塞城牆內外傳播。
辛任小隊長的第四小隊四輛戰機控制鋼絲錨的速度下到地面。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小隊混入崩塌產生的粉塵中,分別躍上斷節的高架路,朝剩餘的〈軍團〉部隊發起襲擊。
『——這亡靈附身的怪物。』
在喧囂期間,不知是誰吐露出的這一聲,讓進行感官同步聯繫的戰隊全部人都聽見了。
辛沒有理會,而是讓自己的座機接近旁邊的近戰獵兵型。鋼鐵色的威容好不容易才從墜落的衝擊中緩過來,正要轉身;他讓座機腳部滑入爛泥中,以側滑的方式繞到它側方,然後用戰鬥武裝重機槍掃射。輕量的近戰獵兵型攻擊強力,但裝甲防禦沒戰車型那麼好。不過即便是這樣,它和〈破壞神〉不同,重機槍打不穿正面裝甲。
他目光落在頹廢的近戰獵兵型的一旁,沒有停下猛突的腳步,朝下一輛近戰獵兵型發出咆哮。掉落傷害產生的中央處理系統混亂和他們急襲造成的協同混亂,如果不緊抓敵人的混亂,無論性能還是數量都處於劣勢的〈破壞神〉,是無法戰勝〈軍團〕的。而製造出這種混亂並維持下去,是作為前鋒的辛的任務。
辛就像要把倖存的近戰獵兵型集團從切開一般前進著。不用看雷達屏幕也知道,他後面的其他小隊成員散開逐個擊破被切散隊形〈軍團〉。
右邊機槍打完彈藥後沉默,接著左邊也亮出了相同的警告。辛咂了咂嘴後,換成五十七毫米主炮,因為後坐力大難以在近戰中使用。孤軍武裝彈藥打完了就很讓人頭疼,機體重量輕的〈破壞神〉機槍和主炮的彈藥量都被限制住了。
當然,預見戰鬥中彈藥會打光,戰隊中也會伴隨著無人補給機,但搭載的AI性能不咋樣,無法介入這樣的混亂戰鬥。
如果裝有近戰白刃兵器的話。
混戰的間隙裡,他深有體會地思考著這點。由於射程與訓練時間上的較大劣勢,因此被熱武器驅逐的、上一個時代的武器。在被射程可達數千米的戰車炮支配的現代戰場上,已經除了自殺行為之外無處可用的武裝。
儘管如此,白刃兵器還是有一個熱武器沒有的優點。白刃兵器不用子彈。直到折斷、碎裂為止,都能夠將敵機的裝甲斬裂。
只要裝了那個,會好打一些吧。
另一邊,在他頭頂的高架路上,似乎清除〈軍團〉花了不少功夫。
可能是收到救援請求,處於稍遠處的〈軍團〉左翼警戒部隊開始轉進,混入了建築物中,雷達無法探知其動作。不過這點他們也料想到了,在〈軍團〉轉進的路上,潛伏著剩下的第六小隊——。
他注意到。
本應為迎擊而埋伏的第六小隊,並沒在部署中。
如果有留意的話,在上方的小隊通信中,的確混雜著第六小隊隊員們的聲音。
「諾斯費拉圖。另一支〈軍團〉部隊轉進了。──我們還可以攻其側面,將第六小隊部署在原來的位置……」
『我說過別擅自下令,第四小隊長。這支戰隊的隊長是我。我的判斷是優先消滅敵主力部隊。況且、──你這亡靈附身的傢伙說的話,能信嗎?』
聽著他發洩出來的話,辛皺了眉頭。這個比辛大兩歲的戰隊長不知道是不是年齡的原因,很是討厭比他小的辛的建議。……不,恐怕他被討厭的原因不止年齡的差距……。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戰隊長焦躁地繼續說下去。語氣像是發洩、唾棄一般。
『還有你別跟我同步了。吵得我耳朵疼,你這怪w──』
在那一瞬間,戰隊長的聲音突然中斷了,感官同步斷聯。
一會之後,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發出的擊中金屬板產生的鈍重巨響,傳了過來。——初速每秒一千六百五十米、遠超音速的戰車炮彈的炮擊聲,比中彈慢一會才傳了過來。
這就是宣告作戰潰亂的序曲。
辛與戰車型單挑不是做不到,但在完全沒有同伴掩護的情況下,真正意義地一對一,他還是比較吃力的。
他以被擊中而拋錨的同伴的〈破壞神〉為誘餌,設法將它引到這裡,在背後中彈而報廢的戰車型殘骸面前,辛嘆了口氣。
敵我雙方一機不存。亡國遺留的無人戰鬥機械,與被定義為無人機的人類之下的劣等種駕駛的兵器互相殘殺,在廢墟都市死鬥到底。
又是除他以外的隊員全部陣亡。
他不記得只有自己一人的戰鬥持續了多久。他的理性讓他意識到停下步伐只意味著死亡,他不會把精力放在這種無謂的傷感上。
總是在戰鬥結束之後,他才感到空虛。
看著重機槍和戰車炮的彈藥打光,能量不足的自己的〈破壞神〉,他微微搖頭。
忠告沒人聽。——沒人會信他的話。
他也習慣了被罵成招致同伴的死亡和敵機、亡靈附身的死神。
從軍至今,他所屬的全部戰隊,除他以外的人都陣亡了。他不得不習慣同伴的死亡和只有自己被拋下。
他也習慣了被人說這是你的錯,習慣了被人恐懼、痛斥。
本來今天也應該如此,但他不知怎麼的感到特別疲憊。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從腳底往上升,纏繞他的全身。雖然沒有實際存在,但卻意外地覺得沉重,以至於讓他留在原地。
就算他活了下來,歸根結底,在最後等待他的也只是死在同一個戰場上。
即便結局已定,他‘現在還不能’死。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準備回到待機狀態的〈破壞神〉——……。
「……唔、」
他注意到在稍遠的瓦礫那邊,有輛狀態不佳的〈拾荒者〉。
〈拾荒者〉搭載著各種彈匣和動力單元伴隨著戰隊,是為戰鬥中的〈破壞神〉提供補給的無人支援機。
辛不知它的制式名稱。如果資源不足就會從拋錨的〈破壞神〉抽出來用作補充,戰鬥結束後各處尋找可回收利用的機體碎片和炮彈破片,是種所有八十六都會稱之為拾荒者的笨拙運輸機器。
多輛拾荒者伴隨著他們,但在戰鬥之間也被敵機全部擊毀了。找到這輛對辛來說很幸運,它背部的運輸集裝箱還完好無損。現在子彈打完,動力單元剩餘的能量也勉強只夠返回基地,以他現在的〈破壞神〉從競賽區域深處返回,無論如何都得提心吊膽。雖然現在周圍沒有〈軍團〉,但它們來得很快。如果遭到追擊,發生交戰了,那就成他的結局了。
他已經做好了物資和往常一樣不足,只能從同伴拋錨的〈破壞神〉中取得補給的心理準備。但相比之下,找到支援機還是讓他安心了一些。
辛將自己的〈破壞神〉停在一旁,從瓦礫小山堆走下,接近〈拾荒者〉。
那輛是戰爭爆發之後投入使用的,現在已經很少見的早期型號〈拾荒者〉。被戰塵燻黑的稜角分明的機身,有著四條偏圓的腿部。是輛有著兩支起重臂和透鏡模樣的光學傳感器的笨拙無人機。就像一隻蹲伏在瓦礫之間的垂死的獵狗一般,沉默地傾斜著身子
看起來好像腿部附近中彈了。它背後揹著的集裝箱和起重臂、內置噴燈、切割機等似乎都無損,這些工具都必須要〈拾荒者〉本體才能使用。
集裝箱鎖是簡單固定住的,很容易就能打開。
看著被燻黑的本體,他內心嘆了口氣。
〈破壞神〉的座艙罩也一樣,八十六區裡的共和國『無人機』開關部位都沒有設置密碼之類的電子鎖功能,只要拉開開關杆就能打開。
雖然也可以像辛那樣從拋錨的〈拾荒者〉中把物資運出來,但〈軍團〉有著擁有類似手臂的機械手的自行地雷和回收運輸型。他多次看到同伴在戰鬥中陷入無法動彈之下遇到它們,然後被打開座艙罩拖走的情況。
對共和國而言,八十六就是用完就丟的處理單元,根本沒考慮過增加保護措施吧。共和國無論是人工智能的開發,還是多足戰車的開發都暴露出技術不足問題,但不至於連把電子鎖都造不出來。
身體沉重而僵硬,大概是戰鬥疲勞吧。辛一邊將比以往任何時候來得更猛烈、更清晰的自嘲想法推向意識的邊緣,一邊將手伸向集裝箱的開關杆。他腳邊小石子大小的瓦礫被軍靴碰到,啪嗒啪嗒滾落。
鎖很容易就開了。
問題在打開之後。
他得運〈拾荒者〉搭載的物資。
不管怎麼說,雖然是貧弱至極的廢物機,但也是多足戰機——機甲兵器。其所需要的東西都是大而沉重的。例如在戰車炮中火力貧弱的五十七毫米炮彈,裝滿炮彈的彈倉重量超過一百公斤。
對還沒開始長高、還是小個頭辛來說,這實在是太重了。比他自己的體重重了一倍以上。
即便他將炮彈從彈倉分批取出運走,問題就能解決了麼。
……即使他回去了,也遲早會毫無意義地陣亡。
他嘆了口氣,總算趕走了再次浮現腦海、極為清晰且奇怪的膈應想法。
不知從何時起,無可奈何的徒勞感和空虛感一直盤踞在他腦海的一角。他是在不久前所屬的戰隊全軍覆沒的時候注意到了,恐怕在他沒注意到之前就已經紮根了。
戰鬥也好,獨自生存也好,最終都是兩手空空。
戰鬥的意義,生存的意義,他真的想不出來——。
這時,〈拾荒者〉圓圓的光學傳感器似乎眨眼般閃了一下。
靜止在半空的起重臂突然動了起來,前端的機械手像是確認動作一樣張了又合,喀嚓一響,發出沉重的金屬聲。
「哇、」
將辛嚇得後退。——適應了戰場的身體,即便被嚇了一跳也只是發出零星細語。
辛就像看見死人復活一般緊盯著——畢竟在他看來,這是輛已經完全死亡的機體——兩條起重臂從集裝箱中取出彈倉後,他才勉強張開了嘴。忠於預設的任務……換句話來說,就是輛不懂變通的無人機,即便自身嚴重受損,似乎仍然想要執行補給任務。這點暫且不論。
「……你,還活著嗎。」
〈拾荒者〉的光學傳感器突然轉向了他。
辛無意識地伸出了手,觸摸了被燻黑的機體基於非武裝設定的非裝甲、薄弱的金屬表面。
他向根本不可能有體溫的垃圾回收機問出這樣的問題,大概,是因為他心有些軟了吧。

〈拾荒者〉沒有人格。像是自律戰鬥等難度很大級別的人工智能,共和國是造不出來的。所以才會取而代之,搞出以零件的形式扔進戰場的八十六。因此無論他說什麼,問什麼,對〈拾荒者〉而言,除了單純的聲音提示之外什麼也不是。
即便如此。即便他也知道這一點。
「戰隊和同伴們都已經不在了。現狀成了這樣,你要跟我一塊回去嗎……?」
他已經經歷過多次獨自回去,或者說正因如此,他才討厭一個人回去。他軟弱下來的內心某處,像找到了依靠一樣。
「──是啊。不過也沒有辦法,我們八十六就是這樣。」
從唯一回來的辛那收到戰隊全軍覆沒的報告,維修班長慧砂十香嘆息一聲。青玉種混血的她,有著金髮與天藍色的眼睛,還有與瀰漫機油味的機庫和維修員的連衣褲完全不相稱纖細美貌。
甩著快垂到背的頭髮,她轉過身看向堆放在機庫角落的集裝箱。
畫有現在看來不過是汙漬一塊、她祖國共和國的五色旗的集裝箱。即使是現在,也毫不羞恥地打著自由、平等、博愛、正義、清高的共和國國家格言。
那些愚人打心底認為八十六不是人類,所以對其歧視與迫害都不是有違人道的非義之舉。
「雖然沒能趕上這次作戰,但那種武裝的要求還是批准了。據說初期生產剩了很多,包含備用在內夠用個一輪了,你留到下一支戰隊用吧。」
那種武裝就是高週波刀。
直到她眼前這個矮小寡言的少年從說明書中找到之前,十香也忘了還有這玩意。這是種可與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換裝的選擇性搏鬥武裝。
據說有著能將至今所知的〈軍團〉中以裝甲最牢固為傲的、戰鬥全重達一百噸的重戰車型的裝甲如水一般切開的威力,不過終究屬於刀劍。是非常落後的近戰白刃兵器。在被有效射程可達數千米的重機槍和戰車炮支配的現代戰場上,不論如何都肯定派不上用場。
不論武裝有多麼強大的威力,如果命中不了就無法對敵機造成破壞。如果不近身拼白刃——如果不能穿越層層〈軍團〉帶來的猛烈炮擊,無法施展刀刃的話,不過是單純添重。
因此據十香所知,實際上沒有一個處理單元會用。接到要求的管制官也表現得超過了嘲笑,到了有些陰森的程度。似乎還認真地問他腦子是不是終於壞掉了。
十香也多次勸阻過他,但拗不過也沒辦法。在戰場上戰鬥——將命懸在這種武裝上的是作為處理單元的辛本人。身為維修員的十香不能憑一己之見就改變要求。
不過,要是他的這種固執不是因自暴自棄的感情而生的,那就沒事了。
他被分配到這後,她一次也沒有和他對視過,看著低垂的紅色眼睛,她繼續說。
「不過也請你別勉強自己。你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不論是下一支戰隊,還是以後也是。」
「…………」
辛無言以對。
比十香小了十歲,才十來歲的他悽慘得黯淡的眼神依然保持低垂,沒有回看勉強露出微笑的她。
然後離開裝有高週波刀的集裝箱,面向機庫的另一角。
「……那個能修好嗎?」
他以沙啞的聲音問道,辛視線的前方有輛損毀嚴重的舊型〈拾荒者〉。
辛用自己的〈破壞神〉牽引著腳部損壞、完全走不了的〈拾荒者〉回來,著實讓她吃驚。雖說戰鬥結束了,但畢竟是從〈軍團〉不知在何處徘徊的競賽區域深處回來。即便處境不安全,他還是拖著那輛不過是累贅、完全沒必要保護的〈拾荒者〉回來。
他到底想了什麼才會做這種完全不正常的事情呢?覺得大概能猜到的十香和維修員們也沒說什麼。
「那個啊……」
十香說著,聳了聳肩。
平時的話,修理〈拾荒者〉是次要的,但今天幾乎沒有要修理的〈破壞神〉。
「好像只是腳附近壞了,核心單元沒受損,很快就能修好了。大概今天或者明天吧。多虧你把它帶了回來。……做的不錯。」
「…………」
對於十香自己都覺得勉強的慰勞話,辛還是沒有回應。
取而代之的,是在失去了大半〈破壞神〉而顯得空闊的機庫的角落裡,無所事事地蹲在某處的〈拾荒者〉,不知為何發出“嗶”的一聲電子音。
前線基地的能源供應由遙遠的共和國要塞城牆內遠程操作運行,夜間實行燈火管制。
既是為了不讓基地成為〈軍團〉夜襲的目標,也是不讓圈養在戰場的人形豬浪費給人類使用的寶貴能源。對共和國市民而言,八十六不過是戰線防禦的消耗品。判斷為戰鬥不必要的所有東西——即便本來就必要的休養、娛樂、嗜好品等維持士氣的東西——不會給予八十六區。
熄燈前一刻,代替陣亡的戰隊長巡視完基地各房間的十香,維護完辛的〈破壞神〉和修理完〈拾荒者〉後,在沒有生機的機庫駐足。
通常來說,〈拾荒者〉夜間會回到基地附屬的自動工廠的待機區。雖然按理說是這樣,但在拉下捲簾門的機庫的一角,〈拾荒者〉的大塊頭還蹲伏在那裡。
那輛機體是特殊情況,去哪是它們的自由,十香並不介意。畢竟〈拾荒者〉是共和國製造並投放的兵器,她不知道內部運行著什麼樣的程序,會如何判斷。反正就算能指示一定程度的作業順序和範圍,也不會給八十六下達命令的權限。
她之所以會駐足,是因為她看到了一旁靠著被燻黑的大塊頭睡著的辛。
明明維修員們跟他說過要早點休息的。
仔細一看,他拿了一條大概是他隊舍房間床上的薄被子蓋在身上,看上去像回了房間後又過來這裡。但他為什麼要來完全不適合休息的機庫呢。
她想伸手叫醒他,但回過神後她咬緊了嘴唇。
隊舍的房間。
因為他不想一個人待在昨天還住著的人都已經不在、周圍的房間也都空空如也的隊舍。
不想回到呈現自己以外的人都沒能回來這個事實的地方。
所以,他才會來到晚上肯定沒有人、理所當然沒人在的機庫。
或許。
她突然覺得,處在不是原本該待的待機區的黑暗中,將系統調整到休眠模式、靜靜蹲伏的〈拾荒者〉,和依偎在沒有體溫的大塊頭上睡覺的、孤身一人的少年兵,就像是一個寂寞的小孩子撿回跟在身後的流浪小狗一樣。
雖然共和國將八十六當作用完就丟的武器配件來對待,但也不會對只剩一輛〈破壞神〉的戰隊下達迎擊命令。
因此,在戰隊重編或調離前的時間裡,作為唯一的〈破壞神〉的處理單元,辛沒什麼事可做。
最初的幾天,秉著技多不壓身,他向沒事幹的維修員請教了簡單修理和維護〈破壞神〉的方法。不過在比處理單元更早到的新〈破壞神〉到了之後,維修員們就開始做最後的調整。對處理單元而言,這可是託付生命的夥伴,知道這點的維修員們不會因為處理單元還沒分配到就偷懶。
十香跟他說就把這當成是休假,好好放鬆自己,什麼都不做屬實讓人鬱悶。為了排遣心情,辛散步去了稍遠點的舊共和國軍基地。
正規軍在〈軍團〉戰爭初期就全軍潰敗,躲入八十五區避難,隨之廢棄的基地如今被肆意生長的草木支配。遺忘了從人類那裡得食,也遺忘了害怕人類的雞,視若無睹地從他身旁走來走去。他穿過似乎被以前這個戰區的處理單元砸壞的門,走進了基地的混凝土建築物。
他就像趕著吱吱叫著逃跑的老鼠一樣,走在來過幾次有印象的寬敞走廊上。
他來這的目的是取得被遺棄的長期保存食品和小型槍械的彈藥。……實際上,八十六被禁止擁有的手槍和突擊步槍也是來自這些廢棄的軍事基地。那些基本不盡職的共和國軍人,甚至連這種明目張膽的違規行為都不檢查,所以並不知情。
戰爭持續的幾年裡,充足的儲備也被拿得差不多了,他在倉庫的一角找到了想要的手槍子彈箱,並把箱子拉出來。
在這時,他背後的倉庫入口處傳來一陣巨大並伴隨著沉重——重量不低於十噸的金屬質感腳步聲。
「呲……!?」
他屏住呼吸回頭看去。
他從來都沒有遇過這種情況——在不知不覺中被〈軍團〉靠近,並暴露出自己的後背!
他下意識滑下用皮帶掛在肩膀的突擊步槍,握住槍把。裝填初始子彈後,轉身對向後面的敵機。
在轉身途中他意識到了。
那不是〈軍團〉的腳步聲。
〈軍團〉有著高性能的傳動和減震,即便是戰鬥全重超過一百噸的重戰車型,也只會發出摩擦骨頭般的輕微聲響。
這意味著,他身後的——……。
果然,他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
「嗶」
是老舊燻黑的舊型〈拾荒者〉。
「…………」
一陣很尷尬又愚蠢的沉默,瀰漫在只有一人一機的遺棄倉庫。
盯著圓圓的光學傳感器,辛不知該作何反應,一直站在原地。
怎麼說呢,他隨即放鬆了警惕。
然後重重嘆了一口氣。
「是你啊。」
是他之前在戰場看到並帶回來的〈拾荒者〉。
它一邊發出咔噠咔噠的腳步聲,一邊走過來,雖然知道它不會回答,但他還是問了。
「今天不用出擊,沒下達隨從任務吧。你來這裡做什麼。」
「嗶」
雖然〈拾荒者〉沒有聲音輸出功能,但這聲電子音似乎是它(?)的回答。好像是拋下回收任務,跟著他過來了。
雖然它是無機物,但卻有一種莫名的可愛感,它的光學傳感器四處張望著倉庫,最後停在了辛端起突擊步槍時扔下的手槍子彈箱上。
就連一百多公斤的五十七毫米炮彈倉都能輕鬆抓起,它的起重臂一伸過去就拿起了手槍子彈箱。在戰場上尋找可再利用的拋錨戰車和炮彈破片,並帶回基地的自動工廠是它們的任務。想伸手阻止的辛在中途意識到了,回頭看向那龐大的身軀。
看起來。
它好像是在幫他拿。
「嗶!」
它不知為何干勁十足地把彈藥箱放入了集裝箱裡,一連串的動作看上去很滑稽。
「……撲、」
他回過神時,已經笑了出來。
看著突然回看他的光學傳感器,辛輕輕顫著雙肩笑了起來。
他一邊任憑自己被湧上心頭的笑意支配,一邊想著。
他很久沒有笑過了吧。
久到已經不記得了,怎麼回憶也想不出。能讓他笑出來的事情、……很久前就沒有了。
他放聲大笑起來,感覺到眼睛裡有一股熱感——但他卻裝作沒注意到那種不曾流淌出的別樣情感。
它就像忠誠的獵犬一樣,默默回望著他——它沒有聲音輸出功能,但也理所當然——辛就像對著狗或者馬一樣,拍打著〈拾荒者〉表面粗糙的塗裝。
「如果你要幫我的話,我還有很多東西要拿,再陪我一會吧。」
「嗶!」
雖然它沒有感情這種東西,但〈拾荒者〉似乎開心地點點頭。——以看似點頭的動作上下移動著身體。
看著它這幅樣子,辛不知不覺間又揚起了嘴角。
手槍和突擊步槍的彈藥和零件,再加上生活用品和儲備糧食。
將小個頭的辛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帶不回的眾多東西裝進這輛奇特的〈拾荒者〉的集裝箱裡,他駕駛著〈破壞神〉緩緩前進,配合步伐慢一些的它。
帶著比出去時稍微放鬆的心情,他回到了基地,而十香在機庫前等著他。
她的美貌浮現出陰沉的表情,讓辛有不好的預感並緊閉了雙唇。跟在他身後的〈拾荒者〉似乎微微顫抖著。
打開座艙罩後,他從車上下來,十香開了口。她蒼白的臉上不止有陰沉,似乎還透露著憤慨與擔心。
「辛」
她的臉只有嘴唇在動,將話語吐出。
藍色的雙眼陰沉而冰冷。
「你的戰區調動令來了。」
八十六區的強制收容所和各戰區被反步兵、反坦克地雷原和自動迫擊炮封鎖,去八十五區自不用說,原則上都不允許去自己收容所以外的收容所,也無法去被分配的戰區以外的戰區。
唯一的移動手段是從八十五區內跨越上百公里飛來的軍用運輸機。從競賽區域到〈軍團〉控制區的制空權都被阻電擾亂型和防空炮兵型奪取了,所以笨拙的金屬巨鳥只能在共和國控制區的狹小空域內飛行。
四發噴氣式引擎現在停止運作,在負責運輸的共和國軍軍官的催促下,辛乘上了後方貨艙門打開的運輸機。
他沒什麼可帶上的私人物品。自衛用的突擊步槍和自盡用的手槍、從最初的戰隊開始不斷增加的同伴的鋁墓碑,為了不被人拿走,現在藏在〈破壞神〉的駕駛艙裡,不在身邊。
處理單元名義上是〈破壞神〉的零件,所以在調離戰區的時候一般將處理單元和其座機一起運輸。本應容納數輛〈破壞神〉,現在卻寬敞得沒有意義的軍用運輸機貨艙裡。
在登上艙門時,他沒有看向前來送行的十香等維修員,只是低著頭。
不論是像她們那樣待他親切,還是視他為瘟神,不管是哪一種人都會因為調離戰區而和他離別,對他而言也都是大概再也無法見到的人。
離別之後,彼此也習慣了不知對方生死的關係。
獨自一人在寬敞的貨艙裡,將要被載往其他的戰場。
即便被疏遠、親近也都好。
反正結局不會有變。
總是剩下他一人。
呲,他緊緊閉著雙唇。這幾天快要恢復成以往的記憶,就這樣被扼殺了。
〈拾荒者〉是附屬前線基地的自動機械。和作為基地一部分的維修員一樣,不會離開被分配的基地。
不能跟他一起走。
軍官在一旁固定著只剩一輛的〈破壞神〉,彼此看也沒看就離開了。雖然武裝和裝甲都很貧弱,但作為多足戰車,〈破壞神〉的重量超過了十噸。如果把固定的任務交給不懂的處理單元,要是固定做得太鬆或者故意放鬆了,那麼在起飛時運輸機就會重心失控,很容易墜機。所以運輸中的〈破壞神〉固定任務是不會交給八十六的。
當然,如果是故意而為,處理單元也會一塊墜機,反正八十六也只會死在戰場。也有些人覺得只要能拉幾個共和國人墊背就值了。平時工作不認真的共和國軍人,只有在自己可能會陷入危險時才會勤快。
抬起頭的軍官突然皺起眉頭,朝他背後開著的艙門的方向頤指氣使。
「──喂。你該不會想把這傢伙帶上?」
「…………?」
辛回頭一看,一輛〈拾荒者〉以它龐大的身軀擋住了照射進來的陽光,佇立在那裡。
被燻黑的舊型機體只有被更換的腳部是全新的。光學傳感器圓圓的鏡頭像眨眼般閃爍著,——是那輛他帶回來的〈拾荒者〉。
「嗶」
「……為什麼。」
就如之前說的,〈拾荒者〉附屬於前線基地,也就是基地的一部分。不會離開所屬的基地。
不可能跟著被分配的戰隊和處理單元的。
不顧困惑地看著它的辛,〈拾荒者〉自行登上了艙門。然後乾脆地盤起四條腿,在貨艙的角落坐了下來。
想阻止但被無視的軍官,焦躁地將臉轉向辛。
「你下了什麼命令。……區區八十六,別真以為自己算什麼。快叫它下去。」
即便軍官這麼說。
辛……八十六原本就沒有命令〈拾荒者〉的權限。他的視線在很困擾的軍官和〈拾荒者〉之間來回。
一直偷看的十香插了嘴。
「怎麼,那輛〈拾荒者〉不是你們共和國引以為傲的先進技術的產物嗎?」
然後她一副瞧不起似的揚起嘴角。
面對怒火中燒的軍官的回視,十香揚起她的尖下巴,笑了起來。藍色的眼睛優雅地眯起,嘴唇沒抹口紅卻仍然紅豔。
笑容帶著嫣然與傲然。
「對我們這種長著人樣的劣等種、人形豬來說,很遺憾是不能下令的。身為優等人種的你們共和國市民傾盡技術打造的無人機,不可能會讓低賤的八十六下令改變行動的。……而且,對於高尚又高等的共和國軍人而言,這難道不是舉手之勞嗎?」
請自己做一遍看看?
「媽d……」
是恥辱,還是憤怒呢。軍官面紅耳赤地陷入沉默。
他大概做不到吧。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被賦予這樣的權限,或者有沒有對明顯有非常規行為的〈拾荒者〉進行處理的知識與技術。
不過,他就是做不到。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人形豬八十六面前暴露自己的無能為力。
「……行啊,想怎樣隨你。」
軍官沒有看向瞬間抬頭看著他的辛。
他滿心不快地走向〈拾荒者〉,開始了固定工作。〈拾荒者〉像只心情愉悅的狗搖著尾巴一樣,以和搖尾巴相同的速度閃著光學傳感器;而在它身後,十香這次露出溫柔的微笑,揮了揮手。
軍官將〈破壞神〉和作為處理單元的八十六少年,以及自己乘上來的〈拾荒者〉留在貨艙,自己進入運輸機的駕駛艙。軍用運輸機的貨艙裡雖然可以坐人,但沒有一位共和國軍人願與八十六同席。
「──貨物的重量有變,請重新計算。」
「收到。」
他連副機長的點頭都沒看,就不耐煩地吐苦水。回想起在貨艙裡不愉快的一起糾紛。
「真是豬有豬樣,以低等生物的身份讓我多忙活。」
以這架運輸機的性能來看,就算搭載比十噸更多一倍的重量也不成問題,但也不是完全不費功夫。
「所以我才討厭那群八十六。一臉正常不過地讓我們做多餘的事。不懂人類的辛苦,笨得要死啊。蠢得像頭豬,所以才是家畜。」
機長瞥了一眼焦躁抱怨的軍官。
「就算你不老是掛嘴上,大家也都知道那些是人形豬吧。……聽得我都有些煩啊。」
「我知道。」
和說的話相反,軍官不快地回覆道。他知道。雖然他知道,但不吐不快。
軍方高層、他的同事、不負責的指揮管制官們、什麼都不想知道的市民們都知道。他的祖國就如他們一直說的那樣,定義八十六是人形豬。是低劣、愚蠢、野蠻、進化失敗的劣等種。
是的,他們必須要這麼想才行。
他媽的,軍官沒有將話說出口,只是動動嘴唇低聲自言自語。
如果自己不這麼想,這種工作是做不下去的。
現在自己回想起那個才十來歲、作為士兵來說實在太年幼的少年兵,在自己允許〈拾荒者〉乘坐的那一瞬間的表情。
如果是武器的零件,就該像零件一樣,只需要一副感情死透的表情就可以了。
他那時的表情,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樣。
辛的表情就像因為害怕被帶走,所以將撿來的小狗偷偷養,但沒想到最後被允許養的小孩子一樣。

早熟的碎片〈Varlet(忠僕)〉附篇
重新啟動後,他的感官同步沒有連接到同步對象,〈破壞神〉性能不咋樣的雷達上也沒有任何僚機的波點。
又是全隊覆滅麼。
他將只傳回雜音的無線電扔進駕駛艙裡,備靠著座機的裝甲,辛嘆息一聲。戰隊長和其指揮的戰隊員都不已經在了,他眼前的是一片被遺棄已久、染上秋色的牧草地戰場。
〈軍團〉也已撤退,如今秋天獨有的遙遠而澄澈的藍天之下,只有辛一個人。不知戰鬥與人死為何物的風,沒有意義的晴空萬里的蔚藍天穹,被冷風吹拂的未聞之花。
能讓艱難長到十二歲的辛擔任副隊長,意味著這是支沒什麼老兵的戰隊。就如以往一樣,戰隊除自己以外全軍覆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是全軍覆沒。
「你活下來了啊。」
「嗶。」
辛看著咔噠咔噠走過來的舊型〈拾荒者〉說道。
是運氣好,還是舊型號多少會自己學習麼。這輛奇特的〈拾荒者〉比其他的〈拾荒者〉都更能生存。就像一名忠誠的勤務兵一樣,跟隨著靈活運用進戰武裝高週波刀、並且為打亂敵軍配合而深入敵陣的辛。
「我想我大概又要被調走了,你還想跟著我嗎?」
「嗶。」
「這樣啊。」
它似乎還想跟著他。
當然,十香不在他現在的戰區。他大致想了想,以後他得自己說服共和國軍人(白皮豬)了。還不止,恐怕他還得面對各種各樣的情況。
處理單元終究會死。
被調動就會和維修員離別。
所以,如果他以後想活下去的話,就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嗶。」
「唔。」
他回過神後發現,〈拾荒者〉正觀察著他的表情。
圓圓的光學傳感器沒有眨動,就像只聰明的狗在深思觀察一般,微微傾斜著機體。
總覺得是在擔心他的動作。不過共和國的垃圾回收機,並沒有搭載思考和感情這些高級的功能。
他正想著的時候,它不知為什麼將兩條起重臂伸向天空,然後開始左右搖擺著。
接著腿部和機體的關節開始左右交互著彎曲伸展,以和起重臂相同的節奏左右搖擺著十噸的龐大身軀。
「…………」
它大概是在跳舞吧。
一瞬間他愣住了,看了〈拾荒者〉不該有的奇怪動作後,辛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論是跟著他幫拿東西,還是自行登上運輸機的時候。
「你這傢伙真怪啊。」
明明是沒有感情的自動機械。
打起精神了嗎? 他回看再次觀察他的光學傳感器說道。
「我總是叫你為“你”,那感覺不太順口啊。」
「嗶?」
「你的名字是……不可能會有吧。這樣的話……」
畢竟共和國甚至連本是人類的八十六都剝奪了個人姓名,用號碼進行管理。
他稍微一想後,突然腦海浮現了一個名字,也沒仔細想就直接道出了口。
他已經忘了從什麼時候得知那是給狗起的名字。他不知為何覺得有些懷念,但原因已經不記得了。
「那麼,菲德。叫你菲德好了。」
「嗶……!」
〈拾荒者〉——不,是菲德的光學傳感器像感激之情瞬間湧上一樣,不斷地閃爍著。
好像很喜歡(?)這個名字。它再次左右搖晃著起重臂和機體,搖擺得以比剛才的動作幅度還要大,同時踏出很響亮的腳步聲跳起舞來。
辛苦笑看著它顯然心情很好地跳著彷彿花朵或者心形輪廓的舞蹈。
「跳完就回基地吧,回晚了維修班長會擔心的。」
「嗶!」

早熟的碎片〈Varlet(忠僕)〉Appendix
吉亞迪聯邦軍第八十六獨立機動打擊群總部、呂思特卡莫爾基地除了處理單元等戰鬥人員外,還有相當數量的軍人、軍屬等基地人員在編。
看著熟悉的笨拙大塊頭像在幫助完成他們的業務之一的補充物資搬運作業,辛停下了腳步。
與相鄰戰場和前線基地的八十六區、西部戰線第一七七師戰區不同,在遠離戰線的呂思特卡莫爾基地不會有戰鬥結束後的回收作業。沒有作戰——他在想它沒正事可做的時候會幹點什麼呢。
與參考菲德而造的聯邦版〈拾荒者〉不同,菲德裝載的是共和國製造的核心單元。也就是說,它編程的任務就和在八十六區時一樣,但不管怎麼說它都應對得過於靈活。
嘛。
原本在八十六區的時候,它就經常無視共和國軍人的命令,無視所屬的戰區,每次都自行登上運輸機,意外地活動比較靈活自由。
這傢伙的內部編程到底是什麼樣的呢,辛很久前就不去想這些了。
即便有學習功能,但也太離譜了吧,他怎麼想也沒個結果。
卸下最後一箱裝滿蔬菜或別的什麼的集裝箱後,菲德面向負責的給養員。
「嗶!」
「哦,總是麻煩你了。辛苦了。……正好你主人來了。」
「嗶。」
塊頭很大的南方黑種中尉這麼說後,菲德回頭看去,辛在走近它這個深灰色的大傢伙。
他跟往常一樣,像對待狗一般拍打了轉向他的菲德的光學傳感器附近的位置,路過的格蕾特嘴角微微一揚。
「你們關係真好啊。」
「文策爾上校。」
「嗶。」
面對快速閃著光學傳感器的菲德,格蕾特掛起笑臉,踩出高跟鞋腳跟的聲響走了過來。
運送食品的卡車開走了,目送菲德走向滿載彈藥接替而來的半掛車後,她張開了塗著口紅的雙唇。
「……救援共和國時,也回收了一些那孩子的同類。」
他瞥了一眼格蕾特,但她沒有看著他。
「也有幾輛與那孩子工作年數相近的〈巴雷特〉,但都不像那孩子一樣聰明。不懂變通,做事笨手笨腳、……不會做任何超過初始命令的事。」
沒有會將一名八十六設定成最優先補給對象的,也沒有會為此離開所屬的基地的。
更別提它還接受了從陣亡者的機體碎片、其個人標誌上切割一部分下來的新任務。
只有回收陣亡者遺體是例外,或許是有制定相當嚴格的禁止事項,就連菲德也不能這樣做。
「是嗎。」
辛淡淡回應,格蕾特則挑起一邊的眉毛。
「你不在意嗎? 自己身邊的孩子和其他的〈拾荒者〉不一樣。」
「文策爾上校才是,你沒想過分析一下嗎。」
「我又不是學AI的。如果不是戰鬥的玩意……不是多足戰車的話,我更加不會關心。」
格蕾特聳聳肩膀回應。
菲德的記憶區域內有辛他們……包括陣亡者在內的先鋒戰隊的記錄。據說將菲德換到聯邦造的機體時,沒有過多接觸其核心單元,這點讓他很感謝。
想了一會後,辛說道。
「在你指出來之前,我就知道菲德和其他的〈拾荒者〉不同。八十六區的前線基地也不是除菲德以外沒其他的〈拾荒者〉。……不過、」
回視了一直凝視自己的紫色眼睛後,辛繼續說。
「幾年前撿到並一直養到現在的狗,被人說其實是頭狼而不是狗,過去這麼久也沒有必要在意了吧。」
如果那傢伙親近他,現在也在他身旁的話,就沒必要在意。
格蕾特微微苦笑。
「嘛,說的也是。」
「就算那傢伙不是〈拾荒者〉也沒關係。那傢伙、」
他視線的前方,望著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他的視線,起重臂嗡嗡降下的菲德,辛下意識地揚起了嘴角。
「還想和我在一起。」


早熟的碎片〈Brand〉
在機庫規定區域停好〈破壞神〉,辛打開座艙罩。
從機艙出來後,他將自己的座機交給跑過來的維修班。辛斜視一眼目睹了折斷一把高週波刀慘狀的〈破壞神〉,傳出零星咒罵聲的維修員後,繼續走在雜亂的機庫中。
從今天的戰鬥中倖存下來的隊員和維修員,像往常一樣不願與他交談,辛也無視周圍的人。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辛苦了,諾贊副隊。」
面前倒映出的影子與不經意間傳來的聲音,令辛抬起頭。只見一名有著一頭豎立式硬質金髮的青年露出了笑容。
「瓊音隊長。」
「叫我衛壽就好了……說了好幾遍你還是沒改口啊,你還真是頑固啊。」
哈哈笑著並向辛走來的,是這支戰隊的戰隊長、瓊音衛壽上尉。有著比辛高出一個頭以上的身高,以及炯炯有神的硃紅色雙眸。
「今天也表現不錯嘛。多虧有你在,我和隊裡的其他傢伙也得救了。」
「我只是通知了敵軍動向。」
「那就夠了。比被敵人打個措手不及要好多了。」
衛壽說著,笑容更深了。他的眼睛顏色是朱緋鍾特有的硃紅色。黃昏般的顏色。
「通知大家很值得表揚啊。雖然你只要連上同步大家就會知道,但你做出來也是需要勇氣的吧。謝謝你。」
相信他吧。
「……無妨。」
那也不要緊。
就如他所說,只要辛連上同步,就遲早會被大家發現。
衛壽麵露苦笑。
「我都這麼表揚了,你老老實實接受不就行了。你該不會不習慣被人表揚或者感謝吧。」
「…………」
沒什麼不習慣。
只是他沒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沒理由對他感謝而已。
看著頑固地不與他對視的辛,衛壽苦笑更深了,將話題切換過去。
「話說回來,你上戰場也差不多一年了吧?」
不知他意圖為何的辛突然回頭看了他,像得逞一般的衛壽笑了。
「我才想起來,那麼你的個人代號、個人標誌這些啊! ……得好好考慮下才行啊! 」
「…………。是啊……」
與為別人的事情異常高興的衛壽相反,辛發出不感興趣的嘆息。
在戰場生存了一年的處理單元,在通訊期間使用的不是小隊名與編號為組合的識別名,而是固有的個人代號。同樣,也會在座機畫上識別名外的個人標誌。在大部分處理單元會在從軍一年內死去的八十六區,這是一個慣例。
當然,這些並不會記錄在共和國軍的公務文件中,但基本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制官和他們的上司並不會在意人型豬的怪癖。
「你有想過嗎? 這樣的感覺不錯之類的。」
「反正都只是用於識別身份的符號而已吧。跟名字、識別名、收容編號一樣。」
看著以略像宣洩的口吻道出的辛,衛壽隨即眯起雙眼。
「你討厭自己的名字嗎? 辛。」
「…………」
那一瞬間,他記憶深處浮現出鮮明的聲音以及一對眼睛,讓辛咬緊牙關。
辛(Sin 罪孽)
都是你的錯。
全都是你的錯。
「……不是。」
辛回應的聲音,略顯僵硬。
自己發出的聲音不知怎麼聽起來很刺耳,辛不禁低著頭。不知不覺間,攥緊的拳頭因摩擦皮膚而吱吱作響。
而衛壽似乎裝作沒看見。
「如果你沒有想法的話,就由我來想吧。那就……」
思考了片刻後,他浮現出似乎想到什麼好主意的表情,豎起了食指。
「叫“巴雷克”怎麼樣? 那是神的別名,是統率亡靈戰士的戰神、“火眼者”的意思。你實際上也就像神或怪物一樣強大,況且你還有那個約定……和你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睛很相符。」(譯註:巴雷克(Báleygr),古諾爾斯語,是民間給奧丁起的諸多別名之一。除了有“火焰之眼”的意義外,也有“躲閃之眼、鬼祟之眼”的意義。這個名字後來成為軍團對辛的識別名(Call sign)。「火眼」同時是臺版譯名。)
當辛不由得扭頭看向他時,衛壽像正中下懷一般,再次笑起來。
看著那張像對年齡相隔很大的弟弟惡作劇成功的哥哥的表情,辛有些慌忙地移開視線。
這讓他不由得聯想到某個他不能希望也被其如此對待、無法原諒他的人。
那個人的臉也好,笑容也好,原本他都想不起來。
「……我不適合那種。」
「是嗎? 我想反正都這樣了,就取個超級厲害的名號好了。反正、」
辛抬頭看去,衛壽笑著朝他聳了聳肩。
「就像你說的,只是用於識別的符號,本質沒有變化,是場自我滿足的遊戲罷了。」
目送副隊長細小的背影離開機庫,衛壽將目光移向在稍遠之外關注剛才那幕的維修班長。
「一直給你添麻煩啊,星野。維修班長大人。」
「維修和維護是我們分內的工作,不要緊。……衛壽。」
他是衛壽在幼年學校裡的同學,也是一起被拋棄在戰場的維修班長,凝固成類似苦澀表情的他,斜眼瞥向別處。他有著近似銀色的金髮以及源自北方鄰國移民血統的淡紫色眼睛。(譯註:這裡的“幼年學校”指為了從幼年培養幹部將校候補而設立的全住宿制教育機構)
「你還是別管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小鬼為好。」
「怎麼了嗎?」
「從那傢伙分配到這後,光今天就死了多少人?」
「啊啊……」
衛壽輕嘆一聲。是那個流言麼。
辛兩個月前被分配到這個戰隊並擔任副隊長一一順便一提,八十六區的指揮系統是純粹以戰鬥能力決定的一一關於赤紅眼的少年兵,一直以來都有縈繞他的不詳謠言。
「不能說是他的錯吧。」
「鬼知道。傳聞是這麼說的……那傢伙迄今為止所屬的戰隊,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哎呀呀,衛壽噘著嘴。他這個好友雖然絕對不是壞人,但對待朋友圈裡人與朋友圈外人的差距還是很大的。
因為星野重情義的性格,他才會極其厭惡傷害同伴之舉,這點雖然他能理解。
「嘛,應該是真事吧。……那傢伙、」
衛壽瞥了一眼機庫牆後,也就是隊舍裡的戰隊副隊長臥室的方向。
除了必要時間外,辛大部分時間都在他的房間裡獨自度過。從未見過他與同年段的少年兵閒聊過。
「他沒叫過誰的名字。不過他有著約定的事情在,也不是不願記住吧。——但他還是想劃清界限。」
在他與總有一天會比他先一步死去的同伴之間,劃一道界限。
大部分能夠獲得個人代號的長命處理單元一一“異名者”,大概都曾有感受。對衛壽而言,這種感情並不是沒有印象。
因為,若是投入過多的感情,失去的時候就會愈發痛苦。
作為“異名者”的衛壽他們,失去的遠比能承受的多。處理單元從軍一年,一千人中也沒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但也正因如此。
「不是那傢伙的錯。」
八十六終究會死。在八十六區的每個人都會。
像草菅一般死去。
不是某個人的過錯。
「衛壽、」
「卡珊德拉是預言了會如實發生的毀滅的先知,但這不能代表禍因就是她。」(譯註:卡珊德拉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先知,她曾預言過許多大事件,比如特洛伊的毀滅。受到給予她預言神力的阿波羅的詛咒,沒有人相信她的預言。)
將預言者看作是毀滅的原因。即便悲慘的結局不可避免,人們也會想找出原因責備,這也是人類社會中常見的現象。
就好像以前共和國將戰爭與戰敗的罪名扣在八十六的頭上,將其趕上戰場一樣。
「並不是卡珊德拉招致了毀滅,況且那並不是其所希望的。」
「……雖然衛壽替你說過了,但實際上呢?你是先知,還是瘟神呢?」
大概確認完〈破壞神〉的修理位置後,對於唐突向他詢問的星野,被問到辛不上心地朝他回了一眼。熄燈之際,只有兩人在的前線基地機庫裡。
無視年齡與體格差距將前任副隊長從位置上拉下來自己坐上的辛,在與〈軍團〉的戰鬥中展現出無人能比的戰鬥能力。另一方面,由於他有讓〈破壞神〉發揮出超越原有的性能的傾向,所以座機的損傷、損耗率也居於隊裡榜首。
每回作戰都會把〈破壞神〉開得遍體鱗傷,最近維修與維護都趕不上進度了,只能靠交替使用分配的專用預備機,勉強運轉著。
儘管如此,不可思議的是他自己卻沒有因此受傷。令人彷彿覺得沒有血液流淌的端正白皙面孔,扭頭看向他。
他對上那雙與十來歲的年齡完全不符、被削去感情色彩的鮮紅眸子。
「喂。」
「什麼。」
「你這身本事和卡珊德拉本人沒什麼區別吧。自己見到了無法避免的未來,還是說,覺得自己才是招致預感中的災禍之源麼。」
辛是否也覺得自己和卡珊德拉一樣是瘟神。
星野淡紫色的眼睛半眯著,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你這傢伙。」
「我並不想有人死去,不然我就不會和隊長他們說那樣的話了。……我也不想被人叫作亡靈附身的怪物。」
「…………」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從他的語氣裡感受不到任何氣餒與厭惡。
面對難以判斷而緘口不言的星野,辛俯視著只有腳部換新的〈破壞神〉並說道。
「維修班長,我能順便拜託你一件事嗎?」
星野的眉毛稍微上揚。
他既意外又驚訝。
或許是知道自己被討厭了吧。辛到剛才為止,除了維修工作需要以外,從來沒有和星野說過話。辛是在請求他?
「說來聽聽,什麼事?」
「你能告訴我解除〈破壞神〉安全裝置的方法嗎?解除所有對驅動系統和控制系統,還有對機動性的限制。」
星野半眯著的眼神變得犀利。
「你聽誰說的。」
「華蓮少尉說的。他負責我的〈破壞神〉。」
「……那個傻子,明天出來要打他一頓才行。」
正常聊天倒沒什麼,但一想起那些愛說閒話的大嘴巴維修員,星野就不禁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他僵著這幅表情說下去。
「你知道安全裝置這個詞的意思吧。不像動畫、漫畫裡的超級機器人那樣,一解除就能獲得更強的力量,現實可沒有那種簡單又方便的功能。有必要才會限制。以現有的設定來說,你們這群小鬼的負擔就很重了。」
雖然〈破壞神〉的運動性能不高,但它的緩衝系統很垃圾。與作為〈軍團〉主力的戰車型與近戰獵兵型、量產機中體型最大的重戰車型相比,〈破壞神〉不僅走得慢,行駛的聲音也吵到沒得比,……緩衝系統無法消除的衝擊力也能震掉駕駛員半條命。
「以前有數不清的人被這毀掉,你多少見過也知道的吧。你才活了快一年就覺得自己很特別了嗎?」
「不是。」
辛淡淡地搖了搖頭,至少從他缺乏感情的面貌上看不出他們年齡階段特有且毫無根據的全能感。
不論別人的語氣高昂或厭惡。
他只會淡然、陸陸續續地回覆。
「但我這麼做是有必要的。高週波刀……如果用上近戰武器,機體反應越快越好,不能做出跳躍機動說實話會很難操作。」
「那不用那些在維修上浪費時間的近戰武器不就行了麼,那東西不就跟」
自殺志願者用的一樣,雖是事實,但他沒說出來。
雖然很強悍,但射程——或者說戰鬥間距很狹窄的高週波刀是危險的武裝。辛大概是知道利弊才會繼續用的吧,作為門外漢的星野不適合多說。
而實際上,因為作戰有了辛,他們也得到了有利的一面。
作為近戰兵種的辛正面切入〈軍團〉的隊伍,擾亂敵人的配合並吸引注意,不時單槍匹馬對付戰車型。因為有他在,其他隊員暴露在危險的概率下降了。
……至少。
他不想讓同伴死去這句話,是真心的嗎。
「行吧。」
他沒有對上辛突然抬頭看向他的眼睛,繼續說著。
就像星野剛才說的,提高〈破壞神〉的機動性是犧牲處理單元安全性的行為。不論是駕駛員還是機體,承受的負荷都會增加。
他答應並不是因為他即便做不正確之事也會被感謝。
「包括維修方法,等明天我把華蓮那貨打一頓再告訴你。適應大概也要一段時間吧,我會陪著那傢伙練的。還有就是——你的個人標誌。」
不知所措地眨著眼的血紅色眸子,……只有在這時,臉上才露出與年齡相應的幼稚,星野一邊嘆息一邊說。
「就像衛壽說的,也差不多該想一個了。趁你還在這支戰隊的時候好好想想吧。……嘛、」
除了裝甲的塗裝色——風乾骨頭般的暗淡棕色塗料外,共和國不提供其他顏料,不過從廢墟中各處可見的物資裡可以找到。
「我來給你準備你喜歡的顏色的塗料。」
對於死後連墓碑與名字都沒能遺留的八十六而言,個人標誌之類的東西毫無意義。
辛是這麼覺得的,對他來說是就像裝飾一樣的東西。
大概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是除他們以外無人會認識,也無人會記住的空虛的標誌。
被昨天的雪染上一片純白的廢墟城市,一座尖塔坍塌的教堂前。站在破敗的〈破壞神〉殘骸前面,辛俯視著被壓扁的裝甲上描繪的個人標誌,陷入思索。
這不是他戰隊隊員的〈破壞神〉。積雪之下,飽受日曬與風吹雨打的裝甲已經破舊不堪,駕駛艙內廉價的膠木座位上倒著一具身著褪色的野戰服的屍骸。
頭骨消失不見。頸椎上也沒有識別牌閃爍的銀色光芒,他只知道這是一名八十六。不過,即便不是這副模樣,辛也知道這具遺骸就是八十六。
這個人是?
「…………」
將要磨滅殆盡的個人標誌是扛著長劍的無頭骷髏。
就像死了卻不得安息,為了尋找失去的頭顱而在戰場徘徊的亡靈。
簡直就像是對自己的嘲諷,辛清醒的腦海在角落冒出了奇怪的念頭。
辛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在自己的座機上畫了這個圖案。或許是辛也感受到諷刺,不然老實說,自己是否會抱有這種程度的關心還是一個疑問。
儘管如此,在他生命結束之後,他似乎把辛呼喚過來了。
——辛。
耳朵深處殘嫋的聲音讓辛眯起雙眼,他從當作腳手架的機體折斷的腿部無聲走下。
雖然這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但還是應該埋葬了他吧。……不,是辛想要埋葬他。就算不能建墳墓,也該讓他入土。
然後,辛無意識地伸出手,觸摸將要磨滅的個人標誌。
將一同戰鬥過、先一步死去的人全部帶上,是辛和愛麗絲、還有最初的戰隊的同伴們的約定。辛會記住所有人並帶上他們。
雖然他並不是約定的一方,但還是應該帶上他吧。
〈破壞神〉的裝甲是薄弱的鋁合金。同為鋁合金材質的飛機外殼可以用軍刀切開。這裡應該也能切下來吧,於是辛用兼作突擊步槍刺刀的刀尖——。
「嗶。」
「……是你啊。」
好像是來找他的。
看見舊型號的〈拾荒者〉——菲德的身影,辛收好刀站起來。雖然和它在昨天的戰鬥中走散,但現在總算找到了。
看它啪嗒啪嗒地走過來,辛瞥了一眼雪地馬路的對面——停有自己的〈破壞神〉的角落,說道。
「我的〈破壞神〉能源耗盡了,麻煩給我補充吧,彈藥也是。」
「嗶。」
戰鬥雖在昨天結束了,但這裡是競賽區域,他想盡快解除無法戰鬥的狀態。
「等你做完了——」
下完令後,辛突然注意到了什麼,眨了眨眼。
〈拾荒者〉是在戰鬥結束後拾取〈破壞神〉、〈軍團〉殘骸的垃圾回收機,為了回收無法整個裝載的殘骸,也內置了切割用的噴燈和切割機。
其他的〈拾荒者〉只會單純拆解並帶回去扔熔爐,如果是這輛聰明得出奇的舊型機的話,或許可以試試。
「菲德。你能切下那個嗎? 我只想帶那個回去。」
他指了指眼前的個人標誌。
在戰死者的機體碎片上刻上本人的名字,是他與愛麗絲她們的約定。但實際上,戰鬥中並不能輕易搞到這種東西,至今為止他已經用了普通金屬片與木片當替代,如果菲德能切下裝甲片就好了。
不出所料,菲德的光學傳感器閃爍了一下。
「嗶!」
「那拜託了。」
「嗶。」
它的前半部分鼓足氣勢地上下搖動,大概想點頭吧。
這周邊沒有〈軍團〉,只剩白骨的遺體如今吸引不了野獸。在草食動物不能覓食而變得虛弱的冬天,對肉食動物而言是食物豐盛的時期。自然對肉分解完畢的人骨提不起興趣。
菲德首先按第一個命令,補充了他的座機。
為了帶菲德去藏著〈破壞神〉的地方,辛踏雪而行,忠誠的〈拾荒者〉跟在身後。
切割個人標誌菲德輕易就解決了,但埋葬遺骸卻意外地多花了時間。土被凍住了,用刺刀挖是件很苦的體力活。
最後在看不下去(好像是)的菲德幫助下,顯得寒磣的土堆總算完成。
昨晚的雪在夜裡停了,如今晴空萬里,不過寒風刺骨。辛靠在為擋風而擺出停機姿勢的菲德的集裝箱上,休息中喝著雪燒開的熱水,待到冬日短暫的陽光漸漸傾斜,他便起身。
「嗶。」
「是啊。該走了。」
菲德圓圓的光學傳感器確認辛走到足夠距離後,站起了身。就算白骨只剩一小堆,他也為之挖了墳墓,哪怕這樣會耗盡體力與精力,他也依然馬上動手。
「不趕在天黑前回去就不好了,……如果戰隊長他們的機體碎片還有殘留,就得帶回去了。」
回去的只有辛和一輛〈拾荒者〉,以及衛壽他們的座機的小小鋁碎片。
「……你這傢伙果然是瘟神啊。」
「也許是吧。」
辛沒有看向低聲吼叫的星野。
明明其他人都沒能活著回來,辛卻只是受了擦傷和輕微撞傷程度的傷。他在這次戰鬥中也擔任了損耗率最高的前衛。他的好運與超乎尋常的戰鬥才能,現在真的令星野光見到他的臉就火大。
明明其他人都沒能回來。
只有他一個人回來。
簡直就像奪走了其他人的運氣,以其他人的生命為代價存活至今。
星野咬牙切齒。
「那傢伙已經活了四年。為什麼這次突然就……!」
話說到一半,星野牙咬進了嘴唇。
活了四年,這就是原因。
才會被分配到這樣的激烈戰區。
八十六註定要死。在〈軍團〉的數量與性能上遠遠超過之前戰區的、攻勢極其激烈的戰區,不死才奇怪。
所以,不管辛被分配到哪裡,都是如此。
絕不是因為辛的到來。
道理星野是知道的,但也怎麼都無法接受這股感情。不僅是衛壽,戰隊所有的隊員,都在這一戰遭遇了突然。哪怕八十六遲早要死,也不會有全軍覆沒的結果才是。
而且這次是所屬的一整個戰隊都死了。怎麼會這樣。
他不是瘟神,還能是什麼?
或者是死神。無論是周圍的敵人,還是身邊的朋友,不區別對待,無情揮下鐮刀——……。
彷彿不知道星野在拼命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之情和不該噴出的罵聲,辛淡淡開口。
血紅色雙眸沒有感情的波動,給人靜謐、刺骨之感。
「維修班長。瓊音隊長跟我說過,我該想個人標誌和個人代號了。」
像是降壓一般,星野長嘆一息。還以為他會說什麼。
「嗯……我記著。那傢伙打算自己給你想一個對吧。」
辛在他的指揮下首次活過了一年,大概,衛壽就當他跟弟弟一樣看待。
但衛壽已經不在了。
不在世上了。
「是的。……所以我想自己起一個。」
辛說著,遞給措手不及的星野一塊小小的鋁片。能看出是〈破壞神〉裝甲的一部分,是塊畫著侵蝕嚴重的、他沒有見過且疑似為個人標誌的碎片。
不屬於這座基地裡的任何戰隊成員。但這到底是誰的機體碎片,為什麼辛會給他這東西。
「我不擅長畫畫。所以,你能幫我一下嗎?」
也就是說要畫這個嗎?
下意識接過之後,星野凝視這個個人標誌。扛著長劍的無頭骷髏騎士的造型。
從同伴們的屍體中活下來的“異名者”,起的個人代號大多是摻雜惡意的險惡名字。根據個人代號畫的個人標誌,也大多是不吉利的,或者帶有惡趣味的圖案。這個骷髏騎士的造型就非常適合他。
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死神啊,不然就是送葬者。要是拿著把鐵鏟就更適合了。一個人倖存下來為同伴掘墓,跟怪物送葬者似的。」
沒錯,這簡直就像是。
辛對自己的諷刺。
被他這麼一說,辛毫無感覺,只是輕聲嗤笑。
眼前比自己年長十歲的維修班長下意識後退,辛的笑容是如此地冰冷。
「——是啊。挺符合我的啊。」
戰隊的同伴在昨天的作戰中都死了。
而之前,他被分配到這裡之前,從最初的部隊到現在為止,除自己以外的人都沒能活下來。
無論是誰,和他一起戰鬥的人都死了。
一個也不例外。
和一個,死一個。
既然都這樣了,怎麼也無所謂了。只要能讓他認清自己就是這麼一個怪物,就能夠自覺應對了。
瘟神。
或者死神。
當自己就是這種存在,就沒問題了。
被亡靈附身的怪物,被討厭起來可方便了。比被人隔空關心好多了。將先一步死去的人帶在自己身上,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內心不該為那方面動搖。
他必須要活下來。哪怕就他一人,也要戰鬥到底,他有必須要實現的願望。既然如此,乾脆從最開始就不依賴任何人為好。
讓大家知道,他是這樣的東西為好。
血紅雙眸眯起,嘴角像裂開一般上揚,露出冷笑。
星野的表情彷彿見識到恐怖之景一般,出於畏懼而緊繃。一旁的菲德在微微顫抖。
辛無法親眼目睹,自己的表情是如此地悽慘、悽愴。
「個人代號就用這個了。——確實如此,對我來說這個名稱很合適。」
與這個絕命戰場上最令人親近、最令人敬仰、最令人厭惡的死神劃等號的名字。
明明比誰都要靠近死亡,卻總是一個人活下來,一心繼續埋葬他人。
葬在他們無法修建的墳墓裡頭。連同至今為止死去的同伴,今後會死去的同伴。他會獨自活到最後,直到在盡頭將揹負的全部埋葬為止。
「〈送葬者 〉」
早熟的碎片〈Brand(烙印)〉Appendix
前些天和〈軍團〉較量了下,〈送葬者〉駕駛艙周邊的裝甲上出現了裂縫,所以他決定換掉周圍的裝甲。
位置恰好在個人標誌旁邊。況且每個人的個人標誌都是特有的,就沒有準備供重畫的模板。
原因如上。
「……好了,這就搞定了。」
賽歐舒展沾滿塗料汙漬的纖弱身軀,站起身。他在剛被換新的〈送葬者〉純白裝甲上,重畫上辛的個人標誌。扛著鐵鏟的無頭骷髏。
畫一次頂不了多久又傷痕累累啊,幾年來一遍遍重複畫的賽歐心感徒然。和其他同伴的一樣,這是他的得意之作。
在一旁候著的——讓賽歐分心而被他趕走的——辛走過來看看。
聯邦軍軍服是鋼鐵色的,看慣沙漠迷彩野戰服的賽歐還不怎麼適應。
「總是麻煩你了。」
「嗯。嘛,不礙事。不就是畫你們和蕾娜的標誌而已。誰叫我喜歡畫東西。」
他說過“大概除我以外的人都不會畫吧”。辛似乎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出來。
「剛見面的時候,你說過這些畫的是什麼玩意對吧。」
啊,賽歐面露苦笑。他是說在八十六區初次見面的時候麼。
那時候同伴們都在各畫各的個人標誌。
「戴亞本來是黑狗,結果畫成了黑河馬,慘不忍睹呢。」
因為知道戴亞的個人代號是黑妖犬,所以才好不容易看出是狗樣。
「萊頓的狼人再怎麼改也就像狗頭人。科蓮娜的步槍忘了畫瞄準鏡,安珠雖然畫得還可以,但怎麼看都畫得太幼了。」
大家都不擅長畫,爛到他不由自主說以後由他來畫。
如果戰死了,〈破壞神〉是棺材,個人標誌就是某種形式的墓碑。雖然與辛約定了記憶和心靈由他保管並帶過去,但賽歐也想對剩下的驅殼給予這種程度的幫助。
半沉浸於回憶,賽歐忽然微微苦澀地揚起嘴角。
「大家都沒有畫畫的餘裕吧。畢竟,小時候就被關進來。」
每個人都活得很辛苦,集中營裡的孩子連供畫畫的娛樂用品也沒有。
「辛畫的個人標誌,怎麼說呢,看起來有一種很為難的感覺呢。如果畫得好倒還行,畫不好就顯得又笨又有趣了呢。」
「你直說太一般、過於無聊不就好了。」
「說是一般,你就像基於異常的事務性才畫的。說寫實嘛,也不太像。就感覺一點感情都不帶的……嗯。果然看著很無聊。」
姑且本人就在面前,當著面毒舌不怎麼合適,所以他試圖找個穩妥點的表達方式,但就是沒找著。
好在辛不受影響——事到如今,辛的性格已經變成這種程度的酸話也不會有感覺了吧——那繼續毒舌。
「與其說你在畫畫,不如說更像在畫地圖或者設計圖吧。除了地形說明外,你好像就沒畫過別的啊。」
「你居然明白了。」
「啊,真的是畫地圖?」
怪不得他有異常的事務性。
共和國連戰區地圖都不捨得給一張,是好還是壞呢。
現在因為需要的地圖都是由軍裡提供,再也沒必要自己畫了吧。
……的確。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在聯邦,戰鬥必需的都會給下來,支援也是,教育和娛樂都有。
也有陣亡後被埋葬、祭奠同伴的權利。
「……你」
賽歐沒有看向回頭盯著他看的血紅雙眸,說道。他低頭看著剛才畫上去的無頭骷髏標誌。
這個不祥的死神紋章,在八十六區的確是一個救贖。不過。
「不改個人標誌嗎? 這麼說雖然有些奇怪,不過你已經不用揹負了吧。」
至今為止,他揹負了諸多東西。
賽歐他們當然理解揹負的是什麼。
辛就像沒有察覺賽歐內心的小糾結,對他的唐突發言露出驚訝的表情並反問。
「你討厭?」
「也不是討厭畫這個……總覺得,有點不吉利。」
「這樣啊……」
稍微想了下後,辛聳聳肩。
「也許是吧。但用了六年沒出過什麼壞兆頭,我也不覺得有什麼討厭。」
「……是嗎。」
賽歐苦笑著點了點頭。雖然他近似罪惡感的複雜情緒還未散去,但辛如果這麼覺得,也就沒事了。
盯著個人標誌的辛,突然開口。
「說起來,蕾娜的個人標誌是什麼情況。」
哼,賽歐嗤之以鼻。
「啊,是有這回事。雖然我來畫的,但要有人發牢騷,我就去推辭了。」


早熟的碎片〈Undertaker(送葬者)〉
〈軍團〉開始了撤退。
無感情的戰鬥機械即便失去同伴也不會感到恐慌,甚至都不會去復仇。在完成作戰任務或損失超過一定數量時,它們便會淡然撤退。
或許是珍惜少數剩餘的戰車型,扔下殿後的自行地雷後,鋼鐵色的敵機就後撤了。雷達屏幕上顯示敵機的亮點逐漸減少密度。
即便敵軍撤退了,他也保持警惕地通過光學傳感器觀察著周圍。這時,冰冷的聲音傳進注視雷達屏幕的處理單元們的耳朵裡。
那並不是過時的無線電中混有雜音的聲音,而是在通過感官同步共享的聽覺中直接回響起的,獨特的且極為平靜的靜謐之音。
那是第二十七戰區第一戰隊“刺刀”一一的戰隊長的聲音。
『――送葬者呼叫各機,戰鬥結束。』
那個聲音宛如他們的宿敵戰鬥機械一般,如同掌控戰場的神明之聲,冷靜而透徹地迴響在他們腦海。
「第一小隊長收到。」
簡短回覆後,刺刀戰隊第一小隊副隊長、立羽齋木稍稍舒展了下身體。同樣連接著感官同步的同伴們,似乎也都稍微放鬆了警惕。
通常情況下,第一小隊的小隊長兼任戰隊長職務,不過考慮到戰隊長在混戰時難以指揮的戰鬥風格和與小隊員的關係等等,各種原因使得由齋木來負責這支戰隊。
沒錯,是與隊員的關係。
這也是因為戰隊長過於特殊的戰鬥方式。
他放眼望去,只見戰隊長座機的周圍佈滿了燻黑的〈軍團〉殘骸,總能讓人倒吸一口氣。
那些殘骸大都是戰車型的。戰車型是除了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很難見到的重戰車型外,在〈軍團〉中擁有最強的火力與防禦裝甲,以及誇張般的機動性能的機種。原本是〈破壞神〉無力對抗的敵機,如今拋錨在倒下的樹木與破碎的岩石之間。
雖說齋木與同伴們都進行了掩護,但一半以上的戰果都是由一輛座機一一也就是他們戰隊長的座機取得的。
戰隊長有著超絕的技能。
敵機的光點一個不剩地離開了戰場,〈破壞神〉的視線自然地聚集到戰隊長的座機上。也就是佇立在戰車型殘骸群——與戰車型正面廝殺並生還的那輛異質的〈破壞神〉。
如同乾枯的白骨一般的淺白色裝甲,佈滿了以往作戰的傷痕。由於解除了安全裝置,機動性得到了提高,但即便在春日陽光明媚之際,機體也會往外稍微散出熱氣。還裝備了令人不禁懷疑駕駛員腦子是否正常,除他以外沒有誰想用的白刃戰武裝高週波刀。
並且駕駛艙下方畫了一個小小的無頭骸骨個人標誌。
他的座機名為〈送葬者〉。在大部分處理單元會在一年內陣亡的八十六區的戰場上,存活一年以上的“異名者”駕駛的就是塗有個人標誌的〈破壞神〉。
塗裝如同死神的個人標誌,揹負送葬者之名。
就像是為了尋找自己失去的頭顱,在戰場上來回踱步的陣亡者的白骨,齋木總覺得那樣很不吉利。
〈送葬者〉裡,戰隊長似乎鬆了一口氣。如今靜默的感官同步通信中,只響起這一聲嘆息。
『回去吧。被擊毀的〈破壞神〉的回收任務交給〈拾荒者〉。』
「收到。」
齋木駕駛自己的〈破壞神〉掉頭而返。偷工減料的鋁合金棺材一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嘈雜行走聲。
巡視的光學傳感器映照出作為戰場的森林景象。折斷後倒下,快要燃燒殆盡還冒著火焰的樹木。被火炮擊碎、四散周圍的岩石,還有被戰機的多足踐踏後飛濺開來的泥土和雜草。倒在這幅景象夾縫之間的,是〈軍團〉和〈破壞神〉的鋼鐵色與淺白色的殘骸。
對於刺刀戰隊以及八十六區所有的戰場來說,是跟往常一樣的光景。
儘管如此,他透過遠處綠蔭的縫隙看見的染上紅色的遙遠地平線,卻是與以往不同的色彩。競賽區域深處,與〈軍團〉控制地區相鄰的那一帶,鮮豔的緋紅吸引了他的注意。應該是紅色花朵的花海吧。他身在此處也能知道,一定是很大一片花海。
啊啊,他忽然想到了春天。
已經有些年沒有意識到季節了。在強制收容所裡拼命生存,也讓他無暇關注四季的更迭。
若是他不在這個戰隊,離開收容所,來到這座戰場後,或許。
「…………」
到明年,如今大部分的處理單元,想必不能一睹緋紅之美了。
即便如此,如果是這支戰隊的話,大家明年都應該能見到吧。也許見到的是與現在不同的花。
即便並不是生前親眼所見。
『第一小隊長? 怎麼了?』
「啊,沒事,抱歉。」
戰隊長冷靜透徹中帶有些許訝異的語氣,讓他慌忙回覆。他剛才長時間凝視著戰場另一邊的花海,令人生疑。
感官同步現在並未與牆壁裡面的管制官聯繫。負責這個戰隊的家畜看守大人是個沒種的膽小鬼。雖然指揮是他的工作,但他卻並沒有與戰隊長連上感官同步。不僅如此,就連無線電也在戰鬥中靜默了。在作戰開始前,裝裝樣子連上無線電把指揮權移交給戰隊長,然後直到作戰結束都躲在牆後捂住耳朵喀噠喀噠地顫抖等待著。
戰隊長也知道管制官的德性,所以不會向他報告作戰結束。
的確,估計戰鬥已經結束後,管制官才會戰戰兢兢地接上無線電,沒結束前就一直不理會。有時候他們甚至覺得麻煩,直接無視了管制官呼叫。不過,膽小的家畜看守是不敢連接感官同步的。
值得慶幸的是,直到齋木一行人回到基地,將愛機交給在維修員,放鬆心情歇口氣之前,都聽不到白皮豬令人不爽的聲音,……現在他們不怕被聽到這麼說。
因為在作戰中,八十六是禁止使用個人姓名的。
「這次也平安回來了呢,送葬者。……辛。」
戰隊長朝叫出他名字的齋木瞥了一眼,雖然知道辛看不見,但齋木還是笑了笑。
「今天也辛苦了,我們的死神。」
在八十六區,從軍的大部分處理單元都會在一年內陣亡。
也就是說,如今在戰場的人,大半都活不到明年。今年綻放的花朵與溼潤的春日藍天,明年再也看不到了。
但如果是這個戰隊的話,明年也一定能看到那片紅色的花海或者別的花吧。即便那時自己已經死亡。
因為這支戰隊裡,有懷抱逝者之心的死神帶著他們去見證。
刺刀戰隊的前線基地是沿用〈軍團〉戰爭爆發後廢棄的小型機場的機庫建立的。
以前大概是容納飛機的吧,有著高大天花板的龐大機庫現在成了與其不相稱的〈破壞神〉的床鋪。原本存放的飛機是隨著居民避難而回收到八十五區內,還是因製造〈破壞神〉需要而送到回收工廠了呢,現在已經沒了蹤影。
總之,在被〈軍團〉奪取制空權的當下,飛機只能從後方進行運輸,其餘的用途頂多也就是在牆內飛行遊覽罷了。至於少數為尋求刺激而到戰場遊覽飛行的蠢貨及其下場,齋木就不知道這些了。
將自己的〈破壞神〉停到停放位置,打開座艙罩後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整塊座艙罩被裝甲板鎖住,除了三面光學屏幕以外,沒辦法觀察外界,狹窄的駕駛艙內一片漆黑。待著甚至會覺得呼吸困難。連終於活到發育期,個頭還沒長完,體格自然也瘦弱的他都有如此感受了,對於處理單元原先設想的成年男性而言,應該相當難擠吧。
實際上與〈破壞神〉的駕駛艙比較一下,蹲在駕駛艙前的維修班長的身體明顯就塞不進裡面。也許是維修班長的體格過於健壯,所以才會被打趣為高個子的矮人吧。(譯註:接觸西幻的人應該都知道,矮人是偏向於打造兵器的種族,在這裡當成對維修員的“外號”)
啊,齋木眨了眨眼。維修班長面前的座機停放在離機庫百葉窗最近的位置,也是戰隊中最後才返回,裝甲佈滿傷痕的〈破壞神〉。
是戰隊長——辛的〈破壞神〉。
「辛……你這人啊。我求求你能不能駕駛得注意一些啊。無論怎麼修每次都會被你開得遍體鱗傷,你也得為我們著想一下啊。」
「我在努力了,維修班長。」
「真是服了……。以後別亂來了你。」
維修班長晃著一嘴的粗鬍鬚,深深地嘆了口氣,辛從他後面走過。
硬邦鞋底的軍靴踏在鋪得很厚的混凝土上,卻並沒有發出腳步聲。簡直就像與他們對峙的〈軍團〉一般。
鮮血般的深紅雙眸掃視整座機庫。被陽光和塵埃曬黑的舊倉庫內,並列停放著〈破壞神〉,周圍則是處理單元和維修員。他的目光並未停留,顯得漠不關心。
與他無人能比的戰鬥能力相反,他的外貌令人難以置信地顯得很稚嫩。在戰隊的處理單元中也處於少年一類。大概比今年十五歲的齋木小個兩三歲這樣吧。
即便如此,刺刀戰隊中也沒有誰敢去欺負他。倒不如說,戰隊的每個人都對他抱有敬畏之心。
實際上辛很可怕。
表情始終沉靜,思考冷靜且透徹。戰鬥勇猛,經驗老道。就像一把經受住多次戰鬥的摧殘,不斷打磨而愈發鋒利的劍。
據聞他的從軍時間不久前已經超過一年,他在之前的戰隊就開始擔任戰隊長一職。
而那個戰隊最後好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陣亡了,那是〈軍團〉前進陣地殲滅作戰時的事情。〈軍團〉為了推進戰線而搭築了橋頭堡陣地,自然而然,為了警戒和防禦陣地,周圍都部署了相應的戰鬥單位。
為了阻止其推進,攻打前線陣地的〈破壞神〉受到了重大的損失。就前線陣地的規模來看,那是場別說是一支戰隊,就算一個戰區四支戰隊全數出擊也毫無勝算的作戰。
最後只有辛一個人回來,結果算是萬幸了。
不過,這也正是辛的可怕之處。
他無聲走在機庫,周圍沒人上去跟他打招呼。甚至處理單元,或者是維修員中互相說笑打鬧的傢伙都沉默了。就像是一群小鳥在俯伏悠然征服天空的鷹王一樣。(譯註:辛的姓氏「諾贊(Nouzen)」來源於凌霄花(Nouzenkazura),凌霄的字面意思是"凌駕天空"。寫成漢字「凌霄君」也有老鷹的意思。)
他就是持有異名,在這個絕死的戰場存活了一年以上的怪物。
與我們有『某處』不同。
辛並沒有瞥過他們。
他自己也意識到被大家敬而遠之了吧。所以,他與齋木等其他處理單元保持著劃清界限的接觸方式。互相都不跨越那條界限,也不願跨越。
但他是不是也覺得那樣很寂寞呢。
原本想和他說些話,但最終還是作罷,閉上了嘴。
因為自己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
或許察覺到了張開嘴的齋木,辛瞥了他一眼。感情色彩淡薄的雙眸凝視著齋木的褐色眼睛,然後像無事發生一樣突然偏離。
那抹生動,又靜謐的赤紅色。
誰也沒見過他摘下圍在脖子上的天藍色圍巾,沒有人知道圍巾裡有什麼,遮掩了什麼。
那裡藏著什麼吧。某人開口了。
現在大家都在半開玩笑地說著。將無法抹去的恐懼、羨慕、以及那一抹悲憐隱藏起來。
「那傢伙很久以前就丟了腦袋,他是在遮掩事實吧。」
為了尋找失去的頭顱,在戰場上徘徊。
失去頭顱的白骨屍體,駕駛著類似馬匹的多足戰機。覓食同伴殘骸的機械拾荒者跟隨在後。
他就是這個戰場上最受忌諱,也最受愛慕,必將沉淪戰場的他們八十六的神。
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一一。
今天的作戰,兩人死亡,一人還未能死亡。
嘛。
「……雖然不是經常出現的情況。」
但也不是很少見。
駕駛艙被戰車型的炮彈炸飛,要麼被近戰獵兵型的高週波刀切斷。齋木看著已經不能發動的兩架〈破壞神〉嘟噥道。
聽見後的同小隊的甫璃向他瞥了一眼,卻也沒有說什麼。
因為沒什麼好說的。八十六就是這樣的存在。作為一次性兵器的部件,即使滅絕了,對共和國來說也不過是無關痛癢的人型家畜而已。在這裡死亡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他們已經習慣了。
而且。
甫璃開了口。似乎雖然他還有些哀傷,但安心了一些。
面露微笑。
「不過,我們可是有死神在啊,對吧。」
「……是啊。」
說的也是,齋木點了頭。
是的,我們有死神在。不僅能在戰鬥中能精準地看穿〈軍團〉的動向,如果他們死了,也會揹負他們的記憶與心靈前行的死神。
這是剛被分配到一起時,辛與他們許諾的約定。
最後倖存下來的人要銘記陣亡的全員,帶領他們走到盡頭。
辛會活下去。而我們一定能去到自己無法到達的地方,因為他會帶著我們去那裡,所以死亡沒什麼可怕的。
若是運氣不好,就還不能死亡。
辛走近拋錨的第三輛〈破壞神〉。不耐火灼的鋁合金裝甲已經被燒得焦黑,裡面是還未死亡的不幸同伴。
辛漫不經心地用手抽出放在右腳皮套裡的手槍。一邊走著一邊推動套筒,再拉一下就完成了第一顆子彈的裝填。這個動作他已經熟練。
手扶在撐起座艙罩打開的金屬桿上,然後自言自語般說道。
「……不想聽就把耳朵捂上。」
那群臉色蒼白,或者神情緊繃地凝視著燒焦的〈破壞神〉,與辛的年齡相仿的新人們慌忙捂住耳朵,閉上眼睛或者將臉轉過。餘光確認過的辛打開了座艙罩。
手伸向裡面的同伴,或許是在試探,一句、兩句,他說了幾句話。
齋木對著那樣的他發出感嘆。
即便他冷靜而透徹,對周圍所有人都劃清界限,但他也並非對誰都沒有感情。
不如說,他的本質就是——……。
當齋木繼續思索時,連續三發無情的九毫米手槍的槍聲,撕碎了他的思緒。
一早起來他發現辛不見蹤影,去機庫一看,他的〈破壞神〉也不見了。
看來是去那裡了。
如此想著的齋木走向辛所在的地方。
走了很久之後,果然不出他所料。森林裡,刺刀戰隊主戰場的一個角落,樹林間染上了紅花的色彩的臨春戰場。昨天三人死去的地方還散落著〈破壞神〉的機體零件,在那裡的是辛和名叫菲德的舊型〈拾荒者〉。
看樣子是讓菲德來切割三輛〈破壞神〉的碎片。有被炸飛的、撕裂的、燒焦的。三種小碎片都能夠回收起來。
這就是昨天陣亡的三人在被禁止建墳墓的情況下的替代。
只有菲德在的時候,辛的表情才會稍微放鬆。那張側臉忽然一冷,血紅眸子的視線轉向齋木這邊。
「一一你來這裡做什麼,立羽。」
被問及後,齋木從陽光樹葉間隙照下形成的綠蔭中走出來。雖然他並不是刻意躲起來,但還是像搞怪似得舉起了雙手。
「因為你沒在,就代表今天〈軍團〉不會來襲吧。」
如果預料到〈軍團〉會來襲擊,辛就不會獨自外出了。至少不會不打招呼就離開。
類似捨棄自己職責的舉止,這位年少的戰隊長是絕對不會做的。
辛抬頭看著舉起雙手的齋木,臉上並沒有絲毫笑容。
「就算有襲擊我也能逃脫,我只是過來一趟這裡。……並且這裡是競賽區域的深處,不是悠閒散步的地方。」
而你應該逃不掉吧。
辛的言外之意彷彿包含著這句話,但齋木卻笑了笑。
「那我和你一起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辛眨了眨眼。
那是他在感到意外時的習慣動作,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齋木卻知道他這點。
至於瞭解的程度,……是連周圍的人都能察覺到的地步,辛還是與其年齡相符地有些幼稚吧。以為自己隱藏了感情,事實卻相違。以為自己抹殺了內心,其實並沒有。
辛不會拋下齋木。
齋木自己也清楚。明明知道有危險,但他還是隻身來到了競賽區域的深處。
辛不會拋下同伴。
連死去的傢伙都不捨得拋棄、一直揹負在身的人,不可能拋下活著的同伴。
俯視著他的齋木這樣想到。
沒錯,就是俯視。站在齋木面前,剛剛進入發育期的辛,他的視線還是很矮的。與數年前就迎來發育期的齋木相比,身高和體格根本不在一個檔次。
將一切都交給比自己小的少年,……其實誰也想不到會這樣。
「雖然你說過會把死去的人的名字刻在機體的碎片上,帶著他們前進。……其實我跟你一樣想要悼念他們。」
只是覺得會礙著擁有戰鬥絕技的辛,所以沒有過來而已。
其實所有人都想悼念。
雖說如此,切割〈破壞神〉碎片是菲德的工作,而留存碎片是辛的活,對於齋木來說沒什麼特別需要他做的事情。
若還有剩下的遺體,便可以悄悄埋葬起來(為此齋木放了把鐵鏟在自己的〈破壞神〉裡),但不巧的是,〈破壞神〉裡的遺體大部分都被〈軍團〉帶走了。
與〈拾荒者〉功能一樣,〈軍團〉也有在戰場上尋覓可再利用的遺體與物資的回收運輸型。即便沒有武裝,也能將血肉之軀的人類輕易碾碎的鋼鐵大蜈蚣,擁有到一晚上就能把戰場收拾乾淨的能力,非常勤奮。
他心想,那至少找一些花來吧。在人跡罕至的深邃森林裡,他沒有發現什麼恰好盛開的美豔花朵。四處尋找的過程中,齋木不知不覺地追趕著映入眼簾的某物。
白色的翅膀反射著透過樹葉散下來的春日柔光,像是在微風中嬉戲一般翩翩起舞,是一種纖細而脆弱的生物。
蝴蝶。
「抓住……了。」
他捧起雙手,用左右手將它夾進手心,當他靈巧地抓住後又猛然回過神。
他悄悄回頭望去,只見辛面無表情地用發愣的眼神看向他這邊。
呃。
為了設法掩飾尷尬的狀況,他故作鎮靜地問道。
「你也想捉嗎?」
「不想。」
沒想到被他用孩子氣般的語氣拒絕了。
辛說完後,是注意到自己的幼稚語氣麼,微微皺緊了眉頭。
「……你真是個怪人呢。」
「雖然戰鬥時我不在意,但被比我小的你這麼說,我果然還是有些生氣啊。總之不要突然說別人很奇怪啊。」
辛該不會忘了自己也差不多是個怪人。
說著,齋木攤開雙手,被關在他手掌中的蝴蝶輕盈起飛。離開了地面,越飛越高,最後朝著綠林冠外面的春日碧空飛去。
目送蝴蝶的辛開了口。
「你不是想捉蝴蝶麼。」
「嗯。嘛,不過。」
小小的白色蝴蝶已經融入藍天,不見了蹤影。儘管如此,齋木還是目不轉睛地追尋著蝴蝶的軌跡,說道:
「也許是他們中的某個人吧。」
可能是昨天在這裡陣亡的其中一個同伴。
「…………?」
他朝冷著的臉中隱約露出驚訝表情的辛聳了聳肩。
「蝴蝶是死去的人的靈魂化身。藍色是天堂的顏色。你沒聽說過嗎?」
沒被特意教過的人也知道,在所有的文化,對所有的人來說,蝴蝶都是靈魂與死後的象徵。
「沒聽過。……你信那些東西麼?」
天堂,死後的世界之類的。
從他的聲音中隱約聽出厭惡感來看,辛應該不相信這些吧。一想到死神可能並不相信天堂或者地獄的存在,齋木就苦笑著搖了頭。
「天堂我高攀不起。經歷這麼多苦難,只有死後才能去到樂園,反而會讓人惱火吧。不過,蝴蝶的話。」
對於人類而言,是死亡後靈魂的化身。
「我相信……吧。」
他自然而然地移動視線,仰望天空。看著略顯朦朧的春日蒼穹。
那片藍天的另一邊,或許就是齋木從沒有見過的藍色海底。因為相信死者的世界是存在的,所以天堂的顏色也是藍色的吧。
「你以前在的強制收容所,裡面的孩子怎麼樣了? 那些比你還小的,被收容時和嬰兒差不多大的夥伴。」
辛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麼,才陷入沉默。
「死了。」
「是吧。我在的收容所也一樣,很多都死了。」
突然響起的怒罵聲與暴力相向的極度緊張狀態,這就是極其惡劣的強制收容所的環境。身為庇護者的父母和兄弟以及周圍的大人都被帶到戰場的一邊勞役,加之沒有正規醫療的狀況下,幼兒的死亡率頗高。
嬰兒和幼兒,原本就容易夭折。出生的孩子大部分都能長大成人,也是醫療發達的近代後的事情了。
據說在失去這種恩惠的強制收容所,幾乎沒有哪個孩子能夠度過第一個冬天。
「我在的收容所,大家都感染了某種病。沒有手段醫治,也很害怕會傳染,……所有孩子都被關在收容所外圍的營房裡。」
「…………」
「那些孩子……」
他回想起來。有哭聲,也有呻吟聲,在周圍完全聽不見聲音之後,他朝裡面看去,看見了營房最深處的那一面牆。
「他們畫了蝴蝶。擠到營房的牆上,在手夠得著的地方畫滿了蝴蝶。」
顏色是泥色和沙色。作為牆壁之外的家畜小屋的強制收容所,不可能有供孩子們繪畫的顏料與蠟筆。
不過,齋木卻幻視出了絢麗多彩的蝴蝶。
畫出無數只蝴蝶的無數孩子,最後一定會夢見燦爛奪目的色彩。
「當時的他們哪可能知道。那時候,那些傢伙的年齡都還只是比嬰兒大一點而已,不可能有人教他們的。但他們都畫了蝴蝶。」
大家還不知道蝴蝶是靈魂的象徵,……大概是在描繪蝴蝶從地獄中解放出來的幻想。
齋木心想,所以蝴蝶才會成為逝者靈魂的象徵吧。人死後就會變成蝴蝶。早已被徵召入伍的父母、姐姐、哥哥和先一步死去的同伴們也一樣。
「我們也一樣。」
據說還有碧藍色的蝴蝶。不在於共和國曾經的領土,也不在於八十六區這裡。閃耀著璀璨藍光,於空中起舞的漂亮蝴蝶,在於世間。
被死後世界的色彩籠罩,作為死者靈魂化身的生物。然而齋木是肯定不能親眼目睹了。
死後也是如此。
「應該是變成了那隻蝴蝶。我們死後也應該只能變成蝴蝶。薄弱的翅膀、脆弱的身體,註定會經受風吹雨打,最後應該在離自己屍體不遠處墜落。」
也無法見到那時孩子們夢見的美好世界。
不過。
「不過,不一樣。這裡不一樣了。……因為有你在。」
即便死者只能化身脆弱的蝴蝶,也有死神揹負著他們前進。
齋木和先前死去的同伴們,與辛在一起,一定會比一個人死去走得更遠。應該能看到那些原本不能看見的東西吧。
透過森林的間隙,東部競爭區域的深處。與〈軍團〉控制區域相鄰的遙遠處,今天紅豔的花朵盛開得十分爛漫。
或許,他們的確能抵達那處鮮紅的彼岸。
在基地的機庫裡停下了自己的〈破壞神〉,但他沒有立即打開座艙罩,辛輕輕地嘆了口氣。從保持開啟的光學屏幕中,能看見同樣停下〈破壞神〉的齋木以他特有的輕快腳步向某處走去。是特意放了東西在狹窄的駕駛艙嗎,令辛驚訝的是,齋木扛著一個大鐵鏟出來。
……他有病啊。
為了不讓他們越過而劃的無法逾越的界線,感覺不知不覺間被跨越了。當他回過神來時,似乎已經向對方伸出了手。
無論如何,即使他伸出了手,誰也都會比他比一步離開。
嘩啦響起的雜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一一管制官一號呼叫第一戰隊。送葬者,聽見了麼?』
「送葬者回復管制官一號。什麼事?」
無線電傳出一個年輕且稍稍膽怯的男聲,辛淡然回覆。牆壁裡的大部分管制官都不敢與辛進行感官同步(Para-RAID)。其中有些特別膽小的傢伙,連無線電聯絡也只是必要的最低程度。
聽他這麼一說,辛一邊想著這段時間的報告是叫去巡邏麼,一邊等待他的回覆。巡邏之類的,從很久以前就沒必要做了,所以就沒去過。
『現在下達下一個任務。——在競賽區域深處、〈軍團〉控制區域附近,發現了建造中的前進陣地。現出動第一戰隊全部戰力打掉該前進陣地。』
辛微微揚起一邊的眉頭。
〈軍團〉為了推進戰線——為擴大控制區而建造的作為踏板據點的前進陣地。建造完成後,接下來〈軍團〉自然就會發起攻勢。那也是一股為了端掉他們這裡的強大部隊。
所以在據點完成之前——攻勢準備完成之前,要先發制人打掉前線陣地。運用作為共和國防衛戰力的八十六雖說是理所應當的。
「只有第一戰隊嗎? 第二戰隊以後的支援呢?」
〈軍團〉也知道在前進陣地完工之前可能會受到敵軍的襲擊。用於護衛與反擊的部隊,已經如管制官所說的在據點周圍部署開了。
估計有兩個營的規模。應該不只有戰車型、重戰車型為主力的機甲營,恐怕還有裝備有專門反擊的反戰車炮兵型吧。即便如此,僅靠一支〈破壞神〉戰隊還是太勉強了。
『沒有支援。……判斷為沒有必要。』
辛深深嘆了一口氣。通信對面的管制官縮緊了身子,但辛毫不在意。沒有顧慮的必要。
以兩個營規模的〈軍團〉為對手,而他們只是一支連〈破壞神〉都沒滿編二十四機的戰隊。綜上也就是說。
「叫我們送死是吧,管制官一號。」
八十六,難免會死。
在絕無活路的八十六區戰場上,被敵機與拋棄他們的祖國的地雷原四面包圍,落入機械亡靈之手。他們總有一天會死。
儘管如此,當聽到來自共和國的等同命令去死的任務通知後,所有的處理單元都默不作聲。
作為只不過是自律無人兵器機庫的八十六區基地,建得異常簡陋的簡報室,某人不知道從哪隨便扒下來的戰區地圖前。說明完任務內容與整套作戰計劃後,辛站在隊員們面前不再出聲。
如果內心不滿,有怨言的話,他都會聽。恐怕辛是這個意思。
這份不滿與怨言,本就不該由辛來承受。
所以齋木先一步說道。
趕在無可奈何的恐怖與憤怒發洩到等待他們的辛身上之前。
趕在基於對〈軍團〉的恐懼與對敗戰的憤怒,為了將他們八十六定義為人型家畜而產生的自卑感尋找發洩口,同伴們犯下與共和國白皮豬同樣醜陋的罪之前。
「明白。一一你們別擺著那種表情了,沒問題的吧。畢竟」
齋木意識到身上聚集的視線,笑了出來。他坦然地道出彷彿不言自明的道理。
他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畢竟。
齋木回頭看向視線之中的一雙給人印象深刻、鮮明的血紅雙眸,說道。
「即便我們死了,你也會帶上我們吧,我們的死神。」
血紅色的色彩,在那一瞬泛起了波瀾。
齋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雙眸子,繼續說。
至少讓他露出笑容。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希望能減輕他所揹負的東西。
「那樣的話就沒問題了。至少也不算壞。……你說過的吧,因為有你在,我們不會獨自死去。即便死了,誰也不會被遺忘。……在我們死後,你也會帶著我們走下去。所以說,即使我們死了,結果也不算壞。」
沒錯,死亡並不可怕。
他已經做好了相應的覺悟。在死後,他們也能得到救贖。
所以死亡並不可怕。
不過,他還有一個遺憾。
辛的眼神明明冷靜而透徹,明明很要強。明明是一副不會被任何事物動搖心情的表情。
他不會拋下任何與他一起戰鬥過的人,不會拋下任何留下他獨自一人先一步死去,不像話的戰友。那樣的他就是一個本質溫柔的孩子。
那孩子選擇了成為別人的救贖,自己卻得不到別人的拯救。他無法向別人尋求救贖。
他們終究只能成為那孩子的負擔。
能與他並肩作戰,是最好的結果了吧。但是他們沒有那種力量,無法陪伴他到最後。
……對不起啊。
齋木無法道出那個聲音,無法向他傳達。
在等待出擊的〈破壞神〉駕駛艙裡,辛不經意間將注意力放在儲物盒裡的鋁片。已經連接的感官同步充滿了周圍同伴們緊張感。
那些是刻著死去的傢伙名字,陣亡者〈破壞神〉的小碎片。數量不斷增加,在不能建造墳墓的情況下,用於代替的鋁片墓碑群。
最初與他許下這個約定的戰隊長的笑臉與長長的黑髮,辛現在仍記憶猶新。那頭被血染溼的黑髮,還有她的血的顏色,他也歷歷在目。
曾經他被人憎恨、也受人依賴。被人厭惡,也與人互相接觸。他還記得所有的人。
所有人都死了。
而且今後也會如此。
八十六就生活在這樣的八十六區戰場。不存在活路,註定會死亡,誰都是一樣。
即便如此。
——你也會帶上我們吧,我們的死神。
哪怕只是一點點,他也能夠成為他們的救贖的話。
因為他能做的只有那樣。
帶上所有人。
走到他希望的盡頭。
他抬起視線。如鮮血一般鮮紅色的雙眸,如今變得凜然寒冷,那股要強已然平靜,唯有靜謐一一彷彿凍結了。
就像一把被拔出的冰刀。
如同掌控鮮紅戰場的無情的死神一樣。
作戰開始時間。
昏暗密閉的駕駛艙裡,文字躍動在保持啟動的光學屏幕上。粗糙的畫質搭配著非常相稱的模糊文字。那就是總有一天會成為自己棺材的,會行走的鋁合金棺材的啟動畫面。
《系統啟動》
《共和國工廠 M1A4〈破壞神〉OS Ver8.15》
他目視的前方,位於遙遠彼岸的戰場染上了紅色。那是戰場上盛開的——一望無際的虞美人之花的鮮紅色。
在曾是白骨之野的戰場上,那片血海就此狂舞綻放。
八十六區也是一處被白骨埋沒的戰場。八十六的屍體不會被祭奠,只會化作機械亡靈在此彷徨。總有一天,他也會加入到那群死者當中。到那時為止。
直到他抵達戰場的彼岸為止。
嘎呲,刺耳的雜音,混雜在過時的無線電通信裡。
(譯註:看完這篇短篇後,建議再看一遍第一卷的序章。)

早熟的碎片〈Culpa〉
「自己在做著什麼。被剝奪了什麼,損失了什麼,然後該怎樣應對,如何告訴後世。請你明白這些。」
先是父親,接著是母親去了戰場後,強制收容所的教會的神父收留了辛和哥哥,這句話是神父要照顧他學習時說的第一句話。
即便他忘了父母的模樣和聲音,即便當他被這樣說的時候,身旁的哥哥的表情和聲音也不記得了,他也記得那句話,因為他想要記住。這句話對年幼的辛來說還很難理解,但從比他大十歲的哥哥鄭重點頭的樣子來看,他知道這句話必須要記住。
辛後來才聽說,像神父那樣想教育孩子們的人,無論在哪個強制收容所都很稀少。最初是男人被趕到戰場和做苦役,男人死完後輪到女人,接著是帶走病人與老人,強制收容所裡只剩下高齡的老人和孩子,連原始公社的形式都無法維持。即便如此,也有些人覺得必須要給予孩子們最低限度的教育。
那是希望能滿足對知識的渴望,也是為了能留下自己在陷入苦境時的記錄。如果,有一天他們能結束強制收容——也是為了讓孩子們的未來有更多一些的可能性。
在剛被收容的時候,還有人抱著這樣的希望。
老態龍鍾的長者裡,也是有精力有餘的人。年紀大的孩子裡,也存在有骨氣的人。這些人將孩子們集中起來,給予他們力所能及的教育。基本也就是教讀、寫、計算的程度,為了讓孩子們以後服兵役,識字會派上用場,負責監視的共和國軍人對此也默認了。
當然,據說有很多老人不想參與,也有很多孩子在強制收容所裡沒了讀、寫、計算的學習慾望。
雖然辛最後也沒去那所『學校』,但神父給予辛和哥哥的教育,可能比那裡的要好得多。
曾作為共和國軍軍官的神父擁有相應的教養,從事聖務的同時,也浸淫於多項研究,有著自己的見識與洞察。雖說只是個小村落的教會,但這裡的教會卻有著悠久的歷史,經歲月的流逝,歷代神父收集了龐大的書籍量。在強制收容所的環境裡恐怕是學海之巔,之後回想起來也可以說是僥倖。
即便如此。
辛被哥哥殺的那一晚。——辛讓哥哥如此憤怒的罪過究竟是什麼,神父並沒有給予他答案。
†
「——辛,你又來這裡了嗎。」
「神父大人。」
與其說是個子高,不如說是體型龐大的神父一站在那裡,書庫的入口就被黑影填滿了。聽見入口傳來的聲音,十歲的辛從攤開的書籍中抬起腦袋。有著陳舊的皮革封面的書,對孩子的手而言太重了,因為他將書攤開放在膝上,現在腿有些麻了。
雷出征後,他獨處的時間變長了,為了填補之前與哥哥一起度過、現在空白的這段時間,辛向神父請求看教會書庫的藏書。
自己是做了什麼才讓哥哥那麼生氣嗎?因為他不懂,所以必須要想明白。而思考由於詞彙和知識量都不足,於是他必須要學習。
如果學習和思考的話,就不會被不想注意的事情分神。
因為在快被哥哥殺了之後,他就能聽到機械裝置裡的亡靈之音。
感受到了敵國的種等罵聲和投擲過來的石頭,來自教會地區之外的八十六的敵意與惡意。
自從他懂事以來,這些就一直在強制收容所裡伴隨著他。而即便如此也完全沒有拋下自己的哥哥,不在他身邊了。
從三年前雷離開後開始,他的表情就消失了。俯視著與年齡完全不符、沒有感情般的辛的臉,神父有些勉強地露出微笑。
「今天的晚餐很豐富哦。我捕了只落在中庭樹上的鳥,還是隻很大的鳥,你就做好期待吧。……對了,下次我教你沒有獵槍也能捕獵的方法吧。」
神父除了教辛家教和知識以外,還教他打獵的方法、開槍的姿勢與維修的步驟,以及如何與機甲武器戰鬥。
三年以來,老人都不在了,收容所最終變成只剩下孩子,裡面的八十六現在十來歲就要服兵役了。如果無法避免,至少讓他學會在戰場生存的方法,這是神父的意願,也是辛自己的願望。要是他死了,就不能向哥哥道歉了。雖然哥哥跟他說了“去死吧”這樣的話,但即便如此,至少他也得跟哥哥道歉。
「……好。」
「我也想招待外面孩子。……但不管怎麼說,我已經被討厭了,也無計可施。至少不要浪費這條生命,讓我們好好吃完吧。」
面對苦笑著微微聳肩的的神父,辛別開了視線。
「……對不起。是因為我在這裡吧。」
他覺得神父其實是想把只教授他的知識與技術,都教授給強制收容所裡的所有孩子。
足夠理解他們所作所為的知識、面對和表達的方法、即便被送上戰場也能生存的本領等等。
但實際上,神父教不了他們。
原因就是辛的存在。繼承了帝國貴種血統的辛,由於有挑起戰爭的帝國的血統,在八十六看來是讓他們陷入苦境的可憎敵人,於是遭到了本應是同胞的八十六的猛烈迫害。
辛至今平安無事,就是因為有神父的庇護。
在這個收容所裡,神父既是白系種,又有前軍人的頭銜,但比這些更令人害怕的是他那如灰熊般精悍的巨軀。在作為他『地盤』的教會裡,沒有一個八十六敢動手。更何況現在最年長的孩子也才十歲出頭。
但即便如此,如果趁著被邀請到教會內的同一區域,神父被移開注意的時候,不知道辛會被怎麼樣。所以本應敞開的教會大門,已經被神父嚴格鎖住了幾年,只為守護變成被收養的孩子中的最後一人的辛。
神父微微歪著頭。
「你學會道歉了啊,那些都不是你的錯。」
似乎他相信自己有罪。
「我說過了吧。被討厭的人是我。這樣一來,我就不能強行把討厭、害怕我的孩子拖到餐桌上,也不能強迫他們看書。如果他們不願意,強迫也是一種暴力,所以我們做不了什麼。僅此而已。」
「…………」
「還有、……你真正在意的是雷的事吧。以前我也說過,那不是你的過錯,你沒有做錯什麼。那時發生事你有罪什麼的、──不是那樣的。」
那僅僅是,雷的罪。
辛輕輕地垂下腦袋。——他明白,神父只會跟他這麼說,而且只會讓神父為難,所以他決定不再問神父到底做錯了什麼。
神父大人。
其實我,並不是想聽 那種話的。
†
「抱歉,上司大人來通信了。有話之後再說吧。」
愛麗絲這麼說著,快步走出食堂,辛獨自戳著剩下的合成糧食。
或許是因為作為戰隊長的愛麗絲不搞隔離,在這個戰隊裡有著濃厚的帝國貴種血統的辛也不會因此被她避開。於是當愛麗絲一離開,他就一人獨處,因為辛在避開周圍的人。
同一個戰隊的同伴、年紀比他大的處理單元們很可怕。
比他們年齡更大的維修員們也很可怕。
讓他想起了同年紀時的哥哥的手、聲音和眼神……無論如何他都很害怕。
「──諾贊。」
作為他最難應付的人,紅蓮冷不防地跟他打了招呼,讓辛有些害怕。雖然他覺得對紅蓮這麼想不好,但紅蓮有著和哥哥一樣的紅髮,也有能俯視他的高個子。
不過,就像是察覺到他的害怕一樣,紅蓮突然蹲了下來。面對壓迫感減弱,輕輕鬆了口氣的辛,紅蓮以真摯的碧眼注視著他,說道。
「諾贊,你儘量別死啊。」
他的話讓辛眨了眨眼睛。
就在先前愛麗絲也說過類似的話、——他看上去像快要死的樣子嗎?
「這……我也不想死。因為我不能死,所以我不會死的。」
「精神可嘉。你要以這種精神儘可能活下去,不要拋下愛麗絲那傢伙。」
「…………?」
這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是異名者。是在這個戰場存活了幾年的老兵。──也就意味著,她是被其他同伴死後拋下的傢伙。」
啊,辛睜大了眼睛。
雖然每年有十萬以上的八十六入伍,但能活過一年的還不滿千人。在這樣的戰場上戰鬥了幾年,意味著幾乎目送了所有一起戰鬥過的同伴的死亡。
「在我看來你擁有才能。戰鬥的才能、生存下去的才能。我希望擁有這種才能的你,不要拋下愛麗絲,讓她一個人。」
紅蓮這麼說著,將目光移向系在辛脖子上的圍巾。碧色的眼睛彷彿在哀悼,想起了某個已經死了的人。
「那傢伙可能會在你死後特別哀傷。所以你……不要死了。」
被他這麼一說,辛無意識地抓住了圍巾。
他想起了剛才,從愛麗絲那得到這條圍巾的事情。
軟棉的感覺。突然間,愛麗絲就像把他抱在懷裡一樣,將雙手繞到他頭的兩側。視野突然被擋住和少女特有的甜蜜香味,讓辛瞬間僵住身子。他被鬆開後的脖子,繫著她原本佩戴的天藍色圍巾。辛眨了眨眼睛,為什麼,愛麗絲對著他的眼睛笑了。
「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被人看見吧? 不想他被責備──不對,是你不想責備他。」
她笑著。
雖然她不知道辛的過去與所懷的想法,卻仍表現得堂堂正正、爽快。
「想要保護那個人。──你是這麼想的吧?」
她的話像刺激到辛一樣,讓他抬起視線。
這是他心裡一直想說的話。
讓某人接受——請求原諒他。
請哥哥。
不要埋怨他。
不要憎恨他。
被責備、差點被殺、留下無法抹去的傷痕,——即便如此。
只要他認為 哥哥是對他重要的人 就不要緊了。
他就像得到了愛麗絲的、……原諒一般。
抓著還殘留有她體溫的圍巾,辛想。
當時他的確得到了幫助。——感覺得到了一個救贖。
如果他能跟她一樣,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能成為別人的救贖的話。
──你不要死了。
「好。……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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