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熟的碎片〈Pledge〉


早熟的碎片〈Pledge(承诺)〉
他没有恐惧。
虽然他是第一次踏入战场,但没有半丝恐惧。
仿佛将空气撕裂并击破的火炮声震耳欲聋。阻挡在他面前的是战车型——战斗全重重达五十吨的自律式多足战车的威容。金属烧焦的臭味无形地潜入他的驾驶舱,伴随着本机嘈杂的行驶声与强烈的震动感,以及在近距离中哗哗响彻全身的、临终前的苦鸣。
几乎在与敌交战的同时,他的僚机遭受到穿甲弹的直面打击,其座机正侧面变成了铝合金与血肉混合的凄惨模样。
那是他在训练所里关系最好的朋友。
在不满一个月的训练期间里,即便相处时间短暂,其爽朗的笑声与微笑着的脸,他都历历在目。
命中就在一瞬之间。战车型(Löwe)的一百二十毫米高速穿甲弹(APFSDS)的初速度是每秒一千六百五十米。炮弹命中的速度比炮声的传递更快,超高速运动状态加上贫铀弹芯重量所造成的巨大动能,轻而易举地击穿了〈破坏神〉的薄弱装甲。座机里的脆弱的人体更不言而喻。(译注:86里的APFSDS(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汉字都是“高速徹甲弾”)
他应该是——瞬间死亡吧。
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吗?
他还不知道死是否就是救赎。
是火焰的色彩,还是人血燃烧的气味呢。或者是将皮肤灼热得火辣辣的战场的空气本身所至么。
他感觉到开关啪的一声打开了。
打开了平时自己察觉不到的开关。如果活在和平中,可能一生都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这可以说是一种斗争的本能。
他感觉到敌机在瞄准。不知为何,他能感觉到战车型(Löwe)炮塔内部的自动装填装置完成了下一枚炮弹的装填,当刹那之后,炮塔确实开始转向他的时候,他将操纵杆扳倒向一边,让座机移动到回避的路径上。
炮声响起。
穿甲弹近距离掠过产生的冲击波击打着装甲,单薄的铝合金装甲发出吱吱悲鸣,但仅凭这种程度无法破坏他座机的装甲。他身后吃了一发流弹的倒霉大楼,混凝土内壁传出咔嗒咔嗒的苦鸣。
它经过了他的座机——〈破坏神〉的射界,在位于斜前方回避的他的面前,〈军团〉暴露出没有防备的侧面。
瞄准目标。他——曾被当作人类看待的时有着名为辛艾·诺赞的名字,现在是好不容易活过十一岁的年幼的处理单元,扣响了扳机。
四机小队好不容易击毁了一辆战车型(Löwe)后,组成两机分队的新手〈破坏神〉中的一机,在对战的同时被另一辆战车型(Löwe)吃掉了。
「来栖!? 这下糟了……!」
窥见了位于飘飘细雪与〈军团〉部队另一边的模样后,东部战线第三十五战区第一战队“长戟”的战队长、爱丽丝·阿莱修咂了咂嘴。
如今死去的来栖祯人,是在没受过良好训练就被扔进战场的年幼处理单元中少见的、有前途的少年。头脑敏锐、处事沉着,性格开朗且果断,在十来岁还没长个头的新人中是领袖般的存在。
她本以为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胜任后卫火力牵制之类活吧。
果然失策了。虽说战队人数远少于二十四人,很缺人手,但也不应该让新人组一队。
与在机型所有性能和数量上都优于她们的〈军团〉战斗,总会打得极其惨烈。在这样的战场上,能入伍后活过一年的家伙,千人里都没有一个。
另一辆存活的〈破坏神〉没有动静。
贫弱的四足机体上装置了一对重机枪和钢丝锚,还有一门五十七毫米滑膛炮,就像四只脚的蜘蛛,也像挥舞尾巴的蝎子。是她们的伙伴,也是临终的床铺。
爱丽丝一起想起那辆〈破坏神〉的驾驶员(处理单元)——沉默寡言、看上去性格稳重的少年,就咬紧了牙关。与祯人完全相反,她心里觉得很可能活不久的、个头很小且最年幼的少年兵。
他的〈破坏神〉还是没有动静。
由于肾上腺素的作用,感觉时间流逝变慢的爱丽丝眼里,仿佛倒映出他被朋友惨死和敌机的威压吓得身子畏缩的模样。
附近没有可掩护他的僚机。
尽管爱丽丝想要去营救,但自己也被敌机群所包围。
已经晚了,一切都是无用功。
就算她知道如此,仍然喊了出来。
「──诺赞! 快退后……」
这时。
〈破坏神〉动了起来。
五十七毫米战车炮弹直截了当地击中战车型(Löwe)的炮塔侧面——但也干脆利落地跳弹了。
「……击不穿吗。」
从〈破坏神〉光学屏幕上看见此景的辛低声说道。
战车炮塔周围的装甲十分厚。虽然这点他被人教过,但〈破坏神〉的主炮似乎无法穿透本应比正面装甲薄一些的炮塔侧面的装甲。
战车型(Löwe)的光学传感器和战车炮准星转向他。在观察的同时,他将武装更换成两挺十二点七毫米的重机枪(HMG)进行扫射。……自然也没有起效,不过战车型(Löwe)的光学传感器附近中弹后,一瞬之间停下了步伐,辛就趁机逃离了它的射界。
战车型(Löwe)炮塔上的重机枪(HMG)来回紧追着他。〈破坏神〉和战车型(Löwe)不同,其正面装甲连重机枪子弹都防不住。他只能后退躲避弹幕,不停向周围移动,勉强避开发射出来的一百二十毫米战车炮弹的射击轨道。
呼,辛吐出短而尖锐的叹息。
机枪似乎派不上用场,以战车型(Löwe)为敌火力根本就不够。
〈破坏神〉的操作反应很慢,不能跳跃和回旋,战时赶工的武器的旋转性能一塌糊涂。
想要击穿就得瞄准装甲更薄的后部,或者炮塔上面的位置,但他现在无论怎样都绕不到那里。
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清醒的血红双眸凝视着敌机的巨影,骤然变冷。
仿佛与对峙的战车型(Löwe)的光学传感器有相似之处,冷静而透彻的无情双眼。
……既然如此。
起初,爱丽丝觉得他能躲开战车型(Löwe)的一炮是偶然或者运气好。
不过,如果接下来的机枪扫射和战车炮的第二发炮弹他都能避开的话,那就不是偶然或者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虽然是多足机甲兵器(Feldreß),但运动性能却很不像样,以〈破坏神〉独特的迟钝、笨拙的动作横向闪避的辛的战机,就像咆哮着朝战车型(Löwe)跳过去一样。
察觉他想做什么的爱丽丝感到战栗。
〈破坏神〉的五十七毫米炮威力很低,如果是打相对装甲轻薄一些的斥候型(Ameise)和近战猎兵型(Gralwolf)还好,重型的战车型(Löwe)打正面肯定射不穿,侧面也根据距离会被弹开。
不过,如果缩减与敌机的距离——就能让据飞行距离成比例衰减的炮弹速度,以缩减距离的方式将更多的动能维持到中弹的时候。
理论上是可以这样做。
但是,面对拥有一百二十毫米战车炮的强大火力与相当于六百五十毫米轧钢的装甲防御、最重要的是有着引以为傲的远比〈破坏神〉的运动性能要强的战车型(Löwe),与其近战单挑完全是不智之举。
更何况他还是个今天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年兵。
「别去——」
战车型(Löwe)转向了他。
像是斥责或者嘲笑迟钝的〈破坏神〉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一般,五十吨的巨躯无声地蹬地而起。那是通过高性能的传动和减震器实现的、军团特有的无声机动。瞬间从静止状态猛然加速到最高速度,眨眼之间就逼近〈破坏神〉的眼前。
为了踩碎蝼蚁,战车型(Löwe)挥舞着它如铁桩一般的脚,而辛的〈破坏神〉几乎同时在斜前方的地面上打出钢丝锚。
〈破坏神〉卷回钢丝,拖着身躯滑过地面,从踹击之下钻了过去。再次侵入战车型(Löwe)的侧面。
相距为零。
五十七毫米火炮发出咆哮。
这次是车体侧面,比炮塔装甲要薄的位置,从战车炮原本就不该这么近的近距离,在它完全无法回避的时机开火。
高速穿甲弹直接命中,这次终于穿透了装甲。

内部结构被破坏的战车型(Löwe)喷出烈火,下一瞬间,贫铀弹头的引燃导致炮塔内部的弹药殉爆,炸飞了炮塔。
『居然……』
某位战队员的惊愕,通过感官同步传入耳中。
被惊到也理所当然。连爱丽丝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无法从眼前的景象挪开。甚至连除了灌输杀戮本能之外、没有任何意识和感情的〈军团〉也像无法理解现状一样,暂停了战斗。
被战车型变样的铁色之影包裹,红色和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将瓦砾上的积雪融化。火焰的反光将伫立的〈破坏神〉装甲染上红色。
装甲有着枯骨般的颜色,淡茶色战机仍然崭新。
仿佛一具为寻找失去的头颅而在战场徘徊的无头不详骷髅。
五年前,与自律无人战斗机器〈军团〉爆发战争后,爱丽丝他们就不再是人类了。
在他们的祖国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银发银眼的白系种(Alba)占了大多数人口,所以其他民族仿佛就成了与敌国为伍的敌对分子。理由含糊其辞。但不管如何,爱丽丝他们被白系种(Alba)——赶出了只允许人类居住、乐园一般的要塞墙内的八十五个行政区,成为圈养在不存在的“八十六区”强制收容所与战场的人形猪“八十六”。
以博爱为国家格言之一的共和国,不会将人民送上战场,但为了对抗〈军团〉而进行的无人机研究失败了。
一边是国防,一边是理念,二者相比很轻易就能作出妥协。
八十六不属于人类,所以让他们来乘坐就不是有人机,而是无人机。
有人搭乘式无人战斗机器〈破坏神〉。
以处理单元的名义乘坐『无人机』,在被共和国高度赞扬为先进、人道的无阵亡者的战场上,爱丽丝、八十六们今天也在与〈军团〉厮杀。
不仅是处理单元,八十六的年龄构成都非常年轻。
因为在最初的两年,基本所有的大人都死了,现在几乎只剩下孩子。爱丽丝环视十七岁的她属于年长的一类、只有少年兵的部队。
距离要塞壁群铁幕上百公里,之间隔着反步兵、反战车的地雷原的东部战线前线基地。饱受烈日与风雨而褪色的简陋队舍与机库相邻的简报室内。
「今天也辛苦各位了。……虽然遗憾的是我们不能有牺牲者,但大家都尽力战斗了。」
有着笔直的黑长发、同为黑色的透露着强势的双眸,沙漠迷彩野战服包裹住肉感十足的修长身材的爱丽丝,是打过三年仗、身经百战的处理单元。
脖子上系的天蓝色围巾衬托出她飒爽的美貌。她将视线停在室内的一角,没涂过口红却红润的嘴唇勾起了苦笑。
「──辛艾·诺赞。现在偏偏在这里睡觉,你胆子可真大啊。」
听见这声后,在里边的折叠椅上昏昏沉沉钓鱼的矮小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给人印象深刻的血红双眸,现在带着与年龄相符的稚嫩仰望爱丽丝。
他有着比爱丽丝更深的漆黑头发与白皙、端正的面孔。大人尺寸的野战服完全不适合他的身材,可以窥见他脖子上缠着不知何因的白色绷带,让见者心感可怜。
「……对不起。」
他发出的声音稍微高亢,还没有迎来变声期。这是个绝妙地削弱她责备意图的声音,爱丽丝苦笑更甚。
因为她觉得他这样子和她记忆里永远保持同样高亢声音的家人很相似。
「算了,这次是你第一次出战,也累了吧……反正我们只是无人机的零件。即便猪模仿高尚的共和国军人,也只会逗人发笑而已。」
充当无人机的〈破坏神〉完全没有考虑到非人类驾驶员的感受。驾驶舱狭窄,廉价的胶木座位完全无视人类工程学,处理单元暴露在只有薄薄铝片相隔的动力单元的排出的热量和四条腿部的剧烈震动下。
尽管如此,人还是会适应的,不过对于处在发育期前身体还未长大的新人来说,刚开始会比较辛苦。因战斗机动导致身体损伤,无法战斗而被废弃的人也不在少数。
更何况他那种离谱的打法。
「看来有的人也困了,那今天就解散了。……诺赞,想睡随你,但要回房间睡。」
听了爱丽丝的调侃,今天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战队队员都哄堂大笑。突然目睹同伴死去的新人们表情还有些僵硬,不过好歹也轻轻笑了。
他的红色的眼眸略微低垂,里面没有一丝情感的波澜,让她稍感担心。
「爱丽丝、战队长大人。我能问一个事吗?」
基本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的前线基地也有例外,〈破坏神〉的维修人员是二十几岁以上的占了大半。
因为有很多前军人八十六因颜色被流放到战场上,负伤后被发配到维修班。与可随时更换的处理单元不同,维修需要专业知识与技术,即便不能战斗,也不会被轻易处置。
「开这辆的是今天刚上战场的小家伙吧,为什么这小鬼第一次战斗就开得这么惨兮兮的?」
手扶着待机状态的〈破坏神〉,一脸痛苦的维修班长红莲,是比爱丽丝大七岁的红发青年。
在属于激烈战区的第三十五战区第一战队队舍修了三年〈破坏神〉的他,似乎被战机的状况逼出了这副表情。
「损坏有那么严重吗?」
「传动咔哒咔哒响个不停,没法修了,只能换掉。」
爱丽丝看着那双翻白眼状的碧眼,耸了耸肩膀。
「说了怕吓到你,他和战车型单挑了。」
红莲像惊到一样合上嘴巴。
「……真的?」
「是啊。而且还是一个人击毁的。后来因为传动出了故障就一直在掩护……今天刚上战场的那个新人小鬼前途真堪忧啊。」
会大吐一场很正常,开炮不射到自己人就可以了,这就是刚上战场的新兵的标准。在损耗率颇高的八十六区,吐出来的当然是血和内脏,总之能捡回条命就行,标准大大放低了。
从中可见〈军团〉与〈破坏神〉的悬殊差距。
与作为技术大国和军事大国的吉亚迪帝国倾尽高端技术和凶猛设计打造的〈军团〉相比,〈破坏神〉就是完全没得比的废物机。
拉胯的火力、薄弱的装甲、无法跳跃的运动性能。不过是种能丝毫不吝啬地让毫无价值的八十六使用,能开炮就行的自杀武器罢了。
跟轻量级的近战猎兵型一对一都会苦战一番。
何况是和〈军团〉的主力战车型(Löwe)单挑、……就连迈入老兵行列的爱丽丝都未必可以。
爱丽丝想起了当时周围人疯狂而冒失的呐喊,叹了一口气。
「别乱想了。那种孩子一般都活不久的。」
最近补充的新兵里,像他那样缺少了什么的孩子变多了。
缺少感情变化,对事物漠不关心和不怎么执着,避免与他人交流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在八十六区的战场很快就会死去。很难会得到同伴的掩护,对自己的生命意识也淡薄。大概打个一两次战斗、……就回不来了。
不过也不难怪。
战争爆发,和其他八十六一起被送到强制收容所时,爱丽丝十三岁了。这个年龄阶段也对事物和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自我也一定程度确立了。
至于和辛差不多大的新人,被收容时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孩。
突然被莫名其妙地拿枪驱赶,被迫在被铁丝网和地雷原包围的强制收容所过着家畜的生活,结果两年之间,父母和祖父母、哥哥姐姐都死了、……很难正常度日。
更何况,辛明显有着很浓厚的帝国贵种——制造出〈军团〉的敌国贵族阶级的血统。“我们会变成这样都怪你们这些帝国人”,在强制收容所里会更加被讨厌,受到残酷迫害的血统。
作为八十六里的异类,并不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世界总对少数的弱者冷淡。
哼,红莲嗤之以鼻。
「……那家伙叫辛是吧,你也稍微在意下他吧。」
听他这么一说,爱丽丝略感惊讶。
「那是……我作为战队长当然该做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红莲一直看着眼前的〈破坏神〉,没有看向她。
「我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他很怕年长的混蛋们。那些个子高、声音低沉、刚好和你一样大的混蛋们。」
「…………?」
红莲有着能“看”到人的感情的异能。
和红发一样,因为是遗传父亲一脉的,所以异能很弱。不过爱丽丝被这个异能帮了几次,现在她也没有要怀疑的意思。
「所以说,还好你是女的,他看起来不害怕。」
「他是……在收容所或者训练所,被男性……施加了暴力什么的吗?」
强制收容所的秩序混乱已久,只在训练所、运输任务、指挥管制中接触八十六的共和国军人,客气点说也全是人渣。
「具体的我就看不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脖子上发生了什么吧。脖子的绷带里面。那里有……我能够看到像是项圈或者锁链缠绕在一块的感情。」
「…………」
所有处理单元都在脖子后面植入了用于感官同步的仿神经结晶。
虽然这是在八十六区战场上生存是不可或缺的,但不巧的是植入的手法比较粗糙。有些处理单元本来应该植入皮下的,但却伤到了脊髓,因此身体无法动弹而被废弃,由于麻醉和消毒都应付了事,所以伤口很难愈合。
她本以为辛脖子上的绷带是因为植入的伤口还未痊愈,但其实并非如此……?
「……我知道了。我会关心一下他的。」
第二天,事态迅速演变成她不得不关心的地步。
「──我稍一不留神,就好像和他走散了。说不定,诺赞那家伙是自行离开的……」
小队长面色铁青地向她报告,巡逻过程中辛和他的〈破坏神〉不见踪影了,爱丽丝忍着头痛摇了摇头。
〈军团〉有着强大的专用电磁干扰机——阻电扰乱型,除了无线电外,雷达也完全失效。为了不被突袭,每天的巡逻必不可少。时而也会遭遇〈军团〉的先遣队,然后战斗就蜂拥而上打响的情况也不少见,这就是充满紧迫的八十六区各战队的例行工作。
大概是在执行任务中,战队中最年轻的新人失踪了。
「……知道了。由我的小队去搜索吧。其他小队继续巡逻。」
庆幸的是,她找到了麻烦别人的小家伙。
「──诺赞。」
听见叫他后,伫立在落雪和被炮火灼烧的瓦砾中的辛,回头望去。
与〈军团〉开战仅仅半个月,共和国军就溃败,放弃了大半的国土,共和国人民纷纷躲进要塞墙内避难,所以如今成为战场的城市废墟不见半个人影。
虽然不被当成人的八十六是例外。
爱丽丝从她的〈破坏神〉下来后,一边向他走进,一边面露苦笑。让他乖乖待着根本不可能,这孩子看起来好像很机灵。
「你在巡逻中不见了人,还以为出什么事呢。……天知道〈军团〉会藏在哪里,你不要单独行动了。」
以战车型来说,这种〈军团〉重量可达五十吨,但却能够无声行驶,有时甚至等到它开到你眼前才能发现。
「更不用说在战场上暴露自己的身体……要是碰上了自行地雷,人就没了。」
「对不起。……不过,现在这一带没有〈军团〉。」
嗯? 爱丽丝面露不解。
奇怪的是,他的语调很确信。
辛踩着层层叠起的瓦砾,从高高的钢筋混凝土小山上下来。虽然军靴的鞋底很硬,但他走起来却没有脚步声。挂在肩头摇摆着的是对于矮小的身躯完全不对称的七点六二毫米突击步枪的枪身。
「那你来这干什么?」
爱丽丝刚发现他时,辛伫立在瓦砾小山上,一副寻找什么的样子。
听她这么一问,血红色的眼睛微微暗淡。
「……我想找祯人的遗物。」
这个回答让爱丽丝一时说不出话来。
「尸体大概没有留下吧,所以就用机体的一部分替代……我是这么打算的。」
辛目视的地方,只有昨天战斗的烧灼沥青的痕迹残留在废墟城市的主干道上,除此之外不剩他物。
包括祯人抛锚的〈破坏神〉,辛击毁的战车型(Löwe)残骸,还有之后被击败的三辆僚机,被击倒的轻量级〈军团〉,甚至连机体碎片的一部分都不见了踪影。
「……〈军团〉有专门的残骸回收机……回收运输型。这种程度的遭遇战留下的残骸,只需要一晚上就能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区分敌我,被破坏的机体、炮弹破片、被遗弃的军事基地里剩下的战斗机与军用车辆,〈军团〉们一边战斗,一边贪婪地将这些回收,运送到〈军团〉控制区最深处的自动工厂型的子宫中。独立运行的巨大生产工厂会吞噬回收的残骸,像涌出黑云一般、源源不断地批量生产新的〈军团〉。
设定好敌人的〈军团〉,如今只有消灭除灭亡的帝国以外的全部人类,才会停下铁蹄。
而在共和国的前线基地,其实也有担任同样任务的自动机器。为了基本能在战场上自给自足,前线基地配备了小规模的生产设备和自动工厂。把自己关在要塞墙后的人是不愿出到战场的,所以才会制造出这种无用的高度自动喂食系统。
所以,也许祯人的〈破坏神〉现在正在她们前线基地里的熔炉中,……她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驾驶用了死去同伴的机体为基础零件的〈破坏神〉去战斗,就跟吞食朋友的尸体活下来一样。那种凄惨他还……不知道也好。
不论如何,爱丽丝还是破颜一笑。
原来是这样,看来她好像看错人了。
也许他的表情和感情都有所欠缺,对事物的执念也很淡薄,就像他如今也不愿与人对视的态度一样,似乎很想避免与人交流。
不过,即便他是这样,也并非对他人完全不上心。
不仅如此。
「……你挺心善的嘛。是想捡他的遗物吗?」
在自己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绝命战场上。
辛轻轻摇了摇头。
转过脸去。
「我应该警告他的,但我没做到。」
红色的双眸浮现淡淡而坚定的、自责、吗——……?
「这是我第一次接近〈军团〉,所以没想到它的动作会这么快。但是,我还是知道它就在这附近,应该警告他才对。……都是我没有注意到,他才……」
爱丽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啪的一下,放在他的头上——身材细长的爱丽丝和发育期还没到、矮小的辛,身高差就有这么大——话被打断的辛,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般瞬间僵住身体,然后抬起头。
回看他的爱丽丝说道。
「得不到他人的警告就会死的家伙,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
话语如此严酷。
她凝视着慢慢睁大的血红色眼睛说道。
「这个战场就是这样。如果没有自保之力,迟早也会死的。没有人能永远保护他。」
多辆战机协同作战,瞄准敌机装甲薄弱的侧面和后方,这就是火力贫弱的〈破坏神〉的基本战术。
如果同伴们不互相支援,就无法在战场上活下去。
即便如此,能够保护自己的,终究只是自己。
当在战斗中被孤立时,周围的僚机都没有余力掩护时,自己以外的队员——全部阵亡时,只能靠自己。
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了。
没有他人庇护就会死的家伙,在那种时候是活不下来的。并且,这不能算是没能保护那家伙的人的责任。
「所以说,你不必在意祯人的事了。那不是你的责任。……倒不如说,最后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那家伙应该很幸福的吧。」
「…………」
「你要记住。……这已经是你能尽的最大努力了。」
在这个战场上是独一无二之举。
「……嗯。」
「真要说责任,也应该由身为战队长的我来承担。……对不起啊。」
辛再次轻轻摇头。他沉默寡言的动作让爱丽丝微微一笑,然后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黑发。果然是个温柔的孩子,活在这样的世界真的够凄惨。
过了一拍后,他面露微妙而不满的表情仰视她……看来,他是不太喜欢被当成孩子看待。
收回手后,他若无其事地走了几步,然后再次看向她。
「阿莱修上尉、」
「叫我爱丽丝就行了,反正军衔徒有其名。」
为了明确指挥系统,处理单元一律划分了军衔。但没有应得的待遇和工资,只是徒有其名的玩意。
「……战队长为什么来这里?」
似乎突然对年长的人直呼其名有些困难。
「怎么,我和你一样。……如果祯人他们的遗物还有留下的话,我就捡回去。」
至于有个小不点突然放下巡逻,自顾自地随便乱跑,给人添了麻烦这事,她就暂且不说了。
辛歪着脑袋,爱丽丝说过〈破坏神〉的残骸会被回收运输型(Tausendfüßler)拿走。她明明知道,为什么却想来这里呢。
「说起来,我还没有跟你们这些新人说过呢。……回去我跟你们说一下。带着你那放在一旁的同伴跟我回基地吧。」
在瓦砾的阴影下,辛停放的〈破坏神〉在某处寂寞地蹲着。
「──这些是昨天死去的来栖祯人、赖司亚都莉、小真七夏、纪天罗的墓碑。」
简报室内。
爱丽丝向经历昨天战斗减员至十四人的战队队员举起了那些。
几块几厘米左右、刻着四个人的名字的小金属片。只用钉子在现成的碎片上刻画,很是粗糙。
是块墙内的共和国人看见会一笑而过的滑稽“墓碑”,不过聚在一起的少年少女谁也没有露出半个笑容。
十四对双眸各有着与生俱来的色彩,却同样地笔直、真挚地注视着那块小小的金属片。
仿佛那就是这个封闭的战场中唯一能给他们救赎的东西。
「我们八十六无法葬入坟墓。所有的记录都已被抹去名字,尸体也终究不会留下。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墓碑。将先死去的同伴的名字刻上,我们的名字也迟早会以这样的方式留下……这是我们八十六存在的证明。」
这样的东西留在战场的角落里,不仅没有人会吊唁,也没有人会看见,经受风吹雨打而腐朽殆尽,最终化作尘土。
「大家做个约定吧。──将死去的家伙的名字刻在他的机体碎片上,由活着的家伙带着。最后活着的家伙就能把其他人带到他去到地方。」
在被〈军团〉支配的八十六区的战场上——实际上找到的大多不是那个人的机体碎片,而是临时找来的金属片和木片。
「记住哪怕时间短暂,但共同奋战过、先死去的战友的事吧。」
爱丽丝在八十六区战斗了三年。
处理单元的年存活率不足百分之零点一,和她一起战斗过的所有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即便到了这支部队,最终所有人也都会抛下她吧。
他在折叠椅最里边的一排,最角落的座位上仰望着她,凝视着清澈的血红眼睛,她露出微笑。
如果还活着的话,正好同龄——但绝对活不到现在,他就像在强制收容所病逝的她的年幼的弟弟一样。
「你们由我来带走。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
情况不妙,某人的警告通过感官同步传来了。
比警告来得更早,辛的〈破坏神〉面前扬起了黑色的沙土。从高空飞来,深深刺入大地,大量沙土被爆炸的冲击波掘飞。
黑色海啸和不可见的冲击波冲飞了重量轻的〈破坏神〉。辛没有应对之力,他连同着〈破坏神〉一起被震飞。
突然间,血红色的双眸睁开了。
他眨了几下眼睛,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坐在窄小简朴的钢管床旁的椅子上,爱丽丝心想,这也难怪。
啪的一声合上精装书后,她打了个招呼。
「诺赞,醒了吗。」
「战队长。」
他回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好在语调和视线都很精神,看来大脑没受到致命伤。
他用手撑着晒得发白的床单站起身,似乎看出这里是旧拼装建筑的队舍里给他的一个房间,微微露出不解。
「……为什么、」
「啊啊,你果然不记得了。你被〈军团〉的──远距离炮兵型的炮击震飞,晕过去了。〈军团〉在撤退时会有后方的火炮支援。虽然你部署的地方它们退不出去……但好像还是朝你那里移动了。以后记得〈军团〉撤退了也不能大意。」
进行火炮支援的似乎是装备了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相当于炮兵的〈军团〉。它们潜藏在〈军团〉控制区,爱丽丝至今也没见过它长什么样。
那为什么。
「远距离炮兵型(Scorpion)的火炮有三四十千米的射程,超出了〈破坏神〉的传感器感知范围。等被打中了你才知道它在不在。」
现代武器的射程出乎他意料地远。
即便是交战距离较短的战车炮,射程也有两千米左右,如果是榴弹炮,根据弹种的不同,炮弹也能够从四十千米以外的地方射过来。这次的是来自地表可视范围之外的攻击,在还没习惯的时候,这是段完全没有实感的交战距离。
顺便一提,爱丽丝等人并没有被给予同等射程的远距离武装,所以当远距离炮兵型(Scorpion)出现的时候,〈破坏神〉的五十七毫米火炮射程不足,只会暴露出单方面被炮击的破绽。
「无法知道……吗。」
「因为有在前线观察的斥候型,多少还是能预测一下的。」
〈军团〉也一样,无法辨识四十千米以外的地方,无论光学传感器的性能有多强,都看不见隐藏在地平线另一边的东西。
为了确认炮兵无法看见的着弹位置并调整准星,远距离炮击时必须到前线进行观察。
「…………」
即便她这么说了,刚上战场不久的新人似乎也难以理解,辛像困惑一样,沉思了起来。
「我想说的是,不管怎么样……你能醒过来就好了。」
看着回望她的辛,爱丽丝皱起眉头。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稚气,薄薄的眼皮、纤细的胳膊上都贴着白白的创可贴和绷带。除此之外,还有几处无法覆盖的伤口和擦伤的伤痕。
「你太乱来了。……说了几遍不要单挑〈军团〉,你都没听进去。」
全部的伤都是在今天的战斗中负的。
他身上的伤虽然有些是被远距离炮兵型炸飞时负的,但大概很多都是在前面的战斗就负的。
由于相距过近,他没能避开近战猎兵型的高周波刀。虽然避免了直击,但高周波刀似乎掠过了驾驶舱,破碎的装甲和光学屏幕的碎片飞到驾驶舱里,于是他躲不掉地被命中了身体。
从辛被分配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以不像新人的行动成为队里的一员战力虽说是好事,但他无论在什么战斗中都当独行侠或者切入〈军团〉的队伍,行动实在是过于危险。
哎呀呀,爱丽丝叹了一口气。至今为止,她每次简报都提醒他不要乱来。
「〈破坏神〉的战斗是要小队配合进行的。在八十六区不需要抢首功和孤胆英雄,那不如说是自杀的行为。你要与小队的同伴好好配合。」
「……如果能打乱〈军团〉的队伍,那队里的其他家伙也就有更多的机会。」
「也许会吧,但那不是这具行走的棺材该做的。」
〈破坏神〉的铝合金装甲实在过于薄弱,就连最坚固的正面装甲也阻挡不了重机枪子弹。
到头来只能四处回避〈军团〉的攻击,但〈破坏神〉的机动性能也远不及〈军团〉。保持距离还好,但在接近的状态下,万一被瞄准的话,肯定是回避不及。
「但是」
「诺赞。」
爱丽丝打断了罕见地越说越高亢的辛,低声说道。
如果他不肯让步——虽然他想要帮助队里的同伴,但爱丽丝的这条底线是不可能让的。
她绝对不会让。
「你够了。我不想让我队里的任何人暴露出靠吞食同伴活下去的惨状。」
以牺牲他人为代价,让战斗持续下去的卑劣行为。
更何况,她曾以最年轻的新人为诱饵的零落的记忆——失去自尊的记忆,爱丽丝依旧没忘。
「还是说难道你想死么。我告诉你,在我的队里……」
「我不会死的。」
这次是辛打断爱丽丝的话,现在的他不像平时文静的样子,语气直逼爱丽丝。
猝不及防的爱丽丝回看着辛。
红色的眼睛低垂着,没有看着爱丽丝。
「我还不能死,现在不能死。所以、……我不会寻死的。」
他回以严厉而顽强的声音与眼神。
他就像有一种使命感,但更加的黑暗、悲壮。他像表露觉悟一样。
表露出妄執般的觉悟。
「……那、」
问题不经意间从她口中脱出。
「和你脖子上的伤痕……有关吗?」
辛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抓住脖子的手,传来没有绷带的触感,血红色的双眸渐渐失神并瞪大。
看着他无言中想和她据理力争的样子,爱丽丝闭紧了红唇。
以前她听红莲说过。
——大概是脖子上发生了什么吧。
——脖子的绷带后面。那里有……我能够看到像是项圈或者锁链缠绕在一块的感情。
感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仍然很纤细的白色脖子上,有着缠绕生动的血液色彩——环脖子一周,呈锯齿状拧成的一道疤痕。
就像是将脖子斩断后,再强行缝合的伤痕。
能够看出露骨的恶意和杀意,实在惨不忍睹。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瞪大的红色双眸在仰望着她。
与失神的双眼对视后,爱丽丝突然察觉。
无论面对是战场的残酷,还是朋友的死亡,都没有露出一丝畏惧的少年,现在却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害怕的表情。
被她的提问勾起了回忆。
他就像害怕——将事实说出口。
她慌忙组织语言。
「啊啊,对不起。不好意思。我原本没打算看的。」
由于担心他昏迷期间会影响到呼吸——且共和国不会为了人形猪而派军医去“无人”的战场——她在解开他衣服的时候,也解开了他脖子上的绷带。
她没打算看的。
但还是看见了。
大概是不想被别人看见某人留下的恶意伤痕而刻意隐藏的吧。
「不好意思啊。我想你醒了还给你就好了,你不听我说也没事…………等等,你这样可不行。」
从刚才开始,辛就完全没听进她的声音。
可能是无意识中的举动吧,他仿佛要掐住自己喉咙一样,触摸的手逐渐用力,指甲刺入了皮肤,爱丽丝注意到后就抓住了那只手。为了不惊到他,她尽量悄悄地抓住。
确认对方没有反抗之后,她才慢慢地拉开他的手。
虽然快要掐死自己的手被拿开了,但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还没有恢复。恐慌的感觉紧紧缠绕着他,脸色苍白而僵硬,瞳孔仿佛收缩成针头。
失神的双眼恐怕凝视的是过去的情景,没有映入现实。
「……诺赞」
他没有反应。
「诺赞,看着我。」
还是没反应。……叫姓氏很难注意到是在叫自己么。
「辛」
始终锁定在半空中纹丝不动的视线,微微晃动了一下,是稍微注意到她了吗。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下去。
「辛,看着我。你看见的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眼睛看着我。」
被拉下的手就这样紧握着,一直没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像石头般僵硬的小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辛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将气息吐出来,说道。
「……对不起。」
「没事、」
她暧昧地摇摇头,没多想就揭开他的伤疤是自己的错,他没理由道歉。
「那个……」
「没什么的。」
辛很快打断了爱丽丝刚要说的话,像是怕被追问般低着头。
「我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不关这个的事。」
看见他这副样子,爱丽丝领会了。
他之所以隐藏伤痕,是因为光自己看见了都害怕。
被问及到了伤痕,也不想再去回忆。
给他造成那个伤的某人,杀意十分明显——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要责备……吗。
既然如此。
她轻轻解开围在脖子上的围巾。
用双手摊开,从辛的瘦肩两侧绕过到整个脖子上,在他脖子后面轻轻绑紧后,放开他的身体。
突然变成被抱着头的姿势而僵住身子的辛,感受到脖子上残留的触感后,一时面露惊讶。低头看着眼前天蓝色的围巾,以总觉得很幼稚的的动作抓住了围巾。
「这样一来就不会被人刨根问底了吧。绷带怎么看都觉得很痛的样子,会让人在意。」
因为绷带会明示他里面藏着伤痕。
「……没事的,已经不痛了、」
「这样啊。不过、」
就如之前刚看见的时候,爱丽丝说道。
爱丽丝实在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他被伤到的脖子还残留着痕迹,光是看见那道伤痕就能让他深陷当时,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要责怪对方,爱丽丝自认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感情。
即使这样。
「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被人看见吧? 你不想他被责备──不,是你不想责备他。你想保护那个人是吧?」
对她眼前的小小少年来说——那是他的真情实感吧。
「呲……!」
她的话像刺激到辛一样,让他抬起视线。
一瞬间。
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感情色彩淡薄的血红眸子,仿佛要流泪一般动摇了。
回看他的爱丽丝微笑着。——想哭哭出来就好了,她装作没注意到他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的凄惨样子。
「这个就当成赔礼给你吧。……这可是好东西啊,你会好好珍惜的吧?」
「但是……。这个对战队长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你平时一直都围……」
「没事的。这是我刚入伍的时候,战队的战队长转交给我的。像这样挠脖子──」
她用做出猛禽勾爪姿势的手指模仿挠脖子。
「我有爱挠脖子的习惯。如果有什么东西卷住脖子的话,就挠不到了吧。」
这是她在弟弟死后养成的习惯。
弟弟是因病痛折磨而死。一想到那个结局,她就会无意识地伤害自己。
她以前的战队长看不下去,就把他标志性的围巾给了她。
他以前是共和国空军的候补飞行员,因为是八十六就被弃置在战场上,这是他为数不多勉强留在身边的私人物品之一。
据说在战场索敌的手段还局限于目测的时代,战斗机飞行员的脖子上会系着围巾。系围巾不是为了好玩。飞行员为寻找敌机而经常环顾四周,飞行服的衣领会擦着脖子,围巾是用来保护脖子的好东西。
在搭载雷达的喷气式战斗机成为主流、制空权完全被〈军团〉夺取的现在,围巾虽然已经没了憧憬以外的意义,但也是有护身符的作用。
至少会保护你免受罪恶感的侵扰。
现在这已经成了遗物。
他在那个战队的任期即将结束的时候,被调到了先锋战队——东部战线最大的激烈战区的、第一战区的第一防卫战队。
是已经吞噬了数百万人生命的八十六区死亡人数最多的地方。
「我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帮助。所以今后,就让它──来保护你吧。」
过了一会,辛的流失的血色好像也恢复了,总之冷静到与平时差不多的程度后,爱丽丝问道。
「──对了,你现在能吃东西么? 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即便是不被视为人类的八十六的队舍,也配备了最低程度的生活设施。
对共和国来说,处理单元就如其名是无人武器的零件。如果在战斗之前就不能用了,也会觉得麻烦吧。
餐厅和厨房也是最低程度的基础设施之一。
拼装队舍里,年久失修的食堂吹着不知从哪钻进来的冷风,有点冷。爱丽丝带着辛穿过矩形的出入口,站在厨房的红莲将视线投过去。
瞥了爱丽丝一眼的碧色眸子露出惊讶,然后再看了辛一眼,扬高了一边的眉头。怎么了,爱丽丝回过神后也注意到了。围巾。
「小不点醒了吗,那就好。」
「是啊。让你费心了,维修班长。」
「真是的。──诺赞,你不要再乱来又粗暴地转动机体了。先不说被炸飞的部分,传动又开始咔哒咔哒了吧。」
「……对不起。」
面对突如其来的话和视线,辛先是瞬间变得畏缩,然后才回应他。虽然谈不上害怕,但能明显看出是强忍住退后的反应。
看着他那副样子爱丽丝心想。
原来是这样——他似乎不擅长应对十多岁的少年兵和二十几岁的维修员。这么一说,除了被搭话的时候,从没见过他和年龄比他大的战队成员在一起。
在体力上有优势的少年作为处理单元的生存率比较高,像爱丽丝那样生存数年的少女很稀少。最近他看起来很孤立的原因是这个吧。
跟他同龄的新人少年们早就全灭了。
最先指出辛这点的红莲,似乎没有特别在意他的反应,而是耸了耸肩。看见红莲在平时穿着的制服上又套了件围裙,爱丽丝打趣地问他。
「大厨啊,今天有什么菜呀?」
「好嘞大小姐,今天有我们祖国引以为傲的合成粮食小炒和合成粮食沙拉、合成粮食汤、红烧合成粮食。今天也请享受异次元的美食吧。」
红莲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在端在柜台上,耐热铝盘子装着的是类似白色方形黏土的东西。
这是基地配备的生产设备每天制作的合成粮食。
顺便一提,上的东西和红莲嘴里的丰富大餐相反,给八十六的食物只有一种神秘的黏土。
听着这番打趣的对话与讽刺的措辞,辛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虽然没有笑出声,但的确是一个小小的笑容,斜视他的爱丽丝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稍微放松一些了么。
她拿着唯独这个是真材实料、煮着天然香草的茶壶,就近坐在长餐桌空着的位置上。因为可以兼作战斗口粮,所以不需要烹饪——虽然合成粮食不需要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吃,但只要不是特别讨厌接触人,谁都会在食堂和朋友共同解决三餐。
从外观上看根本不像是食物的物体。大概是至少吃饭也要做出个形式来吧。
不过是人形家畜的八十六,不需要料理这种文化,只要达到补充营养的目的就可以了。要是乖乖接受共和国的意愿,爱丽丝他们八十六,就会真的变成武器的零件。
所以哪怕这么做没有意义,他也会华丽地摆盘,用盘子盛着刀叉,这也是红莲的小小的抵抗。在充其量只能烧热水的简陋厨房里,也能泡些代用的茶或咖啡,或者在料理上下点功夫。
也算是努力的部分成果吧。合成粮食上浇着以前不存在的茶色调味酱,用叉子前端插了两下感觉有些甜辣味的合成粮食后,辛就将其送入口中。
咀嚼几下后,……就以非常微妙的表情僵住了。
爱丽丝看着他,脸上浮起了笑容。
「……嘛,不管下多少功夫,难吃的东西就是难吃。」
是的。这种合成粮食不仅看着没食欲,而且非常难吃。
对于在收容所和前线生活了将近五年的八十六来说,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完全不能习惯,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挺厉害的。那是种虚无的味道,完全不像食物的异味。从外观联想来看,称呼其为塑胶炸弹的人最多。确实像,怎么说呢,就是把塑胶味和炸药味绝妙地混合成一块,然后奇迹般产生平衡的味道。往坏处想是这样。
说句题外话,真正的塑胶炸弹似乎是有点甜味的,因为有毒性,至少爱丽丝周围没有二货会试。
「…………」
辛以非常微妙的表情咀嚼着嘴里的合成食物。
最后总算就着茶咽了下去,他回复道。
「……和平时一样难吃……那个,今天的调味酱非常好……」
「是嘛?」
爱丽丝送入口后,也沉默了片刻。
「……原来是这样。和最难吃的相比,酱汁反倒衬得很好吃了。这是什么调味料,我以前没尝过这味道啊。」
酱油跟砂糖混的啦! 回答从厨房传来,爱丽丝皱起了眉头。
「又整些奇怪的东西……。所以到底用的什么酱啊」
最后辛歪着脑袋。
这个相当幼稚的动作,让人注意到他果然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说起来,这些调味料是从哪来的? 这应该既不属于生产设备的合成品项目,也不是空运的物资吧。」
爱丽丝惊讶地眨了眨眼,没跟他说过吗。
「啊啊……自从你来了后,我就没去过了。……在战区角落的城里都有遗弃的废墟吧,就是从里边的商店和民宅的仓库里头找到的。」
「…………?」
他好像还没理解爱丽丝说的话,朝反方向歪了脑袋。
「开战后,市民的避难进行得很紧急吧。所以就留下了大量没能带走的东西。如果是在城市废墟,就可以找到罐头之类的可以长期储存的食品。」
因为他在爱丽丝讲的时候突然摆正了脸,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就连眼前这个对事物没有什么兴趣的少年都想吃些别的东西,……现在他吃的虚无味道应该真的难以下咽。
「嘛,这种探索不是说去就能去的。……你也应该明白了吧。在八十六区巡逻与战斗下来一天时间就结束了。」
〈军团〉偶尔也会完美地避开雷达,为了不被其突袭,每天的巡逻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说啊,过几天再去吧,到时候我再顺便告诉你狩猎和处理猎物的方法。……这样的话,应该也能找到那个不太懂是什么的酱汁吧。」
八十六区除了有野生的兔、鹿、猪之外,还有从遗弃的牧场逃出来最后野化的鸡、猪、牛在游荡。
野鸟和野兔暂且不说,一想到处理单元和维修员全部出动,像执行大任务般狩猎大型野兽和将野兽分解的场景,……爱丽丝突然略带苦涩地撇了嘴。
「……我也想让除你以外的新人也吃上一顿……。在强制收容所里,除了合成粮食外也没其他东西吃吧。」
被地雷原和铁丝网包围的強制収容所连野兽都进不去,能吃的野草之类的也在收容初期就全部吃完了。在比爱丽丝还要小的年纪就被关进强制收容所的辛他们,也许连正常饭菜的记忆都淡忘了。
辛没有直接回答爱丽丝的慨叹。
他取而代之的是环视尽管是吃饭时间,却少有人喧闹,空着的位置很显眼的食堂,喃喃自语道。
「……少了很多人呢。」
「是啊。」
今天的战斗又少了两个人。
战队满员是二十四名,如今只剩一半了。处于应该进行补充或者重编的状态。
「没办法,这里是激烈战区。」
虽然与〈军团〉作战并不轻松,但有几个战况比较严峻的战区。他们所处的第三十五战区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说完话之后,爱丽丝就咬住了嘴唇。
现在,自己就像理所当然地将这些道出了口。
「……不,不是这么说。才不是没有办法。」
人会死。
比爱丽丝还年轻的少年少女们,在战斗中凄惨地死去。
共和国怎么可能会没别的办法。
「队长?」
「对不起,他们没理由没有办法啊。大家在这之前都还活着,那些家伙的的确确是一个人类。不是因为没有办法才失去了做人的权利。」
不这么想的话,或许在战场上会比较轻松一些。
习惯、削磨殆尽、对什么都没有感觉的话,或许会更幸福。
即便如此。
「那些家伙是你的朋友,是你不想失去的人。……对不起啊。」
「不会的……」
辛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像下定决心一样,抬头直视着她。
「队长。……如果,能准确知道远距离炮兵型存在的话」
他的唐突发言令爱丽丝目瞪口呆。
辛以一副仿佛决不退缩的样子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预测到袭击。──如果能感知〈军团〉的动向。队里的人,就不会再死了吧……?」
惊讶了一会儿后,爱丽丝露出苦笑。
「如果真的做得到的话。」
如果做得到的话,不只是爱丽丝,其他处理单元前辈早就在做了。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被爱丽丝举起手打断了。
「……唔。抱歉,上司大人来通信了。有话之后再说吧。」
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咽下了话,点了点头。
「……好。」
之所以打断了辛,是因为她的感官同步启动了,她不想让他听见,于是就快步走出了食堂。
和那个人对话后,应来的是冰冷的声音。
『……这么迟才回复啊,母猪。』
「忙不过来有什么办法,管制官一号。」
她听觉同步的另一边,以高高在上的语气放话的,是远在共和国国内的作为她们的指挥官的共和国军人。
感官同步(Para-RAID)是通过集合无意识使彼此的听觉同步进行对话的通信手段。物理距离、要塞墙垒、电磁干扰(Jamming),在这项划时代的通信技术面前都无法影响通信。
『忙不过来? 听上去好像是在和可爱的小狗厮混得不可开交啊。这么小的你也想开荤……啊啊,是想从今天开始调教他吗?』
「部下而已。」
面对干脆回应的爱丽丝,指挥管制官满心愉悦地发出讥笑。——这世上可没有比在安全圈内戏弄拴着咬不到人的狗更愉快的娱乐活动了。
『明明想跟你们通知情况,嘴巴还不放甜一点啊。……推测到〈军团〉前线部队有活跃的迹象。马上又会打过来了,察觉到就去反击。』
心中一惊的爱丽丝反驳道。
「……等等,我要求补充处理单元进展怎么样了? 战斗人员减少了一半以上,以现在的战斗力……」
『猪还撒娇呢。就因为你们白白送死,战斗力才会减少的吧。你想以劣等种的身份让人类饲主忙活吗,真是无能的有色种啊。』
那你敢认真指挥作战一次吗,爱丽丝随即涌上的讥讽几乎要脱口而出。将与〈军团〉战斗的任务交给八十六,自闭在墙内的共和国,甚至已经连打仗的想法都没有了。作为在墙后的一员,指挥管制官绝对不想执行自己管制所属战队的本职。
不同步的话还好。爱丽丝也品尝过同伴们拼命战斗并死去的场景像娱乐电影一样,被一边嘲笑一边欣赏的屈辱。
那种屈辱她不想尝第二次。
『你的回复呢,母猪。』
「──收到,主人。」
出击的第三十五战区第一战队“长戟”,没有一个人回来。
但这在八十六区是经常发生的事。
昨晚剩余的〈破坏神〉全部开了出去,现在也没有回来。广阔的机库空荡荡,没有了意义。
看着空荡的机库,红莲叹息一声。这时候他特别想抽根烟。
虽然这种东西不会供给这个只有人形猪的战场。
作为只为战死存在的家畜而被丢进绝命战场的八十六,死亡什么的,事到如今没必要哀悼了,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
至少对自闭在墙内的高贵白系种来说是如此。
他背靠着柱子滑下,坐到水泥地上。
「他妈的……」
担心自己的维修是不是出了差错,翻开所有的维修记录并为此苦恼,他只有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如果多下点功夫的话,行走的铝棺材多少会好一些吧,为此反复讨论和试验失败,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一直在想,他对死去的家伙们,真的能做出什么帮助来么——自己真的有能力改变什么吗。
能帮到他们的东西,哪里都不存在。
他意识到了。
过于理所当然,这种随随便便重复的死亡,他不知不觉间也理解了。
自己无能为力。
即便是碎片也能有颠覆既定命运的力量什么的——不是人类的八十六连做梦的权利都不被给予。
安全鞋的急促脚步声向他逼近,他抬起由于意识到队员还没回来、今早起来连胡子都没刮的脸。
紧接着,维修员同事从连接队舍的出入口跑了进来。
「红莲、」
「怎么。……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慌张了吧。」
维修员气喘吁吁,表情和眼神都一副目瞪口呆样子。
「──刚刚,回来的那个家伙、」
他的话让红莲瞪大了眼睛。
†
〈破坏神〉的座舱罩组装得很恰当,即便关闭了,与本体之间也会留有缝隙,如果座舱都被击碎的话,就再也打不开了。
动力单元似乎在抛锚后、战斗结束之后也运行了一段时间。他将适合大小的金属棒插入飘落的小雪化而不积的本体留着的一条缝隙,用杠杆定理强行撬开。
窥视里面后,……他小小地倒吸一口气。
「……战队长」
†
不知红莲等人的焦躁与绝望,露出可憎面目的太阳,又不知什么时候任性地往西边沉落。
消逝的阳光呈昏红色,在夕阳的照耀下,长长的影子在雪地上爬行。似乎赶过去的红莲和已经聚集在一起的维修员们都没有料想到,一个孤单的小身影踏着夜里积累的雪,走了过来。
〈破坏神〉虽然作为机甲武器来说比较慢,但与徒步相比还是快得多。
更何况是与还没长个子的小孩徒步的速度相比。
出击后的一整天里,他一个人在遥远的战场上,不惜睡觉时间一直在迈进吧。拖着疲惫的身体,躲过了四处徘徊的〈军团〉。
瘦小的身体穿着不合身的野战服,被小雪浸湿的黑发与天蓝色的围巾。最显眼的,就是那双在夕阳映照的朱红光线下依然红亮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血红眸子。
「诺赞……」
不过没有一个人想要上前到他那边,红莲自己就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凝然屏住呼吸,动弹不得。
对零星的呼唤起了反应,停下脚步,缓缓抬头的辛——他被染红的胸口处,抱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被染成血红色的布包裹着,只露出她美貌的半面——但从厚度就可以看出,爱丽丝的头只有这半边。
「呲…………!」
虽然看上去让人很怀疑他的理智是否正常,但血红色的双眸并没有疯狂的迹象,反而清醒得很凄惨。他像是忍受澎湃的感情一般紧闭双唇,但被战尘和流血弄脏的脸上却没有泪痕。
憔悴、疲倦而浑浊的眼睛映出红莲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红莲和其他人都没有行动。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该怎么办。
人体很重,虽说她是少女,但身材高挑,如果对方年龄比他还大就更不用说。对身材瘦小的辛来说实在勉强,应该搬不动吧。
而与〈军团〉战斗产生的尸体,应该是处于可以搬动的状态。
所以,至少一部分也好。
他不能全部都带走,所以想哪怕只带回碎掉的断头也好吧。
完全不是正常的想法。
战场的疯狂既十分毛骨悚然,也目不忍睹。
即便如此,驱使他的是少年骨子里必须带着同伴回去的温柔。所以说,其实。
无意中,红莲紧咬的臼齿吱吱作响。
其实要夸奖他才对吧。
竟能带着爱丽丝回来、真是个为同伴着想的家伙之类。应该要犒劳、赞赏他才对吧。
如果他们——自己、辛、爱丽丝等八十六,都是人类的话。
这他妈算什么,红莲仰望天空。
神。
神啊。
我们到底犯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非得要说出这种话,你说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啊。
「诺赞,你不能那么做。」
血红色的眸子像弄不清状况地带着稚气眨了眨。
神情仿佛在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俯视他的红莲继续说下去。
他的话语显得无情,他的吐露有悖于人伦道理。即便如此,辛的行为也是不允许做的。
一个人活了下来。只有他活了下来。
既然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就不能再让他死了。
「已经成了那样的爱丽丝,不能让她回到基地了。八十六的尸体是不能回收的,你知道的吧。八十六不能葬入坟墓,……也不允许建八十六的坟墓。」
这个战场是共和国引以为傲的、先进、人道、零阵亡者的战场。
共和国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破坏这个正确做法。
不存在的阵亡者,不可能有可以葬入的坟墓。
也不能建不可能存在的坟墓。
所以。
「所以你那样行不通。不能带着爱丽丝回到基地。」
「…………」
像是困惑,也像是混乱,血红的眸子急促地眨眼。
注视他的红莲心里也是咬牙切齿。
啊啊,他当然知道。
辛现在是勉强保持理智的状态。
队里的同伴死了。
虽然只有几个月,但一起生活、战斗的同伴们,在昨夜被单方面凄惨地蹂躏。
人不可能保持理智,疯了反倒更自然合理。
这家伙为了不让自己跌入疯狂的深渊,凭着将同伴带回去的任务,勉强守住人应有的伦理。
「……但是、」
「没有但是。……你也听过爱丽丝的话吧,为什么爱丽丝会作出那样的约定。不是因为不会留下尸体,不论保不保留,都不能建坟墓的。……她想至少名字可以由谁记住,并保留下来。」
血红色的眼睛突然睁大。
——大家做个约定吧。将死去的家伙的名字刻在他的机体碎片上,由活着的家伙带着。
——最后活着的家伙就能把其他人带到他去到地方。
现在,爱丽丝——在八十六区活了好几年的处理单元说过的理由,其中的真正意图,他终于能明白了吧。
哪怕战死也不能留下墓碑。对命运注定的八十六而言,那个约定是至少的安慰——也是再好不过的救赎。
即便如此,他还是缓缓摇头,是在否定他的话,还是拒绝这样做。
「但是……即便这样,也不是因为不能建就真的建不了,不在这里的共和国人说的话没必要当真……」
「做不到。」
「可是」
咯吱咯吱,红莲用力要紧牙关。这个不懂事的小鬼。
战场的种种,八十六区的恶意之类的,他偏偏还什么都不知道。
偏偏还不懂得必须说出这话的人的痛苦!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建了被禁止的坟墓,万一被共和国的白皮猪发现了会怎么样!? ──你们这群处理单元小鬼都会被杀的!」
虽然共和国的人都自闭在墙内,但也并非完全不会去到战场。当运输处理单元和一些物资、记录部署的时候,军人就会来到八十六区。回收残骸的〈拾荒者〉终究也是共和国制造的,不能断言里面没装有监视器。
如果那群监视的白皮猪眼里,映入了被禁止的坟墓,该会怎么样呢。
「我们维修员因为无可替换不会被杀。会被废弃的只有你们。而且不只是始作俑者,是整个部队的所有人! 你懂了吗? 如果你建了坟墓,一旦被发现了,那今后分配到这里的小鬼就会被杀! 是所有的小鬼! 就因为你!」
刹那间,血红双眸像被雷击一般睁大,眼神变得恍惚。
他过激的反应令红莲有些措手不及,合上了嘴。
红色的眼睛刹那间掠过的不是红莲的身影,而是对某个人的恐惧和执着的强迫,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深深的自责与自罚的感情。
恐慌的感觉仿佛一瞬之间从恍惚的眼神中隐去,辛垂着脑袋畏缩身子。
深深垂着的脑袋,传出蚊蝇般的声音。
「……对不起」
红莲轻轻摇头。他刚才说过头了,而且辛没有理由道歉。
以作为人的立场而言,辛其实是正确的。
可惜辛、爱丽丝、红莲、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是人类罢了。
「……诺赞」
他走过去,将手伸出的时候,辛就像保护手臂里的爱丽丝一样,身子后退。顽固地不看向他的眼神,透露出坚定的倾向。
「我不会扔下的。虽然……不能去到战场,但我只想让她尽可能在远的地方归于泥土。」
这在〈军团〉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八十六区,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行动。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
「剩下的由我来做。……只有你回来也是一件幸事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包裹着爱丽丝的碎片的布包。辛这次没有反抗。
「……啊呀、」
手臂里的重量消失的同时,紧绷的弦也一下子断开了吧。红莲一只手撑住他摇摇晃晃的小身子。……好像昏过去了。实际来说,无论是疲劳还是精神上的冲击,都早就超过他的极限吧。
「红莲」
「抱歉,他就交给你了。今天怎么也得让他好好休息。」
将失去意识的辛交给跑过来的同事,红莲带着不再言语的爱丽丝,踏上沉入傍晚之暗的东方战场。
他突然想到,说起来,辛到最后也没有流下一滴泪水。
他设法穿过了〈军团〉的巡逻,将爱丽丝埋入他艰难走到的教堂废墟的玫瑰花坛。
「爱丽丝,你终究也成了被抛弃的一员啊。」
为变得很小的爱丽丝而堆的土堆也很小。在小雪纷飞的冬日,他找不到一束可贡的花朵。
虽然八十六不能葬入坟墓这点,爱丽丝也很清楚。
「抛下那样的小不点自己死去、……你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啊」
作为处理单元的这群家伙,都一个德性。
†
战队每当半年任期结束,或者全军覆没的时候,会被解散重编。
除辛以外全部阵亡的长戟战队成员来了次大换血,辛似乎也被分配到了其他战区。
红莲目送辛被穿着共和国藏青色军服的士兵,带上连接被地雷原封锁的战区的运输机。
他看见辛像几天前抱着爱丽丝的头那样,两只手臂抱着装了好几块金属片的布包,于是问道。
「诺赞,那些是」
「因为最后活下来的是我。」
他回应的声音很僵硬,是一种疏远的声音。
从那句话之后,辛就再也没有看向红莲。他不想和维修员中的任何人交谈。
就像回避生者一般,仿佛连回应他们的时间都不愿意腾出。
那段时间里,他就像一个不漏地面对死去的同伴们,重新记住他们一样。
他抱着的包裹里,有刻着战队二十三名阵亡者的名字的金属片。围在脖子上的淡蓝色围巾,在夹杂着雪花的战场的风中微微摇曳。
那是爱丽丝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段感情。
不回望他们的血红色眼睛,有一瞬间,为悼念某人非常悲痛地扭曲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因为我和阿莱修上尉、队里的大家约定好了。──我会带着与我一起战斗、先死去的全部家伙……走到最后。」
早熟的碎片〈Pledge(承诺)〉Appendix
他发现门没有关好后,就往房间里瞄了瞄,在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明亮的卧室里,辛倒在里面的床上。
看着他半截身子盖在被子下面,像个孩子一样弓着身子的背影。这人啊,莱顿嗤之以鼻。从卧室的出入口到床这边,脱下的驾驶服上衣和衣领很高的衬衫散落一地,像是沿着足迹一路掉落。
与在战场的纤细死线上方奔驰的认真端正的态度相反,辛日常生活的性格是比较粗枝大叶的。对自己不怎么上心和执着的这种表现,无论是在战场还是日常生活中都不会改变。
至少辛是没有把脱下的衣服整理好的想法。要是从衣服散落的轨迹略显左右不稳来看的话,应该是相当困了。
虽然影响不大,但莱顿就不懂这家伙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摆脱特军校的住宿生活。
在那个要求像一根筋一样严守纪律的环境下,这种行为绝对不会允许出现吧。
如果是那个在训练中显得相当精明的、和辛同届的戴眼镜的少年,大概会苦笑着心怀疑问吧。但不巧的是,莱顿与他并不认识。
总之,他还是伴随着军靴脚跟踏出的咯噔咯噔的响声走进了卧室,一边走一边帮捡起上衣和衬衫——。
「自己收拾好啊,蠢货。」
衣服从正上方摔给了原主。
莱顿完全没对他客气。
「呲……!?」
虽然是布料做的,但由于加强了耐冲击性、耐弹性、耐韧性的机甲驾驶服(Panzerjackt)很厚,所以也很重。衣物被摔到了他头上,虽说隔着被子,但应该也有一定的冲击,含混不清的声音隐约透过布料传来。
过了一会,也许是还没有清醒,眼神很糟的辛蠕动着身子,从头上埋着的上衣、衬衫、和薄被子形成的布料堆中露出脸。
「……干嘛」
刚睡醒有些沙哑的声音,隐约透露着不高兴。
「还干嘛。夜间演习后,你把脱下的衣服收拾好再睡啊。」
辛不知为何还露出一种微妙的责备眼神。
说起来,莱顿到现在都没注意到,他的这种口吻就是他在背后被叫成「妈妈」的原因。
没回应他的辛挺起了上身。披在他身上的上衣等等滑了下来,散落在床和地板上。
因为他脱下驾驶服(Panzerjackt)就这么直接上床了,所以穿着的是联邦军精制、既不性感也没气质的衬衣。两块八十六区不会发放的识别牌(Dogtag)穿在一条银链上,在他背心的胸口处摇晃着。
还有比闪烁着微弱光芒的银色更引人注目、——现在还残留着浓重色彩的、绕脖子一周的红色伤痕。
见此的莱顿突然想到。
脖子上的伤痕。
辛是从什么时候起,让别人看见伤痕也无所谓了呢。
莱顿与他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像神经质一样讨厌让脖子暴露在别人面前。那时候莱顿没见过他拿下脖子上的围巾,甚至连提及都心感不愿。
等他到了能说出伤痕由来的时候,对被别人看见伤痕的不愿也淡薄了很多。但基本上还是用围巾遮住,这点没有什么改变。
所以来到联邦,决定从军的时候,他对这点也有些介意。联邦的军服是西服款式的,虽说基本都能藏在衣领,但根据不同的姿势和角度也能够看见伤痕。如果是驾驶服(Panzerjackt),能默许自由搭配一些,但在作为训练设施的特军校就不允许这样。
这样你不要紧吗。
因为当时辛自己没怎么在意,他就没有把话说出口。
即便现在是夏天,他也没系松领带,战斗时还是一样系着围巾,大概还想继续藏下去。
他瞥了一眼辛视线的前方,长年在战场的阳光下晒得褪色变淡的天蓝色围巾,就这样简单叠好放在桌上。
……在受联邦保护时,私人物品被全部一次被联邦军没收,辛只要求将其中的手枪和这条围巾还给他。
「……你没关系吗?」
莱顿的唐突提问,让辛有些意外。
目光顺着莱顿的视线停留在围巾上,他暧昧地点了点头。
「没事……」
辛碰了碰脖子上的伤痕,大概是无意中的行为吧。
然后苦笑着耸了耸肩膀。
「我是觉得被它充分守护了,但我也没什么放下的理由。……因为这是第一个约定要带上大家的人的东西啊。」
「…………」
以前的战友的东西。莱顿不认识的、辛最初被分配到的战队的同伴的——遗物吗。
辛就像苦笑一样露出平静、隐约带着温柔的笑容。
莱顿刚认识这家伙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现在我已经不是很在意了,不过我也不想把这事特意告诉别人、……特别是蕾娜。」
那个已经不在世上、他必须要讨伐,但绝不憎恨的人的罪恶事迹。


早熟的碎片〈Misericorde(短剑)〉
(译注:Misericorde是中世纪盛期流行的一种解脱重伤骑士的细长而尖锐的短剑,可从骑士的铠甲缝隙间刺入。词源于拉丁语“Misericordia(怜悯)”。)
他从右腿的枪套里拔出手枪,用左手拉动着滑套。
不用为这家伙考虑安全装置了。虽然是双动手枪,但要是拉动滑套,击锤就会抬起。在弹簧的作用下,滑套利索地从弹匣中吃下第一颗子弹,装入膛室。
一连串的动作让八百四十五克重的金属块,变成了能杀人的凶器。
手枪前端的准星和后端的照门连接成的瞄准线,对准了倒下的同伴。
伊斯卡不会称之为武器。
因为他们八十六的这把手枪,是肯定不可能对准敌人〈军团〉的。
这把手枪的任务只有一个。
射杀八十六同伴。
他漫不经心地开了枪。
为了确保效果,他开了三枪。虽然这把枪以便携性为理念之一,是枪身较短——威力和精度都不理想的手枪,但如果目标就在他脚下,倒也不会射偏。
不然流弹就可能会击中特意从〈破坏神〉中把濒死的蠢蛋拖到这里,现在又瘫坐在一旁的大蠢蛋。
不论是伊斯卡拔出了手枪,还是对准了濒死的同伴,他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吧。血红色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一连串的动作,然后随着水泥地上慢慢溢开的血色逐渐睁大。
心脏停止跳动的身体不会再喷出血来——他大概都不懂那家伙现在已经死了。
「──为、」
「辛,下次别捡这种东西。」
俯视他的伊斯卡,冷淡地说出口。
他压回用完的手枪的击锤,将其收进枪套里。他们与〈军团〉的战斗终于结束,就算膛室内还有子弹也没问题吧。
瘫坐于地的少年兵仍呆呆地看着旁边刚变成的尸体。
即使到了十一岁也依然矮小的身躯,费力地将虽然残缺,但也比自己更大、更重、更年长的处理单元拖出来,然后拼命拖到了这里。结果这份付出被人随随便便地变成了徒劳,他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或许他还记得那种无意义的对于人死亡的冲击。不过伊斯卡早已抛弃了那种感伤,只是种胡思乱想罢了。
过了一会,他抬起了头,特征般的血红色眼睛逐渐染上责备的色彩。
那是赤系种(Rubela)贵种特有的——令人厌恶的前帝国贵族阶级的焰红种(Pyrope)特有的、如宝石般红艳的眼睛。
「……你为什么、」
「哈」
他发出打心底漠不关心的零星嗤笑。
突然变得粗暴的伊斯卡将手伸向辛纤细的脖颈。
「呲、」
辛讨厌手靠近脖子——而且极其害怕被触摸到脖子,被分配到这半个多月以来伊斯卡很清楚。他对辛的理由和情况不感兴趣,他只觉得这样容易控制住辛,图个方便而已。
在辛眼睛瞬间恍惚的时候,他抓住了辛的胸口,将其压倒在地。
就像让辛看着在出击前就失去了应有的双腿的尸体上撕裂的伤口一般。
他在倒吸一口气的辛耳旁低声细语。
「让我来教你这傻子,人类是有动脉和静脉的。──你们这些新人没上过学不懂吗?总之是很粗的血管。」
包括辛在内,刚来到伊斯卡担任战队长的第五战区第二战队“短剑”的新人少年兵们,五年前被关进强制收容所时也就七八岁这样。在人形猪的养殖场里不可能会设置人类专用的学校。辛他们今年才十来岁出头,所以没有接受应有的教育。
虽然这些伊斯卡并不知道,但有些知识如果不教给他们的话,会让他很难办。因为会有像那样怀着愚蠢的哀伤,紧紧不放弃同伴的蠢蛋。他斜视了一眼在远处旁观此景的战队员中、负责新人们教育的废物,继续说道。
「不论是腿还是胳膊,里面都有血管。要是那东西断掉了、」
当流动着多量血液的血管破裂,大量的血液就会流出体外。
「人就会死。即便不会马上死,也活不了多久。活着白受苦而已。……所以」
我才会杀了他。
他斩钉截铁地撂下这句话后,就狠狠推开辛。十八岁的伊斯卡和十一岁的辛,体格与力量完全不能相比。无法反抗的辛双手撑在血泊上,毫不在意地抬起脸面对他。
似乎想拼到底。
「但是,如果这么做的理由是失血,那把血止住就好了。得到治疗应该能救活的……!」
哈,伊斯卡对他的想当然嗤之以鼻。真是个头脑简单,不明事理的小鬼。他还没有注意到吗?
在周围注视这一幕的全体战队员,非但没有制止伊斯卡,反而露出一种漠不关心、仿佛看腻了无聊的节目的眼神。
「治疗啊? ……在这样的八十六区,你上哪里找啊。」
「呲、」
八十六区没有军医。
在投入了代替人类的『无人机』的“人道”战场上,在这个由人形猪替代人类战斗、阵亡者为零的战场上,既没有治疗人类士兵的军医,也没有野战医院。
如果受到不足致命程度的伤导致无法战斗,那也会让共和国麻烦,所以在八十六区的各前线基地也配备了被称为医疗单元的自动医疗机械,但这东西只能治疗一下子就能恢复到重新上战场的轻伤。如果受到需要暂时静养、疗养程度的伤,会被判断为不可医治而被抛弃。
如果像辛说的止住血,得到正确治疗的话应该能得救。即便是运气不好的笨蛋,原本也应该被判断为可医治的。
如果真如那样。
……如果他们八十六和以前一样是人类的话。
不像样的伤感念头掠过他的脑海,伊斯卡粗暴地砸了咂嘴。想想就犯恶心。
这让他想起了他不需要的感情。
他瞪着那双被他虽说是基于嘲弄,但过分地指责导致一下子无言以对的血红眼睛,将想法吐出。
「看来你这臭小鬼好像还不懂,那我再次告诉你。我们八十六是人形猪,不是人类。明白的话就不要再怀有身为人类时的感伤了。……不然、」
他踩着血泊转过身。八十六不能葬入坟墓,所以不能带走尸体。
这是共和国白皮猪施加的限制之一,但伊斯卡认为只有这点值得庆幸。
八十六不需要坟墓。八十六在搭配着铝棺材、没有支援的战斗中,每次出击都会像蠢货一样死去。如果能一个个建坟墓来悼念的话……明明已经不是人类,却仍保留着身为人类时的心情的话。
「会死的。」
啪嗒,突然听见队舍外传来的倒水声,伊斯卡停下了走在走廊的脚步。
从污渍遍布的窗口往下看,在位于队舍一楼前的广场上,战队最年轻的处理单元少年不知为何被淋成了落汤鸡。
就像被一个大水桶毫不客气地从头淋下去一样,将水桶洒过去的同为处理单元的海羚冷淡地说。
「不好意思,辛。一时疏忽。」
洒出去的水桶是上次下大雨机库漏雨时接的,雨停后就一直在机库里放了几天。不论怎么疏忽,都不会洒在远离队舍的地方。海羚一边口头道歉,俯视着辛的灭紫色双眸露出像戏弄老鼠的猫一样的眼神。周围的处理单元和维修员要么笑嘻嘻看戏,要么漠不关心地移走视线。
「…………」
对于身上滴答滴答往下流的污水,辛倒没有反感,而是不耐烦地擦拭,可能他也已经习惯了吧。在早春季节被泼冷水,在他卧室门把手装上剃须刀刀片,往床上泼泥水,在他的〈破坏神〉上写『瘟神』、『卖国贼』的文字。
红色的眼睛,带着与十一岁的年龄不相称的刻薄和明显的蔑视,抬头望向比他高一个头的对方。
「不用道歉。……反正没过多久又会做同样的事情吧。就跟鸡一样,只会重复这些。」
鸡头除了到处叫唤之外,没别的花样。虽然会集体不停地啄同伴,但很胆小(Chicken heart),——是对主人很顺从的家畜。
「……你说什么」
海羚的脸色一下变了。
正如辛说的那样,他开始罗列着没别的花样、肮脏又老套的脏话。这时伊斯卡移开了视线,迈起脚步。
如果演变成斗殴的话——如果可能有人受伤的话,他就要阻止。不过身材矮小的辛与看起来很老实的模样相反,他的腕力相当强。用力的方法和打击的目标都非常准确,能打得对方无法抵抗。即便体格有差距也能让海羚吃上苦头,所以海羚也好,周围的人也好,情绪激动也不会出手。
可能是在强制收容所或者以前的战队里遭遇过类似的情况,自然学会应对了,也有可能是被爱管闲事的饲主训练出来的。
他小队的机枪手瑠璃耶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他,一边窥探外面的骚动,一边向他问道。她和比她小五岁的辛身材没什么差距,是个矮小纤瘦,面相懦弱的少女。
外面老一套的咒骂不绝于耳,而对辛的骂声总是那一套。瘟神,靠同伴活下来的懦夫,战斗狂,帝国鹰犬,卖国贼。一直以来他所属的战队都会留下除他以外全军覆没的传言,他那与年龄和战斗经历不相称的战斗姿态,引出了关于他与生俱来的色彩的议论。
「伊斯卡,差不多该制止了吧。」
「瑠璃耶,不喜欢你可以替他受骂。」
伊斯卡冷淡地拒绝制止。
他转过头俯视被吓了一跳的瑠璃耶。长期没有打扫过、布满灰尘的走廊里,私人物品随处散落。很久没有正常使用过的楼下厨房飘来一股异味。
「因为那家伙来了,你才可以事不关己地装好人吧。……自己不用再吃泥巴、虫子、老鼠这些真是太好了吧?」
「…………」
瑠璃耶顿时拉着脸沉默不语,她是皮肤浅黑色的沙漠褐种的混血。是原本在共和国属于少数民族的八十六中更加少数的民族。
共和国的人口构成在开战前就是白系种(Alba)占过半,令白系种憎恨的大多数八十六,例如伊斯卡的银发继承的是天青种(Celesta),金眼继承的是阳金种(Heliodor),大体来说肤色都属于西方诸种(Vespertina)。海羚祖先的紫系种(Viola),其他同伴的绿系种(Veridia)和茶系种(Ferruginea),辛所属的黑系种(Aquila)和赤系种(Rubela)也属于此类。
但有着浅黑色皮肤的瑠璃耶不一样,她与有着象牙色皮肤的远东黑种(Orienta)与黑色皮肤的南方黑种(Meridiana)一样,是不论头发和眼睛颜色的差异,甚至连肤色都不同的『异类』。
他们在强制收容所和前线基地里都被厌恶和排斥。就像为数众多的白系种(Alba)迫害相比少数的八十六一样,在八十六中由于人数较少,处于弱势地位的他们很容易就会成为发泄不满与怨恨的对象。
比之更让人厌恶的是帝国贵种——与发动这场战争的吉亚迪帝国王侯血统相连的夜黑种和焰红种这两个民族。
谁都不会把帝国贵种看成八十六同胞,视为西方诸种(Vespertina)同类。那些家伙有着发动战争的敌国的血统,是罪孽仅次于强制收容八十六的白系种(Alba)的敌人眷属。对八十六遭受的苦难负有一部分责任,是可恶、应受惩罚的罪人等等。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辛继承了夜黑种(Onyx)和焰红种(Pyrope)双方的血统。战队处理单元和维修员的发泄对象,从只是少数民族的瑠璃耶转向明确有着的敌人血统的辛,应该是必然的结果吧。
不过。
「那家伙不会像你那样吧。跟你不同,他很强。」
辛不论是开〈破坏神〉还是自身都很有本事。在短短的时间里脑子就能想到对海羚的强烈讽刺。由于害怕做过头遭到报复,所以其他人都不敢对辛做比远远咒骂、稍微的骚扰、排斥和无视更出格的事情。
辛也知道这点,如果他觉得有必要,会毫不犹豫地回以暴力吧。至于实际伤害较小的骚扰,处理起来也觉得麻烦,基本上他都不理会。
「即便这样你还想要保护他吗? 保护继承了可憎的帝国贵族大人血统的那家伙吗? 瑠璃耶你真是大善人啊。你真想的话,现在就去帮他啊。现在就冲到他们中间去,叫喊着‘你们快住手’啊。」
她自己明明没这本事。
「…………」
瑠璃耶垂着头陷入沉默,纠结、犹豫、恐惧,还有一丝的愤怒在她赤褐色的眼睛里卷起波澜。
「……毛巾。」
什么,他回头看向她时,瑠璃耶艰难地移开视线。
「如果什么都不管,他可能会得感冒。那孩子这么轻易就坏掉了,伊斯卡也会觉得麻烦吧。……毕竟他是最最重要的替罪羊。」
瑠璃耶说完后转身就走。
目送她的伊斯卡失笑了。难道她刚才是在指桑骂槐么。
「说的什么话啊。……谁都是替罪羊。」
我也是,瑠璃耶也是,这基地里的所有人都是。
他们对辛的骚扰和之前对瑠璃耶的欺负,伊斯卡都知道,但他不想制止。
不仅如此,最初煽动大家这么做正是伊斯卡自己。
如果他不这样做,所有的同伴都无法生存下去。
他们驾驶的是有着薄弱的装甲和贫弱的火力,行走起来令人心寒,以脆弱的铝合金制成的移动棺材,战斗需要同伴之间的紧密合作与支援。而谋求团队团结最快捷、可靠的方法就是、……在里面设置一个团队所有人的『敌人』。
全部人一起谴责敌人、朝敌人扔石块、一味地排斥敌人,这样除被害对象以外的其他人就会产生共同点和同伴意识。如果他们都是与同一个敌人对峙的同伴,那在团体内部就会形成强有力的团结。
所以伊斯卡至今为止,都把自己战队的某个人当作敌人,视为替罪羊来斗争。
大多数情况下,替罪羊是成为累赘的软蛋、言行举止和外貌性格都让其他同伴讨厌的家伙,或者像瑠璃耶那样的少数民族和辛那样的帝国族裔。任何人都可以毫无顾忌释放敌意,尽情咒骂,肆意发泄怨恨,轻易就能当成的纯粹替罪羊。
他们原本的敌人应该是共和国的白皮猪吧。但白皮猪有着多重地雷原和要塞城墙、上百公里的距离相隔,也很少在这个地狱战场露面。难接触到的敌人就跟没有一样。至于〈军团〉,虽然有着异常的高度化,但终究也就是程序运转的自动机器罢了……没有比把敌意转成它更虚空更傻的事情了。
虽然最初也有宣扬正义和道德,反对此举的人,但也只是最初时有。那种家伙迟早也会开开心心地加入到扔石头的一边。没有比众人单方面、正义地使用谁也不会谴责的暴力更快乐的事情了。他们意识到,在这个封闭的战场上,这几乎是唯一能在战火之间消遣的乐趣。
当然,被当成替罪羊的家伙一般都会很快死去。
在战斗中得不到同伴的支援,在日常生活中被周围的人折磨精神。要不了多久精神和体力都会见底,不是阵亡就是自杀。因为不能让替罪羊轻易死去,所以禁止施加过度的暴力,也不给杀伤自己的手枪,即便如此替罪羊也会想方设法自尽。
这点上,辛会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吧。不论在战场还是基地,他都顽强活着。
哼,伊斯卡嗤之以鼻。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虽然他也想过,如果辛能一直长期维持下去就好了。
「……可怜啊。」
骂声与恶意集一身,即便辛能坚韧不拔地忍受,——在八十六区的战场上也毫无意义。
『──说起来,最近不见有“山羊”的需求啊,〈兀鹫〉。』
「上次进货的小黑山羊出乎意料地耐用啊。」
听到要塞城墙里边的管制官通过感官同步说的话,伊斯卡嗤之以鼻。
作为监视处理单元以抑制反抗思想的家畜管理者的管制官中,有很多是失职的蠢货。不过,负责短剑战队的这家伙属于比较忠于职守的类型。虽然从失职的蠢货变成了守职的蠢货,但终究还是头蠢得不可救药的白皮猪。
反正这些家伙就没把墙外的战场当回事。
共和国似乎已经连自己正在打仗的意识都没有了。只是偶尔想起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无人机在同类相食的时候,带着轻蔑的眼光来欣赏而已。
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个理由,一直担任短剑战队战队长的伊斯卡和这个管制官,虽然不知道彼此的长相与名字,但已经交流了很长时间。
当然,管制官也知道伊斯卡定期要求“山羊”的用途。他们之所以要求提供软弱无能的家伙或者少数民族的理由,必须定期提出要求的原因——“山羊”在短时间内一个接一个死去的残酷的对待方式,他都略有耳闻。
而辛就是意外的收获。
被所有人厌恶的帝国贵种血统显而易见,实际上比至今所有的替罪羊和大部分战队队员要强。或者说因为明显有着浓厚的帝国血统,必须强大才能生存下去。
就如想象中的一样,他活得比替罪羊的平均寿命长。明明受到这样的待遇,却对战队队员们有了奇怪的同情,表现得与危险的处境相反。
之前找他茬的海羚在昨天的战斗中死了,而辛活了下来。
最近他觉得反正对方比自己死得更快,所以咒骂和找麻烦才会频繁找上辛吧。
管制官嘲笑道。
『以同为猪的孩子为食,八十六果然够野蛮啊。对于我等高尚的共和国市民来说,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低劣行为。不愧是在战场爬来爬去、生活肮脏的劣等物种。』
伊斯卡嗤笑回应。
「说的什么逼话啊,管制官一号。」
明明自己把同为共和国市民的八十六,像辛、瑠璃耶和伊斯卡自己这样的少年兵当成无人机而食。
鸦雀无声,在同步的另一边,是一阵冰冷而可怕的沉默。
『……肮脏的有色种也配与我等平起平坐吗。』
伊斯卡并不怕他。共和国将他们八十六关在战场上,强迫他们战斗,但作为市民一员的管制官却对八十六无计可施。顶多就是推迟零件的空运,而要是因此导致战队全灭,那就是管制官的责任了。在国土极为狭小、失业率颇高的共和国,管制官这种生物还没胆量牺牲每个月的工资来找猪的麻烦。
共和国的市民反正也都一样。都是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美梦中,耳目沉浸于虚伪的安宁,愚蠢懒惰的白皮猪。
伊斯卡冷声嗤笑。
「如果被你听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人类老爷。」
谁想跟你们这群白皮猪平起平坐。
虽然他高兴对方是个蠢货,但也不是特别愉快。
在中断感官同步(Para-RAID)的同时,伊斯卡重重地砸了砸舌,离开了背靠的机库墙壁。与管制官上司通信是战队长伊斯卡的任务,每次他都觉得麻烦又恼火。
和队舍一样很久没有下功夫打扫过,摆着散乱的零件和空集装箱的机库,空气中带着少许尘埃。并排停放的〈破坏神〉在几次战斗中数量明显减少,不知从哪个地方捡来,今天也被鲜红的涂料乱涂一通的辛的座机,在角落里静静蹲着。
这种蠢得不行的色彩在废墟都市的战场很是显眼,但辛在昨天的战斗中活了下来。
被强迫分配了诱饵和殿后等最容易死的任务,总是强制驾驶着腿部不灵活的〈破坏神〉进行极限的机动,反复打着这种不合理的战斗。
原本短剑战队负责的战区就是激烈战区。在这个人会像傻逼一样死去的无阵亡者的战场,有很多的八十六命丧于此。而他即便在这种战场也没死。
取而代之的是,在辛被分配的前后时期,其他战队队员阵亡的人数开始增加,这令伊斯卡有些头疼。除了单纯的战斗力减少之外,也有变得严峻的地方、……战队的氛围变得太糟了。
同伴的死是你的错,你就是咒人快死的瘟神,投向辛的目光与声音早就超过了发泄不满,已经成了敌意。找茬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也差不多该保护他一下了。被〈军团〉杀死或者自己死了倒没什么,但处理单元杀死处理单元同伴可不行。不该逾越的底线一旦跨过了,队里的秩序就会乱套。
明明是让处理单元活下去而设置的替罪羊,却因此导致了更多战队员的死亡。
在他皱起眉头之后。
呼,宁静的气流从他身旁掠过。
「──啊、」
他都没注意到。他有些吃惊地低头一看后,看见了穿着完全不合身的野战服和戴着天蓝色的围巾,有着特征般的漆黑头发的背影,是辛。
辛好像有像野兽一样走路不出声的毛病。对他吐露的声音作出反应,感情色彩较淡的血红色双眸回头一瞥,辛刚才没有注意到伊斯卡的存在吗。
红色的眼睛眯着仔细看去,总算映入了背靠机库入口的旁边的墙壁,正好处于视觉死角的伊斯卡。他的眼神比刚分配到这里的时候——捡回两腿不翼而飞的蠢蛋、比自己要被杀反抗得更厉害的时候,更加地冷静和空虚。
就像看到了臭虫或者石头一样,看了一会伊斯卡后,眼睛又突然移开了。似乎他决定忽视这个不论是同伴还是累赘,都能淡然射杀的冷血战队长。虽然同为被迫害的八十六,但他要是看见了弱者,就会像战队队员那样走近并加害。
他冰冷地俯视着悲惨的家伙、……自己让自己变得悲惨的家伙的眼睛。
「……喂」
等他回过神来时,伊斯卡打了招呼。
伊斯卡意识到自己浮起了淡淡的笑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与队员接触的时候,他都会露出笑容。而那是为了排挤、嘲弄、威逼对方的笑容,并不是开心的笑容。
「那是海羚的机体碎片吧。特意捡的么?」
他的眼睛看着回头看向他的辛手中轻握住的小金属片并问道。那是一块残留着〈破坏神〉干枯的骨头颜色涂装,像骨碎一样装甲碎片。
短剑战队里的人都知道辛是这样来记录阵亡者的名字的。
他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用现有的木片或者金属片。运气好的话——脆弱的〈破坏神〉在大多数情况下遭到炮击就会被炸散——就能找到那家伙的机体碎片。许多刻着名字的小碎片都放在他〈破坏神〉的驾驶舱里。
在外人看来这几乎就是垃圾,但对他来说却是很重要的东西。以前拿起那些东西想扔到泥里的战队员,被辛打得妈都认不出来。从那之后,虽然辛是替罪羊,但也开始被人另眼相看了。
对于好战的帝国贵族大人来说,这是不取下人头的替代方式吧,队员和维修员们是这么想的。不以杀敌数,而以杀友数为傲的、令人无可奈何的瘟神。
伊斯卡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有个之前死的,比较同情辛的家伙在作战之前说过,收集碎片好像是约定。他与最初所属的战队的同伴交换了约定,将共同战斗过而先比他死去的全部人,由最后活下来的人铭记并带走。
你能带上我吗。
……真没意思。
「海羚对你做了什么,你又不是鸡头,不会给忘了吧。就算家伙对你做了那些,你也想带上他吗?」
无论是泼过来的水,还是每天不厌其烦地喷过来的骂声,或者是无数次被当成诱饵、殿后到差点被抛下。
即便如此。
「你是真的蠢货啊。以前捡回濒死的家伙的时候也是、……你是沉醉在一文不值的正义感里么。」
「……并不是。」
辛淡淡地回应,实际上他并没有看向伊斯卡。大概是在看着将那个约定强加给他,记忆里已经不在世上的某个人。
把这种无趣至极的约定和责任强加给别人,自己却先死了,真是个极其不负责的人。
「因为八十六没有坟墓。……死了的家伙只要没有谁记住,就会遗忘于世了。所以我只是记住他们而已。」
「呵」
伊斯卡淡淡嗤笑。
「那你想想。……海羚是什么样的一个家伙呢。自己每天对比自己小的小鬼破口大骂、百般刁难,最后竟然还先死了,他是不是无能蠢蛋啊?」
这世上会有想记住这种蠢人的家伙吗。
辛没有理会嘲弄他的伊斯卡,露出稍作思考的样子,血红色的双眸沉浸在回忆中。
「……喜欢开玩笑,爱笑,无论是说假话还是虚张声势,那家伙都想让同伴振作起来。」
呼,伊斯卡沉住了表情。
「他对我没有露出那种感情,但对其他家伙露出了,我看见后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既然他是那样的人,我也可以带上他。」
「…………」
伊斯卡很厌恶地皱起眉头。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小鬼会这么让人不快了。
「……小鬼,你想当圣人吗?……在这个没有半个人类的战场上?」
在八十六区这种地狱里,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本正经、正派地作出人该有的姿态,保持矜持。
已经放弃了这些的伊斯卡,连那种程度的关心都没有了,而他简直就像是做给伊斯卡看一样。
「我只是以我的方式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并没有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就像在说我不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你这小鬼头。」
「并且」
辛赶在低吼着的伊斯卡之前将话道出。
透彻的血红色眸子,第一次微微苦涩地扭曲着别开。
「我也有能做却没做成的事情。……反正这支战队里谁也不会听进去,既然如此、……我说了也没有意义。」
伊斯卡驾驶的〈破坏神〉面前,突然出现了战车型(Löwe)。
战斗载重五十吨的庞然大物竞能无声地跳跃着地,可见其运动性能有多变态。四对粗腿中最前排左侧的腿抬起了,这里属于战车炮最小引爆距离以内,所以抬腿不是为了射杀,而是为了踢死碍眼的白蚁。
「糟了…」
冲击伴随而来。
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扔到了〈破坏神〉外面的水泥地上。
他环顾周围,看到在稍远的地方,有因车架断裂而横倒在地的〈破坏神〉,以及从那里开始长长延伸到他眼前,染红瓦砾的红色血痕。
自己……战败了。
伊斯卡叹了口气后,仰面朝天。他看不见藏在难渗水的面料制成的野战服里面的情况,腹部又热又沉重,好像伤到内脏了。在没有军医——治疗无望的八十六区,这是致命的重伤。
腹部的伤和头部与胸部的不同,即便救治不了也很难死去。在炮火与怒吼依然铺天盖地交织的战场的一角,他可不想死不了痛得满地打滚,于是伊斯卡手伸向了右大腿上的枪套里的手枪——。
他的手摸了个空。
枪把的触感不说,就连绑了枪的脚的触感,应该握住的手指的触感都没有了。
他一看,野战服腹部以下的两条全腿都不见了。
「呲…………!?」
他回头看去,他失去的‘另一半身体’从横倒的〈破坏神〉驾驶舱里滚落于地。血海与散掉的手指上面,是他好不容易才收进破裂的枪套的手枪,悬挂得离伊斯卡现在的位置太远了。
他就这样呆愣住不知过了多久。
伊斯卡失笑后,放松了全身。
他已经没力气爬到那里了,而且双手已经没有了手指,抓都抓不住,更别说开枪了。
伊斯卡已经连自尽都做不到。
嘛,没辙了吧,他之前痛觉麻痹感受不到的疼痛,开始出现了。
当了三年多处理单元,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谋求战队团结,因此吃尽了许多作为同伴的家伙。
很多人死了。被〈军团〉杀死或者自尽。在被〈军团〉和共和国恶意封锁的战场上,就连本应是同伴的八十六也开始恶意相向、憔悴、忧虑、削磨殆尽。
而这些是伊斯卡安排造成的。
这就是报应吗。
短剑战队虽处于劣势,但仍在战斗。战队员们恐怕没功夫来帮他。是在这里无人知晓地咽气,还是战队全军覆没被〈军团〉当成战利品带回去呢,不论如何。
他都不能死得痛快——……。
这时,在瓦砾的灰色与阻电扰乱型的银色组成的薄云、单调的视野中,鲜艳的红色与黑色交织在一起。
伊斯卡猛地转过的视野中,倒映出他的身影。黑暗交织般的漆黑,层层鲜血重叠般的赤红。
「诺赞……」
他的零落细语过于小声,根本传不进辛的耳朵里。
在他视野的尽头,辛打开了不知何时停在那里的〈破坏神〉的座舱罩,辛下来后就朝伊斯卡的〈破坏神〉跑去。
他那样毫无警戒心地打开座舱罩下来,要是周围有自行地雷该怎么办,连伊斯卡都为他的毫无防备感到担心。他扛着与他矮小的身材不相称的长长的突击步枪,但他惯用手那侧的大腿上没有手枪枪套,这是因为伊斯卡没有给他,让他不能自行了断。
他像〈军团〉一样无声走近伊斯卡的〈破坏神〉,确认受损的情况,似乎是因为他把自己的〈破坏神〉开坏了。仔细看去,辛〈破坏神〉的战斗武装的两挺重机枪都受损了——简直就像直接用枪身挥打敌人一样——,而且还无法保持停机姿势。四条纤细的腿有一条从关节处断掉不见了。
既然两挺副武器都不能用了,也失去了正常的机动能力,还是换辆驾驶舱周围有些破损,但还是能继续开动的〈破坏神〉比较好吧。但不巧的是,伊斯卡的〈破坏神〉驾驶舱上下完全断裂,动都动不了。
可能辛也察觉到了,稍稍摇了摇脑袋,然后注意到伊斯卡掉落的腹部下本身。他一边凝然屏住呼吸,一边视线追上涂满鲜血的痕迹,在前面的是。
他看到了还活着的伊斯卡。
与将瓦砾玷污的内脏碎片混杂的浊血颜色不同,纯粹红色的双眸映入了伊斯卡失去腹部以下、双手没有手指,即便如此还活着的凄惨模样。
伊斯卡就像某天为了帮助而将其射杀的那名战队员一样凄惨。
那一瞬间,伊斯卡做好了被他抛弃的觉悟。
他是残酷对待的一方,是伸出恶意矛头的一方。不可能会得到帮助,所以他不会乞求怜悯。
他不应该乞求。
血红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伊斯卡,凝然而恍惚。恍惚的眼神在犹豫着什么,不停在激烈地纠结。
内心不快的伊斯卡在想,他想干什么,到底什么事要那么犹豫。自己是伤害过他的人,他不可能为抛不抛弃而犹豫吧。
所以快走吧,离开这里。
请你救救我、大发慈悲什么的,太让他可耻了。不要让我做向自己伤害过的人乞求这种难堪的事——……。
那一瞬间,辛抿紧了嘴唇。
从沾满鲜血的枪套中取出伊斯卡的手枪。
「什、」
那一瞬间他呆愣住了。
这时枪口转向了伊斯卡。虽然有细微的颤抖,但还是对准了他的头。准星之后,是犹豫和恐惧的感情混杂成一块,但被下定的决心抑制住,紧绷得仿佛要出现裂纹的眼睛。
辛犹豫的。
不是救或不救伊斯卡,而是选不选择为让他脱离苦海,在不加救治的情况下将其射杀的非人道的之举……。
他只愣住了一瞬,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不知为何产生的、激烈得让他怒发冲冠的怒火。
天杀的。
这他妈就是报应吗?
为什么临终前非得看到这家伙。
呵。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掠过了苦笑。
啊啊,真的搞人。
如果这就是报应。
他举起沉重得难以想象是自己的右臂,艰难地用仅剩一半的拇指的断骨戳了自己的眉心。尽可能朝这打。
「知道怎么用吧。先拉滑套……」
他话还没有说完,还很小的手掌拉动了滑套,往膛室装入第一颗子弹。……果然有谁教了那家伙怎么用。他拉到底后将滑套复位。
即便教了他怎么用,那个好事者应该也不会要求他实际练习射人吧。
「不用考虑安全装置了。击锤是第一弹装填的动作抬起的,剩下的就是瞄准射击了。」
他知道只有这个步骤难,所以特意说了。
要射击头部,必须得看对方的脸。一定要紧盯着那张还生动着的脸,将之烙印在眼睛里,然后将他击毙。
以讨厌杀人的人类本能来说,这比任何事情都恐怖。
即便如此,如果这个傻孩子对眼下这个快咽气的蠢货无法下手而弃之不顾,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这枪能装十五发,所以你可以重复十四遍。行了,随便打吧。」
「…………?」
他拼命地抑制住粗重的呼吸,不自然僵硬的眼睛里浮现微微疑惑。伊斯卡苦笑着摇头。
「最后一发绝对不要用在其他人身上。那是留到你没能死的时候,给自己痛快的一发。只有那一发不能给任何人……不论是谁都不可以让。」
如果不这么自私的话,……彻底自私自利地活着的伊斯卡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该说的都说完,闭上了眼睛。他也能这么做吧。过了一会后,呼,辛将气吐出,纠缠的情形显得他越发悲壮、发寒。……这傻子,就这点事还有什么好想的。
第一发射得很偏,打穿了他头旁边的瓦砾。
第二发打掉了他的一只耳朵。——嘛,以第一次来说算好了。
伊斯卡想到,这家伙会把我也带上吗。
如果他带上的话,他会怎样记住我呢。
如果辛凭着刚才他对辛说的单纯的手枪使用说明,就感觉他该不会柔情尚存的话。
呵,刹那间,他流露出淡淡的、不合时宜的笑容。
如果那家伙当真了,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蠢蛋了。
他隐约听见了第三声枪响。
这是伊斯卡——脑髓下一瞬间被破坏的他听到的、人生最后的慈悲之音。
辛两发都打偏了,第三发穿透了伊斯卡的额头。
以便携性为设计理念之一,枪身短的手枪精度和威力都是次要的。虽然是军械,但九毫米口径的子弹偶尔也会一发不能死得彻底,所以为了确保,他再打了两发。他照以前学的知识那样将子弹打出,最后辛注意到伊斯卡已经没了动静。
血蔓延开了。由于心脏停止跳动,血只能慢慢流出,其中混杂着非血液的东西,形成一片浑浊。
辛缓缓放下手枪,像被一千克不到的重量牵引住一样,瘫坐于地。
他一下子全身冒出了大汗,然后将不知何时屏住的呼吸长叹出来。
「呲,哈……………………」
他已经做好迎接觉悟的呕吐感和颤抖,并没有到来。预想中的恐慌与动摇也无影无踪。
这对辛而言反倒是个打击。
在辛眼前的,是自己刚刚制造出来的新鲜尸体。
虽然他杀了一个人,但自己没有什么动摇感。这对辛的打击比杀了人还要严重。
我果然是个。
他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向喉咙,触碰围在那里的围巾,随后像弹开般脱离接触,然后再紧紧握住。
他要起来。即便现在没过来,听到枪声后〈军团〉也会马上往这来。在它们赶到之前,他要回到〈破坏神〉并离开此处。
战斗。
辛被一种比意识更深刻的本能意志所驱使,再抬起头时,火焰色的双眼重新染上战士的严厉与冷静透彻。他站起了身子,这个动作已经让他感受不到将近九百克的手枪有多重了。
他捡起一块掉在血泊中的〈破坏神〉碎片,正要迈开脚步时,突然回头看了看被这样抛弃、会在原地化作腐朽的伊斯卡的遗体。
「……战队长」
他是让辛毫无好感和敬意的人,总是不讲情理地对自己投以恶意的人。
即便如此,他以前也没有抛弃那些半死不活的同伴,选择将其射杀,……辛现在回想起来,这就是伊斯卡作为战队长对同伴负责的方式吧。
队员越是渐渐习以为常,他就越是反复叮嘱、——大概他没有把这个任务强加给任何人吧,也不要求有那觉悟。
「手枪我就收下了,……还有你的任务,直到我生命的最后。」
然后,除了他的名字外,辛还想记住他最后那淡淡苦笑般的笑容。如此想到的辛,转身离去。
早熟的碎片〈Misericorde(短剑)〉Appendix
他从右腿的皮套里拔出手枪,用左手拉动着滑套。
可以不用考虑安全装置。虽然是双动手枪,但要是拉动滑套,击锤就会抬起。在弹簧的作用下,滑套利索地从弹匣中吃下第一颗子弹,装入膛室。
一连串的动作让八百四十五克重的金属块,变成了能杀人的凶器。
手枪前端的准星和后端的照门连接成的瞄准线,对准了人形的靶子。
他漫不经心地开了枪。
为了确保效果,他一个靶子开了三枪。在击倒五个靶子之后,滑套闭锁触发了。在膛室保持打开的状态下,手枪停止了动作。
确认之后,辛放下手枪。
胳膊肘支在展台的隔板上,窥视辛打靶的志甸不礼貌地吹了个口哨。
「不愧是小死神,用手枪打靶全中,太牛啦。」
对话发生在吉亚迪联邦军第八十六机动打击群总部、吕思特卡莫尔基地训练场一角的射击场里。
无视她的辛将空弹匣卸下,往前推滑套后换填新弹匣。在能看见膛室内部后拉上了滑套,确认没上第一颗子弹之后,辛开了口。
「……修枪的时候我以为还帮改进了什么,结果还是老样啊。」
「嗯? 啊啊……」
点头的志甸还耸了耸肩。在与电磁加速炮型战斗之后,辛丢下的手枪是志甸捡起的。来到保护八十六的联邦后,她委托名义上的监护人寻找可修枪的工坊。
「嘛,我也想过在这基础上把口径升到.40,或者加个全自动啥的。」
果然有想法啊。
如果改了这两样那也太搞了,辛微微皱眉。虽然丢下手枪的人是自己,但该讨厌还是会讨厌的。
「但不管怎么改,打〈军团〉都不痛的。如果是用来到最后自杀,改不改那两样都没差吧。而且」
忽然间,志甸的笑容散去。
「这枪虽然旧了点,但看出有好好保养过。大概是个宝贝吧,那原封不动还回去好了」
「…………」
听她说完,辛看了重量依旧的手枪。
当受联邦保护、收回极少量的私人物品时,他有些难以割舍。联邦军里没有明文规定,而且和联邦军制式撞针内藏式(Striker)小型手枪的弹药能通用,他知道会有些麻烦,但仍继续用这把枪……就像有了感情。
「是啊。」
现在他回想起来,和电磁加速炮型(Morpho)战斗之后,他以损坏为借口扔掉了这枪。
既然对方是将这枪捡回去并修好,再送回自己手中的人,他也应该回点礼貌才对吧,这种程度他还是会的。
「这事我要向你致谢,只是修理完就还给我了。」
「致谢这词是你现在要谢谢我的宣读说法,不是真心表达感谢该说的啊。」
志甸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着,但当她面对辛冰冷的视线后,就没继续打趣下去。
然后她突然问道。
「以前战友的遗物吗?」
「怎么说好呢。」
他说这话时的微妙语气,让志甸看了他的侧脸。
不像是在回避话题,辛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如果是八十六区时的,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我想我被他讨厌了,我自己也讨厌他。……我是帝国贵种的混血,所以经常被人讨厌。」
「……这样啊」
辛瞥了一眼突然皱眉并低声嘀咕的志甸。
志甸是雪花种的混血,有着雪白色的左眼和深蓝色的右眼,很明显的异色瞳。继承了施加迫害的白系种的血统,而且双眼是很少见的不同颜色。
大概也有和他类似的遭遇吧。但即便如此也完全不会让他产生亲近感。
「呃,等会,你为什么要把那种家伙的手枪当成心头肉呢。」
「……怎么说呢,我记得我以前说过我会继承任务。」
给予救不了又没能死亡的同伴一枪痛快的任务。自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把这任务交给其他人。
在那发生之前,辛没有手枪。在那个人阵亡之际,他以继承的方式使用那把手枪。从那以后,他一直在用这把手枪。一度离开过他,现在又回到自己手上。
如果问他重拾的原因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不过,辛将想法道出。
那个时候他觉得手枪很沉重,说实话,他觉得手枪大到他都握不稳,也不习惯和突击步枪不同的后坐力。
不知不觉间,辛已经习惯了手枪的重量与后坐力,个子大概也追上当时的战队长了。他的年龄有几岁呢。辛没听他说过,以后也永远无法知晓了。
「我想教给我使用方法和心理准备的、……是我那时候的战队长。」
——最后一发,是给自己痛快的。
——不论是谁都不能让。
那时候他没必要对辛如此担忧,但他还是这么告诉了辛。那名辛只记得零落的几句话和死后瞬间的表情、……年龄和全名都完全不知的、带着讥讽眼神的战队长。


早熟的碎片〈Varlet(忠仆)〉
钢铁色的海啸席卷了他眼前的烂泥路和上面的混凝土高速路。
竞赛区域深处,旧高速路的立交上。地面有斥候型在警戒,作为〈军团〉主力的近战猎兵型和战车型沿着基于紧急情况下可当作军事运输路而建造的坚固高速路前进。
轻量的近战猎兵型就算了,而战斗全重达五十吨的战车型走烂泥路会比较难走。制空权牢牢掌握在覆盖战场的阻电扰乱型和〈军团〉控制区里的防空炮兵型手中,哪怕在街上大摇大摆,〈军团〉也不会被空袭。
所以。
它们就会在这种地方吃上一顿埋伏。
「第四小队出击。」
随着辛的一声号令,小队四辆〈破坏神〉的五十七毫米火炮发出咆哮。
高架高速路的正下方,支撑路的桥墩和高速路间的缝隙处。他们沿着钢丝锚往上攀爬,身为小型多足战车的〈破坏神〉也要把身子压缩到极限,才能藏在这个空间里。遭到集中炮击之后,眼前的桥墩轰然坍塌,在前后道路上的〈军团〉被纷纷卷落于地。——即便是军事运输级别的强化混凝土,也无法抵御战车炮的集中炮击。
精准击落了呈队列行进中的〈军团〉的中间部队。被高速路厚重的混凝土遮挡,光学传感器无法望见。〈破坏神〉那垃圾的声响传感器也很难越过障碍物掌握敌机分布,但不用想也知道,敌军现在被分成了三部分。
惊慌失措地抬头的斥候型们,被掉落的瓦砾和战车型的庞大身体压扁了。〈军团〉是以阻电扰乱型骗过人类的雷达网、一路急袭为惯用战术。也正因如此,它们对自己的进攻被发觉、遭遇埋伏的可能性评估得非常低。
从十几米高掉下来的战车型的中央处理系统似乎陷入了混乱,就这么僵在原地。在辛下令第二轮射击的同时,从高往低发射的五十七毫米炮弹,无情地击穿了战车装甲中比较薄弱的炮塔顶部。——难对付的战车型就这样击落后吃掉了,剩下的就是。
「第四小队继续攻击。战队长,请你清除上面剩余的〈军团〉。」
『……收到。』
『别擅自下令,第四小队长。』
用感官同步通信不会被〈军团〉监听,但在战斗中有义务用识别名或个人代号进行通信。包括一律使用『管制官一号』的识别名来称呼管制官,彼此的姓名不会在要塞城墙内外传播。
辛任小队长的第四小队四辆战机控制钢丝锚的速度下到地面。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小队混入崩塌产生的粉尘中,分别跃上断节的高架路,朝剩余的〈军团〉部队发起袭击。
『——这亡灵附身的怪物。』
在喧嚣期间,不知是谁吐露出的这一声,让进行感官同步联系的战队全部人都听见了。
辛没有理会,而是让自己的座机接近旁边的近战猎兵型。钢铁色的威容好不容易才从坠落的冲击中缓过来,正要转身;他让座机脚部滑入烂泥中,以侧滑的方式绕到它侧方,然后用战斗武装重机枪扫射。轻量的近战猎兵型攻击强力,但装甲防御没战车型那么好。不过即便是这样,它和〈破坏神〉不同,重机枪打不穿正面装甲。
他目光落在颓废的近战猎兵型的一旁,没有停下猛突的脚步,朝下一辆近战猎兵型发出咆哮。掉落伤害产生的中央处理系统混乱和他们急袭造成的协同混乱,如果不紧抓敌人的混乱,无论性能还是数量都处于劣势的〈破坏神〉,是无法战胜〈军团〕的。而制造出这种混乱并维持下去,是作为前锋的辛的任务。
辛就像要把幸存的近战猎兵型集团从切开一般前进着。不用看雷达屏幕也知道,他后面的其他小队成员散开逐个击破被切散队形〈军团〉。
右边机枪打完弹药后沉默,接着左边也亮出了相同的警告。辛咂了咂嘴后,换成五十七毫米主炮,因为后坐力大难以在近战中使用。孤军武装弹药打完了就很让人头疼,机体重量轻的〈破坏神〉机枪和主炮的弹药量都被限制住了。
当然,预见战斗中弹药会打光,战队中也会伴随着无人补给机,但搭载的AI性能不咋样,无法介入这样的混乱战斗。
如果装有近战白刃兵器的话。
混战的间隙里,他深有体会地思考着这点。由于射程与训练时间上的较大劣势,因此被热武器驱逐的、上一个时代的武器。在被射程可达数千米的战车炮支配的现代战场上,已经除了自杀行为之外无处可用的武装。
尽管如此,白刃兵器还是有一个热武器没有的优点。白刃兵器不用子弹。直到折断、碎裂为止,都能够将敌机的装甲斩裂。
只要装了那个,会好打一些吧。
另一边,在他头顶的高架路上,似乎清除〈军团〉花了不少功夫。
可能是收到救援请求,处于稍远处的〈军团〉左翼警戒部队开始转进,混入了建筑物中,雷达无法探知其动作。不过这点他们也料想到了,在〈军团〉转进的路上,潜伏着剩下的第六小队——。
他注意到。
本应为迎击而埋伏的第六小队,并没在部署中。
如果有留意的话,在上方的小队通信中,的确混杂着第六小队队员们的声音。
「诺斯费拉图。另一支〈军团〉部队转进了。──我们还可以攻其侧面,将第六小队部署在原来的位置……」
『我说过别擅自下令,第四小队长。这支战队的队长是我。我的判断是优先消灭敌主力部队。况且、──你这亡灵附身的家伙说的话,能信吗?』
听着他发泄出来的话,辛皱了眉头。这个比辛大两岁的战队长不知道是不是年龄的原因,很是讨厌比他小的辛的建议。……不,恐怕他被讨厌的原因不止年龄的差距……。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战队长焦躁地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发泄、唾弃一般。
『还有你别跟我同步了。吵得我耳朵疼,你这怪w──』
在那一瞬间,战队长的声音突然中断了,感官同步断联。
一会之后,一百二十毫米战车炮发出的击中金属板产生的钝重巨响,传了过来。——初速每秒一千六百五十米、远超音速的战车炮弹的炮击声,比中弹慢一会才传了过来。
这就是宣告作战溃乱的序曲。
辛与战车型单挑不是做不到,但在完全没有同伴掩护的情况下,真正意义地一对一,他还是比较吃力的。
他以被击中而抛锚的同伴的〈破坏神〉为诱饵,设法将它引到这里,在背后中弹而报废的战车型残骸面前,辛叹了口气。
敌我双方一机不存。亡国遗留的无人战斗机械,与被定义为无人机的人类之下的劣等种驾驶的兵器互相残杀,在废墟都市死斗到底。
又是除他以外的队员全部阵亡。
他不记得只有自己一人的战斗持续了多久。他的理性让他意识到停下步伐只意味着死亡,他不会把精力放在这种无谓的伤感上。
总是在战斗结束之后,他才感到空虚。
看着重机枪和战车炮的弹药打光,能量不足的自己的〈破坏神〉,他微微摇头。
忠告没人听。——没人会信他的话。
他也习惯了被骂成招致同伴的死亡和敌机、亡灵附身的死神。
从军至今,他所属的全部战队,除他以外的人都阵亡了。他不得不习惯同伴的死亡和只有自己被抛下。
他也习惯了被人说这是你的错,习惯了被人恐惧、痛斥。
本来今天也应该如此,但他不知怎么的感到特别疲惫。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从脚底往上升,缠绕他的全身。虽然没有实际存在,但却意外地觉得沉重,以至于让他留在原地。
就算他活了下来,归根结底,在最后等待他的也只是死在同一个战场上。
即便结局已定,他‘现在还不能’死。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回到待机状态的〈破坏神〉——……。
「……唔、」
他注意到在稍远的瓦砾那边,有辆状态不佳的〈拾荒者〉。
〈拾荒者〉搭载着各种弹匣和动力单元伴随着战队,是为战斗中的〈破坏神〉提供补给的无人支援机。
辛不知它的制式名称。如果资源不足就会从抛锚的〈破坏神〉抽出来用作补充,战斗结束后各处寻找可回收利用的机体碎片和炮弹破片,是种所有八十六都会称之为拾荒者的笨拙运输机器。
多辆拾荒者伴随着他们,但在战斗之间也被敌机全部击毁了。找到这辆对辛来说很幸运,它背部的运输集装箱还完好无损。现在子弹打完,动力单元剩余的能量也勉强只够返回基地,以他现在的〈破坏神〉从竞赛区域深处返回,无论如何都得提心吊胆。虽然现在周围没有〈军团〉,但它们来得很快。如果遭到追击,发生交战了,那就成他的结局了。
他已经做好了物资和往常一样不足,只能从同伴抛锚的〈破坏神〉中取得补给的心理准备。但相比之下,找到支援机还是让他安心了一些。
辛将自己的〈破坏神〉停在一旁,从瓦砾小山堆走下,接近〈拾荒者〉。
那辆是战争爆发之后投入使用的,现在已经很少见的早期型号〈拾荒者〉。被战尘熏黑的棱角分明的机身,有着四条偏圆的腿部。是辆有着两支起重臂和透镜模样的光学传感器的笨拙无人机。就像一只蹲伏在瓦砾之间的垂死的猎狗一般,沉默地倾斜着身子
看起来好像腿部附近中弹了。它背后背着的集装箱和起重臂、内置喷灯、切割机等似乎都无损,这些工具都必须要〈拾荒者〉本体才能使用。
集装箱锁是简单固定住的,很容易就能打开。
看着被熏黑的本体,他内心叹了口气。
〈破坏神〉的座舱罩也一样,八十六区里的共和国『无人机』开关部位都没有设置密码之类的电子锁功能,只要拉开开关杆就能打开。
虽然也可以像辛那样从抛锚的〈拾荒者〉中把物资运出来,但〈军团〉有着拥有类似手臂的机械手的自行地雷和回收运输型。他多次看到同伴在战斗中陷入无法动弹之下遇到它们,然后被打开座舱罩拖走的情况。
对共和国而言,八十六就是用完就丢的处理单元,根本没考虑过增加保护措施吧。共和国无论是人工智能的开发,还是多足战车的开发都暴露出技术不足问题,但不至于连把电子锁都造不出来。
身体沉重而僵硬,大概是战斗疲劳吧。辛一边将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更猛烈、更清晰的自嘲想法推向意识的边缘,一边将手伸向集装箱的开关杆。他脚边小石子大小的瓦砾被军靴碰到,啪嗒啪嗒滚落。
锁很容易就开了。
问题在打开之后。
他得运〈拾荒者〉搭载的物资。
不管怎么说,虽然是贫弱至极的废物机,但也是多足战机——机甲兵器。其所需要的东西都是大而沉重的。例如在战车炮中火力贫弱的五十七毫米炮弹,装满炮弹的弹仓重量超过一百公斤。
对还没开始长高、还是小个头辛来说,这实在是太重了。比他自己的体重重了一倍以上。
即便他将炮弹从弹仓分批取出运走,问题就能解决了么。
……即使他回去了,也迟早会毫无意义地阵亡。
他叹了口气,总算赶走了再次浮现脑海、极为清晰且奇怪的膈应想法。
不知从何时起,无可奈何的徒劳感和空虚感一直盘踞在他脑海的一角。他是在不久前所属的战队全军覆没的时候注意到了,恐怕在他没注意到之前就已经扎根了。
战斗也好,独自生存也好,最终都是两手空空。
战斗的意义,生存的意义,他真的想不出来——。
这时,〈拾荒者〉圆圆的光学传感器似乎眨眼般闪了一下。
静止在半空的起重臂突然动了起来,前端的机械手像是确认动作一样张了又合,喀嚓一响,发出沉重的金属声。
「哇、」
将辛吓得后退。——适应了战场的身体,即便被吓了一跳也只是发出零星细语。
辛就像看见死人复活一般紧盯着——毕竟在他看来,这是辆已经完全死亡的机体——两条起重臂从集装箱中取出弹仓后,他才勉强张开了嘴。忠于预设的任务……换句话来说,就是辆不懂变通的无人机,即便自身严重受损,似乎仍然想要执行补给任务。这点暂且不论。
「……你,还活着吗。」
〈拾荒者〉的光学传感器突然转向了他。
辛无意识地伸出了手,触摸了被熏黑的机体基于非武装设定的非装甲、薄弱的金属表面。
他向根本不可能有体温的垃圾回收机问出这样的问题,大概,是因为他心有些软了吧。

〈拾荒者〉没有人格。像是自律战斗等难度很大级别的人工智能,共和国是造不出来的。所以才会取而代之,搞出以零件的形式扔进战场的八十六。因此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对〈拾荒者〉而言,除了单纯的声音提示之外什么也不是。
即便如此。即便他也知道这一点。
「战队和同伴们都已经不在了。现状成了这样,你要跟我一块回去吗……?」
他已经经历过多次独自回去,或者说正因如此,他才讨厌一个人回去。他软弱下来的内心某处,像找到了依靠一样。
「──是啊。不过也没有办法,我们八十六就是这样。」
从唯一回来的辛那收到战队全军覆没的报告,维修班长慧砂十香叹息一声。青玉种混血的她,有着金发与天蓝色的眼睛,还有与弥漫机油味的机库和维修员的连衣裤完全不相称纤细美貌。
甩着快垂到背的头发,她转过身看向堆放在机库角落的集装箱。
画有现在看来不过是污渍一块、她祖国共和国的五色旗的集装箱。即使是现在,也毫不羞耻地打着自由、平等、博爱、正义、清高的共和国国家格言。
那些愚人打心底认为八十六不是人类,所以对其歧视与迫害都不是有违人道的非义之举。
「虽然没能赶上这次作战,但那种武装的要求还是批准了。据说初期生产剩了很多,包含备用在内够用个一轮了,你留到下一支战队用吧。」
那种武装就是高周波刀。
直到她眼前这个矮小寡言的少年从说明书中找到之前,十香也忘了还有这玩意。这是种可与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换装的选择性搏斗武装。
据说有着能将至今所知的〈军团〉中以装甲最牢固为傲的、战斗全重达一百吨的重战车型的装甲如水一般切开的威力,不过终究属于刀剑。是非常落后的近战白刃兵器。在被有效射程可达数千米的重机枪和战车炮支配的现代战场上,不论如何都肯定派不上用场。
不论武装有多么强大的威力,如果命中不了就无法对敌机造成破坏。如果不近身拼白刃——如果不能穿越层层〈军团〉带来的猛烈炮击,无法施展刀刃的话,不过是单纯添重。
因此据十香所知,实际上没有一个处理单元会用。接到要求的管制官也表现得超过了嘲笑,到了有些阴森的程度。似乎还认真地问他脑子是不是终于坏掉了。
十香也多次劝阻过他,但拗不过也没办法。在战场上战斗——将命悬在这种武装上的是作为处理单元的辛本人。身为维修员的十香不能凭一己之见就改变要求。
不过,要是他的这种固执不是因自暴自弃的感情而生的,那就没事了。
他被分配到这后,她一次也没有和他对视过,看着低垂的红色眼睛,她继续说。
「不过也请你别勉强自己。你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不论是下一支战队,还是以后也是。」
「…………」
辛无言以对。
比十香小了十岁,才十来岁的他凄惨得黯淡的眼神依然保持低垂,没有回看勉强露出微笑的她。
然后离开装有高周波刀的集装箱,面向机库的另一角。
「……那个能修好吗?」
他以沙哑的声音问道,辛视线的前方有辆损毁严重的旧型〈拾荒者〉。
辛用自己的〈破坏神〉牵引着脚部损坏、完全走不了的〈拾荒者〉回来,着实让她吃惊。虽说战斗结束了,但毕竟是从〈军团〉不知在何处徘徊的竞赛区域深处回来。即便处境不安全,他还是拖着那辆不过是累赘、完全没必要保护的〈拾荒者〉回来。
他到底想了什么才会做这种完全不正常的事情呢?觉得大概能猜到的十香和维修员们也没说什么。
「那个啊……」
十香说着,耸了耸肩。
平时的话,修理〈拾荒者〉是次要的,但今天几乎没有要修理的〈破坏神〉。
「好像只是脚附近坏了,核心单元没受损,很快就能修好了。大概今天或者明天吧。多亏你把它带了回来。……做的不错。」
「…………」
对于十香自己都觉得勉强的慰劳话,辛还是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在失去了大半〈破坏神〉而显得空阔的机库的角落里,无所事事地蹲在某处的〈拾荒者〉,不知为何发出“哔”的一声电子音。
前线基地的能源供应由遥远的共和国要塞城墙内远程操作运行,夜间实行灯火管制。
既是为了不让基地成为〈军团〉夜袭的目标,也是不让圈养在战场的人形猪浪费给人类使用的宝贵能源。对共和国市民而言,八十六不过是战线防御的消耗品。判断为战斗不必要的所有东西——即便本来就必要的休养、娱乐、嗜好品等维持士气的东西——不会给予八十六区。
熄灯前一刻,代替阵亡的战队长巡视完基地各房间的十香,维护完辛的〈破坏神〉和修理完〈拾荒者〉后,在没有生机的机库驻足。
通常来说,〈拾荒者〉夜间会回到基地附属的自动工厂的待机区。虽然按理说是这样,但在拉下卷帘门的机库的一角,〈拾荒者〉的大块头还蹲伏在那里。
那辆机体是特殊情况,去哪是它们的自由,十香并不介意。毕竟〈拾荒者〉是共和国制造并投放的兵器,她不知道内部运行着什么样的程序,会如何判断。反正就算能指示一定程度的作业顺序和范围,也不会给八十六下达命令的权限。
她之所以会驻足,是因为她看到了一旁靠着被熏黑的大块头睡着的辛。
明明维修员们跟他说过要早点休息的。
仔细一看,他拿了一条大概是他队舍房间床上的薄被子盖在身上,看上去像回了房间后又过来这里。但他为什么要来完全不适合休息的机库呢。
她想伸手叫醒他,但回过神后她咬紧了嘴唇。
队舍的房间。
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在昨天还住着的人都已经不在、周围的房间也都空空如也的队舍。
不想回到呈现自己以外的人都没能回来这个事实的地方。
所以,他才会来到晚上肯定没有人、理所当然没人在的机库。
或许。
她突然觉得,处在不是原本该待的待机区的黑暗中,将系统调整到休眠模式、静静蹲伏的〈拾荒者〉,和依偎在没有体温的大块头上睡觉的、孤身一人的少年兵,就像是一个寂寞的小孩子捡回跟在身后的流浪小狗一样。
虽然共和国将八十六当作用完就丢的武器配件来对待,但也不会对只剩一辆〈破坏神〉的战队下达迎击命令。
因此,在战队重编或调离前的时间里,作为唯一的〈破坏神〉的处理单元,辛没什么事可做。
最初的几天,秉着技多不压身,他向没事干的维修员请教了简单修理和维护〈破坏神〉的方法。不过在比处理单元更早到的新〈破坏神〉到了之后,维修员们就开始做最后的调整。对处理单元而言,这可是托付生命的伙伴,知道这点的维修员们不会因为处理单元还没分配到就偷懒。
十香跟他说就把这当成是休假,好好放松自己,什么都不做属实让人郁闷。为了排遣心情,辛散步去了稍远点的旧共和国军基地。
正规军在〈军团〉战争初期就全军溃败,躲入八十五区避难,随之废弃的基地如今被肆意生长的草木支配。遗忘了从人类那里得食,也遗忘了害怕人类的鸡,视若无睹地从他身旁走来走去。他穿过似乎被以前这个战区的处理单元砸坏的门,走进了基地的混凝土建筑物。
他就像赶着吱吱叫着逃跑的老鼠一样,走在来过几次有印象的宽敞走廊上。
他来这的目的是取得被遗弃的长期保存食品和小型枪械的弹药。……实际上,八十六被禁止拥有的手枪和突击步枪也是来自这些废弃的军事基地。那些基本不尽职的共和国军人,甚至连这种明目张胆的违规行为都不检查,所以并不知情。
战争持续的几年里,充足的储备也被拿得差不多了,他在仓库的一角找到了想要的手枪子弹箱,并把箱子拉出来。
在这时,他背后的仓库入口处传来一阵巨大并伴随着沉重——重量不低于十吨的金属质感脚步声。
「呲……!?」
他屏住呼吸回头看去。
他从来都没有遇过这种情况——在不知不觉中被〈军团〉靠近,并暴露出自己的后背!
他下意识滑下用皮带挂在肩膀的突击步枪,握住枪把。装填初始子弹后,转身对向后面的敌机。
在转身途中他意识到了。
那不是〈军团〉的脚步声。
〈军团〉有着高性能的传动和减震,即便是战斗全重超过一百吨的重战车型,也只会发出摩擦骨头般的轻微声响。
这意味着,他身后的——……。
果然,他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
「哔」
是老旧熏黑的旧型〈拾荒者〉。
「…………」
一阵很尴尬又愚蠢的沉默,弥漫在只有一人一机的遗弃仓库。
盯着圆圆的光学传感器,辛不知该作何反应,一直站在原地。
怎么说呢,他随即放松了警惕。
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是你啊。」
是他之前在战场看到并带回来的〈拾荒者〉。
它一边发出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一边走过来,虽然知道它不会回答,但他还是问了。
「今天不用出击,没下达随从任务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哔」
虽然〈拾荒者〉没有声音输出功能,但这声电子音似乎是它(?)的回答。好像是抛下回收任务,跟着他过来了。
虽然它是无机物,但却有一种莫名的可爱感,它的光学传感器四处张望着仓库,最后停在了辛端起突击步枪时扔下的手枪子弹箱上。
就连一百多公斤的五十七毫米炮弹仓都能轻松抓起,它的起重臂一伸过去就拿起了手枪子弹箱。在战场上寻找可再利用的抛锚战车和炮弹破片,并带回基地的自动工厂是它们的任务。想伸手阻止的辛在中途意识到了,回头看向那庞大的身躯。
看起来。
它好像是在帮他拿。
「哔!」
它不知为何干劲十足地把弹药箱放入了集装箱里,一连串的动作看上去很滑稽。
「……扑、」
他回过神时,已经笑了出来。
看着突然回看他的光学传感器,辛轻轻颤着双肩笑了起来。
他一边任凭自己被涌上心头的笑意支配,一边想着。
他很久没有笑过了吧。
久到已经不记得了,怎么回忆也想不出。能让他笑出来的事情、……很久前就没有了。
他放声大笑起来,感觉到眼睛里有一股热感——但他却装作没注意到那种不曾流淌出的别样情感。
它就像忠诚的猎犬一样,默默回望着他——它没有声音输出功能,但也理所当然——辛就像对着狗或者马一样,拍打着〈拾荒者〉表面粗糙的涂装。
「如果你要帮我的话,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拿,再陪我一会吧。」
「哔!」
虽然它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但〈拾荒者〉似乎开心地点点头。——以看似点头的动作上下移动着身体。
看着它这幅样子,辛不知不觉间又扬起了嘴角。
手枪和突击步枪的弹药和零件,再加上生活用品和储备粮食。
将小个头的辛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带不回的众多东西装进这辆奇特的〈拾荒者〉的集装箱里,他驾驶着〈破坏神〉缓缓前进,配合步伐慢一些的它。
带着比出去时稍微放松的心情,他回到了基地,而十香在机库前等着他。
她的美貌浮现出阴沉的表情,让辛有不好的预感并紧闭了双唇。跟在他身后的〈拾荒者〉似乎微微颤抖着。
打开座舱罩后,他从车上下来,十香开了口。她苍白的脸上不止有阴沉,似乎还透露着愤慨与担心。
「辛」
她的脸只有嘴唇在动,将话语吐出。
蓝色的双眼阴沉而冰冷。
「你的战区调动令来了。」
八十六区的强制收容所和各战区被反步兵、反坦克地雷原和自动迫击炮封锁,去八十五区自不用说,原则上都不允许去自己收容所以外的收容所,也无法去被分配的战区以外的战区。
唯一的移动手段是从八十五区内跨越上百公里飞来的军用运输机。从竞赛区域到〈军团〉控制区的制空权都被阻电扰乱型和防空炮兵型夺取了,所以笨拙的金属巨鸟只能在共和国控制区的狭小空域内飞行。
四发喷气式引擎现在停止运作,在负责运输的共和国军军官的催促下,辛乘上了后方货舱门打开的运输机。
他没什么可带上的私人物品。自卫用的突击步枪和自尽用的手枪、从最初的战队开始不断增加的同伴的铝墓碑,为了不被人拿走,现在藏在〈破坏神〉的驾驶舱里,不在身边。
处理单元名义上是〈破坏神〉的零件,所以在调离战区的时候一般将处理单元和其座机一起运输。本应容纳数辆〈破坏神〉,现在却宽敞得没有意义的军用运输机货舱里。
在登上舱门时,他没有看向前来送行的十香等维修员,只是低着头。
不论是像她们那样待他亲切,还是视他为瘟神,不管是哪一种人都会因为调离战区而和他离别,对他而言也都是大概再也无法见到的人。
离别之后,彼此也习惯了不知对方生死的关系。
独自一人在宽敞的货舱里,将要被载往其他的战场。
即便被疏远、亲近也都好。
反正结局不会有变。
总是剩下他一人。
呲,他紧紧闭着双唇。这几天快要恢复成以往的记忆,就这样被扼杀了。
〈拾荒者〉是附属前线基地的自动机械。和作为基地一部分的维修员一样,不会离开被分配的基地。
不能跟他一起走。
军官在一旁固定着只剩一辆的〈破坏神〉,彼此看也没看就离开了。虽然武装和装甲都很贫弱,但作为多足战车,〈破坏神〉的重量超过了十吨。如果把固定的任务交给不懂的处理单元,要是固定做得太松或者故意放松了,那么在起飞时运输机就会重心失控,很容易坠机。所以运输中的〈破坏神〉固定任务是不会交给八十六的。
当然,如果是故意而为,处理单元也会一块坠机,反正八十六也只会死在战场。也有些人觉得只要能拉几个共和国人垫背就值了。平时工作不认真的共和国军人,只有在自己可能会陷入危险时才会勤快。
抬起头的军官突然皱起眉头,朝他背后开着的舱门的方向颐指气使。
「──喂。你该不会想把这家伙带上?」
「…………?」
辛回头一看,一辆〈拾荒者〉以它庞大的身躯挡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伫立在那里。
被熏黑的旧型机体只有被更换的脚部是全新的。光学传感器圆圆的镜头像眨眼般闪烁着,——是那辆他带回来的〈拾荒者〉。
「哔」
「……为什么。」
就如之前说的,〈拾荒者〉附属于前线基地,也就是基地的一部分。不会离开所属的基地。
不可能跟着被分配的战队和处理单元的。
不顾困惑地看着它的辛,〈拾荒者〉自行登上了舱门。然后干脆地盘起四条腿,在货舱的角落坐了下来。
想阻止但被无视的军官,焦躁地将脸转向辛。
「你下了什么命令。……区区八十六,别真以为自己算什么。快叫它下去。」
即便军官这么说。
辛……八十六原本就没有命令〈拾荒者〉的权限。他的视线在很困扰的军官和〈拾荒者〉之间来回。
一直偷看的十香插了嘴。
「怎么,那辆〈拾荒者〉不是你们共和国引以为傲的先进技术的产物吗?」
然后她一副瞧不起似的扬起嘴角。
面对怒火中烧的军官的回视,十香扬起她的尖下巴,笑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优雅地眯起,嘴唇没抹口红却仍然红艳。
笑容带着嫣然与傲然。
「对我们这种长着人样的劣等种、人形猪来说,很遗憾是不能下令的。身为优等人种的你们共和国市民倾尽技术打造的无人机,不可能会让低贱的八十六下令改变行动的。……而且,对于高尚又高等的共和国军人而言,这难道不是举手之劳吗?」
请自己做一遍看看?
「妈d……」
是耻辱,还是愤怒呢。军官面红耳赤地陷入沉默。
他大概做不到吧。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被赋予这样的权限,或者有没有对明显有非常规行为的〈拾荒者〉进行处理的知识与技术。
不过,他就是做不到。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人形猪八十六面前暴露自己的无能为力。
「……行啊,想怎样随你。」
军官没有看向瞬间抬头看着他的辛。
他满心不快地走向〈拾荒者〉,开始了固定工作。〈拾荒者〉像只心情愉悦的狗摇着尾巴一样,以和摇尾巴相同的速度闪着光学传感器;而在它身后,十香这次露出温柔的微笑,挥了挥手。
军官将〈破坏神〉和作为处理单元的八十六少年,以及自己乘上来的〈拾荒者〉留在货舱,自己进入运输机的驾驶舱。军用运输机的货舱里虽然可以坐人,但没有一位共和国军人愿与八十六同席。
「──货物的重量有变,请重新计算。」
「收到。」
他连副机长的点头都没看,就不耐烦地吐苦水。回想起在货舱里不愉快的一起纠纷。
「真是猪有猪样,以低等生物的身份让我多忙活。」
以这架运输机的性能来看,就算搭载比十吨更多一倍的重量也不成问题,但也不是完全不费功夫。
「所以我才讨厌那群八十六。一脸正常不过地让我们做多余的事。不懂人类的辛苦,笨得要死啊。蠢得像头猪,所以才是家畜。」
机长瞥了一眼焦躁抱怨的军官。
「就算你不老是挂嘴上,大家也都知道那些是人形猪吧。……听得我都有些烦啊。」
「我知道。」
和说的话相反,军官不快地回复道。他知道。虽然他知道,但不吐不快。
军方高层、他的同事、不负责的指挥管制官们、什么都不想知道的市民们都知道。他的祖国就如他们一直说的那样,定义八十六是人形猪。是低劣、愚蠢、野蛮、进化失败的劣等种。
是的,他们必须要这么想才行。
他妈的,军官没有将话说出口,只是动动嘴唇低声自言自语。
如果自己不这么想,这种工作是做不下去的。
现在自己回想起那个才十来岁、作为士兵来说实在太年幼的少年兵,在自己允许〈拾荒者〉乘坐的那一瞬间的表情。
如果是武器的零件,就该像零件一样,只需要一副感情死透的表情就可以了。
他那时的表情,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辛的表情就像因为害怕被带走,所以将捡来的小狗偷偷养,但没想到最后被允许养的小孩子一样。

早熟的碎片〈Varlet(忠仆)〉附篇
重新启动后,他的感官同步没有连接到同步对象,〈破坏神〉性能不咋样的雷达上也没有任何僚机的波点。
又是全队覆灭么。
他将只传回杂音的无线电扔进驾驶舱里,备靠着座机的装甲,辛叹息一声。战队长和其指挥的战队员都不已经在了,他眼前的是一片被遗弃已久、染上秋色的牧草地战场。
〈军团〉也已撤退,如今秋天独有的遥远而澄澈的蓝天之下,只有辛一个人。不知战斗与人死为何物的风,没有意义的晴空万里的蔚蓝天穹,被冷风吹拂的未闻之花。
能让艰难长到十二岁的辛担任副队长,意味着这是支没什么老兵的战队。就如以往一样,战队除自己以外全军覆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是全军覆没。
「你活下来了啊。」
「哔。」
辛看着咔哒咔哒走过来的旧型〈拾荒者〉说道。
是运气好,还是旧型号多少会自己学习么。这辆奇特的〈拾荒者〉比其他的〈拾荒者〉都更能生存。就像一名忠诚的勤务兵一样,跟随着灵活运用进战武装高周波刀、并且为打乱敌军配合而深入敌阵的辛。
「我想我大概又要被调走了,你还想跟着我吗?」
「哔。」
「这样啊。」
它似乎还想跟着他。
当然,十香不在他现在的战区。他大致想了想,以后他得自己说服共和国军人(白皮猪)了。还不止,恐怕他还得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
处理单元终究会死。
被调动就会和维修员离别。
所以,如果他以后想活下去的话,就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哔。」
「唔。」
他回过神后发现,〈拾荒者〉正观察着他的表情。
圆圆的光学传感器没有眨动,就像只聪明的狗在深思观察一般,微微倾斜着机体。
总觉得是在担心他的动作。不过共和国的垃圾回收机,并没有搭载思考和感情这些高级的功能。
他正想着的时候,它不知为什么将两条起重臂伸向天空,然后开始左右摇摆着。
接着腿部和机体的关节开始左右交互着弯曲伸展,以和起重臂相同的节奏左右摇摆着十吨的庞大身躯。
「…………」
它大概是在跳舞吧。
一瞬间他愣住了,看了〈拾荒者〉不该有的奇怪动作后,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论是跟着他帮拿东西,还是自行登上运输机的时候。
「你这家伙真怪啊。」
明明是没有感情的自动机械。
打起精神了吗? 他回看再次观察他的光学传感器说道。
「我总是叫你为“你”,那感觉不太顺口啊。」
「哔?」
「你的名字是……不可能会有吧。这样的话……」
毕竟共和国甚至连本是人类的八十六都剥夺了个人姓名,用号码进行管理。
他稍微一想后,突然脑海浮现了一个名字,也没仔细想就直接道出了口。
他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得知那是给狗起的名字。他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怀念,但原因已经不记得了。
「那么,菲德。叫你菲德好了。」
「哔……!」
〈拾荒者〉——不,是菲德的光学传感器像感激之情瞬间涌上一样,不断地闪烁着。
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它再次左右摇晃着起重臂和机体,摇摆得以比刚才的动作幅度还要大,同时踏出很响亮的脚步声跳起舞来。
辛苦笑看着它显然心情很好地跳着仿佛花朵或者心形轮廓的舞蹈。
「跳完就回基地吧,回晚了维修班长会担心的。」
「哔!」

早熟的碎片〈Varlet(忠仆)〉Appendix
吉亚迪联邦军第八十六独立机动打击群总部、吕思特卡莫尔基地除了处理单元等战斗人员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军人、军属等基地人员在编。
看着熟悉的笨拙大块头像在帮助完成他们的业务之一的补充物资搬运作业,辛停下了脚步。
与相邻战场和前线基地的八十六区、西部战线第一七七师战区不同,在远离战线的吕思特卡莫尔基地不会有战斗结束后的回收作业。没有作战——他在想它没正事可做的时候会干点什么呢。
与参考菲德而造的联邦版〈拾荒者〉不同,菲德装载的是共和国制造的核心单元。也就是说,它编程的任务就和在八十六区时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它都应对得过于灵活。
嘛。
原本在八十六区的时候,它就经常无视共和国军人的命令,无视所属的战区,每次都自行登上运输机,意外地活动比较灵活自由。
这家伙的内部编程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辛很久前就不去想这些了。
即便有学习功能,但也太离谱了吧,他怎么想也没个结果。
卸下最后一箱装满蔬菜或别的什么的集装箱后,菲德面向负责的给养员。
「哔!」
「哦,总是麻烦你了。辛苦了。……正好你主人来了。」
「哔。」
块头很大的南方黑种中尉这么说后,菲德回头看去,辛在走近它这个深灰色的大家伙。
他跟往常一样,像对待狗一般拍打了转向他的菲德的光学传感器附近的位置,路过的格蕾特嘴角微微一扬。
「你们关系真好啊。」
「文策尔上校。」
「哔。」
面对快速闪着光学传感器的菲德,格蕾特挂起笑脸,踩出高跟鞋脚跟的声响走了过来。
运送食品的卡车开走了,目送菲德走向满载弹药接替而来的半挂车后,她张开了涂着口红的双唇。
「……救援共和国时,也回收了一些那孩子的同类。」
他瞥了一眼格蕾特,但她没有看着他。
「也有几辆与那孩子工作年数相近的〈巴雷特〉,但都不像那孩子一样聪明。不懂变通,做事笨手笨脚、……不会做任何超过初始命令的事。」
没有会将一名八十六设定成最优先补给对象的,也没有会为此离开所属的基地的。
更别提它还接受了从阵亡者的机体碎片、其个人标志上切割一部分下来的新任务。
只有回收阵亡者遗体是例外,或许是有制定相当严格的禁止事项,就连菲德也不能这样做。
「是吗。」
辛淡淡回应,格蕾特则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不在意吗? 自己身边的孩子和其他的〈拾荒者〉不一样。」
「文策尔上校才是,你没想过分析一下吗。」
「我又不是学AI的。如果不是战斗的玩意……不是多足战车的话,我更加不会关心。」
格蕾特耸耸肩膀回应。
菲德的记忆区域内有辛他们……包括阵亡者在内的先锋战队的记录。据说将菲德换到联邦造的机体时,没有过多接触其核心单元,这点让他很感谢。
想了一会后,辛说道。
「在你指出来之前,我就知道菲德和其他的〈拾荒者〉不同。八十六区的前线基地也不是除菲德以外没其他的〈拾荒者〉。……不过、」
回视了一直凝视自己的紫色眼睛后,辛继续说。
「几年前捡到并一直养到现在的狗,被人说其实是头狼而不是狗,过去这么久也没有必要在意了吧。」
如果那家伙亲近他,现在也在他身旁的话,就没必要在意。
格蕾特微微苦笑。
「嘛,说的也是。」
「就算那家伙不是〈拾荒者〉也没关系。那家伙、」
他视线的前方,望着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起重臂嗡嗡降下的菲德,辛下意识地扬起了嘴角。
「还想和我在一起。」


早熟的碎片〈Brand〉
在机库规定区域停好〈破坏神〉,辛打开座舱罩。
从机舱出来后,他将自己的座机交给跑过来的维修班。辛斜视一眼目睹了折断一把高周波刀惨状的〈破坏神〉,传出零星咒骂声的维修员后,继续走在杂乱的机库中。
从今天的战斗中幸存下来的队员和维修员,像往常一样不愿与他交谈,辛也无视周围的人。
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辛苦了,诺赞副队。」
面前倒映出的影子与不经意间传来的声音,令辛抬起头。只见一名有着一头竖立式硬质金发的青年露出了笑容。
「琼音队长。」
「叫我卫寿就好了……说了好几遍你还是没改口啊,你还真是顽固啊。」
哈哈笑着并向辛走来的,是这支战队的战队长、琼音卫寿上尉。有着比辛高出一个头以上的身高,以及炯炯有神的朱红色双眸。
「今天也表现不错嘛。多亏有你在,我和队里的其他家伙也得救了。」
「我只是通知了敌军动向。」
「那就够了。比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要好多了。」
卫寿说着,笑容更深了。他的眼睛颜色是朱绯钟特有的朱红色。黄昏般的颜色。
「通知大家很值得表扬啊。虽然你只要连上同步大家就会知道,但你做出来也是需要勇气的吧。谢谢你。」
相信他吧。
「……无妨。」
那也不要紧。
就如他所说,只要辛连上同步,就迟早会被大家发现。
卫寿面露苦笑。
「我都这么表扬了,你老老实实接受不就行了。你该不会不习惯被人表扬或者感谢吧。」
「…………」
没什么不习惯。
只是他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没理由对他感谢而已。
看着顽固地不与他对视的辛,卫寿苦笑更深了,将话题切换过去。
「话说回来,你上战场也差不多一年了吧?」
不知他意图为何的辛突然回头看了他,像得逞一般的卫寿笑了。
「我才想起来,那么你的个人代号、个人标志这些啊! ……得好好考虑下才行啊! 」
「…………。是啊……」
与为别人的事情异常高兴的卫寿相反,辛发出不感兴趣的叹息。
在战场生存了一年的处理单元,在通讯期间使用的不是小队名与编号为组合的识别名,而是固有的个人代号。同样,也会在座机画上识别名外的个人标志。在大部分处理单元会在从军一年内死去的八十六区,这是一个惯例。
当然,这些并不会记录在共和国军的公务文件中,但基本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制官和他们的上司并不会在意人型猪的怪癖。
「你有想过吗? 这样的感觉不错之类的。」
「反正都只是用于识别身份的符号而已吧。跟名字、识别名、收容编号一样。」
看着以略像宣泄的口吻道出的辛,卫寿随即眯起双眼。
「你讨厌自己的名字吗? 辛。」
「…………」
那一瞬间,他记忆深处浮现出鲜明的声音以及一对眼睛,让辛咬紧牙关。
辛(Sin 罪孽)
都是你的错。
全都是你的错。
「……不是。」
辛回应的声音,略显僵硬。
自己发出的声音不知怎么听起来很刺耳,辛不禁低着头。不知不觉间,攥紧的拳头因摩擦皮肤而吱吱作响。
而卫寿似乎装作没看见。
「如果你没有想法的话,就由我来想吧。那就……」
思考了片刻后,他浮现出似乎想到什么好主意的表情,竖起了食指。
「叫“巴雷克”怎么样? 那是神的别名,是统率亡灵战士的战神、“火眼者”的意思。你实际上也就像神或怪物一样强大,况且你还有那个约定……和你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很相符。」(译注:巴雷克(Báleygr),古诺尔斯语,是民间给奥丁起的诸多别名之一。除了有“火焰之眼”的意义外,也有“躲闪之眼、鬼祟之眼”的意义。这个名字后来成为军团对辛的识别名(Call sign)。「火眼」同时是台版译名。)
当辛不由得扭头看向他时,卫寿像正中下怀一般,再次笑起来。
看着那张像对年龄相隔很大的弟弟恶作剧成功的哥哥的表情,辛有些慌忙地移开视线。
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某个他不能希望也被其如此对待、无法原谅他的人。
那个人的脸也好,笑容也好,原本他都想不起来。
「……我不适合那种。」
「是吗? 我想反正都这样了,就取个超级厉害的名号好了。反正、」
辛抬头看去,卫寿笑着朝他耸了耸肩。
「就像你说的,只是用于识别的符号,本质没有变化,是场自我满足的游戏罢了。」
目送副队长细小的背影离开机库,卫寿将目光移向在稍远之外关注刚才那幕的维修班长。
「一直给你添麻烦啊,星野。维修班长大人。」
「维修和维护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不要紧。……卫寿。」
他是卫寿在幼年学校里的同学,也是一起被抛弃在战场的维修班长,凝固成类似苦涩表情的他,斜眼瞥向别处。他有着近似银色的金发以及源自北方邻国移民血统的淡紫色眼睛。(译注:这里的“幼年学校”指为了从幼年培养干部将校候补而设立的全住宿制教育机构)
「你还是别管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小鬼为好。」
「怎么了吗?」
「从那家伙分配到这后,光今天就死了多少人?」
「啊啊……」
卫寿轻叹一声。是那个流言么。
辛两个月前被分配到这个战队并担任副队长一一顺便一提,八十六区的指挥系统是纯粹以战斗能力决定的一一关于赤红眼的少年兵,一直以来都有萦绕他的不详谣言。
「不能说是他的错吧。」
「鬼知道。传闻是这么说的……那家伙迄今为止所属的战队,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哎呀呀,卫寿噘着嘴。他这个好友虽然绝对不是坏人,但对待朋友圈里人与朋友圈外人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因为星野重情义的性格,他才会极其厌恶伤害同伴之举,这点虽然他能理解。
「嘛,应该是真事吧。……那家伙、」
卫寿瞥了一眼机库墙后,也就是队舍里的战队副队长卧室的方向。
除了必要时间外,辛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房间里独自度过。从未见过他与同年段的少年兵闲聊过。
「他没叫过谁的名字。不过他有着约定的事情在,也不是不愿记住吧。——但他还是想划清界限。」
在他与总有一天会比他先一步死去的同伴之间,划一道界限。
大部分能够获得个人代号的长命处理单元一一“异名者”,大概都曾有感受。对卫寿而言,这种感情并不是没有印象。
因为,若是投入过多的感情,失去的时候就会愈发痛苦。
作为“异名者”的卫寿他们,失去的远比能承受的多。处理单元从军一年,一千人中也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但也正因如此。
「不是那家伙的错。」
八十六终究会死。在八十六区的每个人都会。
像草菅一般死去。
不是某个人的过错。
「卫寿、」
「卡珊德拉是预言了会如实发生的毁灭的先知,但这不能代表祸因就是她。」(译注:卡珊德拉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先知,她曾预言过许多大事件,比如特洛伊的毁灭。受到给予她预言神力的阿波罗的诅咒,没有人相信她的预言。)
将预言者看作是毁灭的原因。即便悲惨的结局不可避免,人们也会想找出原因责备,这也是人类社会中常见的现象。
就好像以前共和国将战争与战败的罪名扣在八十六的头上,将其赶上战场一样。
「并不是卡珊德拉招致了毁灭,况且那并不是其所希望的。」
「……虽然卫寿替你说过了,但实际上呢?你是先知,还是瘟神呢?」
大概确认完〈破坏神〉的修理位置后,对于唐突向他询问的星野,被问到辛不上心地朝他回了一眼。熄灯之际,只有两人在的前线基地机库里。
无视年龄与体格差距将前任副队长从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坐上的辛,在与〈军团〉的战斗中展现出无人能比的战斗能力。另一方面,由于他有让〈破坏神〉发挥出超越原有的性能的倾向,所以座机的损伤、损耗率也居于队里榜首。
每回作战都会把〈破坏神〉开得遍体鳞伤,最近维修与维护都赶不上进度了,只能靠交替使用分配的专用预备机,勉强运转着。
尽管如此,不可思议的是他自己却没有因此受伤。令人仿佛觉得没有血液流淌的端正白皙面孔,扭头看向他。
他对上那双与十来岁的年龄完全不符、被削去感情色彩的鲜红眸子。
「喂。」
「什么。」
「你这身本事和卡珊德拉本人没什么区别吧。自己见到了无法避免的未来,还是说,觉得自己才是招致预感中的灾祸之源么。」
辛是否也觉得自己和卡珊德拉一样是瘟神。
星野淡紫色的眼睛半眯着,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你这家伙。」
「我并不想有人死去,不然我就不会和队长他们说那样的话了。……我也不想被人叫作亡灵附身的怪物。」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他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任何气馁与厌恶。
面对难以判断而缄口不言的星野,辛俯视着只有脚部换新的〈破坏神〉并说道。
「维修班长,我能顺便拜托你一件事吗?」
星野的眉毛稍微上扬。
他既意外又惊讶。
或许是知道自己被讨厌了吧。辛到刚才为止,除了维修工作需要以外,从来没有和星野说过话。辛是在请求他?
「说来听听,什么事?」
「你能告诉我解除〈破坏神〉安全装置的方法吗?解除所有对驱动系统和控制系统,还有对机动性的限制。」
星野半眯着的眼神变得犀利。
「你听谁说的。」
「华莲少尉说的。他负责我的〈破坏神〉。」
「……那个傻子,明天出来要打他一顿才行。」
正常聊天倒没什么,但一想起那些爱说闲话的大嘴巴维修员,星野就不禁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他僵着这幅表情说下去。
「你知道安全装置这个词的意思吧。不像动画、漫画里的超级机器人那样,一解除就能获得更强的力量,现实可没有那种简单又方便的功能。有必要才会限制。以现有的设定来说,你们这群小鬼的负担就很重了。」
虽然〈破坏神〉的运动性能不高,但它的缓冲系统很垃圾。与作为〈军团〉主力的战车型与近战猎兵型、量产机中体型最大的重战车型相比,〈破坏神〉不仅走得慢,行驶的声音也吵到没得比,……缓冲系统无法消除的冲击力也能震掉驾驶员半条命。
「以前有数不清的人被这毁掉,你多少见过也知道的吧。你才活了快一年就觉得自己很特别了吗?」
「不是。」
辛淡淡地摇了摇头,至少从他缺乏感情的面貌上看不出他们年龄阶段特有且毫无根据的全能感。
不论别人的语气高昂或厌恶。
他只会淡然、陆陆续续地回复。
「但我这么做是有必要的。高周波刀……如果用上近战武器,机体反应越快越好,不能做出跳跃机动说实话会很难操作。」
「那不用那些在维修上浪费时间的近战武器不就行了么,那东西不就跟」
自杀志愿者用的一样,虽是事实,但他没说出来。
虽然很强悍,但射程——或者说战斗间距很狭窄的高周波刀是危险的武装。辛大概是知道利弊才会继续用的吧,作为门外汉的星野不适合多说。
而实际上,因为作战有了辛,他们也得到了有利的一面。
作为近战兵种的辛正面切入〈军团〉的队伍,扰乱敌人的配合并吸引注意,不时单枪匹马对付战车型。因为有他在,其他队员暴露在危险的概率下降了。
……至少。
他不想让同伴死去这句话,是真心的吗。
「行吧。」
他没有对上辛突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继续说着。
就像星野刚才说的,提高〈破坏神〉的机动性是牺牲处理单元安全性的行为。不论是驾驶员还是机体,承受的负荷都会增加。
他答应并不是因为他即便做不正确之事也会被感谢。
「包括维修方法,等明天我把华莲那货打一顿再告诉你。适应大概也要一段时间吧,我会陪着那家伙练的。还有就是——你的个人标志。」
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的血红色眸子,……只有在这时,脸上才露出与年龄相应的幼稚,星野一边叹息一边说。
「就像卫寿说的,也差不多该想一个了。趁你还在这支战队的时候好好想想吧。……嘛、」
除了装甲的涂装色——风干骨头般的暗淡棕色涂料外,共和国不提供其他颜料,不过从废墟中各处可见的物资里可以找到。
「我来给你准备你喜欢的颜色的涂料。」
对于死后连墓碑与名字都没能遗留的八十六而言,个人标志之类的东西毫无意义。
辛是这么觉得的,对他来说是就像装饰一样的东西。
大概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除他们以外无人会认识,也无人会记住的空虚的标志。
被昨天的雪染上一片纯白的废墟城市,一座尖塔坍塌的教堂前。站在破败的〈破坏神〉残骸前面,辛俯视着被压扁的装甲上描绘的个人标志,陷入思索。
这不是他战队队员的〈破坏神〉。积雪之下,饱受日晒与风吹雨打的装甲已经破旧不堪,驾驶舱内廉价的胶木座位上倒着一具身着褪色的野战服的尸骸。
头骨消失不见。颈椎上也没有识别牌闪烁的银色光芒,他只知道这是一名八十六。不过,即便不是这副模样,辛也知道这具遗骸就是八十六。
这个人是?
「…………」
将要磨灭殆尽的个人标志是扛着长剑的无头骷髅。
就像死了却不得安息,为了寻找失去的头颅而在战场徘徊的亡灵。
简直就像是对自己的嘲讽,辛清醒的脑海在角落冒出了奇怪的念头。
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座机上画了这个图案。或许是辛也感受到讽刺,不然老实说,自己是否会抱有这种程度的关心还是一个疑问。
尽管如此,在他生命结束之后,他似乎把辛呼唤过来了。
——辛。
耳朵深处残袅的声音让辛眯起双眼,他从当作脚手架的机体折断的腿部无声走下。
虽然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但还是应该埋葬了他吧。……不,是辛想要埋葬他。就算不能建坟墓,也该让他入土。
然后,辛无意识地伸出手,触摸将要磨灭的个人标志。
将一同战斗过、先一步死去的人全部带上,是辛和爱丽丝、还有最初的战队的同伴们的约定。辛会记住所有人并带上他们。
虽然他并不是约定的一方,但还是应该带上他吧。
〈破坏神〉的装甲是薄弱的铝合金。同为铝合金材质的飞机外壳可以用军刀切开。这里应该也能切下来吧,于是辛用兼作突击步枪刺刀的刀尖——。
「哔。」
「……是你啊。」
好像是来找他的。
看见旧型号的〈拾荒者〉——菲德的身影,辛收好刀站起来。虽然和它在昨天的战斗中走散,但现在总算找到了。
看它啪嗒啪嗒地走过来,辛瞥了一眼雪地马路的对面——停有自己的〈破坏神〉的角落,说道。
「我的〈破坏神〉能源耗尽了,麻烦给我补充吧,弹药也是。」
「哔。」
战斗虽在昨天结束了,但这里是竞赛区域,他想尽快解除无法战斗的状态。
「等你做完了——」
下完令后,辛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眨了眨眼。
〈拾荒者〉是在战斗结束后拾取〈破坏神〉、〈军团〉残骸的垃圾回收机,为了回收无法整个装载的残骸,也内置了切割用的喷灯和切割机。
其他的〈拾荒者〉只会单纯拆解并带回去扔熔炉,如果是这辆聪明得出奇的旧型机的话,或许可以试试。
「菲德。你能切下那个吗? 我只想带那个回去。」
他指了指眼前的个人标志。
在战死者的机体碎片上刻上本人的名字,是他与爱丽丝她们的约定。但实际上,战斗中并不能轻易搞到这种东西,至今为止他已经用了普通金属片与木片当替代,如果菲德能切下装甲片就好了。
不出所料,菲德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
「哔!」
「那拜托了。」
「哔。」
它的前半部分鼓足气势地上下摇动,大概想点头吧。
这周边没有〈军团〉,只剩白骨的遗体如今吸引不了野兽。在草食动物不能觅食而变得虚弱的冬天,对肉食动物而言是食物丰盛的时期。自然对肉分解完毕的人骨提不起兴趣。
菲德首先按第一个命令,补充了他的座机。
为了带菲德去藏着〈破坏神〉的地方,辛踏雪而行,忠诚的〈拾荒者〉跟在身后。
切割个人标志菲德轻易就解决了,但埋葬遗骸却意外地多花了时间。土被冻住了,用刺刀挖是件很苦的体力活。
最后在看不下去(好像是)的菲德帮助下,显得寒碜的土堆总算完成。
昨晚的雪在夜里停了,如今晴空万里,不过寒风刺骨。辛靠在为挡风而摆出停机姿势的菲德的集装箱上,休息中喝着雪烧开的热水,待到冬日短暂的阳光渐渐倾斜,他便起身。
「哔。」
「是啊。该走了。」
菲德圆圆的光学传感器确认辛走到足够距离后,站起了身。就算白骨只剩一小堆,他也为之挖了坟墓,哪怕这样会耗尽体力与精力,他也依然马上动手。
「不赶在天黑前回去就不好了,……如果战队长他们的机体碎片还有残留,就得带回去了。」
回去的只有辛和一辆〈拾荒者〉,以及卫寿他们的座机的小小铝碎片。
「……你这家伙果然是瘟神啊。」
「也许是吧。」
辛没有看向低声吼叫的星野。
明明其他人都没能活着回来,辛却只是受了擦伤和轻微撞伤程度的伤。他在这次战斗中也担任了损耗率最高的前卫。他的好运与超乎寻常的战斗才能,现在真的令星野光见到他的脸就火大。
明明其他人都没能回来。
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简直就像夺走了其他人的运气,以其他人的生命为代价存活至今。
星野咬牙切齿。
「那家伙已经活了四年。为什么这次突然就……!」
话说到一半,星野牙咬进了嘴唇。
活了四年,这就是原因。
才会被分配到这样的激烈战区。
八十六注定要死。在〈军团〉的数量与性能上远远超过之前战区的、攻势极其激烈的战区,不死才奇怪。
所以,不管辛被分配到哪里,都是如此。
绝不是因为辛的到来。
道理星野是知道的,但也怎么都无法接受这股感情。不仅是卫寿,战队所有的队员,都在这一战遭遇了突然。哪怕八十六迟早要死,也不会有全军覆没的结果才是。
而且这次是所属的一整个战队都死了。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瘟神,还能是什么?
或者是死神。无论是周围的敌人,还是身边的朋友,不区别对待,无情挥下镰刀——……。
仿佛不知道星野在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之情和不该喷出的骂声,辛淡淡开口。
血红色双眸没有感情的波动,给人静谧、刺骨之感。
「维修班长。琼音队长跟我说过,我该想个人标志和个人代号了。」
像是降压一般,星野长叹一息。还以为他会说什么。
「嗯……我记着。那家伙打算自己给你想一个对吧。」
辛在他的指挥下首次活过了一年,大概,卫寿就当他跟弟弟一样看待。
但卫寿已经不在了。
不在世上了。
「是的。……所以我想自己起一个。」
辛说着,递给措手不及的星野一块小小的铝片。能看出是〈破坏神〉装甲的一部分,是块画着侵蚀严重的、他没有见过且疑似为个人标志的碎片。
不属于这座基地里的任何战队成员。但这到底是谁的机体碎片,为什么辛会给他这东西。
「我不擅长画画。所以,你能帮我一下吗?」
也就是说要画这个吗?
下意识接过之后,星野凝视这个个人标志。扛着长剑的无头骷髅骑士的造型。
从同伴们的尸体中活下来的“异名者”,起的个人代号大多是掺杂恶意的险恶名字。根据个人代号画的个人标志,也大多是不吉利的,或者带有恶趣味的图案。这个骷髅骑士的造型就非常适合他。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死神啊,不然就是送葬者。要是拿着把铁铲就更适合了。一个人幸存下来为同伴掘墓,跟怪物送葬者似的。」
没错,这简直就像是。
辛对自己的讽刺。
被他这么一说,辛毫无感觉,只是轻声嗤笑。
眼前比自己年长十岁的维修班长下意识后退,辛的笑容是如此地冰冷。
「——是啊。挺符合我的啊。」
战队的同伴在昨天的作战中都死了。
而之前,他被分配到这里之前,从最初的部队到现在为止,除自己以外的人都没能活下来。
无论是谁,和他一起战斗的人都死了。
一个也不例外。
和一个,死一个。
既然都这样了,怎么也无所谓了。只要能让他认清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怪物,就能够自觉应对了。
瘟神。
或者死神。
当自己就是这种存在,就没问题了。
被亡灵附身的怪物,被讨厌起来可方便了。比被人隔空关心好多了。将先一步死去的人带在自己身上,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内心不该为那方面动摇。
他必须要活下来。哪怕就他一人,也要战斗到底,他有必须要实现的愿望。既然如此,干脆从最开始就不依赖任何人为好。
让大家知道,他是这样的东西为好。
血红双眸眯起,嘴角像裂开一般上扬,露出冷笑。
星野的表情仿佛见识到恐怖之景一般,出于畏惧而紧绷。一旁的菲德在微微颤抖。
辛无法亲眼目睹,自己的表情是如此地凄惨、凄怆。
「个人代号就用这个了。——确实如此,对我来说这个名称很合适。」
与这个绝命战场上最令人亲近、最令人敬仰、最令人厌恶的死神划等号的名字。
明明比谁都要靠近死亡,却总是一个人活下来,一心继续埋葬他人。
葬在他们无法修建的坟墓里头。连同至今为止死去的同伴,今后会死去的同伴。他会独自活到最后,直到在尽头将背负的全部埋葬为止。
「〈送葬者 〉」
早熟的碎片〈Brand(烙印)〉Appendix
前些天和〈军团〉较量了下,〈送葬者〉驾驶舱周边的装甲上出现了裂缝,所以他决定换掉周围的装甲。
位置恰好在个人标志旁边。况且每个人的个人标志都是特有的,就没有准备供重画的模板。
原因如上。
「……好了,这就搞定了。」
赛欧舒展沾满涂料污渍的纤弱身躯,站起身。他在刚被换新的〈送葬者〉纯白装甲上,重画上辛的个人标志。扛着铁铲的无头骷髅。
画一次顶不了多久又伤痕累累啊,几年来一遍遍重复画的赛欧心感徒然。和其他同伴的一样,这是他的得意之作。
在一旁候着的——让赛欧分心而被他赶走的——辛走过来看看。
联邦军军服是钢铁色的,看惯沙漠迷彩野战服的赛欧还不怎么适应。
「总是麻烦你了。」
「嗯。嘛,不碍事。不就是画你们和蕾娜的标志而已。谁叫我喜欢画东西。」
他说过“大概除我以外的人都不会画吧”。辛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出来。
「刚见面的时候,你说过这些画的是什么玩意对吧。」
啊,赛欧面露苦笑。他是说在八十六区初次见面的时候么。
那时候同伴们都在各画各的个人标志。
「戴亚本来是黑狗,结果画成了黑河马,惨不忍睹呢。」
因为知道戴亚的个人代号是黑妖犬,所以才好不容易看出是狗样。
「莱顿的狼人再怎么改也就像狗头人。科莲娜的步枪忘了画瞄准镜,安珠虽然画得还可以,但怎么看都画得太幼了。」
大家都不擅长画,烂到他不由自主说以后由他来画。
如果战死了,〈破坏神〉是棺材,个人标志就是某种形式的墓碑。虽然与辛约定了记忆和心灵由他保管并带过去,但赛欧也想对剩下的驱壳给予这种程度的帮助。
半沉浸于回忆,赛欧忽然微微苦涩地扬起嘴角。
「大家都没有画画的余裕吧。毕竟,小时候就被关进来。」
每个人都活得很辛苦,集中营里的孩子连供画画的娱乐用品也没有。
「辛画的个人标志,怎么说呢,看起来有一种很为难的感觉呢。如果画得好倒还行,画不好就显得又笨又有趣了呢。」
「你直说太一般、过于无聊不就好了。」
「说是一般,你就像基于异常的事务性才画的。说写实嘛,也不太像。就感觉一点感情都不带的……嗯。果然看着很无聊。」
姑且本人就在面前,当着面毒舌不怎么合适,所以他试图找个稳妥点的表达方式,但就是没找着。
好在辛不受影响——事到如今,辛的性格已经变成这种程度的酸话也不会有感觉了吧——那继续毒舌。
「与其说你在画画,不如说更像在画地图或者设计图吧。除了地形说明外,你好像就没画过别的啊。」
「你居然明白了。」
「啊,真的是画地图?」
怪不得他有异常的事务性。
共和国连战区地图都不舍得给一张,是好还是坏呢。
现在因为需要的地图都是由军里提供,再也没必要自己画了吧。
……的确。
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在联邦,战斗必需的都会给下来,支援也是,教育和娱乐都有。
也有阵亡后被埋葬、祭奠同伴的权利。
「……你」
赛欧没有看向回头盯着他看的血红双眸,说道。他低头看着刚才画上去的无头骷髅标志。
这个不祥的死神纹章,在八十六区的确是一个救赎。不过。
「不改个人标志吗? 这么说虽然有些奇怪,不过你已经不用背负了吧。」
至今为止,他背负了诸多东西。
赛欧他们当然理解背负的是什么。
辛就像没有察觉赛欧内心的小纠结,对他的唐突发言露出惊讶的表情并反问。
「你讨厌?」
「也不是讨厌画这个……总觉得,有点不吉利。」
「这样啊……」
稍微想了下后,辛耸耸肩。
「也许是吧。但用了六年没出过什么坏兆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讨厌。」
「……是吗。」
赛欧苦笑着点了点头。虽然他近似罪恶感的复杂情绪还未散去,但辛如果这么觉得,也就没事了。
盯着个人标志的辛,突然开口。
「说起来,蕾娜的个人标志是什么情况。」
哼,赛欧嗤之以鼻。
「啊,是有这回事。虽然我来画的,但要有人发牢骚,我就去推辞了。」


早熟的碎片〈Undertaker(送葬者)〉
〈军团〉开始了撤退。
无感情的战斗机械即便失去同伴也不会感到恐慌,甚至都不会去复仇。在完成作战任务或损失超过一定数量时,它们便会淡然撤退。
或许是珍惜少数剩余的战车型,扔下殿后的自行地雷后,钢铁色的敌机就后撤了。雷达屏幕上显示敌机的亮点逐渐减少密度。
即便敌军撤退了,他也保持警惕地通过光学传感器观察着周围。这时,冰冷的声音传进注视雷达屏幕的处理单元们的耳朵里。
那并不是过时的无线电中混有杂音的声音,而是在通过感官同步共享的听觉中直接回响起的,独特的且极为平静的静谧之音。
那是第二十七战区第一战队“刺刀”一一的战队长的声音。
『――送葬者呼叫各机,战斗结束。』
那个声音宛如他们的宿敌战斗机械一般,如同掌控战场的神明之声,冷静而透彻地回响在他们脑海。
「第一小队长收到。」
简短回复后,刺刀战队第一小队副队长、立羽斋木稍稍舒展了下身体。同样连接着感官同步的同伴们,似乎也都稍微放松了警惕。
通常情况下,第一小队的小队长兼任战队长职务,不过考虑到战队长在混战时难以指挥的战斗风格和与小队员的关系等等,各种原因使得由斋木来负责这支战队。
没错,是与队员的关系。
这也是因为战队长过于特殊的战斗方式。
他放眼望去,只见战队长座机的周围布满了熏黑的〈军团〉残骸,总能让人倒吸一口气。
那些残骸大都是战车型的。战车型是除了在八十六区的战场上很难见到的重战车型外,在〈军团〉中拥有最强的火力与防御装甲,以及夸张般的机动性能的机种。原本是〈破坏神〉无力对抗的敌机,如今抛锚在倒下的树木与破碎的岩石之间。
虽说斋木与同伴们都进行了掩护,但一半以上的战果都是由一辆座机一一也就是他们战队长的座机取得的。
战队长有着超绝的技能。
敌机的光点一个不剩地离开了战场,〈破坏神〉的视线自然地聚集到战队长的座机上。也就是伫立在战车型残骸群——与战车型正面厮杀并生还的那辆异质的〈破坏神〉。
如同干枯的白骨一般的浅白色装甲,布满了以往作战的伤痕。由于解除了安全装置,机动性得到了提高,但即便在春日阳光明媚之际,机体也会往外稍微散出热气。还装备了令人不禁怀疑驾驶员脑子是否正常,除他以外没有谁想用的白刃战武装高周波刀。
并且驾驶舱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无头骸骨个人标志。
他的座机名为〈送葬者〉。在大部分处理单元会在一年内阵亡的八十六区的战场上,存活一年以上的“异名者”驾驶的就是涂有个人标志的〈破坏神〉。
涂装如同死神的个人标志,背负送葬者之名。
就像是为了寻找自己失去的头颅,在战场上来回踱步的阵亡者的白骨,斋木总觉得那样很不吉利。
〈送葬者〉里,战队长似乎松了一口气。如今静默的感官同步通信中,只响起这一声叹息。
『回去吧。被击毁的〈破坏神〉的回收任务交给〈拾荒者〉。』
「收到。」
斋木驾驶自己的〈破坏神〉掉头而返。偷工减料的铝合金棺材一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嘈杂行走声。
巡视的光学传感器映照出作为战场的森林景象。折断后倒下,快要燃烧殆尽还冒着火焰的树木。被火炮击碎、四散周围的岩石,还有被战机的多足践踏后飞溅开来的泥土和杂草。倒在这幅景象夹缝之间的,是〈军团〉和〈破坏神〉的钢铁色与浅白色的残骸。
对于刺刀战队以及八十六区所有的战场来说,是跟往常一样的光景。
尽管如此,他透过远处绿荫的缝隙看见的染上红色的遥远地平线,却是与以往不同的色彩。竞赛区域深处,与〈军团〉控制地区相邻的那一带,鲜艳的绯红吸引了他的注意。应该是红色花朵的花海吧。他身在此处也能知道,一定是很大一片花海。
啊啊,他忽然想到了春天。
已经有些年没有意识到季节了。在强制收容所里拼命生存,也让他无暇关注四季的更迭。
若是他不在这个战队,离开收容所,来到这座战场后,或许。
「…………」
到明年,如今大部分的处理单元,想必不能一睹绯红之美了。
即便如此,如果是这支战队的话,大家明年都应该能见到吧。也许见到的是与现在不同的花。
即便并不是生前亲眼所见。
『第一小队长? 怎么了?』
「啊,没事,抱歉。」
战队长冷静透彻中带有些许讶异的语气,让他慌忙回复。他刚才长时间凝视着战场另一边的花海,令人生疑。
感官同步现在并未与墙壁里面的管制官联系。负责这个战队的家畜看守大人是个没种的胆小鬼。虽然指挥是他的工作,但他却并没有与战队长连上感官同步。不仅如此,就连无线电也在战斗中静默了。在作战开始前,装装样子连上无线电把指挥权移交给战队长,然后直到作战结束都躲在墙后捂住耳朵喀哒喀哒地颤抖等待着。
战队长也知道管制官的德性,所以不会向他报告作战结束。
的确,估计战斗已经结束后,管制官才会战战兢兢地接上无线电,没结束前就一直不理会。有时候他们甚至觉得麻烦,直接无视了管制官呼叫。不过,胆小的家畜看守是不敢连接感官同步的。
值得庆幸的是,直到斋木一行人回到基地,将爱机交给在维修员,放松心情歇口气之前,都听不到白皮猪令人不爽的声音,……现在他们不怕被听到这么说。
因为在作战中,八十六是禁止使用个人姓名的。
「这次也平安回来了呢,送葬者。……辛。」
战队长朝叫出他名字的斋木瞥了一眼,虽然知道辛看不见,但斋木还是笑了笑。
「今天也辛苦了,我们的死神。」
在八十六区,从军的大部分处理单元都会在一年内阵亡。
也就是说,如今在战场的人,大半都活不到明年。今年绽放的花朵与湿润的春日蓝天,明年再也看不到了。
但如果是这个战队的话,明年也一定能看到那片红色的花海或者别的花吧。即便那时自己已经死亡。
因为这支战队里,有怀抱逝者之心的死神带着他们去见证。
刺刀战队的前线基地是沿用〈军团〉战争爆发后废弃的小型机场的机库建立的。
以前大概是容纳飞机的吧,有着高大天花板的庞大机库现在成了与其不相称的〈破坏神〉的床铺。原本存放的飞机是随着居民避难而回收到八十五区内,还是因制造〈破坏神〉需要而送到回收工厂了呢,现在已经没了踪影。
总之,在被〈军团〉夺取制空权的当下,飞机只能从后方进行运输,其余的用途顶多也就是在墙内飞行游览罢了。至于少数为寻求刺激而到战场游览飞行的蠢货及其下场,斋木就不知道这些了。
将自己的〈破坏神〉停到停放位置,打开座舱罩后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整块座舱罩被装甲板锁住,除了三面光学屏幕以外,没办法观察外界,狭窄的驾驶舱内一片漆黑。待着甚至会觉得呼吸困难。连终于活到发育期,个头还没长完,体格自然也瘦弱的他都有如此感受了,对于处理单元原先设想的成年男性而言,应该相当难挤吧。
实际上与〈破坏神〉的驾驶舱比较一下,蹲在驾驶舱前的维修班长的身体明显就塞不进里面。也许是维修班长的体格过于健壮,所以才会被打趣为高个子的矮人吧。(译注:接触西幻的人应该都知道,矮人是偏向于打造兵器的种族,在这里当成对维修员的“外号”)
啊,斋木眨了眨眼。维修班长面前的座机停放在离机库百叶窗最近的位置,也是战队中最后才返回,装甲布满伤痕的〈破坏神〉。
是战队长——辛的〈破坏神〉。
「辛……你这人啊。我求求你能不能驾驶得注意一些啊。无论怎么修每次都会被你开得遍体鳞伤,你也得为我们着想一下啊。」
「我在努力了,维修班长。」
「真是服了……。以后别乱来了你。」
维修班长晃着一嘴的粗胡须,深深地叹了口气,辛从他后面走过。
硬邦鞋底的军靴踏在铺得很厚的混凝土上,却并没有发出脚步声。简直就像与他们对峙的〈军团〉一般。
鲜血般的深红双眸扫视整座机库。被阳光和尘埃晒黑的旧仓库内,并列停放着〈破坏神〉,周围则是处理单元和维修员。他的目光并未停留,显得漠不关心。
与他无人能比的战斗能力相反,他的外貌令人难以置信地显得很稚嫩。在战队的处理单元中也处于少年一类。大概比今年十五岁的斋木小个两三岁这样吧。
即便如此,刺刀战队中也没有谁敢去欺负他。倒不如说,战队的每个人都对他抱有敬畏之心。
实际上辛很可怕。
表情始终沉静,思考冷静且透彻。战斗勇猛,经验老道。就像一把经受住多次战斗的摧残,不断打磨而愈发锋利的剑。
据闻他的从军时间不久前已经超过一年,他在之前的战队就开始担任战队长一职。
而那个战队最后好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阵亡了,那是〈军团〉前进阵地歼灭作战时的事情。〈军团〉为了推进战线而搭筑了桥头堡阵地,自然而然,为了警戒和防御阵地,周围都部署了相应的战斗单位。
为了阻止其推进,攻打前线阵地的〈破坏神〉受到了重大的损失。就前线阵地的规模来看,那是场别说是一支战队,就算一个战区四支战队全数出击也毫无胜算的作战。
最后只有辛一个人回来,结果算是万幸了。
不过,这也正是辛的可怕之处。
他无声走在机库,周围没人上去跟他打招呼。甚至处理单元,或者是维修员中互相说笑打闹的家伙都沉默了。就像是一群小鸟在俯伏悠然征服天空的鹰王一样。(译注:辛的姓氏「诺赞(Nouzen)」来源于凌霄花(Nouzenkazura),凌霄的字面意思是"凌驾天空"。写成汉字「凌霄君」也有老鹰的意思。)
他就是持有异名,在这个绝死的战场存活了一年以上的怪物。
与我们有『某处』不同。
辛并没有瞥过他们。
他自己也意识到被大家敬而远之了吧。所以,他与斋木等其他处理单元保持着划清界限的接触方式。互相都不跨越那条界限,也不愿跨越。
但他是不是也觉得那样很寂寞呢。
原本想和他说些话,但最终还是作罢,闭上了嘴。
因为自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或许察觉到了张开嘴的斋木,辛瞥了他一眼。感情色彩淡薄的双眸凝视着斋木的褐色眼睛,然后像无事发生一样突然偏离。
那抹生动,又静谧的赤红色。
谁也没见过他摘下围在脖子上的天蓝色围巾,没有人知道围巾里有什么,遮掩了什么。
那里藏着什么吧。某人开口了。
现在大家都在半开玩笑地说着。将无法抹去的恐惧、羡慕、以及那一抹悲怜隐藏起来。
「那家伙很久以前就丢了脑袋,他是在遮掩事实吧。」
为了寻找失去的头颅,在战场上徘徊。
失去头颅的白骨尸体,驾驶着类似马匹的多足战机。觅食同伴残骸的机械拾荒者跟随在后。
他就是这个战场上最受忌讳,也最受爱慕,必将沉沦战场的他们八十六的神。
东部战线的无头死神一一。
今天的作战,两人死亡,一人还未能死亡。
嘛。
「……虽然不是经常出现的情况。」
但也不是很少见。
驾驶舱被战车型的炮弹炸飞,要么被近战猎兵型的高周波刀切断。斋木看着已经不能发动的两架〈破坏神〉嘟哝道。
听见后的同小队的甫璃向他瞥了一眼,却也没有说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八十六就是这样的存在。作为一次性兵器的部件,即使灭绝了,对共和国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人型家畜而已。在这里死亡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们已经习惯了。
而且。
甫璃开了口。似乎虽然他还有些哀伤,但安心了一些。
面露微笑。
「不过,我们可是有死神在啊,对吧。」
「……是啊。」
说的也是,斋木点了头。
是的,我们有死神在。不仅能在战斗中能精准地看穿〈军团〉的动向,如果他们死了,也会背负他们的记忆与心灵前行的死神。
这是刚被分配到一起时,辛与他们许诺的约定。
最后幸存下来的人要铭记阵亡的全员,带领他们走到尽头。
辛会活下去。而我们一定能去到自己无法到达的地方,因为他会带着我们去那里,所以死亡没什么可怕的。
若是运气不好,就还不能死亡。
辛走近抛锚的第三辆〈破坏神〉。不耐火灼的铝合金装甲已经被烧得焦黑,里面是还未死亡的不幸同伴。
辛漫不经心地用手抽出放在右脚皮套里的手枪。一边走着一边推动套筒,再拉一下就完成了第一颗子弹的装填。这个动作他已经熟练。
手扶在撑起座舱罩打开的金属杆上,然后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想听就把耳朵捂上。」
那群脸色苍白,或者神情紧绷地凝视着烧焦的〈破坏神〉,与辛的年龄相仿的新人们慌忙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或者将脸转过。余光确认过的辛打开了座舱罩。
手伸向里面的同伴,或许是在试探,一句、两句,他说了几句话。
斋木对着那样的他发出感叹。
即便他冷静而透彻,对周围所有人都划清界限,但他也并非对谁都没有感情。
不如说,他的本质就是——……。
当斋木继续思索时,连续三发无情的九毫米手枪的枪声,撕碎了他的思绪。
一早起来他发现辛不见踪影,去机库一看,他的〈破坏神〉也不见了。
看来是去那里了。
如此想着的斋木走向辛所在的地方。
走了很久之后,果然不出他所料。森林里,刺刀战队主战场的一个角落,树林间染上了红花的色彩的临春战场。昨天三人死去的地方还散落着〈破坏神〉的机体零件,在那里的是辛和名叫菲德的旧型〈拾荒者〉。
看样子是让菲德来切割三辆〈破坏神〉的碎片。有被炸飞的、撕裂的、烧焦的。三种小碎片都能够回收起来。
这就是昨天阵亡的三人在被禁止建坟墓的情况下的替代。
只有菲德在的时候,辛的表情才会稍微放松。那张侧脸忽然一冷,血红眸子的视线转向斋木这边。
「一一你来这里做什么,立羽。」
被问及后,斋木从阳光树叶间隙照下形成的绿荫中走出来。虽然他并不是刻意躲起来,但还是像搞怪似得举起了双手。
「因为你没在,就代表今天〈军团〉不会来袭吧。」
如果预料到〈军团〉会来袭击,辛就不会独自外出了。至少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
类似舍弃自己职责的举止,这位年少的战队长是绝对不会做的。
辛抬头看着举起双手的斋木,脸上并没有丝毫笑容。
「就算有袭击我也能逃脱,我只是过来一趟这里。……并且这里是竞赛区域的深处,不是悠闲散步的地方。」
而你应该逃不掉吧。
辛的言外之意仿佛包含着这句话,但斋木却笑了笑。
「那我和你一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辛眨了眨眼。
那是他在感到意外时的习惯动作,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斋木却知道他这点。
至于了解的程度,……是连周围的人都能察觉到的地步,辛还是与其年龄相符地有些幼稚吧。以为自己隐藏了感情,事实却相违。以为自己抹杀了内心,其实并没有。
辛不会抛下斋木。
斋木自己也清楚。明明知道有危险,但他还是只身来到了竞赛区域的深处。
辛不会抛下同伴。
连死去的家伙都不舍得抛弃、一直背负在身的人,不可能抛下活着的同伴。
俯视着他的斋木这样想到。
没错,就是俯视。站在斋木面前,刚刚进入发育期的辛,他的视线还是很矮的。与数年前就迎来发育期的斋木相比,身高和体格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将一切都交给比自己小的少年,……其实谁也想不到会这样。
「虽然你说过会把死去的人的名字刻在机体的碎片上,带着他们前进。……其实我跟你一样想要悼念他们。」
只是觉得会碍着拥有战斗绝技的辛,所以没有过来而已。
其实所有人都想悼念。
虽说如此,切割〈破坏神〉碎片是菲德的工作,而留存碎片是辛的活,对于斋木来说没什么特别需要他做的事情。
若还有剩下的遗体,便可以悄悄埋葬起来(为此斋木放了把铁铲在自己的〈破坏神〉里),但不巧的是,〈破坏神〉里的遗体大部分都被〈军团〉带走了。
与〈拾荒者〉功能一样,〈军团〉也有在战场上寻觅可再利用的遗体与物资的回收运输型。即便没有武装,也能将血肉之躯的人类轻易碾碎的钢铁大蜈蚣,拥有到一晚上就能把战场收拾干净的能力,非常勤奋。
他心想,那至少找一些花来吧。在人迹罕至的深邃森林里,他没有发现什么恰好盛开的美艳花朵。四处寻找的过程中,斋木不知不觉地追赶着映入眼帘的某物。
白色的翅膀反射着透过树叶散下来的春日柔光,像是在微风中嬉戏一般翩翩起舞,是一种纤细而脆弱的生物。
蝴蝶。
「抓住……了。」
他捧起双手,用左右手将它夹进手心,当他灵巧地抓住后又猛然回过神。
他悄悄回头望去,只见辛面无表情地用发愣的眼神看向他这边。
呃。
为了设法掩饰尴尬的状况,他故作镇静地问道。
「你也想捉吗?」
「不想。」
没想到被他用孩子气般的语气拒绝了。
辛说完后,是注意到自己的幼稚语气么,微微皱紧了眉头。
「……你真是个怪人呢。」
「虽然战斗时我不在意,但被比我小的你这么说,我果然还是有些生气啊。总之不要突然说别人很奇怪啊。」
辛该不会忘了自己也差不多是个怪人。
说着,斋木摊开双手,被关在他手掌中的蝴蝶轻盈起飞。离开了地面,越飞越高,最后朝着绿林冠外面的春日碧空飞去。
目送蝴蝶的辛开了口。
「你不是想捉蝴蝶么。」
「嗯。嘛,不过。」
小小的白色蝴蝶已经融入蓝天,不见了踪影。尽管如此,斋木还是目不转睛地追寻着蝴蝶的轨迹,说道:
「也许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吧。」
可能是昨天在这里阵亡的其中一个同伴。
「…………?」
他朝冷着的脸中隐约露出惊讶表情的辛耸了耸肩。
「蝴蝶是死去的人的灵魂化身。蓝色是天堂的颜色。你没听说过吗?」
没被特意教过的人也知道,在所有的文化,对所有的人来说,蝴蝶都是灵魂与死后的象征。
「没听过。……你信那些东西么?」
天堂,死后的世界之类的。
从他的声音中隐约听出厌恶感来看,辛应该不相信这些吧。一想到死神可能并不相信天堂或者地狱的存在,斋木就苦笑着摇了头。
「天堂我高攀不起。经历这么多苦难,只有死后才能去到乐园,反而会让人恼火吧。不过,蝴蝶的话。」
对于人类而言,是死亡后灵魂的化身。
「我相信……吧。」
他自然而然地移动视线,仰望天空。看着略显朦胧的春日苍穹。
那片蓝天的另一边,或许就是斋木从没有见过的蓝色海底。因为相信死者的世界是存在的,所以天堂的颜色也是蓝色的吧。
「你以前在的强制收容所,里面的孩子怎么样了? 那些比你还小的,被收容时和婴儿差不多大的伙伴。」
辛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才陷入沉默。
「死了。」
「是吧。我在的收容所也一样,很多都死了。」
突然响起的怒骂声与暴力相向的极度紧张状态,这就是极其恶劣的强制收容所的环境。身为庇护者的父母和兄弟以及周围的大人都被带到战场的一边劳役,加之没有正规医疗的状况下,幼儿的死亡率颇高。
婴儿和幼儿,原本就容易夭折。出生的孩子大部分都能长大成人,也是医疗发达的近代后的事情了。
据说在失去这种恩惠的强制收容所,几乎没有哪个孩子能够度过第一个冬天。
「我在的收容所,大家都感染了某种病。没有手段医治,也很害怕会传染,……所有孩子都被关在收容所外围的营房里。」
「…………」
「那些孩子……」
他回想起来。有哭声,也有呻吟声,在周围完全听不见声音之后,他朝里面看去,看见了营房最深处的那一面墙。
「他们画了蝴蝶。挤到营房的墙上,在手够得着的地方画满了蝴蝶。」
颜色是泥色和沙色。作为墙壁之外的家畜小屋的强制收容所,不可能有供孩子们绘画的颜料与蜡笔。
不过,斋木却幻视出了绚丽多彩的蝴蝶。
画出无数只蝴蝶的无数孩子,最后一定会梦见灿烂夺目的色彩。
「当时的他们哪可能知道。那时候,那些家伙的年龄都还只是比婴儿大一点而已,不可能有人教他们的。但他们都画了蝴蝶。」
大家还不知道蝴蝶是灵魂的象征,……大概是在描绘蝴蝶从地狱中解放出来的幻想。
斋木心想,所以蝴蝶才会成为逝者灵魂的象征吧。人死后就会变成蝴蝶。早已被征召入伍的父母、姐姐、哥哥和先一步死去的同伴们也一样。
「我们也一样。」
据说还有碧蓝色的蝴蝶。不在于共和国曾经的领土,也不在于八十六区这里。闪耀着璀璨蓝光,于空中起舞的漂亮蝴蝶,在于世间。
被死后世界的色彩笼罩,作为死者灵魂化身的生物。然而斋木是肯定不能亲眼目睹了。
死后也是如此。
「应该是变成了那只蝴蝶。我们死后也应该只能变成蝴蝶。薄弱的翅膀、脆弱的身体,注定会经受风吹雨打,最后应该在离自己尸体不远处坠落。」
也无法见到那时孩子们梦见的美好世界。
不过。
「不过,不一样。这里不一样了。……因为有你在。」
即便死者只能化身脆弱的蝴蝶,也有死神背负着他们前进。
斋木和先前死去的同伴们,与辛在一起,一定会比一个人死去走得更远。应该能看到那些原本不能看见的东西吧。
透过森林的间隙,东部竞争区域的深处。与〈军团〉控制区域相邻的遥远处,今天红艳的花朵盛开得十分烂漫。
或许,他们的确能抵达那处鲜红的彼岸。
在基地的机库里停下了自己的〈破坏神〉,但他没有立即打开座舱罩,辛轻轻地叹了口气。从保持开启的光学屏幕中,能看见同样停下〈破坏神〉的斋木以他特有的轻快脚步向某处走去。是特意放了东西在狭窄的驾驶舱吗,令辛惊讶的是,斋木扛着一个大铁铲出来。
……他有病啊。
为了不让他们越过而划的无法逾越的界线,感觉不知不觉间被跨越了。当他回过神来时,似乎已经向对方伸出了手。
无论如何,即使他伸出了手,谁也都会比他比一步离开。
哗啦响起的杂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一一管制官一号呼叫第一战队。送葬者,听见了么?』
「送葬者回复管制官一号。什么事?」
无线电传出一个年轻且稍稍胆怯的男声,辛淡然回复。墙壁里的大部分管制官都不敢与辛进行感官同步(Para-RAID)。其中有些特别胆小的家伙,连无线电联络也只是必要的最低程度。
听他这么一说,辛一边想着这段时间的报告是叫去巡逻么,一边等待他的回复。巡逻之类的,从很久以前就没必要做了,所以就没去过。
『现在下达下一个任务。——在竞赛区域深处、〈军团〉控制区域附近,发现了建造中的前进阵地。现出动第一战队全部战力打掉该前进阵地。』
辛微微扬起一边的眉头。
〈军团〉为了推进战线——为扩大控制区而建造的作为踏板据点的前进阵地。建造完成后,接下来〈军团〉自然就会发起攻势。那也是一股为了端掉他们这里的强大部队。
所以在据点完成之前——攻势准备完成之前,要先发制人打掉前线阵地。运用作为共和国防卫战力的八十六虽说是理所应当的。
「只有第一战队吗? 第二战队以后的支援呢?」
〈军团〉也知道在前进阵地完工之前可能会受到敌军的袭击。用于护卫与反击的部队,已经如管制官所说的在据点周围部署开了。
估计有两个营的规模。应该不只有战车型、重战车型为主力的机甲营,恐怕还有装备有专门反击的反战车炮兵型吧。即便如此,仅靠一支〈破坏神〉战队还是太勉强了。
『没有支援。……判断为没有必要。』
辛深深叹了一口气。通信对面的管制官缩紧了身子,但辛毫不在意。没有顾虑的必要。
以两个营规模的〈军团〉为对手,而他们只是一支连〈破坏神〉都没满编二十四机的战队。综上也就是说。
「叫我们送死是吧,管制官一号。」
八十六,难免会死。
在绝无活路的八十六区战场上,被敌机与抛弃他们的祖国的地雷原四面包围,落入机械亡灵之手。他们总有一天会死。
尽管如此,当听到来自共和国的等同命令去死的任务通知后,所有的处理单元都默不作声。
作为只不过是自律无人兵器机库的八十六区基地,建得异常简陋的简报室,某人不知道从哪随便扒下来的战区地图前。说明完任务内容与整套作战计划后,辛站在队员们面前不再出声。
如果内心不满,有怨言的话,他都会听。恐怕辛是这个意思。
这份不满与怨言,本就不该由辛来承受。
所以斋木先一步说道。
赶在无可奈何的恐怖与愤怒发泄到等待他们的辛身上之前。
赶在基于对〈军团〉的恐惧与对败战的愤怒,为了将他们八十六定义为人型家畜而产生的自卑感寻找发泄口,同伴们犯下与共和国白皮猪同样丑陋的罪之前。
「明白。一一你们别摆着那种表情了,没问题的吧。毕竟」
斋木意识到身上聚集的视线,笑了出来。他坦然地道出仿佛不言自明的道理。
他们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毕竟。
斋木回头看向视线之中的一双给人印象深刻、鲜明的血红双眸,说道。
「即便我们死了,你也会带上我们吧,我们的死神。」
血红色的色彩,在那一瞬泛起了波澜。
斋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双眸子,继续说。
至少让他露出笑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希望能减轻他所背负的东西。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至少也不算坏。……你说过的吧,因为有你在,我们不会独自死去。即便死了,谁也不会被遗忘。……在我们死后,你也会带着我们走下去。所以说,即使我们死了,结果也不算坏。」
没错,死亡并不可怕。
他已经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在死后,他们也能得到救赎。
所以死亡并不可怕。
不过,他还有一个遗憾。
辛的眼神明明冷静而透彻,明明很要强。明明是一副不会被任何事物动摇心情的表情。
他不会抛下任何与他一起战斗过的人,不会抛下任何留下他独自一人先一步死去,不像话的战友。那样的他就是一个本质温柔的孩子。
那孩子选择了成为别人的救赎,自己却得不到别人的拯救。他无法向别人寻求救赎。
他们终究只能成为那孩子的负担。
能与他并肩作战,是最好的结果了吧。但是他们没有那种力量,无法陪伴他到最后。
……对不起啊。
斋木无法道出那个声音,无法向他传达。
在等待出击的〈破坏神〉驾驶舱里,辛不经意间将注意力放在储物盒里的铝片。已经连接的感官同步充满了周围同伴们紧张感。
那些是刻着死去的家伙名字,阵亡者〈破坏神〉的小碎片。数量不断增加,在不能建造坟墓的情况下,用于代替的铝片墓碑群。
最初与他许下这个约定的战队长的笑脸与长长的黑发,辛现在仍记忆犹新。那头被血染湿的黑发,还有她的血的颜色,他也历历在目。
曾经他被人憎恨、也受人依赖。被人厌恶,也与人互相接触。他还记得所有的人。
所有人都死了。
而且今后也会如此。
八十六就生活在这样的八十六区战场。不存在活路,注定会死亡,谁都是一样。
即便如此。
——你也会带上我们吧,我们的死神。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能够成为他们的救赎的话。
因为他能做的只有那样。
带上所有人。
走到他希望的尽头。
他抬起视线。如鲜血一般鲜红色的双眸,如今变得凛然寒冷,那股要强已然平静,唯有静谧一一仿佛冻结了。
就像一把被拔出的冰刀。
如同掌控鲜红战场的无情的死神一样。
作战开始时间。
昏暗密闭的驾驶舱里,文字跃动在保持启动的光学屏幕上。粗糙的画质搭配着非常相称的模糊文字。那就是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棺材的,会行走的铝合金棺材的启动画面。
《系统启动》
《共和国工厂 M1A4〈破坏神〉OS Ver8.15》
他目视的前方,位于遥远彼岸的战场染上了红色。那是战场上盛开的——一望无际的虞美人之花的鲜红色。
在曾是白骨之野的战场上,那片血海就此狂舞绽放。
八十六区也是一处被白骨埋没的战场。八十六的尸体不会被祭奠,只会化作机械亡灵在此彷徨。总有一天,他也会加入到那群死者当中。到那时为止。
直到他抵达战场的彼岸为止。
嘎呲,刺耳的杂音,混杂在过时的无线电通信里。
(译注:看完这篇短篇后,建议再看一遍第一卷的序章。)

早熟的碎片〈Culpa〉
「自己在做着什么。被剥夺了什么,损失了什么,然后该怎样应对,如何告诉后世。请你明白这些。」
先是父亲,接着是母亲去了战场后,强制收容所的教会的神父收留了辛和哥哥,这句话是神父要照顾他学习时说的第一句话。
即便他忘了父母的模样和声音,即便当他被这样说的时候,身旁的哥哥的表情和声音也不记得了,他也记得那句话,因为他想要记住。这句话对年幼的辛来说还很难理解,但从比他大十岁的哥哥郑重点头的样子来看,他知道这句话必须要记住。
辛后来才听说,像神父那样想教育孩子们的人,无论在哪个强制收容所都很稀少。最初是男人被赶到战场和做苦役,男人死完后轮到女人,接着是带走病人与老人,强制收容所里只剩下高龄的老人和孩子,连原始公社的形式都无法维持。即便如此,也有些人觉得必须要给予孩子们最低限度的教育。
那是希望能满足对知识的渴望,也是为了能留下自己在陷入苦境时的记录。如果,有一天他们能结束强制收容——也是为了让孩子们的未来有更多一些的可能性。
在刚被收容的时候,还有人抱着这样的希望。
老态龙钟的长者里,也是有精力有余的人。年纪大的孩子里,也存在有骨气的人。这些人将孩子们集中起来,给予他们力所能及的教育。基本也就是教读、写、计算的程度,为了让孩子们以后服兵役,识字会派上用场,负责监视的共和国军人对此也默认了。
当然,据说有很多老人不想参与,也有很多孩子在强制收容所里没了读、写、计算的学习欲望。
虽然辛最后也没去那所『学校』,但神父给予辛和哥哥的教育,可能比那里的要好得多。
曾作为共和国军军官的神父拥有相应的教养,从事圣务的同时,也浸淫于多项研究,有着自己的见识与洞察。虽说只是个小村落的教会,但这里的教会却有着悠久的历史,经岁月的流逝,历代神父收集了庞大的书籍量。在强制收容所的环境里恐怕是学海之巅,之后回想起来也可以说是侥幸。
即便如此。
辛被哥哥杀的那一晚。——辛让哥哥如此愤怒的罪过究竟是什么,神父并没有给予他答案。
†
「——辛,你又来这里了吗。」
「神父大人。」
与其说是个子高,不如说是体型庞大的神父一站在那里,书库的入口就被黑影填满了。听见入口传来的声音,十岁的辛从摊开的书籍中抬起脑袋。有着陈旧的皮革封面的书,对孩子的手而言太重了,因为他将书摊开放在膝上,现在腿有些麻了。
雷出征后,他独处的时间变长了,为了填补之前与哥哥一起度过、现在空白的这段时间,辛向神父请求看教会书库的藏书。
自己是做了什么才让哥哥那么生气吗?因为他不懂,所以必须要想明白。而思考由于词汇和知识量都不足,于是他必须要学习。
如果学习和思考的话,就不会被不想注意的事情分神。
因为在快被哥哥杀了之后,他就能听到机械装置里的亡灵之音。
感受到了敌国的种等骂声和投掷过来的石头,来自教会地区之外的八十六的敌意与恶意。
自从他懂事以来,这些就一直在强制收容所里伴随着他。而即便如此也完全没有抛下自己的哥哥,不在他身边了。
从三年前雷离开后开始,他的表情就消失了。俯视着与年龄完全不符、没有感情般的辛的脸,神父有些勉强地露出微笑。
「今天的晚餐很丰富哦。我捕了只落在中庭树上的鸟,还是只很大的鸟,你就做好期待吧。……对了,下次我教你没有猎枪也能捕猎的方法吧。」
神父除了教辛家教和知识以外,还教他打猎的方法、开枪的姿势与维修的步骤,以及如何与机甲武器战斗。
三年以来,老人都不在了,收容所最终变成只剩下孩子,里面的八十六现在十来岁就要服兵役了。如果无法避免,至少让他学会在战场生存的方法,这是神父的意愿,也是辛自己的愿望。要是他死了,就不能向哥哥道歉了。虽然哥哥跟他说了“去死吧”这样的话,但即便如此,至少他也得跟哥哥道歉。
「……好。」
「我也想招待外面孩子。……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被讨厌了,也无计可施。至少不要浪费这条生命,让我们好好吃完吧。」
面对苦笑着微微耸肩的的神父,辛别开了视线。
「……对不起。是因为我在这里吧。」
他觉得神父其实是想把只教授他的知识与技术,都教授给强制收容所里的所有孩子。
足够理解他们所作所为的知识、面对和表达的方法、即便被送上战场也能生存的本领等等。
但实际上,神父教不了他们。
原因就是辛的存在。继承了帝国贵种血统的辛,由于有挑起战争的帝国的血统,在八十六看来是让他们陷入苦境的可憎敌人,于是遭到了本应是同胞的八十六的猛烈迫害。
辛至今平安无事,就是因为有神父的庇护。
在这个收容所里,神父既是白系种,又有前军人的头衔,但比这些更令人害怕的是他那如灰熊般精悍的巨躯。在作为他『地盘』的教会里,没有一个八十六敢动手。更何况现在最年长的孩子也才十岁出头。
但即便如此,如果趁着被邀请到教会内的同一区域,神父被移开注意的时候,不知道辛会被怎么样。所以本应敞开的教会大门,已经被神父严格锁住了几年,只为守护变成被收养的孩子中的最后一人的辛。
神父微微歪着头。
「你学会道歉了啊,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似乎他相信自己有罪。
「我说过了吧。被讨厌的人是我。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强行把讨厌、害怕我的孩子拖到餐桌上,也不能强迫他们看书。如果他们不愿意,强迫也是一种暴力,所以我们做不了什么。仅此而已。」
「…………」
「还有、……你真正在意的是雷的事吧。以前我也说过,那不是你的过错,你没有做错什么。那时发生事你有罪什么的、──不是那样的。」
那仅仅是,雷的罪。
辛轻轻地垂下脑袋。——他明白,神父只会跟他这么说,而且只会让神父为难,所以他决定不再问神父到底做错了什么。
神父大人。
其实我,并不是想听 那种话的。
†
「抱歉,上司大人来通信了。有话之后再说吧。」
爱丽丝这么说着,快步走出食堂,辛独自戳着剩下的合成粮食。
或许是因为作为战队长的爱丽丝不搞隔离,在这个战队里有着浓厚的帝国贵种血统的辛也不会因此被她避开。于是当爱丽丝一离开,他就一人独处,因为辛在避开周围的人。
同一个战队的同伴、年纪比他大的处理单元们很可怕。
比他们年龄更大的维修员们也很可怕。
让他想起了同年纪时的哥哥的手、声音和眼神……无论如何他都很害怕。
「──诺赞。」
作为他最难应付的人,红莲冷不防地跟他打了招呼,让辛有些害怕。虽然他觉得对红莲这么想不好,但红莲有着和哥哥一样的红发,也有能俯视他的高个子。
不过,就像是察觉到他的害怕一样,红莲突然蹲了下来。面对压迫感减弱,轻轻松了口气的辛,红莲以真挚的碧眼注视着他,说道。
「诺赞,你尽量别死啊。」
他的话让辛眨了眨眼睛。
就在先前爱丽丝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看上去像快要死的样子吗?
「这……我也不想死。因为我不能死,所以我不会死的。」
「精神可嘉。你要以这种精神尽可能活下去,不要抛下爱丽丝那家伙。」
「…………?」
这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是异名者。是在这个战场存活了几年的老兵。──也就意味着,她是被其他同伴死后抛下的家伙。」
啊,辛睁大了眼睛。
虽然每年有十万以上的八十六入伍,但能活过一年的还不满千人。在这样的战场上战斗了几年,意味着几乎目送了所有一起战斗过的同伴的死亡。
「在我看来你拥有才能。战斗的才能、生存下去的才能。我希望拥有这种才能的你,不要抛下爱丽丝,让她一个人。」
红莲这么说着,将目光移向系在辛脖子上的围巾。碧色的眼睛仿佛在哀悼,想起了某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家伙可能会在你死后特别哀伤。所以你……不要死了。」
被他这么一说,辛无意识地抓住了围巾。
他想起了刚才,从爱丽丝那得到这条围巾的事情。
软棉的感觉。突然间,爱丽丝就像把他抱在怀里一样,将双手绕到他头的两侧。视野突然被挡住和少女特有的甜蜜香味,让辛瞬间僵住身子。他被松开后的脖子,系着她原本佩戴的天蓝色围巾。辛眨了眨眼睛,为什么,爱丽丝对着他的眼睛笑了。
「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被人看见吧? 不想他被责备──不对,是你不想责备他。」
她笑着。
虽然她不知道辛的过去与所怀的想法,却仍表现得堂堂正正、爽快。
「想要保护那个人。──你是这么想的吧?」
她的话像刺激到辛一样,让他抬起视线。
这是他心里一直想说的话。
让某人接受——请求原谅他。
请哥哥。
不要埋怨他。
不要憎恨他。
被责备、差点被杀、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即便如此。
只要他认为 哥哥是对他重要的人 就不要紧了。
他就像得到了爱丽丝的、……原谅一般。
抓着还残留有她体温的围巾,辛想。
当时他的确得到了帮助。——感觉得到了一个救赎。
如果他能跟她一样,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成为别人的救赎的话。
──你不要死了。
「好。……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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