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書名:86ーエイティシックスー
作者:安裡アサト
插畫:しらび
機設:I-IV
圖源:lasthm
試閱核查:空
翻譯:魔理沙
天使動漫論壇:http://www.tsd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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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時,請註明以上信息,尊重翻譯者的辛勤勞動。
!第23屆電擊小說大獎獲得作!
總算趕在第二捲髮售之前搞定了……(癱)
!已獲知撞坑。讀者自行取捨。

簡介:
“在那片戰場上,沒有一名死者。”——本應如此。
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日日夜夜遭到毗鄰的“帝國”的無人兵器“軍團(legion”的侵略。然而共和國也針鋒相對地成功開發了同類型兵器,勉強擊退了侵略的威脅,而沒有造成任何犧牲。
沒錯——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實際上,並不是沒有任何死者。在共和國全部85個區之外的、“不存在的‘第86區’”,被打上“86”之烙印的少年少女們,夜以繼日地駕駛著“有人操縱的無人機”進行戰鬥——。
率領年輕人們衝入死亡之地的少年·辛,以及從遙遠後方通過特殊通訊指揮他們作戰的“指揮訓練員(handler)”少女·蕾娜。
屬於二人的激烈而悲傷的戰鬥、以及離別的物語,於此呈現——!
人物及設定:

蕾娜(本名:芙拉迪蕾娜·米利澤)
共和國軍人,年僅16歲便晉升為少佐的精英。知曉共和國的“黑暗”一面,為了救出赴死的人們,試圖盡一切努力。
辛(本名:辛艾·諾贊)
第86區(人稱“eighty-six”)所屬的少年,任戰鬥部隊隊長一職。具有高超的駕駛技術,歷經無數戰鬥而存活至今。

SPEARHEAD(先鋒戰隊)
東部戰區第一戰區第一防線戰隊
(從左到右)
賽歐
平素冷淡的少年,然而也有著與年齡相符的直率情感。用戶名“笑面狐(laughing fox)”。
凱耶
語氣像男生一樣、落落大方的女孩。用戶名“櫻花(Kirschbluten)”。
萊頓
“先鋒戰隊”副隊長,負責輔佐辛。用戶名“狼人(Werwolf)”。
戴亞
高個子的青年,總是容易遇到尷尬局面。用戶名“黑狗(Black dog)”。
哈爾特
總是興致高昂,負責炒熱戰隊的氣氛。用戶名“老鷹(Falke)”。
安珠
平素溫婉賢淑,然而在戰鬥中卻不輸給男生。用戶名“白雪魔女(Snow witch)”。
科蓮娜
擅長射擊的少女,對辛抱有一絲憧憬。用戶名“槍手(Gunslinger)”。
“八十六”
生活在共和國八十五個行政區外“無人區”內的人們。居住於強制收容所內,身體健康者會被強制徵兵,與敵軍的無人機“軍團”戰鬥而陣亡。辛率領的“先鋒戰隊”則是由在長年的戰鬥中存活至今、擁有第二個名字——用戶名(personal name)的“異名者”構成的精銳部隊。

Drone(無人機)
於本作中登場的“M1A4毀滅之力”是共和國持有的自動無人戰鬥機(Drone)。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設定,實際上共和國未能成功研製具有實戰能力的戰鬥AI(人工智能系統),面對“軍團”迫在眉睫的威脅,做出了不可挽回的決定:他們惡毒地認為,“只要坐在上面的不是人,那就是無人機”……
【機體性能參數】
M1A4毀滅之力(juggernaut)
- 製造地:共和國工廠(RMI)
- 全長:10.7m 全高:2.1m(不含配備武裝)
- 固有裝備:格鬥用副武裝(sub-arm)·高頻刀x2或同規格12.7mm重機槍x2 / 滑線錨(wire anchor)x2 / 背部槍械模塊(gun mount arm)(通常為57mm滑膛炮x1)
#備註# 無人機配備最低限度的裝甲,但未搭載氣囊或彈射裝置等任何救生設施。

Legion(軍團)
帝國持有的自動無人戰鬥機“軍團”在從屬的主人(帝國)早已毀滅的現在,仍忠實地執行命令,無休止地發動著攻擊。機上搭載有比共和國的技術先進無數倍的戰鬥AI,配合機體的性能,具有多樣化的形態和攻擊能力,並一同向共和國逼近。
【機體性能參數】
- 偵察型(ameise)——高靈敏傳感器單元x1 / 7.62mm對人機槍x2
- 近戰傭兵型(Gralwolf)——前肢:反裝甲高頻刀x2 / 背部:76mm連射反戰車火箭筒x?
- 戰車型(Löwe)——上部:120mm滑膛炮x1

Drone(for support)(支援用無人機)
FIDO——人稱“拾荒者(scavenger)”的機器中的一種。戰鬥中,伴隨“毀滅之力”一同行動,隨時為其補充彈藥和能量單元,若耗盡所攜補給,會在戰場中游走,從戰死的我方機體中取出相應的部件。然而,真所使用的“FIDO”卻另有重要的作用……
沒有哪個國家會批判不把豬當成人看的行為。
因此,
只要將操著異類語言、長有異色皮膚、身為異種後代的某些人定義為長著人樣的豬,那麼,對那些人進行的壓迫、殘害、虐殺,也便不能算作是不人道的了。
——摘自 芙拉迪蕾娜·米利澤(Vladlenar Millize) 《回憶錄》
序章 綻放戰場的紅罌粟
【系統啟動】
【RMI M1A4‘毀滅之力(juggernaut)’OS Ver8.15】
“嗶啵”老舊的無線通訊中,響起一聲刺耳的噪音。
“——一號指揮官(handler one)呼叫殯儀員(undertaker)。雷達已發現敵方迎擊部隊,是一支大隊規模的反戰車炮兵,以及同等規模的近戰傭兵部隊”
“殯儀員明白。我們也探測到了”
“即刻起指揮權交給現場指揮官。願各位能夠捨身奮戰,報效祖國。要不惜一切代價,殲滅共和國的敵人”
“明白”
“……抱歉,各位。真的很抱歉”
“通訊完畢”
【機艙關閉】
【啟動能量單元(power pack) 激活執行單元(actuator) 解鎖各關節】
【穩定系統正常 火控系統(FCS, Fire Control System 感謝36915926的指正)適應正常 車輛電子系統關閉(vetronics offline) 索敵模式:被動】
“殯儀員呼叫全體戰隊。一號指揮官已移交指揮權,接下來由殯儀員進行現場指揮”
“A隊長(alpha leader)明白。還是老樣子啊,‘死神’。膽小沒種的老闆大人最後說啥了?”
“她說抱歉”
同步感官陣列(para-raid)中傳來口哨聲。
“哼,還是無可救藥的一頭白白胖胖的豬。把我們趕到外面,自己關在裡面堵上耳朵,還抱歉個屁啊。……小隊成員,你們都聽到了吧。算了,既然要死,還是在我們死神的指引下去死更舒坦一點”
“距離遭遇還有六十秒。……對面要開炮了,全速突破炮擊區域”
“好嘞,小的們,跟我上!”
【開啟戰鬥機動(combat maneuver)系統】
【檢測敵機:標記為B1(boggy one)】【設定為B2】【B3】【B4】【B5】【B6】【B7】【B8】【B9】【B10】【B11】【B12】【B13】【B14】【B15】【B16】【B17】【B18】【B19】【B20】【B21】【B22】【B23】【B24】——……
【敵機總數:210】
“D隊長呼叫D小隊!別繞過去,原地迎擊!”
“這裡是C3,十點鐘方向發現敵機!快點躲——我靠!”
“E1呼叫小隊,E隊長已陣亡,即刻起由E1進行指揮”
“B3呼叫全體。……抱歉,各位,我到此為止了”
“A隊長呼叫A3!再給我挺一分鐘!我這就過去救你!A1繼續指揮!”
“——A1明白。A隊長,祝好運”
“交給你了。……喂,辛,殯儀員”
“怎麼了”
“說好的事情,可別忘了”
“……嗯”
【C1信號丟失】
【友軍數量:0】
從被摘下來扔到一旁的耳機裡,夾雜著噪音傳來的上司的呼叫聲,乘著傍晚的涼風,頭也不回地飄散在空中。
“……呼叫……隊……一號指揮官呼叫全體戰隊。聽得到嗎?第一戰隊請回答……”
背靠著蛹狀的有機架構組成的機身,把手伸進座艙罩掀開的機艙內,按下無線電的通話按扭。
“殯儀員呼叫一號指揮官。敵方迎擊部隊已被擊敗,確認敵部隊撤退。戰鬥結束,即將返回”
“……殯儀員。那個,除了你以外還有……”
“通信完畢”
他沒必要也懶得理會最後那句愚蠢的問話,切斷了通訊,再次望向機艙外。
開滿了鮮紅色罌粟花的原野一望無際。敵軍,我軍,一切的一切,都化為鋼鐵猛獸和四足蜘蛛的殘骸癱在其中,熊熊燃燒,內部的機械結構暴露出來,一覽無餘,在夕陽下靜靜地拖出長長的影子。
無人生還。望向遠方,視線所及之處,除了遍野的屍體,便是與之相等數量的亡靈。
周圍寂靜得可怕。原野的盡頭,黝黑的山頭正將發出鮮紅而筆直陽光的落日徐徐吞入其中。被餘暉照得赤紅、或是被暗影塗得漆黑的,彷彿沒有一絲生命的世界裡,只有他和他的座機,尚殘些微的動力。
座機的肢體模仿了節肢動物的腿,形狀纖長。褪色而泛白的裝甲、鉗狀的高頻刀和背部的主炮已是傷痕累累,整個的剪影看上去彷彿一隻四處徘徊的蜘蛛,而四條腿上揹著長炮筒的樣子又有點像只蠍子,總之那沒有腦袋的模樣與人類的形狀相去甚遠,似是一具化為白骨的屍體,正在戰場上尋找早已不知蹤影的頭顱。
他呼出一口氣,倚靠著晚風中逐漸冷卻的裝甲,仰望著令人敬畏般燒得火紅的天空。
有人說,紅罌粟的紅,是來自遙遠東方的國度裡,霸王的寵妻自殞其命而流下的血。
還有人說,是騎士們為了抵抗蠻夷的侵略而捐軀沙場,他們的鮮血匯聚成河,灌溉出了紅色的罌粟。
遍佈戰場的紅色罌粟花,在絢麗燦爛的晚霞中,散發著狂豔的美麗。
在那片戰場上,沒有人陣亡。
“——那麼,接下來彙報今日的戰況”
“入侵第十七戰區的帝國軍無人機‘軍團’機甲部隊在我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引以為傲的無人戰鬥機‘毀滅之力’的迎擊下遭到重創後撤退。我方所受損害極輕,今日仍舊無任何人員傷亡——”
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第一區、共和國首都立貝特·埃·厄伽裡特的主幹道上一派平和美麗的風景,讓人無法聯想到已持續九年的戰亂。
石築的高樓群的正面是用白石灰刻制的壯麗雕像。路旁樹木的翠綠,鑄鐵打造的老式黑色路燈,與春日的陽光還有碧藍的天空相映成趣。拐角處的咖啡店內,學生和情侶們有說有笑,他們都有一頭天生的銀髮。
市政廳藍色的樓頂上,革命聖女瑪格諾利亞的肖像旗和共和國的無色國旗高高聳立,迎風飄揚,兩面旗幟分別代表著自由與平等、博愛與正義,以及高潔。寬闊而筆直的主幹道由精緻的石塊整齊鋪成,是縝密的城市規劃的產物。
雙瞳宛如銀色月光般皎潔的小男孩,正與父母牽著手,開心地大聲笑著,從街道上走過。瞧他一身乾淨的打扮,似乎是出門要去什麼地方。看著和睦的一家人的背影逐漸遠去後,蕾娜從目光中隱去笑意,將視線回落到街頭電視的全息屏幕(holoscreen)上。
在暗藍色的共和國軍女士官軍服的包裹中,與十六歲芳齡相稱的雪一樣白皙的容貌宛如玻璃一般精緻,舉手投足間透出名家出身的優雅與高貴。末端微卷、如綢緞般光滑晶瑩的銀白色長髮,還有那長長的睫毛下同樣是銀色的碩大雙瞳,都是身為白銀種(selena)——在共和國建立之前便支配著這片土地的白髮種(alba)的一支、曾經的貴族——的純種後代的證明。
“在出色的指揮官(handler)的管理下,使用高性能無人機進行戰鬥,可不必將士兵投入危險的前線而有效地防衛國土。如此人道而先進的共和國的戰鬥系統,毫無疑問是大有作為的。亡國之惡遺被共和國正義的機關打敗之日,即將於兩年後,所有‘軍團’盡數停止運轉的時候到來。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萬歲,願五色旗榮光永照”
看著髮色和瞳色均為雪白的雪花種(alavaster)女播音員充滿了自豪的微笑,蕾娜的臉色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樂觀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非現實的——戰況報道自開戰以來便一直在重複不停,絕大多數市民也對此毫不懷疑。然而事實是,開戰後僅半個月,共和國便被迫後撤戰線,放棄了一半以上的領土,至今已有九年,卻絲毫不見戰局扭轉的跡象。
而且。
她回過頭,重新望向眼前春光照耀下如畫般美麗的街道圖景。
女播音員,咖啡店裡的學生和情侶,街上來往的人群,擦肩而過的一家人,當然也包括蕾娜自己。
作為世界上第一個近代民主制國家的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積極接收並獎勵來自他國的移民,同時將此作為自身的宣傳標語。共和國的土地上自古以來居住著白髮種(alba),其它國家的公民則是擁有不同髮色的民族。纏繞著夜色的黑髮種(aquila),金光閃閃的金髮種(aurata),鮮紅靚麗的紅髮種(rubela),以及眼眸碧藍的青發種(kaerla)——不論是哪一色彩的有色種(colorata),都被平等相待,得到歡迎。
然而如今,行走在首都的主幹道上的,甚至在整個首都、共和國八十五個行政區內,除了銀髮銀瞳的白髮種以外,便再無一人。
沒錯。現在,不論是在戰場上被公認為是人類的士兵的數目,還是被計為陣亡的死者的數目,都是零。
然而。
“……才不是什麼無人傷亡”
在王權時代作為宮廷的布蘭內姬(Blanc Neige)宮殿一角,裝潢絢爛華麗、盡顯後期王權風範的國軍本部——這裡便是蕾娜的目的地。所有共和國軍人都會被分配到這座宮殿,或是包圍了行政區全體的要塞陣城牆“格蘭繆(Grandmule)”。
格蘭繆之外,距離要塞陣一百公里以及更遠的前線,便再沒有軍人了。在前線進行戰鬥的只有無人機(drone)“毀滅之力”,而指揮無人機作戰的控制室則位於國軍本部。由總數十萬有餘的“毀滅之力”以及後方的反入侵反戰車地雷陣和自動地對地迫擊炮構成的防線堅挺不倒,格蘭繆內配置的部隊自然也從未經歷過任何戰鬥。剩下的工作只有向兵站輸送補給、輔助司令部處理作戰方案等書面文件之類,對於現在的共和國軍人而言,真正意義上的戰鬥人員一個都沒有。
聞到擦肩而過的長官身上散發出的濃烈酒臭,蕾娜不由得微微皺眉。八成又是在司令室用大屏幕看了什麼球賽吧。她向他們投去責備的目光,得到的卻是對方輕蔑而嘲諷的視線。
“喂,你們看,喜歡人偶的公主大人在盯著我們哎”
“哇,好嚇人啊。……就老老實實貓在屋裡,照顧那些寶貝無人機得了”
蕾娜反射般轉過身。
“你們——”
“早上好,蕾娜”
這時,旁邊傳來了聲音。回過頭去,只見是同期的阿奈特(Arnett)。她是隸屬於研究部的技術大尉,兩人於中學相識,歷經了數次跳級後,如今對互相而言,對方是唯一一個相同年紀的朋友。
“……早,阿奈特。看你天天睡懶覺,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
“我這是剛準備回去。昨天晚上熬了一宿。……可別把我跟剛才那群腦殘當成一類啊,我可是在認真工作的。有一個難題被送到本天才、技術大尉安麗埃塔·彭羅斯(Anrietta Penrose)這裡來了”
阿奈特宛如貓一樣“呼哇啊~”地打了個呵欠。白銀種(selena)的銀髮被剪得短齊,碩大的雙眸同為銀色,眼角略微提起。
兩人交談的工夫,醉醺醺的一團人已經走遠。瞥了他們一眼後,阿奈特聳了聳肩,她的那對銀色的眼睛彷彿在說“對牛彈琴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察覺了她的意圖,蕾娜不由得漲紅了臉。
“哦哦,對了,你的情報終端上有入侵警報(alert),快點去處理一下吧”
“糟了。……抱歉,謝謝你,阿奈特”
“不客氣啦。不過,你也別太把那些無人機放在心上哦”
蕾娜不滿地瞪了她一眼,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朝著自己管轄的控制室走去。
控制室不算大,機械感十足的控制台佔據了半個屋子,昏暗而微微發冷。待機中的全息主屏幕發出的朦朧的光,照亮了銀色的牆壁和地板。
併攏雙腿,姿勢端正地坐在扶手椅中,撩起長長的銀髮,將精巧的項鍊形銀環——陣列器(raid device)戴在脖子上後,蕾娜毅然揚起視線。
如今,戰線已位於格蘭繆之外很遠很遠,這個毫不起眼的小房間便是共和國八十五個區內殘留的唯一一個戰場。
“認證開始。芙拉迪蕾娜·米利澤少佐,東方面軍第九戰區第三防衛戰隊指揮管理員”
聲紋和虹膜認證通過,控制系統啟動了。
全息屏幕一個接一個出現在面前,顯示著設置在遙遠前線的各種觀測儀傳送來的海量數據,主屏幕上映出電子地圖以及標示敵我單位的光點(blip)。
表示著我方單位的藍色光點有七十個,其中二十四個個屬於蕾娜指揮的第三戰隊,第二和第四戰隊指揮的單位各有二十三個。而表示敵方單位的紅色光點則多到數不清。
“同步感官陣列啟動,同步對象:‘昴星團(Pleiades)’中央情報處理單元(processor)”
鑲嵌在陣列器後頸部的藍色晶體頓時略微發熱。這不是晶體本身發出來的熱量,而是在感官同步下被活化的神經感受到的虛幻的熱度。
得到激勵的擬神經晶體開始了情報計算。通過建立起來的虛擬神經,大腦中特定的部位——人類為了進化而遺棄的、或是在進化的漫長曆程中被遺忘的——未使用區域(nighthead)深處的一塊區域得到了活化。(譯者吐槽:“人類只使用了大腦的10%”之類的只是謠言。目前尚無任何科學證據支持這一說法)

穿過蕾娜個人的意識和潛意識,進入更深的內部。通常情況下是無法有意識地進入那裡的。通往全人類共享的“人類種族的潛意識”——無意識集合體的“通路”逐漸開啟。“通路”經過無意識集合體的海洋,連向第三戰隊隊長機、用戶名(personal name)“昴星團”的處理單元的意識。
“昴星團”的感官與蕾娜的感官融為一體。
“同步完畢。——一號指揮官呼叫昴星團。今天也請多指教”
她的呼聲平靜而安穩。片刻後,一個似乎比她要大一兩歲的青年的“聲音”回答。
“昴星團呼叫一號指揮官。同步良好”
那個“聲音”聽上去帶著一絲嘲諷。控制室內只有蕾娜一人。這不是來自身旁的聲音,而是來自藉由感官同步陣列得到同步的聽覺,而感覺像是“聽到”的、“昴星團”的處理單元的聲音。
聲音。
為了應對戰爭而趕製的兵器“毀滅之力”上並沒有對話功能,也沒有足以被稱為感情或意識的高級思考能力。
所謂“感官同步”,是經由了人類這一物種的無意識集合體。
為了抵擋敵方裝甲戰機而設置的防線——反入侵地雷陣。
那裡是雙方的無人機相互廝殺、陣亡者為零的激戰前線。
——實際上。
“每天這麼勤懇地問候我們這些長得像人類的八十六(eighty-six)們還真是辛苦呢,白髮種【人類】”
八十六。
他們是在這片被“軍團”席捲的大陸上,共和國市民(人類)所剩的最後一塊樂園——八十五個行政區外面的“非人領域(第八十六行政區)”生活的、人類模樣的豬。
那是對於生為共和國市民、卻被自己的祖國認定為不及人類的劣等生物,而在格蘭繆之外的強制收容所和最前線生活的有色種(colorata)的蔑稱。
***
九年前。共和曆三五八年,星曆二一三九年。
與共和國東部接壤的大陸北部大國——吉亞迪(Geade)帝國向周圍所有國家宣戰。世界上第一批全自動無人戰鬥機“軍團”部隊開始了侵略。
面對軍事大國吉亞迪所向披靡的戰鬥力,共和國的正規軍僅堅持了半個月便潰不成軍。
當軍人們集結殘餘兵力,使用絕望般的拖延戰術爭取時間的時候,共和國政府做出了兩個決定。
一個是將全共和國市民集中至八十五個行政區內避難。
另一個便是總統令第6609號——戰時特別治安維持法。
這一法令將居住在共和國內的所有有色種認定為與帝國相互勾結的敵人。他們被剝奪了公民權,作為被監視的對象而送往八十五個區以外的強制收容所進行隔離。
這顯然違反了共和國引以為傲的憲法和五色旗的精神。而且,即便是帝國出身的人,只要是白髮種便作為例外;就算不是帝國出身的有色種也被作為收容對象而受到處置。這是赤裸裸的人種歧視政策。
有色種自然進行了抵抗。然而,政府憑藉武力進行了鎮壓。
對此政策提出異議的白髮種雖然不多但也有。可是,絕大多數的白髮種都表示了默認。畢竟,八十五個行政區無法容納所有的公民,不論是物資、土地還是就業崗位,都不能滿足全員的需求。
“有色種間諜吃裡扒外,讓共和國戰敗受損”的謠言,比起承認祖國落後無能這一難以直視的現實,要容易接受得多。
而且,在被敵軍團團包圍的狀態下,人們需要替罪羊(scapegoat)來發洩自己的不滿和怨憤。
種族優越論的正當化轉眼間便得到了承認。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近代民主主義這一先進而人道的高貴政體的白髮種才是最為優秀的人種,老舊而非人道的帝國主義的有色種都是劣等種族,他們不過是長了人類模樣的、未能成功進化的、野蠻而愚蠢的豬罷了。
所有的有色種都被送到強制收容所,服兵役的同時建造要塞城牆“格蘭繆”。有色種的資產被沒收作為經費,而公民們則對避開了兵役、勞役與戰時增稅的人道的政府大加稱讚。
兩年後,白髮種將有色種當作劣等生物的歧視行為,以代替肉身的士兵——全部都是八十六——而投入戰場的無人機這一形式得到具現。
集結了共和國所有的尖端技術而製造出來的無人機,卻並沒有達到可以進行實戰的水平。
然而,高人一等的白髮種製造的東西,又怎麼可以比卑劣的帝國生產的無人機還要差呢。
八十六們不是人類,所以就算讓他們乘坐駕駛,那也不是載人機,而是無人機。
共和國工廠(RMI)生產的自動無人戰鬥機(drone)“毀滅之力”。
它作為把人類所受損害降為零的先進而人道的兵器,在公民熱情的讚揚中被投入使用。
它是將八十六的駕駛員定義為處理單元(processor)而搭載於其上的,載人式無人機。
共和曆三六七年。
在無人陣亡的激烈戰場上,從不被計入死傷者的、零部件一般的士兵們,今天也在接連不斷地犧牲著。
***
確認了表示“軍團”的紅色光點向東——它們佔領的陣地方向——撤退以後,蕾娜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
第三戰隊的損失為七臺。一股苦澀的味道在胸中湧起。七臺“毀滅之力”連同裡面的處理單元一起爆炸,無一倖免。
“毀滅之力(juggernaut)”——這是自詡為知識分子的開發者從古代神話中選取的,異邦之神的名字。
渴求救濟而集結的眾多難民,在戰車(chariot)的車輪下被碾壓而死去。
“……一號指揮官呼叫昴星團。確認敵方部隊已撤退”
她緩了一口氣,然後通過同步的感官,對“昴星團”的處理單元——為了自己和家人重獲公民權而參加了五年兵役的八十六的駕駛員——說道。
藉助同步的聽覺而相互傳遞發出或聽到的聲音——同步感官陣列,是比起易受距離、氣候、地形及來自蜉蝣型無人機(Eintagsfliege)的電磁干擾影響的無線電通訊要先進一個時代的,嶄新的通訊手段。
理論上,這一手段可以將任一感官同步,但人們基本上只同步聽覺。這是因為視覺的信息量太大,對使用者的負擔過重。而聽覺可使用最小限度的信息量而傳遞足夠多的情況,使用體驗也接近無線電或電話,不易引起混亂。
但,蕾娜認為,事實不只如此。
不同步視覺,就無需目睹。逼近眼前的敵機猙獰的樣貌,身旁近在咫尺的同伴連同機體一塊被炸飛的慘狀,以及從自己被撕裂的身體中流出的鮮血和內臟的顏色——這一切,都無需目睹。
“警戒任務由第四戰隊接替。第三戰隊請歸隊”
“昴星團明白。……今天也辛苦你從望遠鏡監視豬隊了,一號指揮官”
聽著昴星團飽含譏諷的回答,蕾娜垂下目光。
因為自己是白髮種——加害者的一員而遭到厭惡是沒辦法的事。同時,監視八十六的情況也是指揮官(handler)的任務之一,這又是事實。
“辛苦了,昴星團。戰隊的各位,以及犧牲的七名士兵,……我感到十分遺憾”
“……”
沉默中,摻雜了一絲利刃般的冰冷。感官同步雖只同步了聽覺,但由於同步是經由各自的意識而連接的,故可以傳遞類似於面對面說話時的感情。
“……勞煩你每次都這麼溫柔地問候了,一號指揮官”
與理所當然會向加害者投去的憤怒與憎惡不同,冷淡的語氣中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厭惡和輕蔑,蕾娜對此感到一絲困惑。
***
第二天的新聞裡,依舊是敵方損失慘重、共和國損傷輕微、無人陣亡、共和國人道而先進的什麼什麼很快就會打敗敵軍之類的內容,有時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在把以前的新聞拿來重新放。國家頻道中顯示著劍與斷裂的腳鏈組成的徽標——它是革命聖女瑪格諾利亞的象徵,意味著推翻統治與鎮壓。
“……另,考慮到兩年後戰爭即將結束,政府決定逐漸縮減軍事預算。首先便是廢棄南部戰線的第十八戰區,並解散戰區內的部隊——”
看來南部第十八戰區失守了。蕾娜輕輕嘆了口氣。
這不是換個說法就能解決的問題。而且,明明丟失了領土,卻不打算將其奪回,甚至要縮減軍備,簡直匪夷所思。
從八十六們身上徵收的財產早已用盡,龐大的軍事開支壓得公共事務和社會福利的預算喘不過氣來,市民要求縮減軍備的呼聲高漲,想必政府難以忽略。
坐在對面穿著一身古樸裙裝的母親,張開塗得鮮紅的嘴唇,柔聲說道。
“……怎麼了,蕾娜。不要繃著臉了,快點吃吧”
食堂的餐桌上擺著早餐,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在工廠裡量產的合成食品。
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國土,裝載著除了八十六以外佔據總人口數八成以上的居民,顯然再沒有地方可以進行種植栽培。在“軍團”的攻擊和電磁干擾(jamming)下,與其它國家不要說是貿易,就連通訊都變得不可能,甚至不知道它們是否尚存。蕾娜喝了一口紅茶——朦朧的記憶中,過去紅茶的味道並不是這個樣子的——然後將看上去和嚐起來基本上與真正的肉別無二致的小麥蛋白合成肉切開。
只有配著紅茶的蜜餞是使用庭院裡種植的樹莓製成的。考慮到在如今的共和國,別說是庭院了,連多種一棵樹的土地都沒有,這一盤蜜餞可謂是奢侈。
母親微笑著說。
“蕾娜,差不多該退伍,找一個好人家的孩子成親了吧”
蕾娜暗暗嘆氣。新聞裡報道的戰況一成不變,母親的這句話也是日復一日。
人家。門第。身份。血統。優良種。
這座華麗氣派的宅邸,是過去米利澤家仍為貴族的時候建成的。而母親穿在身上的絲質曳地長裙,雖然與宅邸的風格十分相稱,但只要出門一步就會立刻顯得老舊而過時。
似是將時間凝固在曾經那幸福的年代。
宛如把自己關在狹小而甜蜜的夢境裡,對外部的世界充耳不聞。
“與‘軍團’或者八十六們打交道的事情,本來便不該由高貴的米利澤家的大小姐去做。雖說父親的確曾是一名軍人,但現在已經是和平的年代了”
哪裡是和平年代,眼下國家可正在和“軍團”打得你死我活呢。生活在遙遠戰場之外、從未去過前線的公民們對戰爭的認識,僅僅停留在電影裡的場景,不論是現實感還是當事者的意識,都早已淡忘。
“母親大人,保衛祖國是共和國公民的義務與榮譽。而且,那些人不叫八十六,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不容置疑的共和國公民”
母親精緻細瘦的面龐上立刻現出濃重的皺紋。
“骯髒的有色種算什麼共和國公民。真是,一群有奶便是孃的畜生,政府居然允許他們踏上共和國的土地”
參軍的八十六及其家人會重新被賦予公民權。在激進的歧視者們肆無忌憚的八十五區裡,為了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他們的住所沒有被公開。然而開戰至今已有九年,估計已有不少人回到了自己曾經的家裡繼續著生活。
對於他們無可辯駁的奉獻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回報。然而遺憾的是,接受恩惠的一方中仍然有人對此抱有牴觸,眼前這個一邊嘆息一邊搖頭的人便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啊啊,骯髒,真是太骯髒了。一想到那些長著人模人樣的東西直到十年前還在立貝特·埃·厄伽裡特的街頭飛揚跋扈不可一世,而且十年後的現在居然又捲土重來,簡直是不可想像。共和國的自由與平等,究竟要被踐踏到什麼時候”
“……在女兒看來,踐踏著自由與平等的,正是母親大人方才的一番話”
“你說什麼?”
看著一臉疑惑的母親,這次輪到蕾娜嘆了口氣。
母親是真的不明白。
不止是母親。現在,共和國的公民仍然在以本國的共和制、以五色旗所象徵的自由與平等、博愛與正義與高潔的精神為榮。在歷史課本上學習到曾經的王權與獨裁的國家所做的事情,便會對壓迫表示憎惡,對壓榨感到憤懣,對歧視報以輕蔑,將屠殺(genocide)稱為惡魔的行徑而不齒。
但他們沒能理解,相同的事情正在這片共和國的土地上重演。若指出這一點,他們便會用充滿憐憫的目光反問:
你連人和豬都分不清嗎?
蕾娜輕輕咬緊淡櫻色的唇。
話語是便利的,它很容易讓事物的本質改頭換面。只要換掉一張名片,就能讓人變成豬。
母親微微皺眉,略顯困惑,但終於似乎明白了什麼一般笑著說。
“……你是說,父親對那些畜生關愛有加,所以我們也應該對他們一視同仁吧”
“……不,我……”
父親自始至終對強制遣送八十六一事表示了強烈反對,並要求廢止這一法令。蕾娜確實極為尊敬父親,但她並不想完全遵循父親的做法。
她到現在仍然記得。
熊熊的火焰。四足蜘蛛的剪影。
刻在裝甲上的,無頭骸骨之騎士的徽章。
伸出來的那隻手。自出生起便如影隨行的,鮮豔的紅色與黑色。
我們是,生長在共和國的,這個國家的公民。
母親毫無顧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追憶。
“不過啊,蕾娜。家畜就該有家畜的樣子。你不能指望那些野蠻愚蠢的八十六們理解人類的理想和高尚,把他們關起來管著就對了”
蕾娜無言地吃完早餐,用餐巾拭淨嘴角,然後站起身。
“我走了,母親大人”
“要更換……負責的部隊嗎?”
在鋪滿了鈍金色和紅紫色條紋壁紙的師長辦公室裡,聽到坐在古董椅上的師長卡爾修塔准將下達的命令,蕾娜不解地眨了眨銀色的眼睛。
實際上,由於部隊的重新編制,指揮官會經常更換。因前線的激戰,部隊終究會損耗到無法維持編制的程度,所以部隊的解散與改組幾乎是家常便飯一般。雖然蕾娜尚未也不打算改組自己目前負責的部隊,但許多部隊曾遭全軍覆沒。
“軍團”確實強大。
作為軍事大國和技術強國的吉亞迪帝國,將其兇猛的性格和超前的技術毫不吝嗇地投入到開發當中,得到的便是具備恐怖的武裝和令人驚愕的機動性的無人戰鬥機。它集成了在同時代中絕無僅有的高級人工智能,同時因無人駕駛而永不會疲勞、厭倦或是感到恐怖。不論如何摧毀它們,據信位於“軍團”佔領的土地深處的全自動生產修復工廠也會源源不斷地製造出新的機器,並宛如黑雲壓境一般捲土重來,兵臨城下。
與公民的認識相反,“毀滅之力”在性能上無法與其匹敵,所受到的損傷自然也絕不可能是輕微的。實際上,每一場戰鬥都會消耗大量的戰機,只好不停地進行補充以維持戰線。
然而,蕾娜現在負責的部隊並沒有出現很大的傷亡。
卡爾修塔留著疤痕的臉頰放鬆下來。他身材高大,雙肩寬碩,下顎的鬍鬚中蘊含著沉穩而不可違抗的威嚴。
“不是說你的部隊要被改組。實際上,是另一支部隊的指揮官退役了,所以急需從其他部隊中選出接任的指揮官”
“那個部隊是負責重要據點的防禦嗎?”
看來是沒法等到上級確定繼任者的時候了。
“沒錯,東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通稱先鋒戰隊(spearhead)。是從東部方面軍中精選了老兵的,……就是所謂精銳部隊”
蕾娜愈發感到不解,漂亮的眉頭緊鎖。
第一戰區是受到“軍團”的侵犯最為嚴重的防禦據點,可謂是重中之重。而第一戰隊則是該戰區內作戰行動的首選部隊,與負責夜間警戒和支援、並在第一戰隊無法行動的情況下接替出擊作戰的第二、三、四戰隊所肩負的重擔完全不同。
“我區區一個新人,恐無法擔任如此要職……”
卡爾修塔露出苦笑。
“第九十一期中最年少、而且是其中第一個晉升到少佐的才女,怎麼還能說這種話呢。謙虛要是過了頭也會招來反感的,蕾娜”
“對不起,傑羅姆叔叔”
面對以小名相稱的卡爾修塔,蕾娜以更為謙恭的態度低下了頭。卡爾修塔是已故父親的好友,二人同為九年前遭到殲滅的共和國正規軍中極為稀少的生還者。小時候他會來家裡陪她玩,在父親去世後,從葬禮的籌備到其它大大小小各種瑣碎的事情,一直都對蕾娜照顧有加。
“說實話,……沒人願意接任先鋒戰隊的指揮官”
“他們不是精銳部隊嗎?擔任他們的指揮官,作為一名共和國軍人,難道不是無上的榮譽嗎?”
指揮官中並非盡是認真履行職責的人。有的人在控制室裡看電視玩遊戲,有人根本不去控制室指揮作戰,甚至還有人完全不向部隊提供任何戰況情報,而是宛如觀賞刺激的影片一般眼睜睜地看著處理單元們慘死的模樣,與同僚互相比拼誰的部隊更先遭到殲滅,蕾娜對此也略有耳聞。實際上,真正認真指揮戰鬥的人可謂少之又少,然而這與那個是兩碼事。
“嗯,部隊確實是精銳部隊,不過……”
卡爾修塔沉吟片刻。
“……先鋒戰隊隊長機,用戶名‘殯儀員’,稍微有點來歷”
殯儀員(undertaker)。真是奇怪的名字。
“知道他的人稱其為‘死神’,並俱而遠之。……聽說,他把負責的指揮官弄壞了”
“咦?”
蕾娜不由得叫出聲來。如果是反過來,指揮官把隊長弄壞了的話,倒還能理解。
處理單元把指揮官弄壞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某種奇談嗎?”
“我可沒有閒工夫在上班期間給部下講奇談。……實際上,許多負責殯儀員所在部隊的指揮官們都申請了更換負責部隊,而且是異常地多。甚至有的指揮官在第一次指揮部隊作戰之後便立刻申請更換部隊,還有的指揮官在退役後自殺了,不過不知道和他是否有直接的關係”
“……您說自殺嗎?”
“這確實很難令人相信。……聽說是在退役後,仍然聽到了什麼‘死靈的聲音’”
“……”
聽起來還是像某種奇談。
看著一言不發的蕾娜,卡爾修塔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便安慰一般說道。
“你要是不願意的話就直說,蕾娜。想要繼續指揮現在的部隊也沒關係。我剛才也說了,先鋒戰隊裡面都是老兵,聽說戰鬥時不能同步,所以只要進行最低限度的監視,具體的戰鬥指揮交給現場判斷也沒關……”
蕾娜緊抿嘴唇。
“我願意。我會傾盡全力,進行先鋒戰隊的管理和戰鬥指揮”
保衛祖國是共和國市民的義務和榮譽。能夠擔任先頭部隊的指揮,可謂是無上之光榮,不容也不願拒絕。
卡爾修塔眯起眼睛。哎,這個孩子真是。
“最低限度就可以了,其它的事情不用做。……你也不要和手下的處理單元們進行交流了”
“指揮官有義務瞭解部下。只要不被拒絕,與部下進行交流是理所應當的”
“你啊……”
他苦笑著嘆息一聲,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摞文件,在她面前揮了揮。
“我再多嘴一句。你不要再在報告書上記錄陣亡數了。目前對外宣稱前線沒有人類作戰,記錄不存在的項目,文件也不會被受理,……就算你用這種方式抗議,也不會有人理會的”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裝作沒看見。……而且,有色種強制收容的法案,已經沒有任何依據了”
依靠“軍團”強大的力量瞬間席捲了整個大陸的吉亞迪帝國,卻似乎在四年前已經滅亡了。
在蜉蝣型無人機強烈的電磁干擾的間隙艱難地接收到的、來自帝國的管制無線電波,在四年前的某個時候突然消失,爾後再沒有被發現。不知是因為“軍團”的失控還是其它的原因,總之帝國應該的確滅亡了。
既然帝國已經不再,那麼以“帝國的後裔”為藉口對八十六們進行的強制收容政策,便也失去了繼續落實的根據和正當性。
然而,公民卻不願輕易鬆開已經拿到手裡的、名為歧視的娛樂。在不停的踐踏與虐待中,他們愈發堅信自己是優越的,自己是勝利者。為了不是打破而是繼續掩飾被帝國及其戰機封鎖著的現狀與敗感,他們選擇了簡單易得的愉悅。
“無視過錯是錯上加錯。這本是不能被饒恕的……”
“蕾娜”
聽到沉穩的呼聲,蕾娜閉上了嘴。
“你有些過於追求理想了。不論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所謂理想,是高高在上,無法企及的事物”
“……可是”
卡爾修塔銀白色的雙眸中的目光變得緩和,似是在懷念,同時又摻著一絲苦楚。
“你和瓦茨拉夫真是太像了。……那麼,芙拉迪蕾娜·米利澤少佐,命令你今日起擔任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指揮官,望你再接再厲”
“感謝您的信任”
“……然後呢,就那麼同意了?蕾娜,你的好奇心到底是有多強啊”
變更負責部隊伴隨著其它許多事項的變化,其中便包括同步感官陣列連接對象的設置。
同步感官陣列開發小組的主任正是阿奈特,蕾娜的設置更改與調整也都是交給她負責的。在她的勸說下接受檢查後的蕾娜正在換上軍裝。
把無紡布製成的檢查用長衣仔細掛在衣架上,扣好上衣的紐扣,同時回答阿奈特的話。阿奈特在觀察室裡,與蕾娜身處的檢查室用一面強化玻璃隔開。
王權時代的離宮如今被用作研究樓,雖然外觀是王室中期的氣派模樣,但裡面的裝潢則是與之截然相反的現代風格,隨處可見金屬和玻璃材質,顯得冰冷而生硬。其中一面玻璃牆上顯示著熱帶魚和珊瑚礁的畫面。
“因為那肯定是他們編的嘛。不認真工作,就編了那麼一個藉口”
將長筒襪用吊帶固定好,蕾娜嘴角微微上揚。她一直在接受使用同步感官陣列的定期檢查,阿奈特真是愛操心。

“有人自殺的那個消息是真的”
在玻璃牆和全息屏幕的對面,將變更後的設定值輸入到陣列器裡的阿奈特喝了一口咖啡——或者是濃稠的泥水一般的東西——然後說道。
“死靈之類的東西可能是閒人大叔編的故事,不過據說死者是用霰彈槍把自己的腦袋炸飛了”
穿好裙子和上衣,疊起衣袖,然後轉過身,伸出手將掛在肩膀上的銀髮撫到身後。
“……真的?”
“那邊找我去調查是不是因為同步感官陣列出了故障。當不當指揮官先不說,自殺這種事情萬一傳出去了確實不太好辦”
“結果呢?”
阿奈特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
“喂,你不是……”
“他人都死了,我還上哪兒去調查啊。陣列器沒有故障,調查完畢。他們死纏爛打地問,我就說,把那個叫‘殯儀員’還是什麼的處理單元帶來,結果運送部門的白痴們說‘本次航班沒有給豬坐的位置哦~’”
她憤憤不平地抱起雙臂,懶散地靠在牆壁上,不屑地哼了一聲。明明長得瀟灑又漂亮,卻經常是這副模樣,結果沒有顯出多少女人味。
“明明只要把那傢伙帶來,不管是腦袋還是什麼我都會扒開調查的。真搞不懂”
聽到她毫無顧忌的用詞,蕾娜不由得微微皺眉。她知道阿奈特並不是故意那麼說的,但她還是難以忍受。
“……那個,處理單元是怎麼”
“不是我,是憲兵部門的傢伙說的。我看過他們的報告書了,簡直是有跟沒有一樣,說了一句沒有頭緒就完了。天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奈特揚起嘴角,露出嘲諷般的表情。
“我們告訴他,指揮官死了,結果他就回答一句,是嗎。那口氣就像是‘那又如何’一樣。算了,他到頭來也只是區區一個八十六,就算是上司死了,也不會有其它的反應”
“……”
蕾娜沉默。忽然,阿奈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吶,蕾娜,你還是來我們研究部吧”
“?”
蕾娜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看到的卻是對方那宛如貓一般眼角高高吊起的雙眸。銀白色的瞳孔中,顯出意料之外的真摯。
“現在的軍隊完全就是一個失業者收容所不是嗎。我們研究部還算好的,其它部門裡面盡是大號區來的不會幹活的一群蠢貨而已”
目前,共和國的行政區以第一區為中央,以中心正方形數(譯註:centered square number,從中心開始,向其四面依次增加一層,形成菱形分佈)的順序依次編號。區號越大,居住、治安和教育等環境越差,失業率也越高。
“等兩年後‘軍團’沒了,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肩上扛著‘退役軍人’的牌子,可不好找別的工作啊”
蕾娜只得苦笑。
所有的“軍團”戰機都會在兩年後停止運作。
這是對俘獲的若干臺“軍團”無人機進行調查而發現的事實。它們的中央處理系統裡設定了一個無法更改的壽命,每一個新版本的系統都只能活動最多五萬小時,即約六年。這或許是為了應對無人機發生失控的保險措施。
既然帝國在四年前已滅亡,所有“軍團”無人機應會在兩年後因中央處理系統崩潰而停止活動。實際上,根據前線的觀測,“軍團”的數量這幾年以來一直在減少,可能是沒有得到最後一次更新的機體開始發生損壞。
“謝謝。不過現在還是戰爭期間”
“那也用不著非要你去做啊”
阿奈特也沒有退讓。數據輸入完畢後,她一揮手關閉了全息屏幕,然後向前探出身子。
接著,她恨恨地說道。
“不管是真是假,你要面對的可是那群亂七八糟的處理單元啊,天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而且,同步感官陣列也不一定就是百分之百安全無害的”
蕾娜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同步感官陣列的安全性不是已經得到完全證明了……”
似乎是說漏嘴了。阿奈特一臉被逮到現行的小孩子一般的表情,壓低聲音繼續說。
“蕾娜,這個國傢什麼德行,你還不知道嗎?他們說的,你可不能照單全收啊”
以優良種自居的共和國絕不允許本國的技術存在任何缺陷——即便真的有問題,也不予承認。不論是同步感官陣列,還是……“毀滅之力”。
“實際上是觀察了有類似超能力還是什麼的人們,然後明白了把大腦的這個部位激活的話就能同步感官了,僅此而已。……這個也是一樣”
她用一隻手碰了碰陣列器。青色的晶體,纖薄的銀製頸環。從晶體上連出了數根電線接到情報終端上,正在對前者內部寫入數據。
“由於原本的那些‘超能力者’是在親兄弟姐妹之間進行同步的,所以我們只是在指揮官和處理單元的設備裡寫入了相當於直系二代親屬的模擬基因情報。至於為什麼這樣做就能夠同步了,我們還不清楚”
“可是……這本來是你父親的研究吧?”
“合作研究。基礎理論——或者說假說——全都是合作者提出來的,父親只是準備了實驗環境,並讓被試的志願者表現出同步的現象而已”
“那,只要找那位合作者不就行了”
瞬間,阿奈特的目光變得冰冷無比。
“不可能。……那傢伙是八十六”
不被當人看的八十六不會留下姓名,只是在被收容時分配到一個編號。至於現在被關在哪個收容所裡,早已不得而知。
“比如說與多於一名對象進行視覺同步時,大腦會因負荷過重而超載,在最大同步率下長時間同步的話會導致自我崩潰。現在使用的陣列器附有安全裝置,不會發生這種現象就是了。還有因為活性太高而‘回不來’的……我父親的事故,你也知道吧”
“……”
阿奈特的父親約瑟夫·馮·彭羅斯(Joseph von Penrose)博士在感官同步理論和陣列器的開發完成後不久,便在一次實驗中不幸發狂而身亡。
據說是因陣列器的神經激活率不小心設定為理論最大值的緣故。有人推測,他可能潛入了比無意識集合體更深的“某個地方”,將人類視為“一個”整體的全體——世界本身的無意識集合體中。
“若長期使用,天知道會對人體有怎樣的影響。……八十六之類的死一兩個無所謂,可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辦啊”
蕾娜反射般面露不滿。她知道阿奈特只是純粹地在擔心自己,但還是忍不住。
“可,那樣做……太卑鄙了”
阿奈特終於不耐煩一般揮了揮手。
“好好好。你真是好奇心太旺盛”
尷尬的沉默短暫地填充了玻璃壁的兩側。
忽然,似是要將其驅散一般,阿奈特出其不意地微微一笑。
“說到好奇心,蕾娜,要不要來一塊戚風蛋糕(chiffon cake)?選用真雞蛋為原料的新作”
“咦”
看到瞬間啪地豎起了隱形貓耳的蕾娜,阿奈特拼命忍住笑。
蕾娜也是女孩子,對於甜食有著無條件的趨從性。而使用大量蛋白的戚風蛋糕,在如今已幾乎無處進行家禽養殖的共和國中可謂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這種樂趣也只能是曾經身為貴族階級、擁有寬廣宅邸、而且在裡面養著雞的彭羅斯家的千金小姐才能享受。
只是。
“那個……不會是那種沒放奶酪卻有一股奶酪味,會冒出黑煙,或者是看起來像……那個……青蛙的……那種東西吧?”
順帶一提,以上是曾經試吃過阿奈特製作的泡芙的人給出的感想。
最後一條準確地說應該是“被碾死的一隻肥青蛙”。據說且不論形狀,就連顏色也是與青蛙一模一樣。
“放心,今天這個是正常的。昨天相親的對象過來,在他身上試驗過了”
只不過吃到第五個的時候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
“那還好……就算你看他不順眼,也要把做好的蛋糕送給他一些哦”
“那當然了。我可是包裝得超級可愛呢。用粉色的包裝紙,繫上蝴蝶結,在信箋上寫了‘致親愛的泰巴特’,還附上了唇印,放到他和情人同居的公寓信箱裡了”
“……”
蕾娜不知自己是否應該為那人表示同情。
在蕾娜與阿奈特吃著蛋糕喝著紅茶開心地聊天的時候,陣列器裡的數據也更新完畢。回到家中自己的房間裡,蕾娜將陣列器戴到自己的脖子上。
銀色的圓環上刻有白髮種喜愛的纖細圖紋,看上去宛如一個高級的頸環。顆粒狀的裝飾晶體包裹著運算用的模擬神經晶體,在光照下熠熠生輝,令人難以想像它的本質與頭戴式耳機和頸部麥克風是一個東西。
她忽然想起白天聽到的內容。
死神。逼迫人至自殺。對人類的死毫不在意。——八十六。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果然,——也是在討厭我們嗎。
她搖了搖頭,輕舒一口氣。
好。
“——運行(activate)”
啟動感官同步。不受距離、天氣和地形的影響,隨時隨地都可以進行聯絡的,劃時代的通訊手段。
連接完畢,沒有任何問題。耳邊響起房間內並不存在的沙沙噪音。
“一號指揮官呼叫先鋒戰隊各成員。——初次見面,從今天起由我負責指揮各位”
緊接著,是一陣困惑般的空白。
蕾娜對此感到一絲悲哀。
每當她接任部隊時,聽到她的第一聲問候,大家都會顯出同樣困惑的反應。
人與人之間的問候——這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然而,困惑的沉默只持續了片刻。同步的聽覺中,傳來冷靜而極為年輕的聲音。
“初次見面,一號指揮官。這裡是先鋒戰隊隊長,用戶名‘殯儀員’”
那聲音與預料中不同,是宛如森林深處的湖面一般令人感到安心而舒適的、正確而清楚的發音。從音色上判斷,恐怕是與蕾娜相同年紀的少年,很有可能本是中上流家庭出身。
“我們已獲知指揮官更換的消息。從今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聽著毫無起伏、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沉默寡言的性格的聲音,蕾娜露出微笑。
沒錯,只要像這樣直接對話,馬上就能明白,想騙也騙不了。
他們是,人類。
絕不是名為“八十六”的、比人低一等的存在。
“也請你多多關照了,殯儀員(undertaker)”

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 東部戰區簡圖
共和國第一行政區 指揮官(handler)管理室
第一區為共和國的核心區域,相當於八十五個行政區的首都,約摸相當於山手線(譯註:一般指位於東京市內的環狀鐵路,從大崎出發,歷經涉谷、新宿、池袋、秋葉原、東京、品川等站點)環繞的範圍。蕾娜進行指揮的地點就在位於其中心區域的國軍總部內的管理室。
共和國八十五區
總佔地面積約23,000平方公里(比關東地區略小),環繞第一行政區,人口密度相當高。
大要塞群“格蘭繆(Grand Mule)”
“為了保護共和國85個行政區”而建造的要塞牆壁(雖然準確地說並不是牆,但由於要塞連在一起,看上去像牆而已)。
約120km(估算)
對人、對戰車反入侵地雷陣 & 自動迎擊炮陣地(第一陣地)
為了防止“軍團”入侵及防止“獲得武裝的八十六們反叛”而設置的無人迎擊系統,在共和國行政區外圍設置了若干個相同的陣地。
東方面軍第一戰區 第一防線戰隊“先鋒戰隊(spearhead)”基地
距離共和國行政區本土百數公里,與東部的軍團控制區域毗鄰的最前沿基地。
戰鬥物資的補給通過運輸機進行,任何人未經許可禁止擅自進入該區域。
東至:軍團控制區域
(譯註:原文「白骨戦線異狀なし」,改自德國小說家雷馬克的著名反戰小說《西線無戰事》(日譯文「西部戦線異狀なし」))
“距離退役還有一百二十九天!!願先鋒戰隊狗屁榮光永存(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歷經風雨而褪去了原本顏色的兵營機庫深處的牆壁上,掛著一個不知誰從哪裡撿來的一塊老舊的黑板,上面用五彩的粉筆畫著碩大的倒計時。
辛從寫字板上抬起目光,看著那樂觀到了極點的一行字。實際上,現在應該是還有一百一十九天。那是九條在被分配到這個戰隊時寫的,他每天早上都會更新那個數字。
他十天前死了。
辛盯著停滯的倒計時看了一會兒,便低頭繼續查看寫字板上的維護記錄。機庫裡停放著待機狀態的“毀滅之力”。他走向維護完畢的自用機。
來自焰紅種(pyrope)的鮮紅眼瞳,以及源於夜黑種(onyx)的漆黑短髮。繼承了紅髮種和黑髮種各一半的貴族血統而得到的濃烈色彩,便是通稱86(eighty-six)的有色種最為醒目的特徵。
端正的五官組合出與年齡不相稱的冷靜與沉著,顯得有些冷淡,纖瘦的身體和白皙的皮膚則反映了他曾為舊帝國貴族階級的身份。東部戰線的地形多為森林、草原及溼地,他卻身穿著土黃色和暗茶色的沙漠迷彩野戰服,因為那只是從共和國軍的屍體回收庫裡揀來的。衣領隨意散亂,反正沒有上司來督察,也就不必整裝。脖子上纏著的藍色圍巾隱約可見。
正在進行維護作業的機庫裡,傳出機械的運轉聲,以及維護班成員之間的陣陣怒罵。機庫前的廣場上,一群人正在以二對二的古怪形式打著籃球,不時發出歡呼聲。悠揚的吉他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吟唱著舊時動畫片裡的歌曲。打開透明罩躺在駕駛艙裡懶洋洋地看著色情雜誌的奇諾看到真過來,便舉起一隻手招呼。
這兒雖然是前線,但在沒有戰鬥的日子裡,還是相當悠閒的。
按照報告給指揮官的內容,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是在競賽區域(contest area)附近巡邏警戒。這本應是日常任務,但這個小隊判斷沒有意義,便沒有去巡邏。幾個想要出去走一走的人到附近的城市廢墟里搜尋物資,其他隊員也做著各自負責的工作(做飯、洗衣、掃除、種菜、餵雞,等等),或是隨意打發時間。
響起一陣軍靴踏在地上的粗重腳步聲,然後是一聲比戰車炮響還要大的怒吼,瞬間填滿了整個機庫。
“辛!辛艾·諾贊!你這混賬,又搞得一團糟!”
奇諾宛如蟑螂一般迅速從機艙躲到陰影裡,辛則是一臉坦然地面對吼叫聲的主人。
“怎麼了”
“你這個殯儀員(undertaker),還什麼怎麼了!臭小子,真是——!”
紫灰色中透著幾絲白色的頭髮、帶著太陽鏡、穿著滿是油汙的工作服的一名五十歲上下的維護工,擺著宛如地獄看門犬一般兇惡的表情,快步逼近辛的面前。
先鋒戰隊維護班班長,勒夫·阿德雷希特(Leff Aldrehit)。今年十六歲的辛在處理單元中算是年長了,不過阿德雷希特是九年前第一期動員兵中的倖存者,是更為年長的長老級。
“你怎麼每次出擊都要把機子毀成這個德行啊!?執行單元和減震器(damper)又弄得咯吱咯吱響,它的輪子沒那麼結實,別總是亂來,我都說了多少次了!”
“非常抱歉”
“你以為說句抱歉就完事兒了嗎!?我沒讓你道歉,我讓你給我長點記性,再那樣下去你早晚沒命!備用的零件已經用光了,在下次補充物資之前修不好了!”
“還有二號機”
“是啊還有二號機呢多虧了那個隊長每次都要把戰機毀得半殘預備的機子可是有兩臺呢!維護你一個人的機子花的時間是其他處理單元的三倍,你以為你是誰啊,王子殿下嗎!?”
“共和國的階級制度已經在三百年前的革命下被廢止了”
“再貧嘴小心老子揍死你。……以你的損耗率和損毀方式,考慮到物資增援和出擊的日期,不多準備個兩三臺根本修不過來,明不明白!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每天唸經祈禱你不會把戰機弄壞嗎?衝著一堆廢銅爛鐵許願你一百年之內不要出現在面前嗎,啊!?”
“菲德(FIDO)應該已經把九條的機體回收了”
聽到辛用依舊平淡的語氣說出的這句話,阿爾德雷希沉默了片刻。
“確實,從九條那傢伙的機子上能拆下幾個零件來……不過我真是不願意這麼幹。我說你就覺得沒什麼嗎?把死了人的機子上的零件安到你的上面去”
辛略微扭過頭,用指甲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毀滅之力”——“殯儀員(undertaker)”的裝甲。在透明罩的下面,畫著一個扛著鐵鍬、沒有腦袋的,骷髏模樣的個人標誌。
阿爾德雷希露出苦笑。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說了。……是這個意思吧,殯儀員”
年邁的維護工似是玩味一般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面向敞開的機庫大門,望著無邊無際的春天的原野。
又高又遠的天空碧藍如洗,萬里無雲,似是要將一切溶入其中。天空下,琉璃色的矢車菊與翠綠的枝葉交相輝映,斑斕的圖案一望無盡,成為散佈在戰場上的數百萬八十六的遺骨沉睡的墓碑。
八十六不可下葬。他們本不存在,自然也沒有他們的墓地,連遺體的回收也被明令禁止。
長著人類模樣的豬在死後無權得到安息,也無權受到同伴的憑弔。這就是九年前,他們的祖國親手編織並維持至今的世界的形狀。
“九條那傢伙,是被炸飛成碎塊的嗎”
“是的”
人偶地雷——長有四肢、身體內塞滿炸藥、沒有面容的對人兵器,外貌奇醜無比,遠遠看去卻也有那麼幾分人的模樣。在前往救援其它部隊的夜戰中,九條誤將其當作負傷的士兵而抱了起來。
“那太好了。他去那兒了嗎”
“應該是的”
辛自己並不相信天堂或地獄的存在,但他願意認為九條的靈魂已經離開這裡,找到了它的歸宿。
阿爾德雷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九條那小子,死前能和你一個部隊,還算走運。……這些傢伙們也是”
球命中籃筐,破爛的球網猛地一晃,場地內發出一陣歡呼聲。在吉他的伴奏下,動漫歌曲的旋律配上胡亂編造的歌詞而構成的歡快大合唱迴盪在營地內部的農田裡。
阿爾德雷希清楚,眼前的這幅光景,是在其它任何部隊裡都見不到的。
接連不斷的出擊。警惕“軍團”襲擊的日常巡邏。極度的緊張和恐怖快速消耗人的精神,每次戰鬥都會有同伴犧牲。在活過一天是一天的極限狀況中,根本無暇顧及娛樂甚至是哪怕一絲接近於人類的生活。
然而,這個部隊無雖法避免與敵人交戰,卻可以放心不遇到敵人的突襲。
“……這些傢伙能像現在這樣活著,可都是你的功勞啊,辛”
“裝備的維護比其他處理單元多花兩倍工夫的也是我”
阿爾德雷希頓時噎住。面對太陽鏡後面射來的不滿的目光,辛只是聳了聳肩。
“臭小子……偶爾開倆句玩笑你還當真了”
“我的確是感覺有些過意不去的。雖然在行動上沒有表現出來”
“蠢貨。我們維護班的工作就是讓你們這些小鬼活著回來。只要能讓你們活著,壞一兩臺機體算什麼。再怎麼費工夫,也要修好才行啊”
他一口氣說完,便扭過頭去,彷彿害羞了一般。
“……對了,聽說負責的指揮官又換了啊。這次是什麼樣的傢伙啊”
一陣沉默降臨。
“……哦哦”
“哦你個頭啊,快點說話”
“這麼說來又換了呢”
因為更換過於頻繁,辛甚至無暇記住姓名。而且,處理單元本來就不會在乎有沒有指揮官。
這足以說明指揮官是多麼地無所作為。而且,當干擾無人機達到一定數量後,雷達無法傳輸探測數據,從遙遠的本國指揮部幾乎無法進行有效的指揮。因此處理單元並不會在意指揮官的指令,有沒有都無所謂。
結果,指揮官的任務就變成了對處理單元的監視。僅此而已。藉助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夠監視一舉一動的同步感官頸環,指揮官肩負的使命只剩下抑制八十六的反抗心理,從而牢牢掌控他們。
回想著一個星期以來並不算多的交流,辛姑且開了口。
“文書工作變多了。看來以後每次都要編寫新的巡邏報告了”
“……因為他們不看所以每次都把五年前隨便寫好的報告改都不改就交上去的膽大包天的傢伙也就只有你了,辛”
順帶一提,他連日期和地點都沒有改,而且自那時起他們就壓根沒有巡邏過,所以巡邏內容也都是瞎編的。就是這樣的報告,卻到現在都沒有被發現,讓辛本人都無言以對。
“是不是錯把以前的文件發過來了呢”——回想起平靜地指出問題之處的那個銀鈴般的聲音,辛不由得輕嘆了口氣。沒想到你也有馬虎的時候呢。說著,她釋然般一笑,笑聲中同樣充滿了純粹的善意和親切。
“上任當天為了問候而同步了一次,說以後也想要保持交流,所以每天都會定時聯繫一次。在共和國軍人裡應該是很罕見的類型吧”
“看來是個有點良心的人啊。……想來會很痛苦吧。可憐的孩子”
辛沒有回答。他也正是這樣想的。
在這個世界上,正義也好理想也罷,都是毫無力氣和作用的——。
“……嗯”
辛忽然轉頭望向一望無際的春天的原野,似是聽到有人在呼喚。
“鏘鏘——!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格蘭繆牆外棲息的野豬’!”
“很沒趣哦哈爾特”
兵營的廚房裡,自告奮勇負責控制在碩大的鍋裡煮藍莓醬的火候的賽歐正舉著素描本,對同隊裡少年的裝傻吐槽。他是翡翠種(jade),長有一頭金髮和翠綠色的眼瞳,十六歲,個頭稍矮,身體削瘦。
把碩大的野豬橫放在內院入口處、展開雙臂試圖強調驚喜的緋鋼種(Luvis)少年哈爾特撓了撓頭。他今天沒有值班任務,於是跑到附近的森林裡去狩獵。
“嗯—,怎麼沒反應啊。剛才那個是笑點吧”
“硬要說的話是冷點吧。……不過,也罷”
賽歐放下素描本,打量起眼前的獵物。大概是駕駛著“毀滅之力”拖過來的,不過那頭野豬還真夠大的,想必獵手費了一番工夫吧。
“這麼大一頭,真厲害”
哈爾特立刻滿面陽光。
“對吧!?今天晚上吃烤肉!萊頓和安珠去哪兒了?我要找她們換一下晚飯的值班”
“啊啊,今天偏偏是辛負責呢。萊頓去‘城’裡搜尋物資去了,安珠和其他女生今天負責洗衣服”
哈爾特立刻緊盯著賽歐。
“什麼時候定的?”
“應該是……早飯之後吧”
“現在都快中午了吧”
“是啊”
““…………””
就算要清洗基地所有人的衣物,有六個人一起洗,怎麼也不會洗到現在還沒洗完。
而且,洗衣的地點是在河邊,今天又是春風和煦的大晴天。
哈爾特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也就是說她們在洗澡。此時此刻河邊就是天國嗎!?”
“趁你還沒真的上天之前提醒一句,她們可都帶著槍”
哈爾特立刻僵住了身子。賽歐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木勺,在鍋中攪了攪。看藍莓醬已經熬得差不多了,他關上了火。
正當他把鍋蓋蓋上,感官同步便啟動了。
編入隊伍時,他的後頸部被植入了陣列器(raid device),同時得到了耳飾形狀的數據標籤(data tag),用於登記同步對象的設定。此刻,陣列器與耳飾同時啟動,產生虛幻的熱度。他用指尖輕觸耳飾,切換至通訊狀態。
“啟動(activate)。……”
得知同步的對象,賽歐翠綠色的雙眸立刻變得冰冷。不遠處的哈爾特同樣扶著耳飾,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賽歐與他交換了目光,然後詢問同步對象。
“辛,……怎麼了”
洗衣處設在河邊。河面遼闊,水量也很可觀。在潺潺流水中,先鋒戰隊僅有的六名女性隊員正在興致勃勃地打水仗。
“凱耶,幹什麼呢。快點過來啊”
看到躲在一邊扭扭捏捏的隊友,科蓮娜停下追逐的腳步,向她問道。瑪瑙種(agate)與黃玉種(topaz)混血的科蓮娜長著一頭暗紅色的短波波頭,眼睛則是貓一般的金色。
把野戰服的上衣脫下來,用袖子系在腰上,裡面露出草綠色(olive drab)的緊身背心,勾勒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雖說是光天化日之下,但同伴們也都是類似的打扮,並不覺得害臊。
“不,那個,因為仔細一想,這個樣子好像也相當羞恥啊……”
黑頭髮黑眼睛,嬌小的個子,皮膚則宛如象牙般白皙光滑。遠東黑種(orienta)的凱耶雖然說話的口氣有些像男生,卻是如假包換的女孩子。她的眼角微微泛紅,似是在意淋溼而緊貼著身體的緊身背心,長如盔甲上穗花的馬尾順著脖頸垂到幾近平坦的胸前,更襯出一絲妖豔欲滴。
“而且,只有我們這樣打水仗真的好嗎……哇噗!”
泛青色銀髮在後背攤開的安珠用雙手舀起水,朝她猛地潑去。安珠雖然沒有把上衣脫下,但也把拉鏈下拉到肚臍處,對於淑女風範的她而言也算是相當奔放的打扮了。銀白的長髮證明了她幾近純粹的月白種(Adularia)身份,但眼瞳卻繼承了曾祖母天青種(celesta)的淺藍色,僅憑這一點便被極端純種主義的共和國認定為八十六,而流放到邊疆。
“小凱耶真是認真啊。沒關係的,反正衣服也已經洗好了”
其他的女隊員們也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
“而且辛也是明白的吧”
“啊、嗯。他還說今天會相當熱,難得笑了一下呢”
“這種時候還算是通情達理呢。雖然平時總是苦著一張鐵臉”
說著,忽然看向科蓮娜,咧開嘴角。
“抱歉呢,沒能注意到。你和辛都沒有安排值班,早知道就應該編個藉口讓你們倆待在一起了”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科蓮娜瞬間漲紅了臉。
“才、才不是呢!我才沒有那個意思!”
“那種鬼知道心裡在想什麼的傢伙到底哪兒好了”
“我都說了不是那樣的!”
“對了,小凱耶有什麼想法嗎?”
“辛嗎?唔,我覺得他不算壞。平時話也不多,有點禁慾的感覺,挺好的”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凱耶!?”
看到頓時手足無措的科蓮娜,凱耶拼命忍住笑。這傢伙實在是太好懂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還沒人搶,那我可就要先下手了。事不宜遲,今晚就讓他見識一下來自東方的‘夜襲’……”
“凱、凱耶!?那、那個,雖然我對辛沒有任何想法,不、不過我覺得那樣做還是不太好!那個、身為大和撫子的矜持、之類的”
看著手忙腳亂的科蓮娜,女孩子們一齊揚起嘴角。
“““““科蓮娜,好—可愛啊”””””
科蓮娜遲了一拍,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喂—!”
“哦—,可算找到了”
灌木叢中一陣響動,隊員戴亞(Daiya)的臉旋即從中冒出來。個頭高挑,長著青玉種(sapphire)特有的金髮碧眼。
順帶一提,他是男生。
“““““呀啊————————————————————————————”””””
“哇啊——————!”
遭到超聲波武器——大約是所有女性自出生起便默認裝備著的——以及手邊可用於投擲的各種物品的集中攻擊,戴亞慌忙退到灌木叢的後面。
“喂!哪個傢伙扔的手槍!萬一子彈沒退膛的話多危險啊!”
“““““呀啊————————————————————————————”””””
“哇啊——————!”
被第二輪投擲攻擊砸了個正著的戴亞終於徹底陷入了沉默。
女孩子們慌忙重新穿好了衣服,然後安珠湊了過來。
“然後呢,戴亞,有什麼事嗎”
“這種時候如果能用可愛的聲音問一聲‘你還好嗎?’就再好不過了,安珠”
“哎呀呀你還好嗎戴亞”
“啊、對不起是我錯了請不要面無表情地幹念出來我快哭了……”
凱耶把野戰服的撕拉扣(velcro)繫好,確認同伴們也都穿好了衣服後,說道。
“嗯,戴亞,你可以出來了。……有什麼事嗎?”
“啊—嗯。實際上,本人自今日起兼任了傳話一職”
看來是有人拜託他傳話。科蓮娜徒勞地試圖用手臂擋住野戰服難以遮掩的豐滿身材,同時不滿地嘟起嘴。
“那種事情同步一下感官不就行了,幹嘛非要過來啊”
戴亞撓了撓頭。
“因為,萬一在你們女孩子玩鬧的時候同步進來,不小心聽到你們討論戀愛情事的話不就很尷尬了嗎。八成又是在說‘科蓮娜好喜歡辛呢—’之類的”
“什……!”
聽到對方用自己絕不會說出的可愛腔調模仿自己說話,科蓮娜臉上的紅暈染到了耳根,而身旁的其他女隊員也開始自顧自地談論起來。
“唔。雖然說偷窺之事不可饒恕,但這一判斷還是相當正確的”
“我們雖然無所謂,不過小娜應該還是會不好受的”
“而且我們剛好就在說那個事來著”
“對了,下次等辛和我們同步的時候讓她說出來看看。真想看到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剛才啊,科蓮娜說,辛太差勁了,不愧是鐵面死神,從來都是臉不變色心不跳,一點也不可愛”
“我我我我我才沒說那種話!你們幾個夠了沒有!”
““““““科蓮娜,好—可愛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你們這群笨蛋!!!!!!”
被在場全體人員(包括戴亞)調戲的科蓮娜抱著腦袋大叫。
凱耶一邊晃著肩膀笑,一邊問道。
“那,你要帶的話到底是什麼?”
聞此,戴亞的臉上隱去了笑容。
“啊啊。……就是那個辛托我帶的”
聽到那個名字,少女們的臉色頓時變得嚴峻。
人只靠麵包是活不下去的。
早在數千年前,就曾有一位飄然的救世主如此說過,至今仍是名言。人的一生中,總是會需要一些額外的東西來滋潤身心,例如零食、咖啡、音樂、遊戲,等等。把他們不由分說地丟入地獄中的共和國的白豚們,除了供給最低限度的食品以外,從來沒有給過任何其它的東西——大概是覺得絲毫沒有必要吧。
反過來說,人想要活著,首先的問題就是填飽肚子。
“好了,菲德。仔細聽好”
這裡是化為廢墟的城市,他們會定期到裡面探索,尋找一些可長期保存的食物,在家庭菜園裡擅自生長的蔬菜,趁著戰亂逃到外面而恢復野性的家畜,以及廢棄的娛樂物品等。
埋入瓦礫下的廣場。戰隊副隊長萊頓(Raedon)把基地內生產工廠製造出來的合成食品與從市政廳的災害應急倉庫裡拿出來的壓縮麵包一塊兒擺在混凝土上。身上的野戰服鬆鬆垮垮,露出他高大而精悍的身軀。他是純種的黑鐵種(irzen),暗鐵色的短髮和銳利的五官襯托出機敏的野性。
對面,他所熟悉的“拾荒者(scavenger)”——在戰鬥中跟隨“毀滅之力”並對其進行彈藥和能源的補給、有稜有角長了四條短小的腿、模樣不甚討喜的無人機——正低著頭,用光學透鏡傳感器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物體。
“哪一個是垃圾?”
“嘀”
只見菲德立刻伸出機械臂,把合成食品丟到了一邊。
看著白色的物塊滾到遠處,萊頓拿起剩下的麵包嚼了起來。就連無人機都知道那玩意兒是垃圾。居然能把它大言不慚地說成是食物,那群白豚的舌頭上怕是長了痔瘡。
為了能夠在戰鬥現場得到一切必需物品,各個強制收容所和基地裡都設有生產工地和自動化工廠。
工廠的能源和生產控制都是通過地下的線纜由牆壁另一邊進行,可謂高級到浪費的自動投食系統。然而控制方可是毫不忌諱地把他們當成是豬的白豚們,生產的物品僅僅是最低限度,每天合成出來的名為食品的東西不知為何無一例外地長得像極了塑料炸彈,而味道也自然是難吃到讓人變蠢。
因此,若想要吃到真正的食物,就必須像這般來到九年前被遺棄的廢墟中翻找。幸運的是,這個戰隊不必進行巡邏,相應地也就空出了時間和能量單元,以供隊員們駕駛“毀滅之力”在城市中搜尋。
“所以說,菲德,今天要尋找的目標是除了那個垃圾以外的物品。包括其它食材在內,能拿多少拿多少”
“嘀”
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的萊頓站起身來,菲德也發出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跟在他的後面。從機體的殘骸中回收包括彈片在內的一切可利用物資填滿貨艙,也是它們“拾荒者”的任務之一,只是萊頓的指示略有些怪異罷了。
順帶一提,“拾荒者”只是這類機體的別稱。在戰鬥中,若攜帶的儲備不足,它們便會從被擊毀的“毀滅之力”或相同的“拾荒者”身上摘下可用部件;就算沒有戰鬥,它們也會在戰場上徘徊,搜尋可利用的物品。因此,處理單元們都只是稱其為“拾荒者”。它們是可靠的隊友,讓作戰人員免去彈藥或能源不足的擔憂;它們也是禿鷲,貪婪地尋找同類屍骸的機器。
菲德是跟在辛的身旁已近五年的“拾荒者”。
據說,它是辛曾經所屬的部隊遭遇敵方打擊,除了他以外無一倖免之時,被辛從戰場上拖回來的——只有它一臺機體沒有被徹底擊毀,但已失去了機動力。
雖然具有最低限度的學習能力,但區區一臺撿破爛的機器並不具有足以感恩的智能。然而自那以後,菲德便將辛識別為最優先補給對象,即使辛被編入了其它部隊,它也會一聲不響地跟來,每當辛出擊時也總是會立刻跟隨其旁。與其它絲毫不會通情達理的“拾荒者”比起來,似乎多少具有一絲忠誠。從型號來看,它是在戰爭初期便投入使用的舊式機型,或許是因為活動的時間長,學習到的內容也更多吧。
對於如此盡忠盡職地跟隨主人的機器,辛只是給它起名為“菲德”。彷彿是在給一條狗起名字一般,類似“波奇”或“希洛”之類的。……那傢伙,果然腦子有點問題。
“嘀”
“嗯?”
身後的菲德忽然停住了腳步,萊頓轉過頭去。
朝著光學傳感器瞄準的方向看去,只見瓦礫陰影處的花壇中長出的大樹下,臥著一句早已變色塌陷的白骨。
“……啊啊”
是因為這個才叫住了我的啊。萊頓朝著那具屍骸走去。屍體上的野戰服已破爛不堪,支離破碎的手臂仍緊緊抱著懷中的突擊步槍。頸骨上掛著識別牌的鏈繩,看來不是八十六。大概是九年前抵抗到最後一刻的共和國正規軍中的一人。
遲了一拍,菲德再次發出一聲電子音,似是在問要不要撿一些東西回去。或許是辛教給它的習性,菲德在戰鬥以外,會優先拾取陣亡者的遺物——至於遺體則不會碰觸,白豚早已設定禁止撿拾屍體。
想了一會兒,萊頓搖了搖頭。
“不用啦。……這傢伙只要這樣憑弔一下就好了”
他認識眼前的這棵樹。這是棵櫻樹,原產於大陸遠東地區,當春日來臨時,便會綻放無數櫻花。今年的花季,在凱耶的提議下,基地全體隊員都來到了這棵醒目的櫻樹下賞花。在滿月的映照下,粉紅色的花瓣融入夜色,顯得尤為醒目,宛如彼岸之景。
仰望著燦爛花色,在花瓣鋪成的地毯上長眠的士兵,已經沒有理由被埋入不見天日的土裡了吧。
雖說這個人也有可能是白髮種,但畢竟是經歷了戰鬥,為國捐軀的勇士,不應當作白豚對待。
萊頓低頭默哀了片刻,剛抬起頭,便感到耳飾發出了虛幻的熱意。
“——散步組的各位成員,聽得到嗎?”
“賽歐啊。怎麼了?”
清晰的聲音宛如近在咫尺。同步的對象是廢墟內的全體隊員,萊頓代為回答。
“預報有變。要來一場大雨了”
萊頓眯起一隻眼。東邊,“軍團”控制區域的上空,隱約可見細微的銀色在空中散佈開來——顏色十分微弱,目力過人如他,也要很仔細才能看出來。
“軍團”蜉蝣型無人機——蝴蝶般的形狀和大小,能夠吸收、折射電波及可見光,干擾戰場信息。當發動襲擊時,這些無人機會打頭陣,使敵方雷達失效,完美地保護己方部隊,是“軍團”發動奇襲的重中之重。
“什麼時候”
“大約兩小時後。說是最近的部隊後方還有其它部隊在匯合,估計是增援,之後也會到”
所謂最近的部隊也遠在目不能及的地方,何況雷達也已陷入癱瘓,然而賽歐——不,傳令的主人——卻彷彿在看手相一般說得一清二楚。
“明白,立刻返回。——千瀨,克洛特,聽到了吧。在12通路入口處集合”
“明白”
“今天好像也沒有‘牧羊人’,大概只是來硬碰硬的吧。雖然對方的行進路線可能有變化,不過基本上是在304點附近設伏,然後一網打盡”
賽歐的聲音中帶著笑意。萊頓向探查組發出指令,自己也回到停在不遠處的自機,同時揚起嘴角,面露獰色。
“只有‘羊’是吧。——是打獵的好時候呢”
雖然實際情況遠比他們說的更為嚴峻,但既然沒有“牧羊人”率領指揮,“羊群”的戰術便十分單純,應付起來也容易得多。提前知道了敵人的威力,心中也會安心不少。
這個死神還真是有福氣啊——想到這裡,萊頓忽然皺起了眉頭。
他本人又會作何感想呢。
那個在戰場彷徨,尋找失去的頭顱的,瞳色赤紅的死神。
萊頓等人回到基地,只見其它十八臺戰機已做好出擊準備。賽歐的戰機位於機庫出入口最近的位置,他咧嘴一笑,宛如一隻放肆的貓。
“好慢啊,萊頓。我還以為你踩到地雷了呢”
“夠快的了。還有,別拿地雷開玩笑了”
“啊。抱歉”
九條就是被自行地雷炸飛的。他是這個戰隊結成的兩個月以來第三名陣亡者。
處理單元的消耗率極高。每年編入隊伍的有十萬餘人,然而一年後生還者只有不到千人。即使如此,與只能徒身與敵人近戰肉搏的他們的父輩相比,這已經是極大的改善了——當時的唯一戰鬥方式便是抱著火箭彈或炸彈衝入“軍團”的陣營裡,據說每天的傷亡率都會過半。
與此相比,這個戰隊的傷亡率低得有些異常,但仍無法掩蓋這裡是戰鬥最前線的事實。
戰鬥必然伴隨著犧牲。
死亡的降臨永遠是突然而平等的。
“人齊了吧。全體注意”
聽到安靜而傳得很遠的聲音,所有人一齊繃直了身體。
第一戰區的地圖上蒙了一層透明的塑料罩,上面寫有作戰必要的情報。不知何時,辛已站在作戰圖前,宛如月光悄然傾瀉。
白皙的面容,熟悉的沙漠迷彩野戰服,以及宣示著隊長身份的大尉軍徽。頸部依舊纏著天藍色的絲巾,那也正是他不祥的別稱的起源之一。
其實他的頭早就被砍掉了,只是用那個絲巾圍在上面藏著而已——之類的。
“我來說明一下狀況”
人稱“死神”的戰隊隊長冰冷的紅色雙瞳中,映出隊員們嚴峻的神色。
敵軍總數、行進路線和應戰方針,介紹極為簡單,內容卻是十分清晰明瞭。之後,各處理單位立刻坐上“毀滅之力”。他們都是十幾歲不到二十的、不論是面孔還是體格都尚顯稚嫩的少年兵。
把最後一個部件裝入防風罩裡面,二十一臺裝甲戰機接連從沉眠中甦醒。
載人式自動無人多足裝甲兵器——M1A4“毀滅之力(juggernaut)”。
四條節肢型的腿又細又長,支撐著蛹狀的小巧軀體,渾身覆蓋著淡茶色裝甲,宛如發舊的骨頭一樣。機上搭載有格鬥用副武裝重機槍兩挺、滑線錨一對,後背部則是坐式57mm滑膛炮。
機體遠看去宛如一直徘徊的蜘蛛,在前面揮舞的格鬥武裝和後面的主炮炮身就像是蠍子的雙鉗和尾刺,是八十六們的搭檔和葬身之處。
伏擊地點選在了一座已是廢墟的城市。躲在崩塌的教會的暗影處,辛坐在“毀滅之力”狹小的駕駛艙中,緩緩睜開閉著的紅色雙眼。
作戰區域為主街道,各作戰小隊散佈在街道周圍,以保證各自的彈道不會交疊。包圍網的一角,負責前衛的第一【辛】、第三【賽歐】小隊與負責火力壓制的第二【萊頓】、第四【凱耶】小隊已各自展開隊形,分列街道左右兩邊。裝備有榴彈炮的第五【戴亞】小隊和負責狙擊的第六【科蓮娜】小隊藏在街道的另一端,也嚴陣以待。
漫不經心地盯著分辨率不算很高的光學屏幕,感知著敵軍的數量和隊形,辛眯起眼睛。
“毀滅之力”的駕駛艙與戰鬥機的類似,左右操縱桿上排列著許多開關,周圍還有各類儀器的液晶顯示面板。唯一的區別是,不同於戰鬥機上的防彈遮風罩,“毀滅之力”的駕駛艙被裝甲徹底覆蓋,從裡面完全無法看到外部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三面光學屏幕和用於顯示信息的全息窗口,供駕駛員瞭解周圍的情況,卻並不能緩解封閉帶來的黑暗和閉塞,像極了一口棺材。
敵方部隊的隊形一如所料,呈菱形分佈——負責偵察的前衛後面,四個分隊排在菱形的四個頂點。這是裝甲部隊的典型進攻陣型,宛如教科書般標準。不論是數量還是性能都遠遠佔據上風的“軍團”並不使用一些難以預料的戰術,因而也易於判別。
不管能否判別,投入更強大的戰力以多勝少,才是亙古不變的戰術。
面對名副其實的敵方“軍團”,即使是出動二倍的兵力也難以戰勝,正常的軍隊早就會因束手無策和絕望而在考慮作戰方針時選擇躲避。然而一直以來,以少戰多——而且是壓倒性多數——的拼死戰鬥才是“毀滅之力”的、八十六們的戰鬥方式。
忽然,他想起很久以前,曾經有人給他念過聖書裡的一句話。
是誰來著。
已經不記得那人的容貌和聲音了。
只記得最後的一幕和叫聲。
還有那句話。
——主問惡靈。
聽到從同步的感官中傳來宛如雜音一般輕聲唸叨著什麼的辛的聲音,萊頓把架起來的腿放下,坐正身子。他現在藏在瓦礫下,主屏幕被灰色的混凝土佔滿,雷達一直在以被動模式運行。
辛說的語言並非他們的母語——共和國語,所以他沒能聽懂其中的內容,只依稀聽到了dicit ei legio nomen mihi幾個詞(譯註:拉丁語,分別為“說”“你”“群”“名字”“我們”之意。出自《新約聖經·馬克福音》5:9 "et interrogabat eum quod tibi nomen est et dicit ei Legio nomen mihi est quia multi sumus"(譯:耶穌問他說,你名叫什麼。回答說,我名叫群,因為我們多的緣故。))。只聽見賽歐用厭煩的語氣說道。
“辛,你剛才難道在看聖經嗎?真沒品味。而且居然引用那句話,簡直糟透了!”
“他剛才說的是啥?”
“是說救世主問惡魔還是亡靈什麼的,你的名字是什麼,回答說是‘軍團’,因為我們數量多”
萊頓陷入沉默。原來如此,果真糟透了。
這時,感官同步中加入了新的同步對象。
“一號指揮官呼叫戰隊各位。——非常抱歉,我來遲了”
銀鈴般悅耳的聲音通過同步的聽覺傳入耳中。據說是接替因為害怕“死神”而辭職的前任指揮官而被分配到這裡的新指揮官。聽她的聲音,似乎是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敵方部隊正在接近。請在208地點迎擊——”
“殯儀員呼叫一號指揮官。已確認敵部隊接近,在304地點展開完畢”
辛淡淡地回答。同步感官的另一頭似乎倒吸了一口氣。
“好快。……真不愧是傳聞中的殯儀員呢”
指揮官好像是在發自內心地感嘆。廢話。萊頓在心中念著。辛和其他隊員持有的用戶名(personal name)可是表示他們身經百戰的一類稱號。
絕大多數的處理單元(processor)在戰鬥中使用小隊名與數字組合得到的識別符(call sign)。不使用這一套命名方式的,只有在年生還率不足0.1%的戰場中至少挺過了一年的老兵——他們是具備陣亡者們不具有的才能與素質的、被惡魔或死神垂青的怪物們。
先鋒戰隊的所有處理單元均擁有獨立的“用戶名”,而且都是有著四到五年參戰經驗的老兵。就算沒有躲在城裡的公主大人進行指揮,他們也並無大礙。
同時,他暗暗感嘆。
208地點是目前得知“軍團”即將發動襲擊的情況下,能推算出的最佳迎擊地點。雖然上任只有短短一星期,不過這個指揮官似乎並不只是心地善良而已。
警告音響起。
腳邊的傳感器感知到振動。眼前彈出一個全息窗口,同時放大顯示。
橫穿高樓的殘垣向前延伸的主幹道。豔陽高照下,曲線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個黑點。下一瞬,水平線的邊緣便立刻被一片鐵灰色覆蓋。
來了。
雷達屏幕瞬間被敵方單位的標識填滿。
機械製成的怪物軍團宛如侵蝕光芒的暗影一般,將廢墟的灰色逐漸覆蓋,朝這邊逼近過來。
隊伍陣列整齊,每個小隊之間隔開五十至一百米。即使是最輕的偵察型戰機(ameise),重量也超過十噸,然而行進時只會發出骨骼相碰一般輕微的驅動音與幾乎聽不到的腳步聲。眾多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發出樹葉摩擦般唰啦……的響聲,在眼前擴散。
猙獰的形狀,威嚴的陣容。
走在最前方,三對足繁忙地前後移動著,軀體下方的複合傳感器單元與肩上的7.62mm對人機槍不停地左右擺動著,長相宛如食人魚一般尖銳的偵察型戰機。
揹負76mm連發反戰車火箭筒、最前面一對足上裝備的高頻刀反射著耀眼的暗光,長相可怖、像極了長有六條腿的鯊魚的近戰傭兵型(Gralwolf)戰機。
八條腿勉強支撐著重達五十噸的戰車軀體、架著令人望而生畏的120mm滑膛炮,旁若無人地向前推進的戰車型(L?we)戰機。
散佈在上空的蜉蝣型無人機群遮蔽陽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陰影。組成“軍團”的血液和神經網絡的流體微機械(micro-machine)代謝產生的殘骸從空中飄落,宛如銀色的鱗粉,或是皚皚白雪。
偵察型戰機組成的偵察隊進入作戰區域(kill-zone),毫無防備地通過埋伏著的第一小隊,並帶領後續的隊伍繼續前行,直到最尾部的戰車型戰機也——
全部進入了包圍圈。
“開火”
辛命令道。與此同時,事先設定好射擊線路的全體戰機一齊扣動了扳機。
第一次齊射來自第四小隊,瞄準的是打頭陣的偵察部隊,同時第一小隊從後方開炮。脆弱的偵察機即刻被擊倒,戰車型也因後部薄弱的裝甲被擊穿而癱瘓。不等“軍團”轉入戰鬥姿態,其它戰機射出的炮彈便在機群中炸裂。
猛烈的爆炸聲中,破碎的金屬片與微機械銀色的血液隨著黑色的火焰四散飛濺。
與此同時,二十一臺“毀滅之力”立刻轉移位置。
有的人離開掩體後仍然繼續射擊,有的人則是以障礙物作為掩護飛速撤離,移動到試圖瞄準首先開火的僚機的“軍團”的側後方開火。最初齊射的那一批“毀滅之力”則趁機離開掩體,繞到其它敵機的側面。
“毀滅之力”是徹底的失敗作品。
薄薄的鋁合金裝甲甚至無法抵擋重機槍的射擊,雖然機動性比履帶式戰車略勝一籌,但裝備的火炮與戰車型相比威力小得可憐。
或許是因為開發步行控制程序的時間太短(肢體的數量越多,控制程序的複雜度也越高),纖細的四條節肢即使只是承受著較輕的軀體重量,其與地面接觸部分的壓強仍然較大,在遍佈東部戰線的溼地中,腳部很容易陷入土裡。電影或動畫中經常能看到戰鬥機器人敏捷地跑動跳躍,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奔馳行進甚至在空中飛躍,這些動作對於“毀滅之力”來說簡直是痴人說夢,讓人笑掉大牙。它就是一個可移動的棺材。
如此不堪一擊的“毀滅之力”最多隻能與武裝簡陋的偵察型敵機勉強一戰,與近戰傭兵型或戰車型根本無法正面對抗,一般只能靠數臺戰機協同,藉助地形和障礙物彌補機動力的不足,繞到裝甲薄弱的側方或後方發動進攻。這是散落此地的八十六們的先人在付出了慘重的犧牲後,領悟、繼承併發揚光大,流傳了七年的戰術。
先鋒戰隊的處理單元們則是依靠此方法在戰場上存活了數年,自然比任何人都要了然於胸。同一戰鬥小隊中的成員們相互之間配合默契,心有靈犀,無需額外的指示和聯絡,流暢地進行著戰鬥。
而且。
不覺間,嘴角揚起一絲猙獰的冷笑。
我們這邊可是有“死神”的庇護呢。
身負無頭骸骨之異名的“毀滅之力”——“殯儀員”,在崩塌的建築和瓦礫的暗影之間迅速穿梭。
敵人的射擊根本無法打到他,而他的攻擊卻從未失手。不論是偵察型還是近戰傭兵型,甚至連戰車型也能依靠巧妙的路線接近至敵方的攻擊死角擊破,或是將其引至隊友的射擊域內而殲滅。
故意孤身一人衝入敵陣深處,以破壞敵機之間的配合——這是辛的任務,同時也是他最擅長的戰鬥方式。辛作為率先與敵人遭遇的前衛(pointman)中的一員,專門負責近距離戰鬥。
表示敵機來襲的紅色警報在屏幕上從未消失,同樣血紅的雙眼早已沒有在看填滿了敵機標識的雷達屏幕。他宛如真正的死神一般,用冰冷的目光逐一確定著敵機被擊破的順序。忽然,他的內心被一陣輕微的嘆息動搖。
還是不會親自出面啊。
無意義的思考僅在腦中停留了片刻,旋即便與扣下扳機引發的盛大爆炸一同被吹散。目光和思考迅速移到下一臺敵機,趁著射擊間片刻的工夫向散佈在城市內的僚機發出效率最高的攻擊指令。
“——第三小隊,引誘面前的敵人,向西南方後退。第五小隊原地等候,敵方全部進入射擊域內之後再齊射”
“戴亞【黑犬(black dog)】明白。……安珠【白雪魔女(snow witch)】,抓緊時間重新裝填”
“賽歐【笑面狐(laughing fox)】也是。黑犬,可別誤傷我們啊!”
“哈爾特【老鷹(falke)】,方向270,距離400。馬上要從樓後面出來了,看到露面就開火”
“明白。奇諾【法夫納(fafnir)】,來搭個手”
從遠方傳來一連串隆隆的炮聲,廢墟上的瓦礫隨之微微震顫。
憑藉出人意料的機動性攀登上與地面垂直的牆壁,試圖從上方發動奇襲的近戰傭兵型戰機群,在跳落的瞬間便遭到機槍的猛烈掃射,凌空炸裂。
移動視線尋找下一個目標的辛注意到敵機異常的動作,迅速瞟了一眼。
“全員中止攻擊,立刻散開”
聽到突如其來的指示,所有人即刻響應,沒有人問“為什麼”這種愚蠢的事情。前線陷入苦戰,就會派出增援。“軍團”裡還有一種敵機尚未出現。
——————咻————地,由遠到近,傳來尖銳的呼嘯聲。
從遠處飛來的炮彈落到戰場的每一個角落,猛然炸裂,燒灼的黑色土塊宛如泡沫般膨脹破裂,飛到半空中。
這是來自在後方展開的155mm移動炮臺型“軍團”——長程炮兵型【蠍子(scorpion)】的炮火支援。
輔助計算機通過彈道,反演出開炮的位置大約在東北偏東30公里。然而這條情報毫無作用,因為戰隊裡沒有能夠攻擊到那麼遠地方的武器。他們能夠做的,是通過地形和敵機的分佈,推測用於確認彈著點的、在長距離炮擊中必不可少的前哨觀測機的位置——
“一號指揮官呼叫戰隊。現發送前哨觀測機的可能位置,共有三個地點,請分別予以確認並壓制”
辛微微揚起目光。數字地圖上,有三個亮點正在閃爍。他將這三個地點與自己所掌握的敵機分佈比對,然後向藏在後方樓群中的狙擊手(markman)科蓮娜發出指示。
“科蓮娜【槍手(gunslinger)】,方向030,距離1200。樓頂上有四臺”
“明白。交給我吧”
“一號指揮官,使用定向激光傳送數據可能會暴露我方的地點。作戰中的指示請只通過口頭傳達”
“……對不起”
“下一波觀測機要出來了,請繼續推測並告知敵機的方位”
他彷彿看到了同步感官的另一頭“啪”地綻放出的喜悅笑容。
“好的!”
聽到指揮官少女歡快的回答聲,辛微微皺眉,——然後意識再次被猛然閃爍的接近警報與紛飛的叫喊聲拽回戰場。
炮彈如暴雨般瘋狂地傾倒在戰場上,甚至不顧己方戰機的安危。正因為對面的都是無人機,這種野蠻的戰術才能夠使用。聽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萊頓只是繼續找尋下一個獵物。
放眼戰場上紛飛的彈火,可以看到敵軍的數量仍然佔優。只要捱上一發重機槍的子彈便是重傷,如果遭到戰車炮的打擊,便是頃刻間灰飛煙滅。
沿著掩體移動到一處陰影裡,只見裡面已經有客人了。是“殯儀員”。似乎是耗盡了彈藥,他正在接受“拾荒者”——不必說,自然是菲德——的補給。
“敵機有點多啊”
“不是和打獵一樣嗎。放鬆享受就好”
居然會挖苦。看來是聽到了他與賽歐的交談。
“……確實,戰車型的數量比想像中要多了些。看來是有增援,順便帶來補給了”
淡淡的語氣,彷彿在說下雨了帶把傘吧。倒不如說,萊頓從未見過辛動搖的樣子。恐怕在死的時候——或者說死了之後——他也還會是這副模樣吧。
“掩體的數量有限,這樣下去我們的移動模式早晚會被對方看穿。最好在那之前就把他們打掉一些”
菲德的機械臂將所有的彈倉更換補充完畢。“殯儀員”站了起來。
“我去對付戰車型。剩下的敵人,和火力掩護的指揮,就交給你了”
“明白,殯儀員。……看來又要被阿爾德雷希老頭子罵了啊”
對方似乎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旋即衝出了廢墟。
辛以“毀滅之力”能夠達到的最高速度,從一個掩體移動到另一個掩體,飛速接近四臺戰車型的敵機小隊。在旁人看來,這一舉動已不足以用無謀一詞形容,甚至可以說與自殺無異。指揮官少女發出尖叫。
“殯儀員!你到底要……!?”
一輛戰車型調轉炮塔,開炮。“殯儀員”向側邊輕輕一動,便躲開了炮彈。又一發炮彈飛來,他再次避開。
開炮,開炮,開炮,開炮——只消一枚,不論是人類還是戰機都會同樣變成灰燼的120mm炮彈的連射,“殯儀員”竟然悉數躲過,繼續前衝。他並不是看到了炮身的移動並隨之調整路線,而是依靠經驗與直覺,宛如無首的白骨在地上匍匐的,噩夢般的操縱技術。
似是惱火了一樣,四臺戰車型敵機一齊轉過身來,用兇險的八條腿猛蹬地面,以爆發般的速度正面迎擊。
鋼鐵的機身沉重無比,卻能以幾乎無聲的驅動將其從靜止狀態瞬間加到最高速度,轉眼間便衝到了“殯儀員”面前。憑藉強大的減震系統(shock absorber)和高性能的直線驅動器(linear actuator),敵機的機動力簡直是蠻不講理。
八條腿略微彎曲,然後整個機體猛地一躍。是打算把他直接壓碎。現在——
瞬間,“殯儀員”跳了起來。
憑藉橫向跳躍,躲過了戰車型的突擊,在空中轉過方向,落地的同時再次跳起來。他攀附在戰車型的腿上,蹬著關節處繼續向上爬,很快便來到炮塔的上方,然後張開前腳,將身體儘可能前傾,然後把裝在槍架上的主炮抵在敵機鋼製的裝甲上。
那裡是目力所及之處裝甲最薄弱的地方——炮塔後部。
開炮。
取消了引信的最小起爆距離,高速穿甲榴彈刺穿了鋼板,將爆炸速度可達每秒8000米的高性能炸藥威力驚人的爆轟灌入機體內。
從噴著黑煙徹底塌陷的戰車型身上跳下來的時候,“殯儀員”已經盯上了第二臺戰車型。憑藉靈巧的活動將密集的子彈一一躲過,然後瞄準其腿部揮下高頻刀——雖是格鬥武裝的一種但除了辛以外不見其他任何人裝備的、威力驚人但攻擊範圍極為有限的近戰武器。
趁第二臺敵機失去平衡而栽倒,他再次爬到它的後背上抵近開炮將其擊毀,然後用它的殘骸作為掩體抵擋第三臺戰機的炮擊。趁著爆炸的火焰遮蔽了戰車型不甚發達的傳感器,他射出滑線錨,纏住附近的高架,迅速上升至空中,然後跳到丟失目標而彷徨著炮口的第三臺敵機身上,抵近開炮。
“……”
他感受到了同步感官的另一端,指揮官無聲的驚愕。
如果這臺鋁合金制的棺材的開發者看到了這一連串的動作,怕是早已嚇得癱倒在地或口吐白沫。看著辛戰鬥的身影,萊頓眯起了眼睛。
“毀滅之力”本來並不是為了進行如此方式的戰鬥而設計的。它只是一個一氣呵成的、火力和裝甲和機動性能都未能達標的、只要能正常開火就好的自殺兵器。僅憑藉一臺這樣的戰機,想要打敗戰車型——而且還不止一臺——根本無法想像。
自然,這樣做的代價也是巨大的。
“毀滅之力”的腳部結構原本就很脆弱,在超負荷的活動下,戰鬥結束後便會損壞得不成樣子,很容易成為試圖保護主要戰力的戰車型的其它“軍團”戰機攻擊的對象。不過多虧他的戰績,萊頓等其他人可以不必顧慮戰車型的攻擊而應戰其它類型的敵機,從結果來看讓戰鬥更早結束了。不過說實話,萊頓很好奇為什麼如此冒險的辛居然還能活到現在。別說是死了,他可是依靠這種方式一直存活了五年多,可謂貨真價實的怪物。
太可惜了。萊頓經常這樣想。
他與辛並肩戰鬥了三年。三年來,他一直擔任辛的副職,也就是說他給辛當了三年的手下。雖然同樣是擁有“用戶名”的處理單元,但萊頓根本無法模仿辛的動作。他從未超越過辛。那個無頭的死神是名副其實的戰鬥天才。不只是被倖存的厄運眷顧,只要給予足夠的時間和充足的裝備,辛說不定甚至能夠成為殲滅整個“軍團”的核心人物。辛確有如此般的能力,他是百年一遇的英雄。
只不過,辛誕生在了一個完全錯誤的年代。若他能早一些出現,比如在久遠的騎士年代,他定然會成為一個家喻戶曉流傳千古的武將;若是在人類之間最後一場大戰,應該也會成為名垂史冊的英雄。
然而,這是一個愚蠢的戰場,也就不會有那些功與名。
沒有了作為人類的尊嚴和權利,死後無葬身之墓,更不會留下功名。只是被當成一次性的兵器,用到最後一滴血流乾便無情地被拋棄,悽慘地躺在戰場上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這便是他們的命運。與其他先一步離開人世的數百萬同胞一樣,除了逐漸腐爛的白骨以外,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蜉蝣型無人機形成的雲霧開始消散,明媚的陽光重回大地,殘存的“軍團”在長程炮兵型的火力掩護下開始撤退。冰冷的自動兵器們是不會因同伴的犧牲而產生報復的念頭的,一旦己方的損傷超過一定數量,判斷無法達成既定目標,就會立刻鳴金收兵。
西斜的陽光射在立於戰車型的殘骸之中的“殯儀員”上,把它的輪廓照得雪亮。
那亮光宛如古劍冰冷的利刃反射的皎潔月光一般,美麗得令人心碎。
只要沒有夜間的戰鬥任務或敵人趁夜發動襲擊,吃了晚飯收拾過後,到睡覺之前的時間都是自由的。
安珠整理好廚房,給所有人泡好咖啡端回來的時候,基地的全體成員正聚集在機庫前的廣場上,熱鬧地舉行著射擊大賽。
“好,熊王中一槍,兔子騎士中兩槍,哈爾特共得七分!”
“哎呀,有兩槍打偏了啊。手槍還是用不慣呢”
“哦哦,菲德突然出了一道難題!把罐子放在了旁邊!對戰的奇諾選手表現如何呢!”
“真的假的……啊啊—!根本不行啊!下一個!下一個是誰,快點!”
“是我啊。呃……凱耶·塔尼婭,受命應戰!”
“好,兩分”
“嗚哇,五槍全都打中了啊。不愧是萊頓”
“哼,太輕鬆了”
“嗚哇—瞧把你得意的。科蓮娜,快上!讓他們見識一下真正的神技!”
“沒問題給我瞧好了!菲德,不要擺了,直接扔出來!”
“““唔哦哦哦哦好帥啊啊啊啊啊啊!”””
“……我說,今天菲德好刁鑽啊,居然擺成塔形,比之前又變難了”
“辛—,該你了”
“嗯”
“……嗚哇啊啊啊居然一槍就清掉了還是那麼遭人恨……”
今天的晚餐後多出了許多空罐子,大家掏出各自的手槍玩起了射擊遊戲。賽歐在罐身上變戲法一般刷刷幾筆便畫上了可愛的動物圖案,以代替點數,而菲德則是趁著大家射擊的間隙,把被打掉在地上的空罐子撿起來,在一旁堆起了高塔或是金字塔。
看著大家一派熱鬧的情景,安珠莞爾一笑。
晚餐可謂相當豪華。徒手撕下的豬肉用直火炙烤,從森林中採來的大量醋栗製成果醬,加上田地裡摘來的野菜做成沙拉,以及罐裝牛奶和蘑菇奶油濃湯。眾人嚷嚷著“在食堂吃太不過癮了”於是把餐桌搬到外面,只靠值班的幾個廚師根本忙不過來,到最後竟變成了基地全體成員一齊上陣,才算是備好了晚餐。
開心極了。看著大家高興的樣子,心中便感到無限喜悅。
看都不看一眼自己擊倒的空罐,在稍微離遠一點的地方,辛正在一個人翻著書頁。安珠把盛有咖啡的馬克杯放到他的面前。
“辛苦了”
辛只是抬起頭瞟了她一眼,代替回答。把放滿咖啡的餐盤遞給聞香而來的戴亞後,安珠拉過對面的一把椅子,也坐了下來。
戰隊裡養著一隻白爪的黑貓,它正努力地與書頁搏鬥,看上去煞是可愛。她看著辛無言地閱讀的厚重書籍,問道。
“有意思嗎?”
“沒”
似乎是自己也覺得這個回答太敷衍了,辛沉默了片刻,繼續說。
“想別的事情的時候,就不會在意那些東西了”
“……是嗎”
安珠回答,露出一絲苦笑。只有這一點,是任誰都無法代替承受或分擔的。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
陣列器忽然發出一陣熱度。
“戰隊的各位,請問現在方便嗎?”
響起指揮官少女的聲音。自上任起已過了一星期,她每天都會在晚餐後的這個時間,與眾人談話交流,一天也沒有落下。
“沒關係的,一號指揮官。今天辛苦您了”
辛代表大家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書本上,小貓咪按住頁面不讓他翻頁,便把書舉了起來。
玩得正在興頭上的隊員們急忙把子彈從槍膛中退出,然後把槍放回槍套裡。為了防止發生叛亂,政府禁止八十六們持有小型火槍。然而眾人仍然從附近廢棄的軍用設施中拿出來使用,也不見上面有人來檢查過。
“嗯,殯儀員,今天各位也辛苦了。……大家在玩什麼遊戲嗎?如果我妨礙到了的話很抱歉,請繼續吧”
“只是在打發時間而已,請不必在意”
辛望著同伴們回答。不想聊天的話把同步關掉也無妨——第一天同步的時候,少女便這樣說,而大家也立刻便關閉了感官同步,大咧咧地玩起了飛刀大賽。萊頓、賽歐、凱耶等若干人似乎正準備靜下來喝咖啡,各自拉過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或是直接坐在桌子上。
“是嗎。聽起來好像很開心呢。……對了”
忽然,指揮官似乎坐正了身子。辛彷彿能看到對方筆直望向自己的、飽含認真的目光。
“殯儀員,我今天要批評你幾句”
聽著不像是長官的斥責而更像是成績優秀的學習委員善意地提醒一般的語氣,辛毫不在意地呷了一口咖啡。他並沒有打算認真聽躲在城牆裡面的指揮官的話。
“請講”
“巡邏和戰鬥的報告書。看來不是發錯了呢。……看過之後發現全都是一樣的”
辛微微揚起視線。
“難道您全部都看過了嗎?”
“只看了你被分配到先鋒戰隊之後的那部分”
“……你又那麼做了嗎”
萊頓毫不掩飾地驚歎。辛沒有理會他。
“知道前線的狀況又有什麼用呢。您是在浪費時間”
“分析‘軍團’的戰術及編隊的傾向,是我們指揮官的職責之一”
少女略顯不滿地說完,然後又稍微緩和了語氣。
“因為我們沒有看,所以就沒有發送,這我能明白。錯的是我們這邊,我也不會為此指責。不過,以後還請認真寫好發送過來。我會看的”
真麻煩。
這樣想著,辛開了口。
“我不擅長寫東西”
“你還真是倔啊”
戴亞輕聲嘟囔,辛再次選擇無視,把手中厚重的哲學書翻過了一頁。
指揮官不在這裡,她也自然不會知道他手中的書。或許是認為自幼起便被強制收容的處理單元可能沒有系統地接受過初等教育,少女略微尷尬地說道。
“啊……抱歉。不過那樣的話,就更有必要盡心訓練了,就請當作是練習寫寫看吧。以後一定會有所幫助的”
“誰知道呢”
“……”
指揮官明顯地有些喪氣了。賽歐滿不在乎地嘟囔著“字還是能認得的”,扔出手中的刀,刀刺中了長相可愛的小豬公主,把它從檯面上打落。
凱耶雙手捧著馬克杯,歪起頭。
“不,會有幫助的吧,殯儀員。畢竟你的愛好可是讀書啊……現在看的那個是哲學書嗎?看起來好難呢”
同步感官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可怕的沉默。
少頃,指揮官開了口。她的聲音仍然是那麼溫柔,臉龐上或許還掛著笑容,然而語氣中卻帶上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魄力。
“殯儀員?”
“……………………明白了”
“之前的也要補上哦?包括戰鬥報告書在內的所有文件”
“……把戰鬥記錄的文件發送過去不行嗎”
“不行。請寫下來”
辛不由得咋舌。小心翼翼地窺探他的表情的凱耶不由得渾身一顫,腦後的馬尾辮隨之晃盪。她立刻雙手合十猛地低下頭,然而辛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並沒有生她的氣。
真是的……。指揮官嘆了口氣,然後似乎忽而想到了對方沒有發送的原因。她平復了心中輕微的怒意,用真誠的語氣繼續說道。
“對記錄的分析有助於形成對策。各位的能力和成績如此出色,對戰策的制定也更有幫助。良好的對策可以降低整個戰線的戰鬥傷亡率,同樣也可以減少各位的損失,還希望你能協助我的工作”
“……”
辛沒有回答,指揮官少女也陷入了哀傷的沉默。她似乎也明白,處理單元不信任指揮官,其原因都在指揮官一側。
接著,彷彿要一掃剛才尷尬的氣氛一般,少女的語氣變得明快。
“對了,報告書上的日期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了,請問是從某個人那裡得到的嗎?還是說自那時起就沒有改過了呢?”
“啊啊,這小子從一開始就那樣了,一號指揮官。在我認識他之前就是那個德行”
萊頓配合著她捉弄一般的口氣。指揮官似乎不解地眨了眨眼。
“狼人(werwolf)和殯儀員(undertaker)是從前開始就互相認識了嗎?”
凱耶聳了聳肩膀。
“我們這邊半數以上的人都是這樣的。比如戴亞【黑狗】和安珠【白雪魔女】從入伍以來就一直是同一個小隊,我和哈爾特【老鷹】也已經認識一年了。賽歐【笑面狐】和科蓮娜【槍手】是從前年開始編入辛【殯儀員】和萊頓【狼人】的戰隊裡……你們已經差不多認識有兩年了吧?”
“三年了”
萊頓回答。指揮官陷入沉默。
“……已經參軍有多長時間了呢……?”
“我們都是第四年吧。哦,殯儀員是第五年了,他是資歷最老的”
指揮官頓時眉飛色舞。
“那麼,殯儀員馬上就要完成兵役了呢。……退伍後想要做些什麼呢?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或是想要看的東西?”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辛的身上。後者依舊盯著書頁,毫不在意地回答。
“誰知道呢。從來沒想過”
“是嗎……。……不過,現在設想一下也是很好的,或許能想到些什麼。一定很有趣的”
忽然,辛微微一笑。身旁昏昏欲睡的小貓立刻豎起耳朵,抬起腦袋看向他。
“或許吧”

自蕾娜上任先鋒戰隊(Spearhaed)的指揮官一職起,已過了半個月。
這一天,白天的戰鬥中依然無人傷亡,蕾娜安心地啟動了已成為日課的聯絡。晚飯後,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啟動了與處理單元之間的感官同步(para-raid)。
這半個月來,先鋒戰隊出擊迎敵的次數遠多於其它小隊,卻沒有出現任何陣亡者。看來這的確是老兵雲集的精銳部隊。
“戰隊各位成員,今天也辛苦了”
首先聽到的是輕微的、似是來自遠方的紛亂聲音,很容易淹沒在處理單元們的應答聲中。大概是機庫裡面、亦或是其它戰區進行夜間戰鬥的聲音。
“辛苦了,一號指揮官”
最先回答的總是殯儀員(undertaker)。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冷靜,絲毫聽不出任何“死神”——他的異名——的味道。
連接到感官同步的還有其他幾人,也各自打了招呼。
雖然說話粗暴卻是隊中可靠大哥的副隊長狼人(Werwolf)。
即便是無聊的話題也會最先回應的,禮貌而直率的櫻花(Kirschblüte)。
身強體壯、善於製造氣氛的黑狗(black dog)。
聲音與性格一樣溫婉柔和的白雪魔女(snow witch)。
用少女般輕柔的嗓音時不時說出相當辛辣的話語的笑面狐(laughing fox)。
殯儀員與最初給她的印象一樣沉默寡言,除了事務上的聯絡以外很少說話,不過每天晚上與蕾娜同步的人都聚集在他的身邊,另外也有幾個沒有同步的人也會跟在一旁,看來他相當受到愛戴。
“殯儀員,首先是關於前些日子要求的補給品的接收日期……”
一邊聽著指揮官與辛討論事務的內容,萊頓一邊看撿來的雜誌上的字謎,打發著晚間的閒暇時光。
辛的房間在簡陋的兵營中。幾名隊員在房間裡悠哉地待著。賽歐專心畫著畫,哈爾特、凱耶和科蓮娜正開心地打著牌,安珠在專心地縫製圖案複雜的蕾絲花紋,戴亞則埋頭修理著壞掉的收音機。另外的人則分散在食堂和其它房間裡,遠遠地能聽到傳來的嬉鬧聲。
身為隊長的辛有著寫報告等若干文職工作,佔據了兵營中最大的一個房間,兼作為辦公室。萊頓經常會到這裡來商量戰隊的各類事情,順帶著引來了其他幾個閒來湊熱鬧的人,於是逐漸便成為了大家休憩交流的一個據點。
身為房間主人的辛似乎只要有地方看書就夠了,不論是旁邊有貓晃著尾巴還是有人下棋到終局最終爆發口水戰還是有人在他的面前跳肚皮舞(以前九條和戴亞真的跳過)他都毫不在意。現在,他也是一邊與指揮官交談,一邊一如既往地坐在房間一角的鋼架床上,用枕頭當作靠墊,默默地看著不知從哪個圖書館拿出來的舊時小說。靜悄悄地趴在他的胸前的白腳黑貓,也已成為一副固定的景象。
真是安逸啊。他喝了一口馬克杯裡的咖啡。這是先鋒戰隊傳統的代用咖啡(ersatz café),製作的配方一直流傳到現在。使用材料為在兵營裡種植的蒲公英,卻也比用工廠合成的味道奇怪的黑色粉末沖泡的謎之液體好太多。
……如果老太太嚐了這杯咖啡,她會說些什麼呢。
嚴厲刻板、謹小樸素的,卻唯獨不懂得品咖啡的那個老太太。
即使在85區內部,工廠裡生產出來的飲品味道也與收容所和基地裡合成的材料相差無幾。
她還會可憐我們這些人嗎。
小貓“喵—”地叫了一聲,蓋住了指揮官銀鈴般的嗓音。
聽到忽然插進來的“喵—”的一聲,蕾娜眨了眨眼。
“那是……貓嗎?”
“哦,隊裡養的”
黑狗回答。
“順帶一提,撿來的是我。剛剛被分配到這個戰隊的時候,看到這傢伙蹲在被戰車炮炸平的人家門口喵喵地叫喚。爹媽和兄弟都被碾死了,只剩下它一個還活著”
“然後就不知為什麼,偏偏最粘著殯儀員”
“明明就從來沒逗它玩過,沒撓過頭也沒梳過毛”
“那不是粘著他,是覺得他像一個老實的大寵物而已吧。你瞧它現在那個樣子”
“嗯嗯,畢竟看書的時候一動不動呢。看來它是絕對不會粘著黑狗了,誰讓你成天就知道煩人”
“餵你好過分!而且那算哪門子道理!快點給我更正!嘟嘟!”
聽著處理單元你一言我一語地喧鬧,蕾娜莞爾一笑。這樣看起來,他們與普通的同輩男女毫無二致,她甚至覺得自己為什麼沒有和他們在一起。
“那隻貓叫什麼名字呢?”
她笑著問道。同步的所有成員齊聲回答。
“小黑”
“小白”
“二毛”
“小仔”
“貓咪”
“雷馬克”(譯註:埃裡克·M·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1898-1970),德國小說家,著有《西線無戰事》等作品)
“……我說你能不能別用現在看的小說的作者給貓起名字,也太隨便了吧……再說了你在看些什麼啊,真沒品味……”
只有最後的笑面狐用吐槽代替了名字的回答。
總之蕾娜懵了。
“呃……有很多隻貓嗎?”
“不是說了嗎,就一隻貓。你耳朵怎麼長的”
她仍然感到迷惑。看不下去的黑狗伸出了援手。
“它是隻黑貓,只有腳的部分是白色的,所以有叫小黑的,有叫小白的,也有叫二毛的。沒有一個固定的名字,大家也都是隨心情來回換著叫的,不過最近只要衝它喊一聲就會過來”
原來如此。
“……不過,為什麼要養這隻貓呢?”
“……啊—,……那個麼,”
對方支吾了一陣,剛要回答。
這時,黑狗忽然切斷了同步。
突然,科蓮娜猛地站起身走出房間,連椅子也被掀翻,離她最近的戴亞急忙追了上去。房間裡迴盪著椅子倒地的聲音。
“……?那個,出什麼事了嗎?”
戴亞切斷了同步,科蓮娜原本就沒有連接。辛姑且敷衍著回答。
“哦,屋裡出現了一隻老鼠”
“老鼠!?”
“……你也太隨便了吧”
賽歐輕微的嘟囔似乎沒有傳到指揮官的耳朵裡。
出現老鼠了嗎……指揮官的聲音在顫慄,似是相當害怕老鼠。辛一邊毫不在意地應答著,一邊眯起一隻眼睛,盯著科蓮娜衝出房間時撞開的搖搖晃晃的房門。
戴亞一直追到走廊的盡頭,只見科蓮娜用力吐了口氣,彷彿要把心中積蓄的壓力全部釋放出來。
為什麼,大家都要和那傢伙。
光是聽到聲音,就已讓她感到厭惡,心生焦慮,坐立不安。一直以來,晚上的這段時光是與大家一同開心度過的、難得而舒適的快樂時光。
“科蓮娜”
“為什麼,大家都要和那個女人”
“只是現在而已。要不了多久,公主大人就不會再來找我們了”
戴亞聳了聳肩,目光清醒而真摯,一掃平常輕浮的模樣。以前也是如此——不論是哪個指揮官,早晚都會變得無法忍受那個“死神”。
那個少女尚不知道辛的別稱的真正來源。只是那種敵人還沒出現而已,幸運的時間不會長久。
混在普通的白羊【軍團】中的、棘手而異類的黑羊(blacksheep)。
本是因為稀少才稱其為“黑羊”,然而如今它們的數量已遠超“白羊”。
還有更為危險的“牧羊人”。
科蓮娜恨恨地咬緊牙關。她知道——她是知道的。
“辛怎麼還不快點把那種傢伙收拾掉”
她抑制住即將沸騰的內心說道,聲音中透出一股險惡。
“那種白豚有什麼好在乎的。同步率也明明設定到了最低”
“因為那才是正常的做法啊。辛也不是喜歡才弄壞的”
為了在喧鬧的戰場上準確地傳達意識與訊息,同步感官的同步率通常都會設定到最低,只夠拾取說話人本人的聲音。
戴亞靜靜地開口——不是責備,而只是在勸慰。
“再說了,你會對辛說那些話嗎?因為我看她不爽,所以請你用你的那個把她弄壞,你說得出口嗎?”
“……”
科蓮娜緊咬嘴唇,默不作聲。戴亞說的是正確的。
辛和其他隊員是自己的夥伴,也是家人。她絕無法對家人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對於辛而言,那才是平常。
可是。
“抱歉。……可是,我還是無法原諒。他們殺死了我的爸爸媽媽。把爸爸媽媽當成垃圾、當成靶子一樣射死了”
被強制收容而遣送的那天晚上,白髮種的士兵們一邊高聲笑著,一邊把她的雙親殘忍地射殺,僅僅是為了看子彈能打到哪裡、到什麼程度才會死。
比她大七歲的姐姐在被收容後立刻就去了前線。那時,姐姐十四歲。現在,科蓮娜已是十五歲了。
不過在那個晚上,把那群混賬趕跑後,不顧身上沾滿血液,奮力對垂死的雙親進行搶救,最終卻無力迴天,向科蓮娜和她的姐姐道歉的,也是白髮種和白銀種的軍人。
“白豚都是一群渣滓。……我決不原諒”
不久,兩人回到了房間,而眾人的話題也早已從老鼠身上轉到前線特有的景色和軼事,最終落到凱耶曾經見過的流星雨上。
看到萊頓望向自己的目光,戴亞只是聳了聳肩,然後繼續埋頭修理剛才的收音機。科蓮娜則是抱起坐在床上辛的身旁的小貓,開始逗它玩耍。或許她實際上並不是想逗貓玩。
果然,辛向一旁挪了挪位置,並示意科蓮娜坐下來。她抱著小貓,露出自認為毫不在意的表情,順從地坐到了床的另一頭,與辛拉開相當遠的距離。
“——真的嗎?櫻花(Kirschblüte),你真的看到了那麼多的星星嗎?”
“多得數不過來呢。大概是兩年前吧,看著看著,忽然有幾顆星星開始從天上落下來。大半邊的天空全都是一道道光亮流下去——簡直太壯觀了”
櫻花——凱耶不顧科蓮娜離席,一邊發牌一邊點著頭。
萊頓也看過那場流星雨。只不過,那時的他在敵我雙方盡數毀滅的戰場的正中央,身旁只有辛一人,兩人駕駛的“毀滅之力”都耗盡了能源,隨身的菲德正忙著在戰場徘徊收集能源包,不僅無暇欣賞,更是笑都笑不出來。
戰場上沒有人會點燈,所以到了晚上週圍一片漆黑。無邊的黑暗指的就是那個吧。伸手不見五指的地面上空,白色的火焰接連不斷地在天幕上劃過。無聲而壯觀得令人窒息的景色是那麼美麗而悽豔,彷彿整個世界化為碎片逐漸散落,宣告著末日的降臨。
臨死前看到這幅景象,也算是值了——居然對辛說了這樣的話,萊頓後悔得要死。那個混賬還哼地笑出了聲。
“這輩子估計再也看不到了吧……雖然流星每年都能看到,不過流星雨可是幾十年一見,那麼大規模的據說一百年也碰不上一會。……哦,這是之前聽九條說的”
“真是遺憾呢……。我也很想看一看”
“在那邊【牆裡面】看不到嗎?”
“這邊的街道徹夜燈火通明,根本看不到星星”
“啊啊”
凱耶輕輕一笑。真是懷念啊。
“這麼說來也是……。這邊的晚上真的是一片黑。沒多少人,離城裡也遠,到了晚上還有燈火管制,所以夜空中總是能看到星星,滿天的繁星。這絕對是在這邊生活的好處”
“……”
聽到凱耶的斷言,指揮官陷入了沉默。大概是聽到了預料之外的回答吧——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處理單元們,竟然會認為有可取之處。
奇妙的聲音傳來。那聲音中飽含著堅定的意志,似是準備好要接受一切怒罵和苛責。
“櫻花。……你,恨我們嗎?”
凱耶沉默了片刻。
“……怎麼說呢,被差別對待自然是痛苦而不甘的。在收容所裡的生活很不容易,每天出擊戰鬥也很害怕。把這些生活和任務強加在我們身上,說八十六們不是人是畜生所以沒關係之類的話的傢伙們,自然是不會討人喜歡的”
指揮官剛要開口——似乎是想要道歉或自責——凱耶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自然沒有打算讓對方說出口。
“不過我也知道,並不是所有的白髮種都是壞人。……就像並不是所有的八十六們都是好人一樣”
“咦……”
凱耶忽然抿緊了嘴唇。
“因為我是遠東黑種(orienta)。在收容所和舊部隊裡,也都遇到過一些事情”
不只是自己,還有安珠,……以及雖然並沒有說,不過恐怕辛也是如此。身上流著迫害者的血液的與白髮種的混血種,成為強制收容的藉口的帝國的貴族種,都成為了八十六們發洩憤懣和不滿的對象。在共和國數量稀少的來自東方和南方的種族則是毫無理由地也遭到了歧視。
八十六也不都是無辜的被害者。
對於少數派和弱者而言,世界總是冷漠的。
“總之,白髮種裡面也是有好人的。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有認識的人這樣說過。所以,我並不會因為你們是白髮種而感到憎恨”
“原來是這樣……看來我必須要對那些人表示感謝呢”
凱耶略向前探出身子。明明看不到對方,卻也像是在面對面交談一般。
“我也有問題想要問你。——你為什麼會在乎我們?”
一幅烈焰燃燒的圖景忽然掠過腦海。辛抬起目光。
他不曾遇到過火災或遭到火刑。看來這是來自指揮官的記憶。
“我曾經得到過他人的救助。那些人和你們一樣,也是處理單元……”
蕾娜陷入了回憶。
“我們是生於這個國家、長在這個國家的共和國市民”
“雖然現在沒有人承認這一點,但正因如此,我們才要證明自己。為了保護國家而戰鬥,是市民的義務,也是榮譽。所以,我們才會戰鬥”
我,想要回應幫助了我的人,說過的那句話。
“那個人曾說過,自己是為了證明共和國公民的身份而戰鬥的。我認為,我們必須對此作出回應。讓你們投身戰鬥,做出犧牲,卻不願承認,甚至不願深入瞭解,這是有違初衷的。……絕不能得到原諒”
聽到如此天真的話語,萊頓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凱耶歪著頭聽完,沉默了一陣後,說道。
“一號指揮官,你真是處女啊”
——噗!?
傳來指揮官似是噴出口中的茶的聲音。不只是她,同步的所有人都噴了出來。
沒有同步的科蓮娜和哈爾特疑惑地歪頭,聽到安珠的說明後,也不由得大笑起來。
指揮官少女不停地咳著。
看到眾人的反應,凱耶先是不解,然後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啊!抱歉我說錯了!我想說的是你真的像處女一樣!”
一般人是不會犯這樣的錯誤的。再說了,改不改意思都差不多。
戴亞和哈爾特一副肚子要抽筋的樣子拼命咚咚地敲著牆(隔壁的奇諾怒吼“吵死了!”),就連辛也罕見地顫抖著肩膀。
凱耶陷入慌亂。
“那個,就是說,你像是那種認為全世界遍地開滿了鮮花的女孩子,或者說是有著純真完美的理想,那個,總之我的意思是”
指揮官顯然已僵硬著身子,滿臉赤紅。
“……你不是壞人。所以,我送你一句忠告”
凱耶似乎總算冷靜了下來。
“你不適合現在的這個職位。而且,你不應該在乎我們。我們並不是因為那麼高尚的理由而戰鬥的,所以你沒必要在乎我們。……趁你後悔之前,還是趕緊換個人來吧”
凱耶說,“你不是壞人”。
她並沒有說“你是個好人”。
然而此時的蕾娜並沒有明白其中的區別。
***
“一號指揮官呼叫戰隊,雷達上出現敵機”
這一天,先鋒戰隊也是全體出擊。在控制室裡,蕾娜盯著屏幕說道。
“敵軍主力為近戰傭兵型和戰車型的混編部隊,另有反戰車炮兵型(Stier)跟隨——”
“我們已經知道了,一號指揮官。在地點478準備迎擊”
“啊……明白,殯儀員”
剛要傳達敵軍配置和相應的作戰方案便被打斷,她只好愣愣地確認。
老兵雲集的先鋒戰隊基本上不需要蕾娜的指揮,最近她主要的工作便是提供一切讓他們能發揮全力戰鬥的支援,包括敵情分析,提高補給的優先級,每天訪問資料庫,搜尋負責戰鬥區域的詳細情報等。
這幾天,她不停地向上級請示使用後方迎擊炮的許可。迎擊炮的射程足夠長,多少能夠壓制長距離炮兵型(Scorpion)的火力支援,應該可以讓戰鬥變得輕鬆一些,然而迎擊炮基本上是一次性使用,開一次炮之後便要重新設置。運輸部門不願為了區區八十六們而如此大費周章,一直不肯照搬,於是她也遲遲不能得到許可。忍不住在定時聯絡中抱怨時,遭到了笑面狐“那玩意兒怕是早就生鏽了吧”的吐槽。
“呼叫殯儀員,槍手已就位”
“笑面狐呼叫殯儀員,第三小隊已就位”
各小隊很快到達預定地點,完美的伏擊陣勢彷彿早已看穿了“軍團”的行進路線。
先鋒戰隊的處理單元們似乎已經預測到了“軍團”的攻擊和行進方向,說不定他們看到了某種徵兆,或是有著獨到的判斷標準。
等這次戰鬥結束後問一問他們吧。蕾娜想到。如果他們的方法能夠推廣到其他戰隊,說不定能夠降低因遭遇突襲而陣亡的處理單元的數量。寶貴的情報只應用在個別之處,不能將其收集並廣而告之,這也是這個扭曲的戰鬥系統的一大缺點。
總之,她看著昨晚終於找到的第一戰區的作戰地圖,說道。
“殯儀員,請把槍手的位置向她的三點鐘方向移動500距離。那邊有一處高臺,不僅可以藏身,還能形成稜線射擊(譯註:原文「稜線射撃」,指利用高地等起伏地形射擊的方法。射擊者藏身於高處,可儘量減少自身的暴露面積,同時高地可阻擋對方的射擊線,起到保護射擊者的作用),並擴大視野”
沉默了片刻後,殯儀員回答。
“我確認一下。……槍手,從你那邊能看到嗎?”
“等一下,給我十秒鐘。……嗯,確實有。那我過去了”
“在那個地點,攻擊方向與作為主攻的第一小隊的方向幾乎完全相對。考慮到殯儀員使用的利用擾亂敵軍陣型從而實現各個擊破的戰術,這樣也能在戰鬥初期更好地隱藏我軍的位置”
狼人發出嗤笑。
“說白了就是去當誘餌唄。聽你的聲音像個公主大人,講的話倒有點意思”
“……戰車型和反戰車炮兵型敵機無法進行大仰角射擊,所以無法直接對位於高處的槍手進行攻擊。需要轉移陣地時,也能借助周圍的地形進行躲閃……”
“少臭美了。……主意倒是不錯。對吧,槍手”
“只要能幫上大家的忙,讓我做什麼都行”
少女乾脆地回答後,轉而用冷冰冰的語調問向蕾娜。
“你是找到新的地圖了嗎?真方便”
蕾娜露出苦笑。看來自己沒能討到這個名為槍手的少女的歡喜。對方從不參加日常的同步聯絡,偶爾的交談中也是語中帶刺。
蕾娜手邊的地圖是曾經國軍花費大量的時間和人力製成的,內容極為詳細,然而卻據說並沒有送到作為重要防衛據點的前線基地中。先鋒戰隊目前使用的是曾經的隊員從某個廢墟中拽出來的地圖,經過多次內容的添加和修改,一直用到現在。雖然對一些有利的迎擊地點和路線較為熟悉,然而除此以外的地形就連身在戰場的他們也不甚清楚。
“要我之後發送過去嗎?”
地圖的數據太大,在戰鬥中不便傳輸,等到結束後再發過去也不遲吧。
狼人的聲音中滿是揶揄。
“那可是軍事機密吧。給我們這些反派市民【八十六們】沒關係嗎?”
“沒關係。所謂情報,就是要得到利用”
聽到她堅定的回答,狼人沉默了一陣,然後發出了輕微的嘆息,似是感嘆。
這地圖本來是蕾娜從一堆紙箱中翻出來的,無人管理,在她找到之前沒人知道被放在哪裡。別說複製了,就連是否丟失或被盜都不會有人知道,這算哪門子機密。
九年前,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所有正規軍包括後方的人員全部衝上了前線,然後被盡數殲滅,結果資料和空缺的職位並沒有按照正規的程序得到接管,由此導致許多資料丟失不見。
而本應正視這些問題的、身為職業軍人的驕傲,似乎也隨之西去了。
“而且,你們絕不是八十六。至少我從來沒有那樣叫——”
“好好好。……哦,來了”
瞬間,同步的另一頭充滿了緊張的氣氛。有幾個人似乎在感到興奮,大概是身為老兵的自信,或者是在激烈作戰時身體釋放的腎上腺素的影響。
撼動五臟六腑的隆隆炮聲,通過同步的聽覺,傳入她的耳朵。
隨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戰鬥,雷達上表示“軍團”的紅點正在逐漸減少。
先鋒戰隊的第一小隊藉助戰區內的樹林進行迂迴,首先殲滅了火力強但機動和防禦能力較低的反戰車炮兵型敵機,順便把近戰傭兵型和戰車型引誘到樹林中並截斷敵隊伍,爾後實施各個擊破。在樹林的重重障礙下,難以進行小半徑迴轉的戰車型無法發揮其原有的機動能力,同時設計範圍也被極大地限制。在狹小的空間內,“軍團”被迫分散開來,致使數量優勢也喪失殆盡。
雖然從一旁看來,他們對行動已瞭然於胸,然而實際上的戰鬥絕不輕鬆。堪堪避開了一發炮彈的“毀滅之力”——“櫻花”衝入樹叢中,試圖繞到戰車型的左側發動攻擊。
蕾娜頓時感到脊背發涼。戰車型的位置分佈有些奇怪。根據其它敵機的方位來看,那臺敵機本不應出現在那裡——從那裡是無法與周圍的戰機形成相互掩護的。
她慌忙確認“櫻花”的行進路線。她即將進入在戰區地圖上有著明確標記、然而“櫻花”恐怕並不瞭解的、乍一看去是覆蓋了某種東西的——
“櫻花,不要去那裡!”
“咦?”
然而為時已晚。
表示“櫻花”位置的光點,在雷達的屏幕上,很不自然地陷入了停滯。
“……。怎麼回事,這兒是溼地……!?”
在突然咯噔地停住的戰機裡,凱耶因慣性猛地搖晃,不由得發出呻吟。從屏幕上看,自機的兩條前腿深深陷入了地面,這時她才發現腳下是一片溼地,只不過從昏暗的樹林裡看去,像極了一片草地。對於腳部接觸地面的壓強偏大的“毀滅之力”來說,這裡可謂是死亡陷阱。
總之,後退的話應該能脫身。這樣想著,凱耶握住了兩個操縱桿——
“櫻花,快撤!”
聽到辛的警告,她抬起頭,“櫻花”的光學傳感器隨著她的目光向上移動。
眼前,是一臺戰車型敵機。
“……啊”
二者的距離小於戰車炮彈的最小起爆間距(minimun range)。戰車型揮下了前腳。不顧腳下的獵物如何哭號,冰冷的齒輪依舊用力驅動著節肢。
“不要”
她的聲音軟弱無力,宛如即將哭泣的孩子。
“我不想死”
在機械的運轉聲中,足以支撐五十噸重量並高速運動的巨大的腳狠狠地將“櫻花”擊飛。
因連接部位十分脆弱,受到的衝擊一旦超過某個限度,連內部也會被一同炸飛——被處理單元們罵為“斷頭臺”的掀蓋式駕駛艙隨著爆炸聲飛散四裂,一如其名。
某個圓圓的東西啪嗒一聲落到地上,滾到綠蔭下,消失不見。
驚愕的一瞬過後,通訊網絡立刻被怒吼與悲憤填滿。
“櫻花!?——靠!”
“殯儀員,給我一分鐘,我去收回來!不能那樣放著不管!”
回答的辛的聲音極為平靜,宛如冬夜冰面下方深處的湖水。
“不行,白雪魔女。……那是陷阱,它們已經埋伏好了”
殺死了凱耶的戰車型敵機仍然藏在那裡。將負傷的士兵或是屍體擺在顯眼的位置,殺死前來救助或回收的敵軍——這是狙擊手們曾經常用的套路。
沒有答話的安珠只是把拳頭用力砸在儀表盤上,發出一陣鈍響。“白雪魔女”接連射出的57mm榴彈在“櫻花”和它附近的區域炸裂開來。
“櫻花(Kirschblüte)已陣亡。奇諾【法夫納】去支援第四小隊。……對方的數量已經不多了,在它們突破櫻花的缺口之前全都收拾掉”
“明白”
冷靜的回答並沒有被其中夾雜的悲憤吞噬。不論是同伴在眼前被炸飛的景象,還是雷達屏幕上表示同伴的光標突然變成“信號丟失”,身為“異名者”的他們早已習慣到幾近麻木。悲傷要等到戰鬥結束後,否則自己也將成為陪葬。在戰火中打磨出的這份該死的理性,讓他們將感情放到一邊,只保留必要的冷靜。這是適應瞭如此殘酷的環境後,逐漸化為戰鬥機器的潛意識做出的判斷。
只停滯了片刻——眨眼間的一瞬——後,四足蜘蛛群再次發出咯吱咯吱的奇怪腳步聲,潛入綠蔭深處。
宛如一群彷徨的白骨亡靈,在冥府門前的昏暗中,為了踏上歸途的同伴不覺寂寞,而毫無差別地絞殺一切,送去陪伴。
沒過多久,“軍團”的部隊便被悉數殲滅。不是撤退,而是一個都不剩,彷彿宣示著其他處理單元們的意志。蕾娜的心中掠過一陣痛楚。
前天——就在前天,還聽到了她描述的流星雨壯觀的景象,還有那高傲的話語。後悔如潮水一般湧入心頭。
如果能再早點找到那張地圖的話。
如果能再早一些發出警告的話。
“戰鬥結束。——辛苦了,戰隊各位成員”
“……”
無人應答。大家應該都沉浸在悲傷中吧。
“對於櫻花的陣亡……我表示十分遺憾。如果我能再努力一些的話……”
瞬間。
一陣恐怖的沉默從同步的另一端爆發出來。
“……遺憾?”
反問的是笑面狐。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彷彿在咯吱作響,像是在努力抑制即將爆發的內心。
“你遺憾什麼?對你來說,死一兩隻八十六算什麼?反正下班回家後就忘到腦後,開開心心地吃晚飯吧?就知道說那些漂亮話,懂不懂什麼叫空虛?”
她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些什麼。
“我說啊,”不知是聽到蕾娜一時的語塞做何感想,笑面狐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不過這次則是明顯地含有敵意,處處透著厭惡與憤怒。
“之前聽你說你自己不會差別待人,不會把我們當成豬看,自己有多麼高潔多麼善良多麼正直什麼的,那只是因為我們那個時候閒著沒事,才願意陪你玩一玩裝成聖女的遊戲而已。不過能不能識相一點?我們可是剛剛失去了一個同伴啊。現在沒工夫奉承你的偽善,明不明白?”
“偽——”
偽善?
“還是說,你以為我們死了一個隊友也不會有什麼感覺?——呵呵也對啊,反正對你來說,八十六不過只是一群豬而已,怎麼能和你那種高尚的人類相提並論呢!”
“不……”
猝不及防的話語,將她的腦中洗刷得一片空白。
“不是的!我沒有……!”
“不是?不是什麼不是。把我們丟到戰場上當成兵器,讓我們拼死戰鬥,自己卻躲在牆裡面悠哉地高高在上滿臉的享受,你那個樣子不叫把我們當成八十六【豬】看那還叫什麼!?”
“……”
處理單元們的感情,通過同步湧入她的心中。
有幾個人漠不關心,其他的包括笑面狐在內,都彷彿不同程度地露出冰冷的——飽含著敵意、輕蔑或是放棄的——目光。
“不把我們叫成八十六?只是還沒把我們叫成八十六而已吧!什麼保護國家是公民的驕傲,什麼必須要作出回應,那都是狗屁。你以為我們是願意才打仗嗎?還不是因為你們把我們趕到外面,強迫我們打仗!你知道開戰九年來死了幾百萬人嗎?不想著怎麼才能結束戰爭,只知道每天說些好聽的話,以為那樣就算是把我們當成人看了,真是不要臉!再說了,你——”
笑面狐一句接著一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在她的臉上。
她本以為自己是把他們當成人來看的。至少如此。然而,接下來的一句話,則是將蕾娜實際上並沒有那樣做的決定性證據,從她光鮮亮潔的心裡活生生地、鮮血直流地剜了出來。
“——就連我們的名字,也從來沒有問過不是嗎!”

瞬間,她忘記了呼吸。
“啊…………”
回想著一直以來的交流,她陷入茫然。沒錯,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從來沒有問過。任何一個人,包括每次都是最先回應的殯儀員(undertaker)以及總是積極交流的櫻花(Kirschblüte),她都叫不出名字來。自然,她也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只是以一號指揮官(handler one)——表示她作為他們的管理員和監視者的代號——自稱,而絲毫沒有感到奇怪。
除非是事先有過約定,否則在相同的人類之間,這是顯然的無禮之舉,不可原諒。
然而,自己卻毫無自覺地、自然而然地那樣做了。
家畜就該有家畜的樣子。
想當然一般如此說的母親,和一直以來的自己。除了我沒有直白地說出來之外,我和母親又有什麼區別——
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淚水從眼眶溢出,如斷線的珍珠般大顆滾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不成體統的嗚咽,她用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忍住。在不知不覺中,理所當然一般將別人踩在自己腳下,卻絲毫不感到羞愧——看到藏在自己心中的醜陋面孔,她害怕了,恐懼了。
狼人(werwolf)——不,被她這樣稱呼的、不知姓名不知長相的有色種少年——開了口,低聲說道。
“賽歐”
“萊頓!為什麼要護著這種白豚——!”
“賽歐”
“……知道了”
傳來咋舌的聲音。然後,笑面狐的氣息從同步中消失了。
狼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似是要把心中的情感全部吐出一般,然後轉向她。
“一號指揮官,把同步斷開吧”
“……狼人,我……”
“戰鬥已經結束了,我們也沒有接受管理的義務了吧。……笑面狐確實有點過分了,但這不意味著我們願意和你開開心心地聊天”
冰冷刺骨卻沒有一絲批判的那個語氣,在蕾娜聽來反而更加刻薄殘酷。
他沒有責怪她的無禮。沒有責怪,意味著已經放棄。不管說什麼都不會聽進去,只是裝作在說話的樣子實際上根本沒有在聽也沒想聽別人的話,就連自己說出來的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一頭長著人類模樣的豬而已。他已經放棄了。
“……對不起”
抑制著聲音中的顫抖,她拼盡全力擠出一句話,停頓片刻,才切斷了同步。沒有人回應她的道歉。
與指揮官還有其他隊員切斷同步後,賽歐感到十分難受。
終於,安珠與他連線。
“賽歐”
“……我知道的”
他不滿地回答。他討厭自己宛如小孩子一般的回答,只好憤憤地嘟著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還是有點過分了。就算是實話,也不能那麼說啊”
“我知道。……抱歉”
他明白的。他已經和大家約定過,不能那樣做。明白的事情,就不必刻意說出來,這個約定一直遵守至今。
明明把心中的話用能夠想到的最嚴苛的詞語全都說了出來,然而心情並沒有隨之平復,反而是愈發焦躁,這讓他更為惱火。而且,鋒利的語句還傷到了無可替代的、本不應傷害的同伴們。
他食言了。因為那頭該死的白豚,他打破了重要的約定。
然而他還是沒能忍住。這一定是因為,
“……那個隊長嗎?”
“……嗯”
想起了那寬闊的後背。
十二歲,剛剛入伍時,最初的戰隊的隊長。
隊長開朗而活潑,同時遭到了隊中所有人的嫌棄。那個時候,賽歐也十分討厭他。
“笑面狐”這個用戶名,也是繼承自那個人。當時畫功尚顯稚嫩的賽歐不論怎樣畫,也只能把在隊長的“毀滅之力”的艙蓋下快活地笑著的那隻狐狸畫成嘴角上揚、似是在嗤笑著的壞心眼的狐狸。
聽到用宛如和那個隊長一模一樣的表情的、自認聖女的白豚,裝出善良的樣子慨嘆凱耶的死亡,賽歐再也忍不住了。
一時的衝動,換來的卻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抱歉,凱耶”
看到燃燒殆盡的“櫻花”的殘骸,他垂下目光。同伴的遺體不知看過了多少次,然而卻無法為眼前的她下葬,也不能把她的遺體帶回去。
“我做了和白豚一樣的事情,玷汙了你的犧牲”
高傲如你,明明經歷了許多,卻到最後也沒有一句抱怨。
有隊友犧牲的那天晚上,隊員們會一個人或是幾個人在一起,各自用自己的方式追悼逝者。於是,今晚沒有人來到辛的房間。
月亮和繁星的光芒填滿了房間,甚至沒有開燈的必要。在冰冷的照明中,辛靠著桌子閉上眼睛,這時聽到了外面有人在輕敲窗戶的聲音,於是睜開了血紅色的雙眼。
兵營的窗戶外面,菲德正將機械臂伸至二樓,遞出了鉤爪(manipulator)夾著的長約數釐米的金屬片。
“謝謝”
“嘀”
辛接過金屬片,菲德眨了眨光學傳感器,然後咯吱咯吱地轉過身,準備將貨艙裡裝滿的殘骸運送到自動工廠的回收爐裡。這才是“拾荒者”的本職工作。
剛把金屬片放在已經鋪好的布上面時,感官同步啟動了。
準備把裝有簡易工具的布包解開的手停頓了一瞬,辛皺起了眉頭。同步的對象只有辛一人,而對方並不是這個基地裡的成員。
“…………”
對方接通後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傳來一陣悲痛和傷感。辛嘆了口氣,然後問道。
“有什麼事嗎,一號指揮官”
對方的肩膀似乎猛地一顫,然後卻依舊默不作聲,似是在猶豫不決。辛沒有在意,只是耐心地等著對方開口。
繼續剛才停下的工作,過了好一會兒,指揮官少女才終於畏縮著發出了聲音。聽到冒著會被拒絕的失敗但仍戰戰兢兢地嘗試的纖細聲音,辛這次並沒有停下手中的作業。
“……那個,”
她想著,如果對方拒絕了,就老實地中斷通訊。
抱著這個覺悟,聽到對方一如既往地冷靜的聲音時,蕾娜甚至感到了一絲恐懼。
她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平靜呼吸準備開口,在數度嘗試後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個,殯儀員,請問現在方便嗎……?”
“嗯。請講”
安靜、沉穩、毫無感情的聲音,淡淡地回答。
聽到一如既往的聲調和語氣,她終於明白那並不是他沉著冷靜的性格的體現,而只是對她漠不關心而已。
她鞭笞著自己又要因畏懼而躊躇的內心,深深地低下了頭。
或許,這仍然是卑劣的做法。
本來應該從一開始就對戰隊全員說的。然而,她沒有勇氣再次嘗試聯絡絕不會接通的笑面狐和狼人。
“對不起。白天的事情,還有之前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那個,”
她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拳。
“我的名字是蕾娜,芙拉迪蕾娜·米利澤。雖然現在問可能太晚了,……不過,能請你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無聲的時間持續了片刻。
沉默中,蕾娜感到無盡的恐懼。遠方傳來輕微的聲響,更凸顯了眼下的寂靜。
“……如果是在意笑面狐說的那些話,”
聲音中依然充滿了漠然。冷淡的,直白的,僅僅是客觀而陳述性的聲音。
“您沒有必要這樣做。他的話並不代表我們全體隊員的立場。這不是您一個人造成的局面,僅憑您的力量恐怕也是無法改變的,這些我們都明白。他所責備的,是您辦不到或沒有做的事情,您無需在意”
“不過,……沒有想到問各位的姓名,是我的不對”
“那是因為沒有必要。使用感官同步是不會被‘軍團’竊聽的,然而我們依然需要使用識別符互相稱呼,處理單元的個人資料也沒有被公開,您覺得是為什麼呢?”
蕾娜抿緊嘴唇。原因不難想到——只是那個回答並不光彩。
“是為了讓指揮官不把處理單元們當成人來看吧”
“沒錯。絕大多數的處理單元們不會活過一年。這麼多人的死亡,只由指揮官一人肩負,顯然過於沉重了,大概是出於這個考慮吧”
“這樣做太卑劣了!我……”
她回過神來,聲音再次陷入萎靡。
“我也是,卑劣的。……但我不想一直是一個卑劣的人。如果願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呢”
面對意外地頑固的指揮官少女,辛再次發出嘆息。
“……今天陣亡的櫻花(Kirschblüte)的本名,是凱耶·塔尼婭”
“!”
同步的另一端傳來明快的喜悅之情,但又立刻意識到那是今天剛剛陣亡的少女的名字,便立刻抑制住了。與之相反,辛只是靜靜地報出同伴們的名字。
“副隊長狼人的名字是萊頓·修賈。笑面狐的名字是賽歐托·利卡。白雪魔女是安珠·艾瑪。槍手是科蓮娜·庫克米拉。黑狗是戴亞·伊爾瑪。——”
聽過二十名隊員的姓名後,指揮官總結一般說道。
“我是芙拉迪蕾娜·米利澤。請叫我蕾娜”
“剛才已經聽到了。……您的軍銜是”
“啊……也對呢。我是少佐。剛當上沒多久”
“那麼,以後會稱呼您為米利澤少佐,可以嗎”
“……真是的”
聽到辛執意稱自己為上級,蕾娜露出苦笑。
然後,她忽然想起來一般問道。
“今天好像誰都不在呢。……你在做些什麼?”
辛沉默了片刻。
“——名字”
“咦?”
“我在憑弔凱耶的名字。……因為我們八十六沒有墓”
他舉起小小的金屬片,放在月光下檢查。長方形的鋁合金薄片上,刻著凱耶的全名,塗成紅色的部分上用黑色字跡寫著若干字母。五片花瓣的櫻花圖案上,用她本民族的文字寫著“Kirschblüte(譯註:德文“櫻花”之意)”,是凱耶的“毀滅之力”的用戶名。
“在最初待過的隊伍裡,和別人約定過,把陣亡者的名字刻在那個人戰機的殘片上,由倖存的人保管。最後活下來的人,就會把所有的死者帶在身邊”
實際上在一開始,他們甚至無法得到某些人的戰機的殘骸,於是只好用其它的金屬片或木片代替,用釘子在上面刻下死者的姓名,作為他們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自從菲德學會了這件事情之後,他才能夠比較穩妥地得到機體的殘片。菲德也學會了,應該儘量選取駕駛艙正下方印有死者的紋章(personal mark)的那一塊金屬切割下來。
所有金屬片——包括最初部隊的成員,以及以後遇到的所有死者——都放在“殯儀員”駕駛艙內的備品箱裡。他只是想要遵守與他們許下的約定。
“那個時候,活到最後的是我。之後到別的部隊裡,最後活下來的也一直都是我。所以,我必須帶著他們一塊兒去。我必須帶著和我並肩戰鬥的戰友們,永遠在我的身邊”
聽著平靜的聲音,蕾娜只覺胸口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她忽然明白了,與剛才的不同,聲音裡的沉著並不是因為他內心不為所動。
她迅速感到十分害羞。
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並承擔著身邊無數的死亡。沒有哀嘆哪怕一聲,只是理所當然一般將其全部肩負。
所以在白天,自己不僅沒有把隊員的陣亡認識為一個性命的逝去,只是空虛地悲嘆的做法,與無言地揹負同伴的死亡的他比起來,可以說是令人髮指的。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多少人了呢……?”
“算上凱耶,總共是五百六十一人”
聽到毫無遲滯的回答,她不由得咬緊嘴唇。她並不記得在自己的指揮下陣亡的士兵的人數。明明不算多,但若真被問到,她也不得不仔細回想一番。
“……所以,你才被叫做‘殯儀員(undertaker)’呢”
“這是一部分的理由”
靜靜地追憶逝去的同伴,不能為他們立碑,便把對他們的思念和回憶寄託在一片又一片小小的鋁合金上。
難怪他會受到愛戴。因為,這個名為殯儀員的少年,是如此溫柔——
想到這裡。
蕾娜忽然睜大雙眼。
“殯儀員。那個,”
即便是這個時候,他仍然沒有覺察到,這多少表現出辛內心深處對事物的關心和執著十分淡薄。不僅是對蕾娜,更是對自己。
“我好像還沒聽到你的名字……?”
辛眨了眨眼睛。是不願意告訴我嗎?對方這樣問道,然而並非如此——他只是忘記了而已。
“失禮了。我叫辛艾·諾贊”
對於辛來說,名字也好用戶名(personal name)也好,只是他個人的記號而已,叫哪個都無所謂,於是簡單地回答。——然而,聽到蕾娜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他不由得抬起目光。
“諾贊……!?”
蕾娜愣愣地重複著。
咣噹!一聲,傳來了似乎是椅子被掀翻倒在地上的聲音,以及猛地站起來的感覺。
“請問你認識一個名叫薛雷·諾讚的人嗎!?他的用戶名是杜拉罕(Durahan),紋章圖案是一個無頭的白骨騎士……!”
辛微微睜大了眼睛。
***
“去見識一下戰場吧,蕾娜。去看看在那裡發生的一切”
那一天,共和國陸軍大佐瓦茨拉夫·米利澤帶著十歲的獨生女蕾娜,乘坐偵察機來到前線。
“……父親大人,您在進行戰爭嗎?”
“嗯,沒錯。而且,我們同時還在做著更殘酷的事情”
瓦茨拉夫是共和國正規軍中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在他與部下們為了保護家人和同胞而浴血奮戰時,他深愛的祖國卻制訂了一個踐踏了他們矜持的惡毒法律。
把本應保護的部分公民定義為非人,並把他們趕出去,強迫他們戰鬥。
他至今無法忘記發生在某座小鎮上的事情。
為了代替被全殲的正規軍而匆忙召集的新兵們,大多數都是因自身的粗暴和懶惰而失業的人,受教育程度不足,而他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用槍把身邊的公民趕走。本就少得可憐的道德心瞬間清零,每一個部隊都開始到處橫徵暴斂。
他還記得那群畜生,當著兩個孩子的面,咧著嘴把她們的父母射殺。
似是姐姐的少女淒厲的哭聲,和似是妹妹的女孩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冰凍的雙瞳,深深刻在瓦茨拉夫的腦海裡。
她們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白髮種和共和國吧。
“……如果能快點制止的話……。這種事情,要儘快……”
為了讓尚年幼的女兒看清楚城牆外面的全部,偵察機飛得並不快。
第一區的居民幾乎不出門。戰機飛越最外圍行政區內丘陵般高低起伏的生產工廠,以及星羅棋佈的太陽能、地熱、風力發電廠,還有如高聳的山脈一般宏偉的格蘭繆(Grandmule)。生平第一次見到這些景色的蕾娜開心得睜大了眼睛。然而,當飛機來到強制收容所上空,看到在夕陽斜照的草原上點綴著的、被鐵絲網和地雷陣包圍的簡陋兵營時,她的神色也變得黯淡,不像方才那般喧鬧了。
看到一臉肅穆地望著機窗外景色的女兒,瓦茨拉夫不禁露出微笑。真是聰明的姑娘,就算沒有人教,也能通過自己的雙眼觀察、學習、思考。
雖說為了個人用途而使用軍機、甚至讓沒有權限的平民乘坐是不容辯駁的違反軍規,但他根本沒在乎這些。反正現在的共和國軍隊裡盡是些勤務時間裡遊戲賭博、下班後花天酒地的,穿著軍裝戴著軍帽的一群廢物。
“出到前線基地稍微外面一點的地方吧。想給孩子看一看戰場是什麼樣子”
他對手握操縱桿的飛行員說道。偵察機平時沒有機會飛到八十五區之外,難得有這麼一次遠距離飛行的機會,飛行員也是樂在其中,沒多想地點了點頭。
“明白,大佐。……不過那附近是運輸部的人劃定的禁飛區吧?”
“沒事,我們又不是進入競賽區域(contest area),而且按照這個速度飛行,到那兒就是晚上了,‘軍團’也不會有動作”
“軍團”基本上只在白天活動。這是因為他們的能源來自電力。白天,位於佔領區內的電廠型(Admiral)敵機會生產能量包,供應給作戰部隊,若在戰鬥中途能量耗盡,“軍團”戰機便會展開各自體內的太陽能帆板獲得電能。由於到了晚上無法發電,一旦能量耗盡便無法當場補充而被擊破,所以它們會盡量避免在夜間作戰。
說實話,他也想讓蕾娜見識一下與“軍團”作戰的激烈程度,但……
不過,什麼都不及女兒的性命重要。看著她嬌小的背影,瓦茨拉夫露出苦笑。
然而,瓦茨拉夫還是失算了。
或者說在潛意識裡,他自己也認為在戰場上犧牲的只有八十六們,從而沒有太在意。
在“軍團”的包圍下,與其它國家的通訊被徹底阻斷,也無法出動戰鬥機攻擊敵方地面目標。
——豪豬(Stachelschwein)。
與戰爭開始幾乎同時便散佈在共和國的幾乎全域內,藏身於蝶群的電磁干擾中,在地面上如針叢般密佈的,可移動防空炮型“軍團”。
鮮見燈火的戰場的漆黑夜空中,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一朵紅色的火焰猛烈綻放。
左翼的螺旋槳中彈的偵察機拖著尾焰,失去平衡,逐漸落到地面上——
一個戰隊的隊長在執行夜間警戒的任務時,剛好目睹了這一光景。
“……喂,剛才有一架偵察機”
“啊?哦哦,算了,杜拉罕,別管它了。反正又是哪個開飛機到前線觀光的蠢豬而已吧。死幾隻白豚,對我們八十六來說不是謝天謝地的事情嗎”
隊長沒有聽他的話,只是關上了駕駛艙的艙門,啟動自己心愛的戰機。血紅色的頭髮,眼鏡裡面則是漆黑的瞳孔。
“喂,杜拉罕……”
“我要去救他們。……你們繼續執行警戒任務”
睜開眼時,身邊是一片火海。
用雙手撐起身體坐在地上的蕾娜,只是茫然地望著四周。
一切都在熊熊燃燒,父親也在火焰的炙烤中一動不動,從胸口處往上全都不見了。
聽到外面傳來大聲的呼叫,她爬出機艙。
眼前是一個需要仰起頭才能看到的巨大怪物,在火光中,它的外殼反射出鈍重的銀色。
血紅色的眼睛宛如玻璃珠一般閃閃發亮,肩膀上的通用機槍則是罩著一片可怖的深色。昆蟲一般的節肢紛亂地划動,而軀幹卻穩穩地待在空中紋絲不動,宛如在冰面上滑動一樣,令人作嘔。
不遠處,飛行員正大聲喊著什麼,端著掛在腰上的突擊步槍,胡亂地扣動扳機。大部分子彈都打偏了,命中的幾發也只是擦過裝甲,蹭出幾個火星。偵察型彷彿絲毫沒有在意,只是慢悠悠地靠近他,漫不經心地揮動前腳。眨眼間,飛行員的上半身便被切飛,血液從斷面如噴泉一般飛濺到空中,然後殘留的下半身也頹然倒地。
偵察型敵機的綜合傳感器單元咕嚕一聲轉向了蕾娜。
她毫無辦法,只能縮起身體。就在這時。
“——活著的人快堵住耳朵趴下!”
響亮的吼聲從擴音器中傳出。一隻四條腿的蜘蛛衝破搖曳的火幕,在黑色的夜空與紅色的火焰構成的背景中猛地衝了出來。畫在蜘蛛側面的無頭白骨騎士的紋章(personal mark)圖案,牢牢地印在了蕾娜的眼中。
舉起兩邊格鬥臂的重機槍,開始射擊。不斷吐出的火舌咆哮著,發出幾乎要刺穿鼓膜的巨響。步兵使用的突擊步槍和這個比起來,簡直是像玩具一樣。不等偵察型敵機轉過身來,能夠輕易擊穿混凝土牆壁和裝甲車的重機槍子彈便劈頭蓋臉地朝它衝去。
偵察型薄薄的裝甲眨眼間被撕裂穿破,變成一攤看不出形狀的廢鐵。
在重機槍震天的巨響中發呆的蕾娜終於懵懂地抬起頭,只見那隻碩大的蜘蛛咯吱咯吱地移動著四條腿朝她走來。
“沒事吧?”
聽到怪物發出人類的聲音和話語,她愈發感到恐懼,閉口不語,只是把身體蜷得更緊。旋即,蜘蛛的身體一分為二,上面的蓋子被掀開,從中走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長著鮮血般赤紅的頭髮,身材纖細,戴著黑框眼鏡。
救了她的大哥哥自稱為薛雷·諾贊。
來到大哥哥叫做“基地” 的地方的入口。基地裡面擺著許多的機器蜘蛛,夜空中的繁星佈滿天穹,這在第一區裡是絕對見不到的。
“基地”還有其他一些人,但大哥哥說不要靠近他們,而那些人也沒有來到她的身邊,只是在遠處恨恨地盯著她看,她覺得有些害怕。
聽到大哥哥報出自己的名字,蕾娜眨了眨眼。她不知道、也從未聽過這個姓氏。
“……好奇怪的名字呢”
“嗯。據說即使在帝國,也是隻有父親的家族使用這個姓氏。名字也是”
大哥哥苦笑著聳了聳肩。
“叫我雷就可以了。那個名字不好唸吧。雖然好像是家族傳統的名字,不過對共和國人來說還是太陌生了”
“大哥哥不是共和國人嗎?”
“我的父母是帝國出生的,我和我弟弟是在共和國出生的。……沒錯,我有一個弟弟,正好和你差不多年紀。……他也應該長大了吧……”
說著這些話時的雷雖然在笑,但看上去極為寂寞。他的目光中飽含懷念與苦楚,彷彿在望著看不見的遠方。
“你沒見過他嗎?”
“……嗯。因為我還不能回去”
參軍的八十六們直到役期結束為止,不能休息哪怕一天。這時的蕾娜並不知道這一點。
肚子餓了吧?聽到他這樣問,她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但並不覺得餓,於是搖了搖頭。只見雷的表情變為關切,說著甜的東西應該能喝吧,然後把一塊巧克力溶到熱水裡,遞給她。蕾娜雖然年紀尚小,卻也察覺出這個待遇在這種地方絕不常見。
“……父親大人說”
“嗯?”
“我們在對有色人種做一些很過分的事情。大哥哥也是有色人種,為什麼會救我呢?”
面對女孩直率的問題,雷露出為難的神色。蕾娜見過那副表情——當大人們試圖回答一些對於她來說尚顯複雜的問題時,都會露出那樣的臉色。
“……怎麼說呢。我們現在確實遭到了殘酷的對待,自由被剝奪,尊嚴也被踐踏。這是任誰都不能原諒、也不可原諒的事情。我們遭到了這些對待,被當成比公民甚至人類都要低劣的、野蠻、愚蠢而卑鄙的豬”
深刻而冰冷的憤怒在那漆黑的眼眸中出現了片刻,但轉瞬即逝。他端起馬克杯喝了口水,彷彿要把這股憤怒嚥下。
“不過,我們仍然是生於這個國家、長於這個國家的共和國公民”
平靜、卻帶著決絕和堅強的那番話語,在蕾娜的耳邊久久迴盪。
“雖然現在沒有人願意承認,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更努力地證明這一點。為了保護國家而戰鬥,是公民的義務,也是榮譽。所以我們才會戰鬥,用戰鬥來保護。我們一定會保護好的……絕不會比只會動嘴巴的渣滓做得更差”
蕾娜只能不解地眨著眼。戰鬥,是為了守護,為了證明。然而,對手卻是那麼巨大的怪物們。
“不害怕嗎……?”
“當然害怕啊。不過,如果不戰鬥,就只能等死”
雷笑著聳了聳肩,然後抬起頭,仰望漫天的繁星。
密密麻麻地填滿了夜幕每一個角落的星星一閃一閃,彷彿在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愈發凸顯著耳邊可怖的靜謐。在星光之間鋪展開的,是無邊無際的、空洞而莊嚴的夜色。
雷的臉上隱去了笑容。他一字一頓地說著,宛如誓言般真摯。
“我不會死,也絕不能死。我一定要活著回去,找到我的弟弟”
***
那時雷的真摯的表情和話語,蕾娜直到今天仍然記得十分清楚。
所以,當聽到與那個人相同的姓氏時,她興奮得跳一般站了起來,不顧椅子被掀倒,茶杯落到地上摔碎。
正如雷所說,他的姓氏在帝國也是相當少見,蕾娜也從未遇到過其他任何姓“諾贊”的人。眼下,擁有相同姓氏的少年,極有可能是與雷同一個家族的人,甚至可能是剛好與自己年紀相仿的——
終於,辛開口回答。
他的聲音聽起來略顯呆滯,彷彿是從片刻的迷茫中甦醒一般。她第一次聽到他的這種聲音。
“……是我的哥哥”
“哥哥……那就是說”
不能見面,很想見面,一定會回去——那個人曾如此發誓。
原來,他,就是他的弟弟。
“他曾經說過,他很想見你,必須要回去。……請問兄長現在怎麼樣了?”
因懷念而百感交集的蕾娜急切地問道,然而辛的聲音立刻回到了平常的冰冷中。
“死了。五年前,在東部戰線”
啊。
“……非常抱歉”
“沒什麼”
簡短的回答,彷彿真的沒什麼一般。
面對與講起弟弟時雷的態度相差了十萬八千里的辛的感情,蕾娜略感困惑。他只是沉默著,但似乎並不是那種習慣了死亡的漠然。
正當她猶豫著該說些什麼好的時候,辛靜靜地開口。
“您曾經問過我,離隊後想要做些什麼對吧”
“啊……是的”
“不論是現在還是退伍以後,我都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不過,有一個必須要做的事情。……我要找到我的哥哥。這五年來,一直在尋找”
蕾娜不解地歪著頭。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經去世了,那也就是說……
“是尋找……遺體嗎?”
對方似乎輕笑了一下。
不是微笑,而是接近嗤笑,只是更加冰冷而無情。
宛如一把冰制的刀,悽豔無比,銳利而危險,冷靜而瘋狂。
“——不是”
***
第二天。
從辛那裡聽過了事情的大概後不久,指揮官便與戰隊所有成員同步,表示了誠摯的歉意,然後逐個人問起了名字,這讓賽歐感覺非常尷尬。
“……辛,你能不能別幹多餘的事情”
“後悔了吧。且不論內容,至少那個說法不應該”
明明沒有用正眼瞧過,卻意外地看得很仔細。彷彿自己的內心被看穿,感覺很不爽。
戴亞一臉賊笑,安珠的目光中流露出溫柔。該死的科蓮娜,幹嘛事不關己一樣把頭扭過去啊。明明那個時候和我一樣在氣頭上,如果我沒喊你肯定就該叫起來了。
“我說,你叫米利澤少佐是吧。辛不是已經告訴你我們的名字了嗎”
“我確實聽過了。但我並沒有問你們本人”
因為沒有得到本人的原諒,所以知道了也叫不出來的意思嗎。真是麻煩。
辛一言不發,而雷娜則是宛如知道自己錯了正縮起身子等著捱罵的小孩子。賽歐終於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不知是仍然在生著氣,還是逞強拒不妥協。
“最初分配到的戰隊的隊長”
話題陡然一轉,蕾娜似乎有些困惑,但他繼續講下去。
“像傻子一樣開開心心的,而且原本就是軍人,強得一塌糊塗,…………而且是白髮種”
同步的另一端傳來輕輕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明明撐過了最初的防衛戰,卻說什麼只讓八十六們打仗太奇怪了,結果自己跑回前線來了。隊員們雖然當面沒說什麼,但是在背地裡不知把他罵了多少遍。實際上就是討厭得要死。本來就是遭人煩。說著什麼大家都是一樣的處理單元,但他是自己選擇來到這兒的,我們可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就算來到這裡,只要膩煩了隨時都可以回家去。每次看到他裝成同伴的樣子就火大。大家就賭,他什麼時候會把同情心用光然後回去”
“……”
“但是我們錯了。——隊長到最後也沒回去。他犧牲了。為了保護其他處理單元,走在隊伍最後面,結果被打死了”
聽到他最後的話語的,是賽歐。留下隊長撤退之際,賽歐離隊長最近,這時隊長接通了他的無線電,說當成耳旁風也無所謂,聽我最後說兩句吧。
——我知道你們討厭我。這很正常,我也沒說什麼。
——你們當然會討厭我。因為我不是來幫你們的,也不是來救你們的。
——我只是覺得,如果只讓你們去打仗,我會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我害怕會變成那樣。我只是為了自己才來到戰場上的,當然也不會得到原諒。
——請你們不要原諒我。
之後突然地,無線被噪聲填滿,然後陷入沉默。賽歐終於明白,隊長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所以才沒有連接同步。重返這片戰場時,他已經做好了戰死的覺悟,做好了永不回去的覺悟。
賽歐第一次感到後悔,後悔自己沒能多和他說上幾句話。他現在也在後悔。
“我不是想讓你做和隊長一樣的事情。只是想說,只要你仍然躲在牆裡【那兒】,只要你仍然是白髮種,你就永遠不會和我們對等,我們也永遠不會把你當成是同伴。就這些”
說完了想說的話,他“嗯—”地伸了一個懶腰。這些是眾所周知、不言自明的事情,也是自己反省了不知多少次的過去,現在講出來也不會再受到傷害。
“我說完了,反正也都是些無所謂的事情。……哦,我叫賽歐托·利卡。叫我賽歐也行,利卡也行,可愛混賬小豬也行,隨你喜歡吧”
“不是無所謂的事情。……昨天,還有一直以來,真是十分抱歉”
“好啦,已經夠了。煩不煩”
“凱耶說的‘好人’……指的就是那位軍人吧”
“不只是那個隊長。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拼命戰鬥了”
大家都在與那個隊長的同種人一手打造的悲慘世界戰鬥著。
“……”
接著,萊頓報上了姓名。
“我是戰隊副隊長萊頓·修賈。……首先要說聲抱歉,我們一直以為你每天晚上聯絡,是為了裝成聖女發發慈悲而已,把你當成是偽善的、不知自己有多虛偽的豬。關於這一點,我們確實要道歉,是我們誤會了。不過”
黑鐵色的雙眸倏然眯了起來。
“就像賽歐剛才說的那樣,我們並不把你當成是對等的同伴。你是把我們踩在腳底下,高高在上地只會說些漂亮話的白痴。不論如何,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所以也只能這樣認為。如果你還是覺得沒關係,那我們倒也可以繼續陪你聊天,就當是飯後的餘興。但我個人並不推薦你那樣做。你不適合當指揮官。……還是儘早辭職為好”
蕾娜略微笑了一下。
“如果不覺得是掃興的話,還請允許我以後繼續保持聯絡”
萊頓只好苦笑,惡狼般彪悍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人情味。
“看來你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啊。……哦對了,地圖,快點發過來吧。你昨天光顧著哭鼻子,都忘了發給我們吧”
蕾娜的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
“我馬上辦”
漫不經心地聽著雙方的交流,辛忽然想起昨天蕾娜說過的話。
薛雷·諾贊。
好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以為再也聽不到了,甚至差點忘記有這麼一個名字。因為,他從來沒有出聲念過那個人的名字。
右手不覺間握緊了系在脖子上的絲巾。
哥哥。
** 間章 無頭騎士 **
所屬戰隊成員盡數陣亡,一個人逃到廢墟城市的街道里藏身。到了晚上,雪開始簌簌地飄落。
在廢棄的書庫中,把後背靠在入伍以來的一年間裝甲已佈滿無數細小劃痕的“毀滅之力”,辛在淺睡中等待黎明的到來。
下雪之夜的寒冷,對於年僅十二歲的孩子的軀體而言,只能勉強承受。在厚重牆壁的支撐下,圖書館沒有崩塌。他在圖書館最裡面的一間沒有窗戶的書房裡找到一條薄的毛毯,便把它蓋在身上。直到剛才還在廢墟中徘徊的“軍團”為了避免能源耗盡被雪埋沒而已開始撤退,等到天亮了應該就可以平安回到基地了。不過總覺得在那之前,被他起名為菲德的、從隸屬於之前的戰隊時起便不知為何一直很粘著他的“拾荒者”會先找上門來。
忽然感覺被人呼喚,於是睜開眼睛。
自從死裡逃生以來,他變得能夠聽到亡靈們的聲音了。但與那個不同,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只是感覺有人在呼喚。
那是很久以前便消失了的、以為再也聽不到的呼喚。
彷彿被吸引一般,他來到了外面。
用黑鐵色和暗灰色的石塊建成的街區的大半已經被雪蓋上了白色,留下建築物朦朧的輪廓。無聲無息地、劈頭蓋臉地不停飄落的雪花逐漸堆積,把街道、瓦礫甚至黑夜也全部染得雪白,宛如白色的惡魔在靜悄悄地發狂,美麗的景色彷彿把靈魂也洗滌得一塵不染。
他穿過堆積著雪和瓦礫的街道,來到城市中央的廣場。
廣場的中間是一座教堂,兩個並列的尖塔已經塌了一個,在下雪之夜看起來宛如佇立在黑暗中的巨大骸骨。他來到了教堂的前面。
一臺損毀的“毀滅之力”倒在地面上,宛如一具癱在地上的白骨。
機艙蓋不知被炸飛到哪裡去了,只剩下久經風吹日曬而扭曲變形的裝甲。最外層上,勉強能看到一個無頭骸骨騎士圖案的紋章。
不顧雙腳陷入厚厚的積雪裡,他湊近了駕駛艙。
“……哥哥”
只是知道。就算問為什麼會知道,他也只能這樣回答。對於辛來說,這只是可以確信的事實而已,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藉口。
漆黑而狹窄的駕駛艙被雪逐漸填滿白色,他低著頭,看著靜靜躺在裡面,沒了頭顱、已經褪色的哥哥的白骨。
聽到移動終端發出新郵件的通知聲,蕾娜醒了過來,撐起身子用力伸了個懶腰。情報終端仍然開啟著,全息屏幕上顯示著槍式攝像機(gun camera)拍攝錄像的某一幀畫面,打印出來的戰鬥報告書已經堆成了小山。
房間的窗戶朝東,陽光透過窗簾,將室內照得明亮。她拿起扔在被子上的、用幾乎透明的材料製成的薄睡袍披在身上,用手指簡單理了理頭髮,然後下了床。
打開郵件程序(mailer),只見是阿奈特發來的。
“下個月是革命慶典吧。下個假日一起去挑禮服裙(party dress)吧”
她思考片刻,然後輸入回覆,發送。
“抱歉,我最近有點忙,下次再叫我吧”
對方很快回信了。
“我說蕾娜,最近好像總是見不到你人影啊”
接著又來一封。
“就算你為八十六們鞠躬盡瘁,也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哦”
蕾娜轉過頭,朝身後瞟了一眼。
昨晚直到睡覺前,她一直在分析先鋒戰隊的戰鬥記錄。戰鬥報告書簡練而得體,可見筆者的智慧與伶俐;以及“毀滅之力”的記錄儀輸出的數據文件。雖然巡邏報告一如既往地毫無內容,但除此之外的材料簡直是一座對“軍團”戰鬥資料的寶山。
才不是沒有任何好處。
這些資料一定會幫助大家活著回來。
“抱歉”
***
“——那種事情,去參加也沒關係吧?”
辛一邊擦拭著平常放在“毀滅之力”駕駛艙裡的突擊步槍,一邊通過感官同步用平淡的語氣回答對方的閒言碎語。除了日常的聯絡報告之外偶爾也會進行一些交談,只不過現在這個時候,按照報告書上記載,是外出巡邏的時間。
下午,兵營的臥室裡。因放在房間裡可能會碰到槍械零部件而被丟到了房間外面的小貓,此刻正在不依不饒地抓撓著房門。
“不過,萬一那個時候敵人發動了襲擊的話”
蕾娜仍然不服氣地辯解。不知是該說她太認真呢,還是不懂變通呢。
“總會有辦法的”
“再說了,在戰時居然開什麼晚會,簡直不可理喻”
“恐怕眼下就有某個戰區正在進行戰鬥吧。在圍牆裡不論做什麼,都不會影響到前線”
拔下導栓(cam pin),把槍機(bolt)從復進機構(carrier group)中取出,放到鋪開的布上面。雖然突擊步槍幾乎無法對“軍團”造成傷害,但也並不意味著它毫無用處,真到了最後關頭就只能依靠它了,所以日常的保養必不可少。
“我覺得您去參加也沒關係。雖然很感謝您能夠幫助分析敵情,但這並不是值得花費少佐寶貴的個人時間的事情”
聽到他的話,蕾娜陷入了沉默。
“難道說,我做了多餘的事情嗎……?”
“不,您幫了大忙”
他說的是真心話。他絕不會把時間花費在陪一無用處的指揮官進行自我滿足上面。
“畢竟我們只知道前線的情況。能夠得到受過軍事教育的將官以大局出發進行分析的情報,是很有幫助的”
“……太好了”
“不過,您也沒必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進去”
他彷彿能看到蕾娜不滿地嘟起了嘴。辛把抽殼鉤(extractor pin)取出,同時仍然以平淡的語氣回答。
“過分拘泥於戰場,就會變成我這個樣子”
聽到辛的不知是玩笑還是真心的話語,蕾娜輕輕嘆了口氣。她可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諾贊大尉偶爾也會開些玩笑呢。……明白了,無聊的晚會也好,穿高跟鞋與禮服裙的痛苦也好,我都會盡力享受的”
她也回了一句玩笑。辛似乎露出了一絲笑容。
“您說是革命慶典嗎。好像確實有這麼個活動呢”
“你還記得嗎?”
辛思考了片刻。
“……好像是有焰火吧?在宮殿前面有噴泉的庭院裡”
蕾娜一下子抬起頭。
“沒錯,在第一區總統府留努宮殿前面。……你原來是住在第一區的嗎?”
第一區內是從王權時代延續下來的高級住宅街,居民也大都是從那時起便一直住在那裡的家族……其中曾經身為貴族階級的白銀種佔了大半,而有色種即使在九年前也屬罕見。
說不定以前曾經在哪裡見過。這麼一想,心中不可思議地湧起了一股悲傷。
“雖然記不太清了,不過應該沒錯。好像是和家人一起去過……那時,哥哥牽著我的手”
蕾娜“啊”地一聲,縮起身子。又搞砸了。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我實在是太不識相了。之前也是……提到了你的哥哥和家人……”
“啊啊……”
蕾娜垂頭喪氣,而辛的語氣卻仍是不近人情一般平淡。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咦”
“我不怎麼記得家人了。雖然勉強能回憶起零碎的事情,但他們的長相和聲音已經忘記了”
“……”
她不認為這意味著辛是無情的。
與家人分別時,他的年紀應該還很小。而且隨後,他又經歷了五年拼死戰鬥的日月。
在紛飛的戰火中,忘記了珍貴的回憶,或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瞬間,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小孩子,站在一片廢墟的戰場中間,茫然不知歸路的身影。
“——他說了,一定要活著回去,回到你的身邊”
回想著記憶中雷的話語,以及說出這些話時雷的身影,蕾娜儘可能準確地複述。
感官同步通過雙方的意識傳遞聲音,同時也能傳遞面對面說話時一般的感情。
她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夠傳遞給他。辛的記憶中或許已經沒有了雷,然而蕾娜還記得。那個時候的身影和話語,以及他溫柔的內心,她到現在仍然歷歷在目。
“他顯得很懷念,說你‘該長大了吧’。我能感受到,他把你當作是重要的家人。你的哥哥,是真的很想回到你的身邊”
“………………。但願如此吧”
漫長的沉默後,他這樣回答,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彷彿是在如此希望的同時痛徹地明白著,那個願望根本無法實現。
“大尉……?”
辛沒有回答。蕾娜察覺到對方似乎不願提及這個話題,便也沒有多說。沉默中,只有金屬的輕微碰撞聲時不時響起。
聽到最後一個略有些大、具有明顯特徵的聲音,蕾娜歪起了頭。剛才那個是……
“大尉,你現在該不會是在分解清潔步槍吧?”
辛沉默了一瞬。
“……是的”
“現在應該是進行巡邏的時間吧”
對方沒有回答。
怪不得巡邏的報告書上淨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蕾娜不禁嘆了口氣。
不過,先鋒戰隊的動作卻是異常地迅速。他們是不是能先於雷達探測到“軍團”的襲擊呢。這麼說來,這件事還沒有問過。
“既然你判斷沒有巡邏的必要,那應該就是沒有必要了。……步槍也是”
原則上,八十六是禁止持有小型槍械的。
“之所以使用,是因為有使用的必要吧。我不會多說什麼,不過請務必做好相應的管理工作”
“……很抱歉”
聽到聲音中透出的一絲意外與不解,蕾娜眨了眨眼睛。
“那個,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不,……我還以為您會生氣”
果然是覺得意外。蕾娜頓時手足無措。
畢竟剛上任的時候,她曾不厭其煩地敦促對方按時提交內容詳實的報告書,而且經常忍不住抱怨國軍本部的同事們散漫成性毫無規矩的言行。
“我……並不會拘泥於毫無意義的規章制度和禁令。重複一遍,既然是你們做出了對戰鬥有益或無益的判斷,我便會尊重你們的決定”
畢竟上戰場的不是我。我又有什麼資格對他們說三道四呢。
這樣想了一瞬後,她便搖了搖頭,轉換話題。
“不過,在戰場上,即使是備用的武器,也要仔細保養呢。我們這邊是因為嫌共和國制的步槍太重了,別說是訓練,就是在平時也沒有人佩戴”
考慮到與輕裝甲部隊交戰時需要的火力,共和國陸軍用步槍使用大口徑全尺寸的子彈,因而槍身使用堅固的金屬製成,導致槍體沉重無比。
然而,辛卻顯得很驚訝。
“重?您是說槍太重嗎?”
聽到對方極為不解的語氣,蕾娜先是一愣,繼而明白了。
對啊,人家可是男生,這點重量算什麼。
明白了的瞬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害羞。
這麼說來,她從未與相同年紀的男孩子聊過這麼長時間的話。
“……少佐?”
感官同步能夠傳遞相當於面對面交談時的感情。辛大概可以感覺到蕾娜突然臉紅了。
“沒、沒什麼。那個”
突然,另一端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雖然沒有任何聲音,但她能感覺到辛站了起來,似乎在望向遠方。
“……諾贊大尉?”
“請開始準備指揮”
她看了一眼情報終端,上面沒有顯示任何警報。然而,辛的語氣卻十分肯定。
“‘軍團’要來了”
由於辛在之前便與蕾娜同步,蕾娜也參加了這次的小隊長級作戰會議。
聽著有關敵軍總數、隊形、進攻線路等情報的說明,蕾娜心中不禁咋舌,難道每次都是在得知如此詳細的內容後再製定戰鬥方案嗎?同時,她也根據瞭解到的內容,提出了若干方案。確認了最終採用的方案,進行簡要說明(briefing)後,戰鬥開始了。
“敵軍的主力應該是隻由近戰傭兵型一種構成”
各小隊成員已進入伏擊地點。通過前線偵察得到的情報,再結合雷達的探測以及到目前為止的戰鬥記錄,蕾娜對不知為何唯一尚不明確的敵軍兵種結構進行推測。
“根據生產率和維護效率計算,在上一次的戰鬥中被集中殲滅的戰車型應該還沒有來得及完成編制。而且,很難想像對方會讓反戰車炮兵型(Stier)打頭陣”
反戰車自行炮毫無機動能力,也幾乎沒有裝甲,是專門用於伏擊的機型。歷史上,在履帶式戰車剛剛問世的前期,曾經有過許多因看起來像戰車而當作戰車使用、結果導致戰鬥失利的先例。
“如果是對輕裝甲用(juggernaut)的榴彈幾乎不起作用的戰車型則另當別論,不過對於只由較輕裝甲的近戰傭兵型構成的軍隊,長程炮兵型的炮火支援也會很有限。只要先削減偵察型敵機的數量,應該就不足為懼”
“狼人呼叫全體成員。已確認兵種構成,和少佐猜的一模一樣”
說話的是前去偵察的萊頓,像是佩服一般,同時也有一絲無可奈何。
“不過……說什麼生產率和維護效率,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睡覺啊”
忽然,辛開口說道。
“少佐,這次戰鬥中,請你切斷同步”
“咦?”
“在城市街區與如此數量的近戰傭兵型交戰,亂斗的局面不可避免。敵人太多了。……這麼多的情況下,與我保持同步是很危險的”
辛說的是標準的共和國語,然而蕾娜卻覺得自己沒有聽懂。他剛才,說了什麼?
黑羊這麼多?
“想聽的話,戰鬥結束之後我會給您解釋。現在請切斷同步”
亂戰一觸即發,無暇細說也是可以理解。然而,毫無理由地要求她放棄自己的工作,蕾娜當然會感到不滿。
“你與其他隊員的同步並沒有切斷吧。蜉蝣型無人機的電磁干擾仍然存在,無線電有可能會失效。我不會切斷同步”
她的反駁脫口而出。辛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然而看到已經迫在眉睫的“軍團”,便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我可是警告過了”
丟下一句略顯沉重的話後,“殯儀員”站起身來。
一如辛所說,戰鬥一片混亂,表示敵我雙方的光點在干擾下勉強工作的雷達屏幕上交織在一起,難以分辨。蕾娜一邊盯著屏幕,一邊伸出手捂住一隻耳朵。不知為何,噪音異常刺耳。不是房間內的聲音,那麼就是辛他們在戰場上聽到的聲音了。然而這究竟是什麼聲音?
屏幕上,表示敵機的紅點逐漸接近表示友軍的藍點——“殯儀員”,辛的戰機。在遙遠的戰場上,二者也的確貼到了一起,進入了近戰的距離,兩個光點隨之重合,這時——
不知是誰的聲音,在耳中異常清晰地響了起來。
“——媽媽”
那聲音空洞而虛幻,宛如瀕死之人用盡最後一口氣,在朦朧中呢喃一般。
她不由得停下了動作,彷彿身體被凍住一般。然而聲音繼續響起,其中本該包含的記憶和感情,也在死亡的虛無面前如輕煙般飄散,只剩下一片漠然空洞的聲音在不斷地呻吟。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噫——!?”
她只覺渾身的汗毛猛然倒豎。
用雙手堵住耳朵,然而由於聲音是通過感官同步傳過來的,這樣做無濟於事。瀕死之子呼喚母親的聲音如潮水般灌入。不成話語的叫聲乘著被空虛填滿的呻吟似的呢喃,彷彿崩潰一般執拗地重複著。沉悶而巨大的炮聲把呼喚母親的嘶吟暫時打斷,然而相同的音色很快再次響起,只是不再念著母親,源源不斷地湧來,無邊無際,無窮無盡。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
“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啊好熱”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
“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數瀕死之聲宛如汪洋中的漩渦,靜靜而瘋狂地吞噬著一切思考與理性。其中,傳來了辛的叫聲。
“少佐!快切斷同步!米利澤少佐!”
一向沉著冷靜的少年此刻的叫聲罕見地充滿了焦躁,卻無法傳入陷入恐慌的蕾娜的耳中。她痛苦地堵住耳朵,逃跑一般縮起身子,發出嘶啞的悲鳴,然而在仍不見停止的瀕死之聲的齊唱中,終於喪失了最後一絲神智——
“嘖”
辛咋舌,同時切斷了同步。瀕死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啊…………”
她僵著身子,抬起頭,戰戰兢兢地鬆開雙手。…………聽不到任何聲音。與全體處理單元的同步都被切斷了。
隨著因恐慌而短促的呼吸,她慢慢睜大眼睛,盯著昏暗的控制室,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從椅子上滑落,癱坐在地板上。
……剛才的,是什麼……?
不是同步的處理單元們的聲音。那聲音不屬於他們中的任何一人,而且數量也遠比他們要多得多。
而且,在無數的呻吟中,她辯認出一句話。
——我不想死
“……櫻花(Kirschblute)……凱耶……?”
切斷與蕾娜的同步時,辛正在與一大群“黑羊”交戰。聽著死死地灌滿耳朵的瀕死之聲,他眯起眼睛。敵人中有大半是近戰傭兵型,裝備的高頻刀可以像切水一樣切開裝甲,為了對付接連劈來的刀刃,他切斷同步的動作慢了一拍。
慘叫、喘息、呻吟、嘶吼。無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在如此近的距離內甚至到了震耳欲聾的地步,以至於可以分辨出其中每一個聲音。通過同步的聽覺辨識出其中一個聲音的賽歐不由呻吟。
“混賬……!剛才那個,是凱耶……!”
可以感受到有幾個人倒吸了一口氣,通訊網絡頓時一片嘈雜。
“凱耶……!?難道被帶去了嗎……!”
“可惡……安珠明明已經燒掉了……!”
不顧同伴們悲憤的叫聲,辛根據聲音辨認“凱耶”的方位。通過同步聽到的其他人辦不到,然而辛卻可以。
不必費力傾聽便輕鬆辨認,同時很快推算出距離和方位。精確度已經遠遠超越了人類的感官,猶如在稻草堆中尋找一根針。
距離最近的是——科蓮娜。
“槍手,方向060,距離800。十五號機集團的頭陣,從右數第二個近戰傭兵型敵機”
“……明白”
炮擊聲過後,凱耶乞求活著的聲音——在死後仍然留在世間、直到毀滅把它帶回冥府的亡靈之聲——終於消失了。
屹立在足以把神智碾碎的怨念與呻吟的漩渦中,辛輕輕嘆了口氣,似是在憐惜。
“憑弔之戰、嗎”
不毀滅就不會回去的,亡靈之群。
彷彿在期望著各自回到應有的歸宿中。
那個指揮官少女恐怕不會再聯繫了吧。……在發覺自己正因此而感到一絲遺憾後,辛皺了皺眉頭。
***
等到她終於鼓起勇氣嘗試再次同步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每當想要同步,心中就會湧起一股莫大的恐懼,直教她想吐,只好停下來先緩一緩,然後再度嘗試,如此反覆。直到夜幕降臨,前線快要熄燈時,她才終於接通了信號。
這麼晚了,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這股念頭盤踞在她的腦海裡,她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它趕走。如果拖到明天,她恐怕又會以同樣的藉口繼續拖延,再沒有勇氣重新同步。
為了抑住短促的呼吸,她用力深吸一口氣。啟動感官同步。所幸對方還沒有睡,順利接通。
同步的另一端只有一個人。
說切斷同步的是他,警告她不要同步的也是他。要問的話,自然是先找他了。
“……諾贊大尉”
感覺到辛微微睜開了眼睛。
“我是米利澤。那個,請問現在方便嗎”
對方莫名地沉默了半晌。
而且不知為何,能聽到微弱的水聲,似是在下雨。
“………………我在洗澡”
“咦咦!?”
蕾娜第一次聽到自己發出如此驚詫的聲音。
她的臉一直紅到耳根,張口結舌地想要回答卻發現思考已經停滯,想不出哪怕一句完整的話。鞭策著陷入了和白天性質不同的恐慌中的自己,總算是擠出了話語。
“對、對不起,那個,已經這麼晚了呢……那個,我馬上就切斷”
“不必”
辛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到讓人發恨。
“我沒有在意,而且洗過澡之後就要睡了。如果有什麼問題,就請現在問吧,還希望您不要介意”
“是……是嗎。那就……”
話雖如此,但蕾娜畢竟父親早亡,沒有哥哥弟弟,也尚無戀人。眼下這個狀況對她而言似乎刺激性略強了些,她一邊開口,一邊仍然感到自己臉頰發燙。
“啊……對了,那個,今天的戰鬥情況怎麼樣?有沒有人受傷,或是……陣亡……”
“沒有。……您就是想要問這個嗎?”
“因為……”
即使他們再如何精銳,也無法保證每次都能從與“軍團”的戰鬥中全身而退。
更何況是在那片慘絕人寰的叫聲中——一想到戰隊是不是全軍覆沒了,同步的時候會不會沒有任何人接通,她就覺得無比害怕。
“大尉。……今天在戰鬥中,聽到的那個聲音是”
說出口的瞬間,只覺身體內部一陣發冷。
耳中傳來的通訊噪聲一如既往,似是綠林深處樹葉隨風吹動的聲音,又似是遠方嘈雜朦朧的說話聲。
而現在,那些遙遠的聲音聽起來卻愈發像是無數瀕死之聲重疊在一起的集合體。
她終於明白了,為何辛被稱為“死神”,為何之前的指揮官都對他懼怕三分。
原因正是那個聲音。
“那、到底是什麼……?”
“……”
沉默中,只有水聲嘈雜不斷。
“以前,我差點死過一次”
毫無來由地,頸部悄悄傳來一陣鈍痛,彷彿被緊緊扼住、死死掐住一般。
這不是蕾娜的疼痛,而是同步感官……也就是說,辛的。
“倒不如說,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一次。所以我能聽到,那些死了卻仍然殘留在世的亡靈之聲……因為我也和他們一樣”
“……亡靈”
忽然,她想起了阿奈特的父親的事故。
把同步陣列器的神經活性率設定為理論上的最大值,結果沉到世界本身的意識的深淵,再也沒有回來。
若真是如此——若所有死者都應回到那深不見底的世界的盡頭。
瀕臨死亡、差一點就到達深淵底端的人——或許就能夠像使用感官同步與他人進行連接一樣,藉由那個深淵與其它一些事物產生聯繫吧。例如,與同樣在死後墜落到底端,卻仍然攀附在殘留的軀體中而不願回去的,……永不消逝的亡靈們。
不過,那個是……
“對方是……‘軍團’吧?”
聽到聲音是在近戰傭兵型貼近到跟前的時候。戰鬥之前,辛也說過類似的話。
“它們(Legion)也是亡靈啊。隨著帝國的滅亡而失去了作為兵器的存在意義,沒有了使命也沒有了完成使命的必要,身懷夙願徘徊於世的……亡國之軍的亡靈”
“……難道說,你們能夠提前察覺到‘軍團’的襲擊,也是因為……”
“沒錯。我聽到了聲音。只要它們靠近,就算是在睡覺,我也能聽見”
“等一下……!”
蕾娜不禁呻吟。對方毫不在意地說出了不能不令人在意的事情。
只要靠近就能聽到?——就算是最近的敵軍據點,距離他們也有著相當的距離,他可知在這個範圍內有多少“軍團”在蠢蠢欲動!?
宛如遠方的紛擾、或是密林中風聲一般的,亡靈的聲音。
由於把感官同步的同步率設定到了最小值,她只能聽到同步者本人的說話聲、與同步者幾乎貼身的距離以內的聲音,以及十分巨大的響聲而已。
每次與辛同步的時候都能聽到的這個聲音……雖然在蕾娜聽起來只不過是些微的噪聲,然而在辛聽來,又會是怎樣的聲音呢。
“大尉現在能聽到多少聲音呢?最大的範圍是多少,聽起來……”
“我不知道確切的距離,不過在共和國舊領土內的所有‘軍團’都能聽到。……對於遠方的敵軍,也只是能聽到一群的聲音,不能分辨出每一個個體”
那個世界,超出了她的想像。
即使單個聲音只有呢喃的程度,但如果把所有戰線的“軍團”都加在一起。
他一直——甚至在睡覺休息的時候——都在聽。
“不覺得……難受嗎?”
“這麼長時間,已經習慣了”
“是從、什麼時候起……?”
對方沒有回答。蕾娜也沒有催促,只是繼續發問。
“我聽到了凱耶·塔尼婭少尉的聲音。這也是因為,她……變成了亡靈嗎?”
話語中透出一股生疏。這個事實對她來說仍然有些陌生。
短暫的沉默。水流的聲音消失了,對方似乎在拭去頭髮上的水滴。
“共和國政府推測,這場戰爭最多再過兩年就會結束。沒錯吧”
“咦、啊啊……你怎麼知道的?”
聽到對方突然改變話題,蕾娜雖有些困惑,也仍然點了點頭。為了不讓處理單元們心生希望,政府並沒有公開此事。
“我從賽歐那裡聽說的,賽歐是從前任的隊長那裡聽說的。……‘軍團’的中央處理器在設計伊始就限定了壽命,到現在只剩下不到兩年。我說的沒錯吧?”
“……是的”
“軍團”的中央處理器是流體微機械模仿哺乳類動物的中樞神經系統構造而成,具有可與大型哺乳動物的中樞神經比擬的信息處理能力。然而,用於維持該結構的設計圖上,卻設定了時間限制和自毀程序,且無法變更。
“聽賽歐說了之後,我就明白了。一開始,‘軍團’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毫無規律的機械音。然後,突然從某一天起,其中混入了人的聲音。我大概能想像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不知道它們為什麼那樣做”
以女性難以想像的粗糙動作草草地擦乾頭髮後俄頃,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輕微聲音。很容易聽出衣服的材質低劣,粗糙又堅硬。
“如果中央處理器的設計圖沒了,只要找別的設計圖代替就好。……而且,可以用於替代的東西,就在它們身邊”
“……難道說”
“沒錯。在哺乳動物中尤為發達的中樞神經系統——人腦”
僅僅想了片刻,蕾娜便感到一陣噁心。這已經不能被稱為獵奇,而是完全踐踏了人的尊嚴的行為。與之相對,辛的聲音仍是平淡如常。
“我猜應該是人腦結構的複製品。死人的大腦很快就會腐壞,而保存完好的陣亡者遺體並不多,其中腦部損傷甚小、足夠使用的遺體更是少之又少。實際上,我們的確曾與同一個聲音的‘軍團’遭遇過不止一次。我想,凱耶應該也會存在於其它地方”
少女已不在人世,而她的嗟嘆卻被封裝在機械裡,宛如八音盒一般不斷重複播放。
“所以,說是亡靈,但與人們一般所說的靈魂並不相同,而是接近於一種殘留物。它不具有人類的意志,也沒有溝通的意願。由於複製的是死者最後一瞬的大腦,所以它的思考也只是在重複那一片刻的內容,從而化身為棲息在‘軍團’中的亡靈”
“……黑羊……”
“沒錯。混在‘白羊(Legion)’中的,被亡靈附體的異類(black sheep)。現在,黑羊的數量已經超過了白羊”
即使在死亡的那一刻起便開始逐漸腐壞,然而人類的大腦在哺乳類動物中仍然是最為發達的。模仿了人腦結構的“軍團”的中央處理器,其性能定然是要優於舊式的。雖然設計圖正在不斷失效,但憑依了將死之人的聲音的異類黑羊卻以更快的速度增多。
她總覺得辛似乎是在憐憫“軍團”們——失去了故國,失去了戰鬥的理由和存在的意義,卻仍在拾荒般尋找死體,永遠依照既定的命令戰鬥的,機械亡靈。
“……我也多少能明白,它們不停地攻打共和國的理由”
“咦”
“它們是亡靈。明明應該消逝,卻仍殘留於世,直到毀滅殆盡。我想,它們應該也是很想回去的,所以才會攻擊眼前同樣是亡靈的存在,帶著它一起回去”
“亡靈……?”
他說的是誰?
難道是,雖然活著卻不被當成人看、在社會意義上已經與死人無異的八十六們嗎?
“九年前,共和國就已經死了吧。……當年作為國訓的五色旗精神,在現在的共和國身上還找得到嗎?”
平靜的話語,飽含著辛辣的批判,入木三分。
自由與平等,博愛、正義與高潔。以無法正當化的理由將人分成三六九等,讓數百萬人失去性命卻絲毫不覺憐惜與羞恥……這個國家早已失去了歌頌昔日國訓的資格。
共和國親手斷送了自己的性命。在九年前,一部分公民迫害另一部分公民的那一刻,便已徹底死去。
或許,辛也能聽到——早已死亡卻毫無察覺地繼續存留的、名為共和國的巨大亡靈的聲音。
無言以對的蕾娜閉上了嘴。沉默了半晌後,辛忽然開了口,語氣依舊平淡,似是在講述一個已經熟知的事實。
“少佐。這場戰爭,你們會輸”
他說的不是“我們”,而是“你們”。
“……此話怎講?”
“我剛才說過了,‘軍團’很有可能不會因中央處理器癱瘓而停止機能。實際上,我感知到的‘軍團’的數量並沒有減少,而是在增加。……那麼,八十六們呢?還剩下多少?”
蕾娜沒能回答。她不知道。共和國從來沒有統計過。
“恐怕只剩下比我們小兩到三歲的孩子們了吧。被強制收容以後,八十六們便沒有生育,嬰兒也在當時死了過半”
被收容時已成年的八十六們在開戰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便幾乎全部陣亡。參軍者無人歸還,而被動員去建造格蘭繆的八十六們,在過於嚴酷惡劣的、彷彿存心要讓他們累死一般的高強度勞動中,也都喪了命。只剩下哪邊都派不上用場的老人或重病患者,在這九年裡也相繼去世了。
“……為什麼,嬰兒們……”
“您是在問沒有正規醫療服務的環境中嬰幼兒的死亡率嗎?……我待過的收容所裡,幾乎沒有嬰兒挺過第一個冬天,估計其他收容所裡也是差不多。倖存下來的嬰兒,也有大半被賣掉了”
“被賣掉了?”
“是的,被一部分士兵和八十六們為了賺點零花錢而賣掉了。至於是被整個賣掉還是某一部分被拿去賣,我就不知道了”
蕾娜遲了一拍才明白其中的含義。她只覺自己的臉上正在失去血色。
也就是說,在這共和國裡,有著把八十六們貶為豬的同時對那些豬的孩子們肆意妄為的傢伙,以及依靠移植那些豬的器官而延年益壽的傢伙。
於是剩下的,就只有尚未成年的少年少女,而他們也被逐批送到戰場,直到再沒有任何戰力。
“‘軍團’不會減少,但八十六們遲早會死光。到那個時候,你們能戰鬥嗎?不懂得如何戰鬥,不瞭解戰場的形勢,連兵役和軍費也想都不想地扔給別人(eighty-six)負擔的你們,真的能拿起槍桿挺身戰鬥嗎?”
恐怕不能吧——辛輕輕嗤笑。
他不是在嗤笑同樣陷入困境的加害者們的窘迫,而是在嘲諷只關心眼前利益而不顧現實、躲進短暫而虛幻的安逸,結果卻失去了保護自己的能力的,悲慘地退化了的生物。
“如果沒有人自願入伍,就只能強制徵兵。然而在民主制度下,只有在危險迫在眉睫的時候才能使用這種方法。不過到那個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不到存亡關頭就無法做出決斷,是近代民主制度的一個缺陷”
面對從話語中不停浮現在眼前的鮮明而真實的戰敗景象,蕾娜慌忙搖頭試圖將其打消,並極力否認——不是因為她有反駁的理由,而是因為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難以想像的、短短數年後國家就會滅亡的可能性。
“可——可是,探測到的‘軍團’的數量的確在減少!與數年前相比,已經減少到了一半……”
“那是在可觀測範圍內的‘軍團’的數量,對吧?從競賽區的深處到‘軍團’勢力範圍內的區域,由於蜉蝣型無人機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電磁干擾而完全無法觀測。……確實,前線的‘軍團’數量在減少,但那只是因為它們除了派遣必要數量的軍隊以外,絕不多費一兵一卒。一方面維持著足以削弱我方戰力的進攻,另一方面則讓更多數量的軍隊在後方待機,而且現在還在增加”
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
保存並發展實力,停止一味消耗資源的持久戰,發動全面進攻,以期一舉攻破共和國的防線。
“‘軍團’並不具有足以做出如此判斷的智慧——”
“是‘本不具有’。這便是另一個敗因”
與狼狽不堪的蕾娜相反,辛的聲音依舊是事不關己一般平靜。
“頭部毫髮無傷的屍體雖然稀少,但在這片戰場上,可是躺著數百萬具沒有被收回的屍體,總可以找到一些尚未腐壞的頭顱。……對於人類來說,面對久攻不下的敵陣,是很容易做出保存並壯大實力的判斷的。那麼,假如說存在智力與人類相當的‘軍團’,又會怎麼樣?”
“……!”
黑羊。複製了人腦結構的“軍團”。即使已腐壞,卻仍然有著比原本的中央處理器更高的性能。
那麼,如果它們想辦法得到了剛死不久、尚未來得及腐壞的人腦的話呢?
“我們把那樣的‘軍團’叫做‘牧羊人’。‘軍團’本只是受命行動的士兵,但‘牧羊人’則是統帥它們的亡靈指揮官。迄今為止,我們也遇到過幾次直接由‘牧羊人’指揮戰鬥的敵軍,它們比無人指揮的軍隊棘手得多,二者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那些敵機不是假設,而是真實存在的嗎?難道你能——”
“我能聽出來。指揮官的聲音傳播得很遠,即使在一群敵機中也很容易分辨。各戰線都有幾十個指揮官,我們這個第一戰區裡面,——也有一個”
瞬間,辛的聲音異常寒冷,宛如反射著月光的白刃,散發著尖銳、危險、瘋狂的氣息——曾經他說自己在尋找已故的哥哥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語氣。
她渾身顫抖,不能自已。
共和國會滅亡。因為自己的無能和愚蠢,因為把數百萬人送到戰場上任其自取滅亡,因為被那些甚至懶得埋葬的八十六們的死靈牢牢抓住了腳踝。
“可……可是”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蕾娜說道。
“那是……萬一幾年後,你們全軍覆沒了的話,對吧”
辛似乎眨了眨眼。
“的確”
“那麼,只要在那之前把‘軍團’打敗,就不會變成那個結果了。如果是你們……如果是對‘軍團’的襲擊和藏身之處瞭如指掌的先鋒戰隊,這並非不可能,不是嗎?”
如果是能夠毫髮無傷地擊退“軍團”最為嚴苛的進攻的,他們的話。
“只要有足夠的人員、裝備和時間,應該是有可能的。不論在怎樣的戰爭,這些都是必要的條件”
“那麼,就去戰勝它們吧。我也會,”
她剛想說“我也會一起戰鬥的”,但旋即想到這太狂妄了,於是改口。
“盡我的全力。分析敵情也好,計劃作戰方案也好,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去做。……其它的戰線,早晚也會如此”
只要能獲知詳細的敵情,並相應地提出基本的對策,對共和國而言無疑是有利的。用這個邏輯,把經驗推廣到其他戰隊,應該不是難事。
“諾贊大尉,你的任期是到今年為止吧?那麼,就讓我們一起……活到那個時候吧”
辛露出苦笑,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隱隱的輕柔。
“……也是呢”
切斷與蕾娜的同步後,辛回到已經關了燈火、陷入寂靜的兵營中自己的房間。
進入昏暗的屋中,在滿月清冽的月光下,玻璃窗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姿。
藍色的絲巾雖然在戰鬥中也戴在身上,但睡覺的時候還是會摘下。他本打算洗完澡後直接睡覺,隨手丟在襯衣上面的野戰服的衣領上,不見了熟悉的一抹藍色。
長期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生活,把他纖瘦的軀體鍛鍊得如獵豹般強健迅捷。富有彈性的頸部上,長著一圈暗紅的疤痕。
疤痕並非筆直,而是犬牙交錯,令人觸目驚心。彷彿他的頭曾經被切斷,然後又強行縫合上一般。
忽然,他抬起一隻手,輕輕觸摸鏡像中自己頸部的疤痕。
** 間章 無頭騎士II **
萊頓遇到那個死神,是在入伍半年後被分配到死神所屬的部隊的時候。
在那前一天,一同入伍時分別被安排到不同部隊的朋友裡的最後一人死了。
入伍之前,他一直躲在第八十五區裡。
藏匿他的是一位經營著寄宿式私立學校的白髮種老婦人。
她把所有能藏起來的八十六的孩子們——她的學生,以及住在附近的孩子們——都藏到了學校的宿舍樓裡。
藏了五年後,因有人告密,事情敗露了。政府派出士兵護送孩子們前往收容所。老婦人拼命試圖阻擋,申訴著人的良心與正義,然而換來的卻只是嘲笑和辱罵。
士兵們把孩子關到用於輸送牲口的卡車上,一臉坦然地發動車子駛離。老婦人追在後面,憤憤地罵道。
一生高潔清貧的她從未說過一句髒話。聽到萊頓和其他孩子們不以為意地把髒話掛在嘴邊時,她盛怒得像烈火一樣。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老婦人,卻因激動而扭曲著臉龐,流著淚大叫。
“你們這群渣滓,給我下地獄去吧!”
那聲淒厲的怒號,以及她趴在路面上不管不顧地悲聲慟哭的身影,他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人稱“死神”的、與自己相同年紀的戰隊隊長,以萊頓至今為止的經驗來看,簡直是不可思議一般悠然而閒散。
他從不巡邏,獨自一人嵌入說不定藏有“軍團”的廢墟中探索,明明雷達沒有捕捉到任何信號卻突然命令戰隊出擊。雖然每一次他的指令都準確得令人髮指,但在萊頓看來,那毫無防備的樣子簡直與自殺之人無異。
他忍無可忍。
與自己一同入伍的朋友們雖然都死了,但他們拼命戰鬥到了最後一刻。那個老婦人冒著被打死的危險,拼命試圖守護萊頓和孩子們。
然而,眼前的這個傢伙,卻彷彿不論是誰死,還是自己死,都事不關己一樣。
在編入隊伍半個月後,他的忍耐達到了極限。那一天,隊長一如既往地沒有命令巡邏,他便開始了爭論,很快便發展到了動手的階段。
考慮到兩人的體格差,他多少控制了出拳的力量,但也仍足以把當時個頭尚小的辛打飛。看著躺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的辛,他大吼著“少開玩笑了”,然而對方依舊只是用那鮮紅的眼眸靜靜地迎上他的目光,不顯一絲動搖。
“……沒有說明,的確是我不對”
辛吐出嘴中的血,站起身來。他的動作依然很敏捷,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但根據之前的經驗,在真正聽到之前,根本沒有人相信我。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
“啊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還有,”
話音剛落,辛便一拳揍在萊頓的臉上。
小巧的個頭加上敏捷的動作,其威力相當驚人。軀體的運動和力道的傳遞中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萊頓毫無還手之力,被打倒在地上,腦中嗡嗡作響。
“這不代表我可以捱打。我不會放水的,你要是想打,我隨時奉陪”
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萊頓使出全力衝了上去。
結果,萊頓輸了。他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比萊頓多經歷了一年戰場生活的辛,也比他更懂得暴力,以及使用暴力的方法。
雖然讓人不爽,但似乎的確有兩把刷子。他對辛的印象也略有改變。雖說後來聽了這段故事的賽歐吐槽說“你以為你是漫畫主人公啊,丟不丟人”,但在他看來賽歐並沒有抓住問題的實質。當事人辛卻也拼命忍著笑,不過他可不管那個笨蛋腦子裡是怎麼想的。
交手後的第二天,他忍著嘴裡的疼痛,只是對辛說“你可一定要說清楚啊”。
在緊隨其後的戰鬥中,他聽到了亡靈們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
萊頓似乎明白了,為什麼不需要巡邏,……為什麼辛的身上有一股超出了年齡的沉著。
***
關燈後,先鋒部隊的兵營內陷入沉寂。躺在自己房間內床上、仍然睜著眼睛的萊頓,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看了一眼房門敞開的隔壁房間,只見昏暗的屋中,辛正站在被月光照得慘白的窗前。
“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嗎?”
剛才,他好像聽到從樓下的淋浴間和旁邊的更衣室裡,傳出辛的說話聲。
辛只是把目光轉向他,“嗯”地點了點頭。鮮紅色的雙眸宛如被封在冰中,透出與年齡不相符的冷靜,以及絕不會動搖絲毫的漠不關心。
“是少佐。她和我同步,聊了幾句”
“……嗬,她居然同步了啊。沒想到,那個小姐還挺有種的嘛”
心中湧起淡淡的欽佩。在她之前,所有聽到了那個聲音的指揮官,都再也沒有與他們同步過。
目光落在裸露出來的頸部,纏繞了一圈的紅色疤痕上。
他聽辛講述過那觸目驚心的、宛如斬首一般的傷痕的由來。他知道,辛能夠聽到亡靈的聲音,正是因為那道傷疤。
夜晚靜謐無聲。至少對於萊頓而言是如此。
然而,辛……得到了永不消逝的亡靈們的聲音這一異能的同胞,又聽到了多少悲嘆和慘叫呢。
一直聽著這樣的聲音,是不可能保持正常的理智的。把心中的感情不斷抑制、消磨,其結果恐怕就是眼前這個巋然不動、沉著冷漠的死神。
死神筆直地看著萊頓,血紅色的雙眸彷彿能夠凍上視線所及的一切事物。
萊頓知道,那顆心早已被在戰場遙遠的另一端、苦苦追尋的頭顱牢牢捕獲。
“我要睡了。有話明天再說”
“……哦哦。抱歉”
關不嚴的房門勉強合上,隨後傳來了回到隔壁的腳步聲,以及鋼管床咯吱的聲音。然而,辛依舊站在灑滿月光的窗前,盯著遠方的戰場,一動不動。
豎起耳朵,可以聽到宛如夜空中的無數繁星一般,將夜晚無盡的黑暗填滿的亡靈們的呼聲。呻吟,吶喊,悲嘆,慘叫,以及聽不大清楚的機械的呢喃。然而,他的意識卻集中於穿透了這一切聲音的、來自看不見的遠方的呼聲。
聽到活著的人說出同樣的話,是在八年前。
那時,他聽到的話語,也是這一句。
每天夜裡,聽到這個聲音時,他都會回憶起來。這個聲音不允許他忘記哪怕一個晚上。
撲上來的影子。
掐在脖子上,彷彿要捏碎一切的力道和重壓。
在眼前盯著自己的,鏡片背後充滿了憎恨的黑色眼眸。
窒息帶來的痛苦,以及凌駕於其上的,哥哥刺耳的怒罵。
罪惡(sin)。這就是你的名字。多麼般配啊。
都怪你。這一切都要怪你。
同樣的聲音,從遠方呼喚著他。自從五年前,在這個東部戰線的某一處廢墟的角落死亡之後,便一直在呼喚著他。
伸出手輕觸冰涼的玻璃窗,明知對方聽不見,但還是悄聲念道。
“我這就過去,——哥哥”
第五章 願先鋒戰隊狗屁榮光永存(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這天的戰鬥,敵軍中的“黑羊”也有很多。戰鬥結束後,蕾娜拼命忍耐著想要吐出來的不適感,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
同步尚未切斷,這時另一端的科蓮娜忽然開了口。戰鬥已結束,處理單元們早已先後切斷了同步,但她好像還沒有。
“那麼難受的話,不連不就好了”
她的語氣滿不在乎,絲毫沒有擔憂之意。
“反正我們有沒有你都一樣,就算沒人管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又沒人看得到你,還在戰鬥的時候難受成那個樣子,會分散我們的注意力,知不知道”
她說得太對了,蕾娜壓根生不起氣來。然而她卻還是這樣說了,蕾娜感到有些高興。
這時,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便問道。
“你……還有大家,不覺得難受嗎……?”
科蓮娜她們並不能因為覺得難受而切斷同步。辛的能力可以準確地得知敵人的方位和數量,在戰鬥中是極為寶貴的情報源。
科蓮娜似乎聳了聳肩。
“沒什麼,反正都習慣了。再說,就算不是辛,我們處理單元也早就聽膩了臨死的人的慘叫聲”
對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蕾娜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動搖。那不是恐怖、憤怒、遺憾或悔恨,而是某種極為沉重而黑暗的感情。
“連著戰機一塊被當場炸成碎片,是很好的死法。手腳被炸飛,腦袋被削去一片,身體被燒爛,肚皮裂開從裡面滑出內臟,痛得生不如死,哭著大叫,最後死去——這些,大家早就看慣了。早就死了的傢伙的聲音什麼的,跟那些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平靜的聲音背後,是拼命忍耐著的痛苦和淚水。
蕾娜能夠感受到,身處遙遠戰場上的少女,正緊緊抿著嘴唇。緊咬的牙關咯吱作響。
“這兒【第一戰區】也是一樣。……死一個兩個人,對我們來說沒什麼好奇怪的”
“……嗯”
最開始的二十四名隊員,前天也陣亡了一名,現在已經只剩下十三名。
萊頓把壞掉的、永遠修不好了的收音機丟進了自動工廠的回收爐裡。
和往常一樣,幾個固定的面孔懶散地待在房間裡,這時蕾娜發起了同步的連接。聽到少女“晚上好”的問候,眾人回應。
“感應度很好,少佐。……只有我們幾個大老爺們兒,就忍一忍吧”
對面的少女似乎歪了歪頭。
她感到不解也是當然。畢竟,每天晚上首先回應她的,一直都是辛而非萊頓。
“……那個,諾贊大尉怎麼了嗎?”
抱著素描簿的賽歐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真是不嫌麻煩啊,米利澤少佐。我們的軍銜是有名無實,你也知道的吧”
戰隊隊長為大尉,然後依次是副隊長、小隊長,最小的隊員是准尉。這只是為了方便明確戰隊內的指揮體系,並不會因此形成權限或待遇上的差異。這個戰隊中持有“異名”的處理單元們在之前所屬的隊伍裡大多是隊長或副隊長的職位,許多隊員在編入隊伍後被迫從大尉、中尉降格到少尉或准尉。
然而,蕾娜的回答清楚明白。
“修賈中尉和利卡少尉不也是稱我為少佐嗎。我以同樣的方式稱呼有什麼問題嗎?”
“……說得倒沒錯”
無言以對的賽歐露出苦笑。
雖然她也說過“叫我蕾娜就好”,但沒有一個人那樣稱呼。恐怕是察覺到其中存在的隔閡,而也使用與眾人相同而略顯疏遠的稱呼方式了吧。
雖然會進行交談,但並非可以互稱姓名的關係。若刻意顯得親暱,反而會凸顯出自己作為加害一方的立場。這是一道無形的分界線。
“……那麼,那個,諾贊大尉呢?難道說今天的戰鬥中發生了——”
“啊,不是”
萊頓瞟了一眼與鄰室相接的牆壁。
今晚除了科蓮娜和安珠以外,剩下的人一如既往地聚在一起,以各自的方式打發時間。只不過,集結的地點不是辛的房間,而是萊頓的房間。
隔著一堵薄牆的對面極為安靜,沒有一絲響動。
“他在睡覺。說是累了”
吃晚飯的時候他就開始犯迷糊,等到負責值班的萊頓收拾完畢來到他的房間查看時,只見他已倒在床上睡得正香。旁邊的小貓不滿地鳴叫著,萊頓把貓拎到外面,順手給他蓋上了被子。估計等到明天早上才會醒過來吧。
與他認識以來,三年裡,這種情況也偶爾出現過。雖然本人說習慣了,但二十四小時聽著遠方“軍團”的聲音畢竟還是會疲勞。
把同步率設定為最低,就不會聽到那個聲音。他究竟生活在怎樣的世界裡,其他人是完全無法明白的。只有一次,辛與曾經的一個指揮官以最高的同步率連接後,那個指揮官便自殺了。他故意給出錯誤的情報和指令,讓處理單元們平白無故地死亡,並以此為樂,結果導致了一個剛剛編入隊伍沒多久的新人在戰鬥中迷惑而犧牲。辛也覺得他礙事且厭煩,便在下一次的戰鬥中只與他一個人同步了感官。指揮官再也沒有與他們同步,第二天接到憲兵的報告說他自殺了。
生活在充滿了那種聲音的世界裡,再加上最近先鋒戰隊的狀況也刻不容緩。
“……果然包括大尉在內,各位的負擔越來越重了呢。……沒想到會接連出現陣亡者……”
“……啊啊”
聽到蕾娜的嘆息,萊頓點了點頭。不只是辛。在最近幾次戰鬥中,部隊全員都露出了明顯的疲憊,即將到達極限。
自編隊起到現在,先鋒部隊的陣亡者已經達到11名,接近額定人數的一半。正常的話,這支部隊應該早已被視為無法繼續戰鬥,進行人員重組了。而“軍團”的襲擊頻率和兵力沒有變化,每個隊員平均負擔的戰鬥任務便增加了。敵軍的數量超過了能夠應對的範圍,再加上疲勞所致的判斷失誤,進一步加快了人員的傷亡。
然而,部隊的人員遲遲得不到補充,甚至連二月份陣亡的九條等三人的空位,至今也沒有被填補。似是咬緊了嘴唇一般,蕾娜的語氣變得稍稍強硬。
“我會加緊申請,想辦法讓上面優先補充這裡的兵力的”
哈爾特朝他瞟了一眼。萊頓長呼出一口氣。
“啊啊……好”
“這個戰隊是負責防衛最重要的據點的戰力,有權優先得到補給。我也會向周圍的戰隊請求支援的,……還請、再堅持一會兒”
“……嗯”
他曖昧地頷首,眼角的餘光看到哈爾特和賽歐無奈地聳肩。
“……吶,安珠,我說”
淋浴室裡只有科蓮娜與安珠兩人。
安珠正在仔細地清洗長長的銀髮,科蓮娜則是任由溫水澆在頭上。
“怎麼了?”
“是不是差不多該告訴那個女的了”
結果,對方不知為何,向她投來欣喜似的目光。
“擔心少佐了?”
“才、”
科蓮娜慌忙搖頭。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才不是呢!我幹嘛要擔心那個女的!……只是、那個、看她也沒有怕辛,就覺得告訴她也沒關係,沒別的意思”
科蓮娜嘟著嘴,嘀咕一般說道。
她討厭她,討厭她依舊滿嘴都是令人作嘔的漂亮話。然而,她沒有把珍重的同伴當作是怪物,這一點大概還算值得肯定。
“辛也好萊頓也好,大家都還沒有說吧。……說出來的話,那個女的也應該不會再和我們聯繫了,對兩邊都有好處吧”
“也是呢……曾經,小凱耶那樣說過呢……”
你不是壞人。還是不要和我們扯上關係為好。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辛和萊頓才都沒有說破吧。他們大概是認為,說出來也只會讓雙方受到傷害而已”
“……”
凱耶,已經不在了。
個頭嬌小,每當洗澡的時候都會在意自己一片平坦的身軀,也總是因此被其他女生取笑。不論是那個貓咪一般乖僻的少女,還是經常起勁地討論絕對不能讓男生們聽到的各種話題的同伴們,都已經不在了。
如今,只剩下她們兩人。戰隊中的六名女兵,除了科蓮娜和安珠以外,已全部陣亡。
她忽然想起來,抬頭看著安珠。
“吶,安珠”
“怎麼了?”
“……沒關係嗎?”
安珠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聳了聳肩。
與安珠認識了一年有餘,但今天是第一次與她一同洗澡。在這之前,安珠沒有在任何人、包括同樣是女生的隊員面前脫過衣服。
“嗯。我覺得現在已經沒關係了。只剩下我們兩個,沒必要再藏著了”
水霧中,她的肌膚依舊顯得格外雪白。身體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這與科蓮娜並無二致,但安珠的背後卻多了幾道顯然不是在戰鬥中負傷形成的鮮明疤痕。
看到長髮的間隙中隱約可見的、宛如文字模樣的疤痕,科蓮娜慌忙移開視線。她彷彿看到了“妓女之子”幾個字。安珠幾乎是純種的白髮種,只是父母中某一方的祖先曾經是天青種。
“……戴亞他啊。最開始見到我的時候,誇我的頭髮漂亮來著。明明知道我是為了遮住傷疤才留長了頭髮,卻故意問我是不是因為頭髮漂亮才留頭髮”
平靜的語調在說到一半時,終於忍不住向上揚起。拼命擠出微笑的纖薄的嘴唇在顫抖著,彷彿不再屬於她的身體一般。
“就連那個戴亞,也已經不在了。所以,沒必要再藏著了……”
她以為安珠在哭,但她並沒有。安珠挽起溼漉漉的頭髮看著她,那溫柔的面龐上再次露出一如既往的安穩笑容。
“小娜才是,不用跟他說嗎?”
她沒有點出他是誰,也沒有點出要說些什麼。對方心知肚明。
科蓮娜垂下目光。
“……嗯。我想,我沒有資格說那些話”
最開始被編入他指揮的隊伍時,說實話,她害怕極了。
他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支配東部戰線最前線的、紅色眼睛的無頭“死神”。
擁有“異名”的大多都是吮吸著接連陣亡的同伴的鮮血而存活下來的人,那些用戶名大概也都是多少含有惡意的外號。然而在其中,辛的用戶名尤為顯眼。
殯儀員(undertaker)。距離死亡最近、卻偏偏不會死,從來都只是在埋葬著別人,與死神別無二致。在戰場上,他的異名是最親切、也是最忌諱的存在。
據說他所屬的部隊除了“狼人”以外已盡數陣亡。有人說他人如其名,招致死亡;也有人說他犧牲同伴,保全自己。
後來她才知道,自從入伍以來,他便一直被編入戰鬥最為激烈的地區。
不知道是在第幾次戰鬥。
一個人偶地雷在隊中一名同伴的戰機下方爆炸,把同伴炸飛了。
身負重傷的他痛不欲生,然而其他人對此毫無辦法。
只有辛一人靜靜地跪在他的身旁。萊頓剛要一起跪下來,卻被辛制止了。
站在遠處的科蓮娜只是看著辛掏出隨身的手槍。人人都會帶著一把手槍,為了最低限度的自衛,也為了最後時刻的自我了斷。
但那天,她第一次知道手槍還有第三個用途。
“我知道你不容易。不過,儘量想一些快樂的事情,什麼都好”
即將死去的他,竟然露出了一絲微笑。然後,他拼命翕動嘴唇。
“約好了……把我、也帶去的吧……?”
“嗯”
他伸出沾滿了鮮血和破碎的內臟的手,撫摸辛的臉頰,辛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科蓮娜只覺是世上最美麗、最神聖的光景。
她終於知道了萊頓和先於她入隊的隊員們稱呼辛為“我們的死神”的原因。
因為他會帶在身邊。把陣亡的同伴們的姓名,他們的心願,無一例外,都帶在身邊,隨他一同走下去,直到旅途的盡頭。
不能入土安息、註定要被歷史遺忘、永遠不知道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陽——對於戰場上的處理單元們來說,這是不能奢求的、不可替代的救贖。
她從心底愛上了他。
一想到哪天自己死後,就會被他帶在身旁,她就感到無比開心。她變得不再害怕,同時開始進一步磨練自己原本便十分擅長的槍法。她想著,如果下一次要做同樣的事情,自己就可以代勞。就算是終會一死,也要與他並肩戰鬥。
但。
科蓮娜關上水龍頭,抬頭仰望。她知道自己辦不到。只要還活在這個戰場上,她就永遠辦不到。
她無法像死神一樣,帶著曾並肩戰鬥的所有隊員的姓名和心願,走到天涯海角。
可是,如果那樣的話,帶走辛的心願的人,又會是誰呢……?
***
“喂,這兒還有呢,八十六”
每個月一次,戰隊可以得到牆內空運過來的、不論是生產工廠還是自動工廠都無法制造的物資。
辛照著清單逐一核對補給物品,聽到運輸隊員的聲音,抬起頭來。
歪歪斜斜地穿著軍裝的、一臉寒酸樣的軍官領著兩名抱著大概是威嚇用的突擊步槍的士兵,正百無聊賴地撓著下巴。那兩名士兵手中的槍居然上了保險,而且連子彈也沒有上膛。咫尺之距,只要辛願意,甚至可以在對方開槍之前把他們全部拿下。不過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他也懶得做。
“這是你們的主人要求送來的特製彈藥。哼,一群豬玀,竟然要人類這麼操心……”
軍官身後擺著一個防爆集裝箱,上面醒目地貼著彈藥標識,經過層層封裝,看上去相當結實。
辛訝異地皺起眉頭。他不記得要求過這種東西。
看著沉默的辛,軍官忽然露出猥瑣的笑容。有很多八十六會不識抬舉地反抗,不過眼前這傢伙倒是很老實,不管說什麼都不為所動。
“聽說你們的主人是個女的啊。喂,你們是怎麼把她拐到手的。反正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家閨秀,說上幾句漂亮的話就把她哄得開心了嗎”
忽然,辛抬起頭望向軍官。
“那要不要我用您的老婆示範一下呢?漫漫長夜想必很孤單吧”
“臭小子……!”
憤怒的軍官剛要發作,在與辛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的身子卻不由得定格。赤色的雙眸中是一如平常的靜謐,沒有絲毫的威脅之意,然而在圍牆裡安逸地度日的白豚又如何能敵過久經沙場的野獸。辛故意與僵住身子的軍官擦肩而過,來到集裝箱的前面。清單上的確有這個箱子的編號,運單上寫著這幾個月來已經見慣了的蕾娜的簽名。
他的目光停留在備註欄裡的一行字上。
“留努宮殿……?”
思考片刻,辛睜大了雙眼,似是想到了什麼。
***
晚會是一種社交性場合,眾人為了積結人脈、討論交涉和收集情報而參加此類活動。
雖然會場上談論的並不一直都是藝術、音樂或哲學等高雅而無用的內容,但無聊的東西總歸是無聊的。
佩爾雷宮殿大廳內燈火輝煌,人頭攢動,充滿私慾的輕聲細語不絕於耳。蕾娜獨自一人逃到露天下星光照耀的陽臺,長嘆一口氣。
她本來就不喜歡這類晚會,以她現在的年紀又恰逢適齡的話題和為此而來的眾多男性,這令她煩悶無比。米利澤一家是舊時貴族,又是大資本家,瞄上其家世和財產的人不在少數。
所幸今天沒有人向蕾娜搭話。
黑絲綢制的晚禮服雖不算違反社交禮儀,但與黑色寶石和白色花朵搭配在一起,則是顯然的服喪裝扮。再加上她連一杯飲品都沒有拿,只是靜靜地與牆邊的花朵站在一起,全場的貴族淑女基本上對她視而不見,只是偶爾朝她投來困惑的視線。除了與一臉無奈的阿奈特以及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卡爾修塔簡單交談了幾句以外,便是偶爾有(不論是比喻意義上還是實際描述上)頭頂開花的貴婦人來稱讚她戴在頸部的同步陣列真好看而已。
雖然要說失禮也的確如此,但她絲毫無意應付。
逃離現實,在虛偽而狹窄的世界裡談論自尊、貪色慾財,在蕾娜看來實在是過於空虛而愚蠢。何況,因為自己的無能,已經導致了好幾名處理單元的犧牲……
忽然,陣列器啟動了。
“……少佐?”
“諾贊大尉,……有什麼事嗎?”
她立刻伸出一隻手按住陣列器,小聲回答。在這個時間段,她本不應管理指揮戰鬥,難道說出現了第二戰隊無法應對的敵軍大規模的攻勢……?
然而,辛的聲音絲毫不顯緊張。
“因為到了平常聯絡的時間,您卻沒有呼叫我們,所以我們就發起聯絡了,請問出什麼事了嗎?如果現在不方便的話,就改日……”
“方便的。請講”
這麼說來,現在是與先鋒戰隊進行日常聯絡的時間了呢。她轉身背對晚會會場,在新月升起的夜空下的庭院中問道。
“您發來的‘特殊彈藥’已經收到了,特此報告”
只有星光照耀的漆黑夜幕中,盛開了一朵碩大的火焰之花。
焰色反應發出的五彩光芒瞬間向四面八方散開,爾後宛如飄渺的雪花般緩緩飄落。隨著“嘭”的一聲輕微的鳴響,又一顆流星拔地而起,穿過飄散燃盡的雪花,在夜空中綻開又一朵繽紛的火花。
每當花朵盛開時,周圍便會響起一陣孩童般純真的歡聲。這也難怪,畢竟絕大多數的觀眾自孩提時便再也沒看過了。曇花一現的彩光照亮了他們欣喜的雙眸,也在地面上投下隨之舞動的暗影。
由於畢竟無法在基地附近燃放,戰隊全員來到了附近一座化為廢墟的足球場。場地中雜草叢生,隊員和維護班成員三三兩兩地散開,戰機“毀滅之力”則靜靜蜷在場地外圍。
載著維護班成員一起來的菲德正在把發射筒擺在地上,用火焰槍(burner)代替打火機將導火索依次點燃。
辛靠在待機的“殯儀員”旁邊,抬頭仰望又一個升上空中的花火。
“——感謝您送來的焰火”
蕾娜聽到了一絲其他隊員發出的歡呼聲。她意識到這是為了能讓她也聽到而特地提高了同步率,心中一陣欣喜。
“今天是革命慶典。以前你和哥哥還有父母一起看過吧。其他人應該也是”
臨近慶典,市內各商店櫥窗內都會擺出許多焰火。不久前她買了一些,發送給了戰隊。給後勤站的勤務兵塞了幾瓶好酒,在標籤上動些手腳,裝進了集裝箱裡。焰火姑且算是可燃物,需要用運輸機運送,箱子也是防爆材料,清單上則將其列為彈藥。
她從沒想到自己也有賄賂的一天。不禁感嘆,像這樣做些破格的事情時,這個體系還真是便利。
“聽說是革命慶典的傳統項目吧。……總統府那邊,也看得到焰火嗎?”
“嗯……”
蕾娜來到另一側的陽臺,望向總統府的方向。焰火表演似乎剛剛開始,隨著宏大的共和國的國歌聲,五顏六色的火焰環在夜空中競相綻放。
獨自看著精心製作的火焰藝術,蕾娜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
“看得到。不過,夜空太亮了”
街頭的派對和騷亂的光照過於明亮。為了便利而毫無節制地浪費,導致城市內的空氣受到汙染。本應展現共和國的威嚴的盛大火焰,卻因此變得暗淡而模糊。
而且,不論是晚會場內的人,還是街道上的行人,都沒有人在看焰火。請專人精心製作的焰火比市售的定然要絢麗得多,然而人們絲毫不以為惜。
“那邊的焰火應該很美麗吧。夜空很暗,空氣也乾淨透亮”

在漆黑澄澈的夜幕中,為了滿懷期待的人綻放的,遙遠戰場某個角落中的焰火。
我也很想和各位一起看——蕾娜把險些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拼命嚥下去。她萬萬不可說出這句話。蕾娜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到前線視察,然而辛他們卻不得不固守戰場,也不能跟著蕾娜回到城牆內。所謂的“一起”不過是短暫的虛幻,絕不是可以期待的願望。
她想了想,說道。
“以後有機會,我要請各位來觀賞第一區的焰火。你們一定會笑出來的”
辛似乎苦笑了一下。
“我不記得那兒的焰火有多麼不堪入目”
“那就請親自見證吧。在戰爭結束後,在退役後,我們一起看”
她的聲音逐漸低沉。戴亞,以及最近犧牲的六名隊員的名字,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真希望伊爾瑪少尉他們也能看到。……對不起,現在說這種話不太合適呢”
“哪裡。我想戴亞他們也會很高興的,畢竟是第一次用炮火哀悼。他們本來就不喜歡陰沉的氣氛”
奇諾他們大概只是單純地感到開心而已吧——他似是在微笑著補充了一句。蕾娜感受到他的情感變化比起平時略微大了一些,看來他也並非毫無感觸。
“而且,剛才安珠終於哭出來了。她總是喜歡把事情悶在心裡,從這個意義上,也要感謝您的焰火才行”
“……”
長年親密相處的,戴亞和安珠兩人。
“艾瑪准尉,大概是永遠不會忘記吧……”
“大家都不會忘。就像少佐您不會忘記我的哥哥一樣”
沉默了片刻後,辛繼續說道。
“我很高興。……因為,我已經忘記了我的哥哥”
聽到略微動搖的聲音,蕾娜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這是辛第一次坦露自己的心聲。
“……諾贊大尉”
“可否請您也不要忘記了我們呢?”
辛大概只是在開玩笑吧。不論是語氣還是聲音,都充滿了戲謔。
然而,在比平常設定得更高一些的同步率中,蕾娜感受到了藏在話語背後的殷切願望。
如果我們死了,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請不要忘記我們。
蕾娜緩緩閉上眼睛。
他們如此強大,歷經了無數戰鬥,存活到現在。
然而對於他們來說,死亡,仍然觸手可及,從未遠去。
“當然不會。……不過”
她吸了一口氣,清楚明白地回答。這是她的——先鋒戰隊指揮官芙拉迪蕾娜·米利澤的任務和職責。
“不僅如此,我也不會再讓你們的任何一個人戰死”
然而。
蕾娜反覆向上級彙報,提交了無數次補充兵力的請求。
儘管如此,先鋒戰隊卻仍然沒有得到哪怕一名士兵的補充。
***
這一天的戰鬥中,有四人陣亡。
襲擊“軍團”的前哨陣地。是一個很平常的任務。前哨陣地是敵軍部隊向前進攻用的據點。然而實際上,那個陣地只是一個誘餌,乍一看去毫無防備,但周圍早已佈滿了埋伏。
辛早已判明對方的埋伏地點和兵力配置,計劃繞開正面,從對方側腹發動突襲。
不知為何,敵軍沒有派出蜉蝣型無人機進行無線電干擾,蕾娜也沒有在雷達屏幕上看到其它任何敵軍的標識。然而在遇敵前,辛等數名隊員卻隱約察覺到一絲異常。“覺得有點不對勁啊”——萊頓的低語大概是那幾人共同感到的直覺,也是讓他們在鮮血和死亡中得以存活至今的最大功臣。
那是不亞於聆聽亡靈聲音的探敵能力的,所謂戰士的嗅覺。
隨著雷達的警告音一起,空中斜著飛來一枚炮彈,在地上炸裂。
憑藉之前的一絲警覺,在瞬間無意識中做出迴避的數人活了下來。遲了一拍的“格里芬(griffin)【千瀨機】”被直接命中化為灰燼,不巧距離彈著點很近的“法夫納(Fafnir)【奇諾機】”被碎片命中而陷入沉默。其它戰機則被猛烈的衝擊波吹飛,東倒西歪。同時,第二、第三發炮彈和爆炸接踵而至。
輔助計算機反演出發炮點是東北偏東一百二十公里遠的位置。如此遠距離的炮擊前所未見,而且炮彈的速度也異常地快,發射初速度估計在每秒四千米以上,遠遠超過了一般火炮的威力。
就連設伏的敵機也只不過是讓先鋒戰隊滯留在炮擊區域的棄子,甚至連他們從側面偷襲的計劃也被考慮在內。如此精巧而冷酷的戰術,與迄今為止的“軍團”完全不在一個水平上。
若不是眼尖的辛迅速發現並擊破了用於確認著彈的敵軍前哨觀測機,長程火炮只射擊了十次左右便突然停滯(或許是新型裝備出現了某種故障),否則即使是精銳如他們,恐怕也會被盡數殲滅。
最終,他們在損失了四臺戰機後,成功擺脫追擊並撤退。四名陣亡者是千瀨、奇諾、托馬和庫洛特。
剩下的“毀滅之力”只有九臺。傷亡過半,殘餘的兵力只有一位數。
“現……”
蕾娜的聲音在顫抖。
感覺喉嚨發乾。心中有一種不詳的想像或預感,讓心臟加速跳動。她焦急地慌不擇言。
“現在就讓上級補充兵力。今天就補充。這太奇怪了——!”
先鋒部隊早已力不從心。
由於兵力不足,隊員無法充分休整,只能依靠向周邊的部隊請求支援或代替執行任務來勉強維持防線。上級應該對此充分了解,卻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支援或代替執行任務的請求輕鬆得到了回應,然而唯獨不理會補充兵力的要求。她冒著被說成是走後門的風險,直接向卡爾修塔准將請求,卻仍然沒能得到哪怕一名兵力的補充。
辛簡短地開了口。
“少佐”
“我再向准將懇求一次。如果還不行的話,用盡任何手段——”
“米利澤少佐”
聽到對方加強了口氣,蕾娜終於停住了聲音。
“各位,都沒問題吧”
“……嗯”
萊頓代表其他人回答。眾人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
“……什麼……?”
“少佐,已經夠了。不論您做什麼,都不會有改變的”
“諾贊大尉,你這是什麼……”
“兵力不會得到補充的。哪怕一個人,也絕不會”
“……咦”
辛靜靜地說了出來。
所有人心知肚明,卻唯獨沒有告訴蕾娜的,真相。
“我們所有人都會陣亡的。這個戰隊就是為此而設立的行刑場”
** 間章 無頭騎士III **
在懂事以前,他就能聽到來自母親、哥哥還有周圍人的不成話語的聲音。那聲音總是充滿了溫柔與愛意。
所以,那個時候,他才衝絕不能撒嬌的人撒嬌了。大概,這才是一切的根源。
父親在入伍後不久便戰死,很快母親也被叫上了戰場。自那時起,辛便與哥哥兩人一起,在建於強制收容所的角落裡的教堂裡,被神父撫養長大。
那個強制收容所是由一座村莊改建而成,神父也是村莊裡的居民。身為月白種,神父激烈反對強制收容八十六的政策,拒絕了離開教堂到八十五區內的避難,獨自一人留在了鐵柵欄包圍下的強制收容所裡。
因為是白髮種,他遭到了八十六們的疏遠,卻與辛的父母交情甚好。在辛的父母被派上戰場後,神父便接管了兄弟兩人,盡力撫養。
若非如此,恐怕辛和哥哥都無法在收容所裡活下來。這裡充滿了對決定強制收容的白髮種、發動戰爭的帝國和殘酷無情的命運的憤怒與不滿,在如此的環境中,若沒有神父的庇護,具有鮮明帝國貴族血統的二人很容易成為眾人發洩怒火的目標。
在辛年滿八歲之前的一天晚上,他們接到了母親陣亡的通知。
當時的辛尚年幼,無法很好理解父母雙亡的事實。
雖然父母不在身邊,但他仍然可以明確感受到他們的“聲音”。突然有一天。那個“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地出現的是一張紙。別人告訴他,紙上寫著爸爸媽媽死了,但空虛的話語無法帶給他切實的感受。不是以臨終的身影或骸骨,而僅僅是以三兩句話表現出來的“死”,對於尚不知死亡為何物的孩子來說,不足以讓他體會永恆的別離意味的無以挽回的失落和悔恨。
比起哀傷和悲痛,更多的是疑惑。就算別人告訴他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可他還是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要乖乖地聽神父大人和哥哥的話,做個好孩子。出發的那一天清早,母親曾笑著這樣對他說,並輕輕撫摸他的頭。這樣的母親為什麼再也回不來了?他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所以,他想去問哥哥。
哥哥叫雷,比他大十歲。哥哥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做。他會拼上一切保護他,比誰都更加疼愛他。
所以,只要問哥哥,哥哥就一定會回答的。
房間裡沒有開燈。在清冽的月光下,雷呆呆地佇立著。看著背對房門的哥哥高大的身影,辛輕聲叫道。
“哥哥”
雷緩緩轉過身。黑色的雙眸在淚水的洗刷下泛紅,悲痛與哀傷的感情宛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從中傾瀉而出,然而那目光卻與肆意奔流的情感相反,顯得極度空虛,讓辛感到一絲恐懼。
“哥哥,媽媽呢?”
黑色的雙眸上,彷彿出現了一道裂痕。
看著哥哥的目光,聽著他心中的悲嘆,辛還是問了出來。
“媽媽不回來了嗎?為什麼?……媽媽為什麼死了?”
沉默宛如電燈關閉時的黑暗一般,喀嚓一聲降臨了。
冰封的黑色眼眸頓時碎裂,露出下面岩漿般的狂熱。接下來的一瞬,辛被一股驚人的力量扼住喉嚨,並狠狠摔倒在地上。
“喀啊……!”
肺在擠壓下排出裡面的空氣,毫不留情的握力絞住咽喉,將氣道封死。視野因缺氧而迅速變得昏暗。在全部臂力與體重的雙重壓迫下,頭部幾乎要被撕扯拽掉。
雷那漆黑的瞳孔近在咫尺,散發著極度的興奮與憎惡的光芒。
“——都怪你”
呢喃似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縫隙中擠出。
“因為有你在,母親才去了戰場。母親死了,都是你的錯。是你殺了母親!”
要不是因為你。
他聽到了哥哥的“聲音”。聲音之大,甚至蓋過了哥哥發出的霹靂般的怒號。它似那地獄之火,似那滴血的刃,它是毫不含糊的、悍然裸露的思維本身。
你這種東西沒有才好。你這種傢伙就不該被生下來。馬上給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去死吧。
“罪惡(sin)。這就是你的名字。多麼般配啊。都怪你。這一切,都要怪你!母親死了也好,我以後要死了也好,這一切都是你的罪過!”
哥哥的怒吼,哥哥的“聲音”,可怕極了。
然而,他無法動彈絲毫,即使堵上耳朵也仍能聽到那個“聲音”。
於是,辛選擇了逃避。他逃到了內心深處,靈魂的最底層,直到再也看不見父親和母親。
毫無徵兆地,他失去了意識,一切消散在黑暗中。
睜開眼睛時,看到自己正躺在房間裡的床上,身邊只有神父一人,不見哥哥。神父對他說“已經沒事了”。哥哥大概仍然在教堂裡,但他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雷很快便辦好了入伍的手續,沒過幾天便離開了教堂。在神父的帶領下,辛藏在神父身後,為哥哥送行。
哥哥看也沒看他一眼,也沒有說半句話。他的側臉看上去仍然寫滿了憤怒。辛害怕搭話的話又會捱罵,直到最後也沒有說任何話。
一直以來經常縈繞在耳邊的哥哥的“聲音”自那以來便再也聽不到了。他數度鼓足勇氣呼叫,然而哥哥從未應答。終於,他不得不明白,哥哥沒有原諒他,……也永遠不會原諒他。
頸部的疤痕沒有消失,將永遠伴隨著他。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能夠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某種非常奇妙的聲音。
他聽不清那個聲音說的話語,只是能明白它在拼命地想要訴說著什麼。
終於,那個聲音中開始摻著人的話語聲,但他仍然聽不清其中的內容。那不是像壞掉的錄音機一般反覆不停地播放著相同的內容,而是都在渴求著同一樣東西。
包括神父在內的其他任何人都聽不到那個聲音。自然地,辛明白了那是什麼。
大概在那個晚上,自己已經被哥哥殺了,然後死了。
明明死了,卻沒有消失,而是繼續留在世上。所以,才能夠聽到同樣身為亡靈者的聲音。
有一天,充斥在耳朵裡的聲音中,出現了哥哥的聲音。
聽到從遠方不停地呼喚著他的聲音,他明白哥哥死了。
也是在那一天,辛辦理了入伍的手續。
(譯註:拉丁語,大意為“天堂雖滅,正義猶存”)
“什——”
她一時沒能明白辛在說什麼。
全部陣亡?為此而設的行刑場?
“你在、說什麼……”
瞬間,蕾娜察覺了。
她在六年前與雷相遇。那時,雷是八十六,也是一名處理單元。
為了重獲本人及家人的公民權,八十六們奔赴絕望的戰場。
那為什麼,身為雷的弟弟的辛——因雷從軍而理應再次成為共和國公民的辛,現在仍然會是八十六,仍然作為一名處理單元而出現在戰場?
其他的處理單元也是。每年都有數萬名新兵被送到前線,那這些人的家人和兄弟姐妹們究竟在哪裡做什麼呢?
“難道——……!”
“沒錯,就是那個難道。自打一開始,白豚們就壓根沒想讓八十六們獲得公民權”
“把公民權作為誘餌哄騙我們當兵,把我們用到死掉為止。真是一群白豚,壞得不能再壞了”
蕾娜拼命搖頭,試圖否定這一切。恐怕在她的價值觀裡,這是絕無法接受的事實。
共和國——生我養我的祖國,竟然會是這個樣子。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賽歐輕聲嘆氣。那聲音不是苛責,而是充滿了痛苦與某種關切。
“我們不是在責怪你。……你想想,從戰爭開始到現在,你在八十五個行政區裡,見過哪怕一個八十六嗎?”
“……啊——!”
為了重獲公民權,八十六需要服滿五年的兵役。即使本人在任期結束之前陣亡犧牲,其家人也仍然可以得到公民權。
然而,戰爭已經進行了九年。照理說,在這九年裡陣亡的士兵們的家人應該已經得到了公民權,然而蕾娜卻從未見到過哪怕是其中一個人的身影。即使蕾娜一直只生活在第一區,即使第一區裡有色種的居民本就不多,但也絕不該是一個人都見不到——!
自己的愚蠢簡直讓她作嘔。
她早該想到的。雷和辛這一對兄弟,被收容時雙親和兄弟姐妹尚在的處理單元們,只能看到白髮種的第一區——自己竟對這一切熟視無睹,直到現在仍然像個傻瓜一樣相信著共和國是正確的。
“大多數的處理單元在退役之前就會戰死,所以公民權之類的承諾就算不兌現也問題不大。關鍵在於像我們這些在地獄般的戰場上活到現在的‘異名者’。既然能活到現在,腦子也不會太笨,在其他八十六們眼裡也相當於英雄,大概是怕我們會引發叛亂吧”
萊頓的聲音毫無起伏,雖然對共和國有諸多怨言,但事到如今說那些也沒有用了。
“所以,他們會把‘異名者’調配到各個戰線中戰鬥最為激烈的區域,希望能在那裡戰死。大部分‘異名者’也的確就這樣死了。不過,其中還是會有死纏爛打地活下來的不死鬼,這些人最後就會被送到各戰線第一區第一防線戰隊,也就是最後的行刑場。湊夠了一批准備處分的‘異名者’後,就把那些人送到這兒來,讓他們一直戰鬥到全員陣亡。這就是我們這個戰隊存在的目的。不會有補充的兵員的。等我們全都死光了以後,下一批等著被處分的傢伙才會被送過來。——這兒是我們最後的戰場,我們早晚都會死在這兒”
蕾娜只覺一陣目眩,彷彿天和地在倒轉。
讓他們去戰鬥,不是為了保護我們,而是為了讓他們去死。
這根本不是強制的兵役,而是借了外敵之手的、徹徹底底的屠殺(genocide)。
“可——可是”
彷彿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蕾娜拼命說道。
“如果、如果你們還是能活到最後的話……”
“哦,也確實有一些打不死的傢伙能活到最後。……為了把這些人也處分掉,在服役期的最後,他們會被派去執行一項成功率和生還率為零的特別偵察任務。這下就真的沒有人能活下來了。在那群白豚看來,垃圾終於被清理完了,可喜可賀啊”
“……”
為了保家衛國,即使得不到回報,他們仍然奔赴死亡的戰場。如果久經沙場而倖存,則被當成是禍害,而被迫輾轉更為險峻的陣地,以期一死。被分配到為了處刑而設立的戰隊,卻仍然拼命堅持到現在。然而,到了最後一刻,——她竟然要命令他們去死。
憤怒化為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界。
這個國家,竟已腐爛、墮落到如此的地步。
她回想起動不動就抱怨悠閒的賽歐和萊頓。
她回想起對退役後的生活毫無設想的辛。
因為他們沒有,沒有可以展望的未來,也沒有能夠為之準備的時間。
有的只是一紙早已簽字畫押的處刑命令,不知何時會執行,但絕無可能逃離。
“你們、早就知道……?”
“嗯。……抱歉,辛也好萊頓也好,我們實在是沒法對你說出口”
“從、什麼時候……?”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回答她的科蓮娜的聲音則是漠然到異常。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因為我的姐姐也好,賽歐的爸爸媽媽也好,辛的家人也好,上了戰場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我們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收容所。白豚們是不會遵守約定的,……這種事,大家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那為什麼還要戰鬥!?你們就從沒有想過逃跑,……向共和國復仇嗎!?”
聽到蕾娜悲憤的問句,萊頓閉上眼睛,露出一絲苦笑。
“我們能逃到哪兒去?前面是‘軍團’,後面是地雷陣和迎擊炮。雖然也有發動叛亂這個方法,……但憑我們現在這點人,已經不可能了”
如果是在他們父母的那一代,或許還有可能。然而,那一代人的戰鬥不是為了想共和國復仇,而是為了讓家人重獲人類應有的生活。如果他們不捨身戰鬥,死的是被關在格蘭繆城牆外的強制收容所裡的、他們的家人和孩子。他們只能相信共和國的甜言蜜語,繼續著無望的戰鬥。
在雙親戰死、明白了自己是不會得到公民權的家中長子長女一代,則是為了證明自己作為共和國公民的身份而戰鬥。他們試圖以履行公民的義務、為保衛祖國獻身的方式,來重拾被祖國踐踏的人格(identity)與尊嚴(pride)。他們想要證明,共和國真正的公民,不是放棄了防衛義務的白豚,而是捨身戰鬥的自己。
而萊頓這一代,則已一無所有。
想要守護的家人早已先於他們死去,被送到強制收容所或被藏匿在狹小的庭院中時,他們還太小了。
在街道上漫步的回憶也好,被當作人類對待的經歷也罷,對於他們來說都已太過遙遠。他們所知道的,只有在鐵柵欄和地雷陣包圍下與家畜別無二致的生活,以及製造了這一切的、名為共和國的迫害者。他們不知道曾經高歌自由與平等、博愛與正義與高潔這一國訓的共和國,甚至在心懷共和國國民的自覺和驕傲之前,他們便已被淪為了家畜。
萊頓他們並不把自己看作是共和國的公民。
他們是八十六,——生於戰場、死於戰場,四面環敵的戰場才是最為熟悉的故國,直到在戰鬥中迎來死亡的人民。這,才是他們的人格與尊嚴。
名為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只有白豚居住的異國,他們並不在乎。
“那,又為什麼……”
所以,他們本沒有必要回答她的疑問。
但,他們想告訴她。面對憤怒的斥責,聽到亡靈那寒徹骨髓的呻吟,卻仍然執迷不悟地渴求著交流——或許,他們終於被少女那頑固的愚蠢打動了。
同伴們沉默著,但並非因為拒絕回答。確認了這一點後,萊頓開了口。
“我直到十二歲之前,都被第九區的一個白髮種的老太太藏著”
“……?你在說……”
“把辛撫養長大的,是拒絕撤退留在強制收容所裡的白髮種神父。賽歐以前講過他的隊長的故事吧。我們知道白豚們幹過的那些卑鄙惡劣的勾當,科蓮娜見過其中最過分的事情。安珠和辛還見過同樣無恥齷齪的八十六們”
有不堪入目的低劣,也有燦爛炫目的高潔。他們清楚其中的一個、或者兩個是什麼樣子。
“然後,我們做出了決定。很簡單。要麼做一個低劣的人,要麼做一個高潔的人”
在狹窄的駕駛艙中,他伸直身體,然後抬頭仰望。
那個婆婆曾經教給他的向神明還是什麼東西祈禱的話語早已忘記。但那匍匐在馬路上、不管不顧地號哭的身影,他卻依舊記得清晰。
“想要復仇的話,其實也沒那麼難,只要放棄戰鬥就行了。讓‘軍團’通過防線的話,……雖然我們也活不下來,但共和國也就完了。偶爾也會想著,白豚們活該被殺光”
雖然這樣做的話強制收容所裡的同胞們也會難逃一劫,但反正他們過不了幾年就會死。選擇放棄,對於處理單元們來講,並不困難。
“不過,白髮種裡面也有特地來送死的傢伙們,而且就算我們想那樣復仇,結果也還是一樣”
“……”
蕾娜似乎沒有理解。你們真的這樣就好了嗎——沉默中,似乎能聽見她在這樣說。他啞然失笑。這個女孩真是個善良的笨蛋,她大概從沒有想過復仇之類的事情吧。
真正的憎惡和復仇,絕不僅僅是把厭恨的對方殺掉那麼輕鬆簡單。
“只有讓對方真正徹底明白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麼事,後悔著爬在地上哭著請求原諒之後再把他殺掉,才算是真正的復仇。……不過,白豚們什麼噁心的事情都做出來了,事到如今又怎麼可能因為叛亂和被殲滅這點程度的事情就反省?你們根本不會反省自己的無能,只會罵別人是廢物,自己裝成可憐的悲劇主人公和受害者而已。……鬼才會為了那種廢物的自我陶醉,讓自己也變成一樣的廢物”
不覺間,他的語氣中已滿是憤恨。
因為對他們來說,那才是最不可原諒的事情。
嘲笑因良心拼命抗爭的老婆婆的士兵。
逃避現實的戰爭,閉上眼睛堵住耳朵,躲進名為城牆的脆弱夢幻中的公民。
不履行自己的義務卻樂於剝奪他人的權利,不以此為恥反而高聲頌讚只有自己才是高潔正義的,絲毫無法理解自身言行的離奇般矛盾的白豚們。
鬼才會淪為和他們一樣的東西。
“就算廢物對我們做了不是人做的事,如果我們也對他們做相同的事情,那我們也就成了和他們一樣的廢物。如果說要麼在這兒和‘軍團’戰鬥到死,要麼放棄然後去死的話,那我們一定選擇戰鬥到最後一刻,絕不會放棄,也絕不會淪為廢物。這就是我們戰鬥的理由,——也是我們存在的證明【驕傲】。……雖然從結果上看是保護了白豚們,不過那種事情,無所謂了”
他們是八十六,被丟在戰場上的、生活在戰場上的人民。
戰鬥到窮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憑藉自身的能力活到最後一刻,是他們的驕傲。
指揮官少女咬破了嘴唇。眾人感受到了不屬於自己的、略帶鐵鏽味的一絲腥臭。
“就算知道……自己難逃一死,也是如此嗎?”
她的聲音彷彿在渴望他們能夠向自己復仇【審判】。萊頓露出苦笑。
“哪裡有因為明天會死而在今天上吊的白痴啊。就算早晚有一天會登上斷頭臺,我們也可以選擇怎麼登上去。我們已經做出了決定,剩下的就是依照信念活下去而已”
正因為知道永遠繞不過最後的盡頭毫無意義而悲慘的死亡,所以才能堂堂正正地面對。
空蕩蕩的機庫的大門敞開著。看到逐漸靠近大門的人影和“拾荒者”巨大的剪影,萊頓停下了腳步。初秋的夜晚,空氣微涼,月色泛青,漆黑的天幕上,星光格外銳利。即使是在有人陣亡的那天夜裡,星星和月亮也是無情地璀璨如常。
這個世界絕不會對人類有絲毫的偏袒。就算沒了人類,地球也會照樣轉。
“——沒關係,這又不怪你。今天也多謝了”
“……嘀”
目送黯然垂下肩膀(不是比喻,而真的是把前半身下降了一些)的菲德離去後,辛回到了機庫。萊頓向他問道。
“是奇諾他們的嗎”
“嗯。好像是怎麼找都沒找到千瀨的機體碎片。好久沒有找過替代品了”
“用他做的飛機模型來代替不就好了。主翼那塊應該正好吧。……不過連碎片都沒找到啊。捱了那麼一發炮彈,真的是連渣都不剩”
今天,菲德也在作戰區域搜尋了很長時間。在跟隨死神的時候,它逐漸學會了尋找陣亡者的機體碎片,供辛在上面刻下陣亡者的名字作為憑弔。這本不是菲德的工作,現卻已成為了它的最優先搜尋對象。
萊頓聽辛說過,知道菲德是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件事情的。那時,菲德第一次切下的紋章碎片上還沒來得及刻下名字,便與其它的墓碑一起收進了“殯儀員”的駕駛艙裡。
紋章的圖案是一名高舉長劍的無頭骸骨的騎士。那是曾經屬於辛的哥哥的徽章。在某個廢墟中找到他的遺體和戰機的殘骸後,辛把騎士手中的長劍換成了鐵鍬,然後將其作為自己的紋章。
“雖然你大概沒有在意,不過還是說一聲。那不是你的錯”
辛的能力只能判斷出敵軍的位置,無法得知具體的兵種。根據陣型和數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測,但判斷位於遙遠後方軍團中僅有一臺的全新兵種,則是根本不可能。
辛看了一眼萊頓,無言地聳聳肩,好像真的沒有在意。不過萊頓認為這樣就好。他們是做好了覺悟,拼盡了全力,然後才死的。這隻能怪他們自己,怪不了別人,更怪不了辛。
澄澈的紅色眼眸望向白天戰鬥區域的天空。萊頓也跟著向那邊望去。他想起了那個超長射程的炮擊。
“……我還以為它下一次會直接攻擊基地呢,真沒想到啊”
“重炮的攻擊目標是大面積的火力壓制,或是固定的地面目標。它無法精密地狙擊裝甲兵器,也不是用來攻擊戰隊的。預想的攻擊目標應該是城市或要塞吧。大概只是為了試射,順便朝我們開了幾炮而已”
萊頓冷冷一笑。
“順便開幾炮,就幹掉了四個人啊。這仗真是沒法打了”
“如果真的投入實戰了,別說四個人,整個共和國都會被毀掉。我們幾個倒無所謂了,……可少佐她怎麼辦呢。但願那邊有什麼對策”
聽著辛毫無起伏的語調,萊頓在心中暗暗感嘆。說話的本人似乎還沒有察覺到。
“……怎麼了?”
“沒什麼”
在這之前,辛從來沒有擔心過指揮官。
“……總之,在攻擊的目標區域會配置前哨觀測機,這一點和長程炮兵型一樣。現在它們也沒有開炮”
“你能知道嗎?”
“我已經記住那個聲音了。不管是哪個,只要下次再活動起來,我就能知道。……不過恐怕,它們不會再開炮了”
“……?”
萊頓驚訝地看著辛。只見他仍舊望著遙遠的戰場,微微眯起了眼睛。
“被他發現了。我猜他和在前線的偵察機共享著光學傳感器”
“……!是你的哥哥嗎……!”
萊頓猛地倒吸一口氣。他知道的。雖然沒有見過面,但與對方率領指揮的“軍團”已經戰鬥過好幾次。那個“牧羊人”使用的戰術極為狡猾、冷酷,細膩得令人恐怖。
望著對方大概所在的位置,辛微微翹起嘴角。
那是畏懼與勇武等量交織的、向死亡發起挑戰的,戰爭之鬼神的笑容。他纖細的身軀在顫慄,下意識地用雙臂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我早就知道他在戰區裡面,不過他也終於發現我了。下一次,他就會來要我的命。絕對不會用那種炮來幹掉我的”
看到平素冷靜沉著的同伴露出前所未有的瘋狂氣息,萊頓只覺心底發寒,不由得眯起眼睛。
辛在尋找哥哥的——曾經把自己扼殺、在東部戰線的某個廢墟里死去並被敵人帶走的頭顱,以及呢喃著哥哥的臨終之音的“軍團”。
死神在笑。那是冰刀一般銳利而寒冷,扭曲而瘋狂的笑容。宛如在一場又一場血戰中變得殘缺而鋒利的古刀,瞄準了獵物,把確實地殺死對方作為唯一目標,散發出的冷酷的猙獰。
“對我來說可謂是機不可失,不過對你們來說就不太走運了啊。……怎麼辦?要在明天去死之前上吊嗎?”
萊頓也露出猙獰的狂笑。那是飢腸轆轆的狼為了活下去而瘋狂地向一切獵物撲去的,對生存激烈的執著。
他看了一眼機庫裡面黑板上寫著的倒計時。
“距離退役還有一百二十九天!!願先鋒戰隊狗屁榮光永存(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退役之日,就是他們將死之時。那個天真到愚蠢的倒計時的盡頭,正是他們被執行死刑的那一天。
停留在一百二十九天的倒計時,到今天應該是第三十二天。就算那個數字走到了零,他們也會繼續戰鬥,直到橫亙沙場。
“開什麼玩笑。……當然是陪你走到最後了,我們的‘死神’”
***
“哎,怎麼說呢……還真像是我們國家的作風啊”
聽完蕾娜的講述,阿奈特露出了徹底無語的表情。
為了避開他人的耳目,兩人來到了阿奈特的研究室。桌上是配對的白色與黑色的兔子模樣的馬克杯,和半紫半粉的異色餅乾。
“求你了,阿奈特,幫幫忙。這種事情……一定要讓它停下來”
阿奈特索然無味一般抓起一枚餅乾,銀色的眼眸轉向蕾娜。
“具體的方法呢?”
那目光乾枯而清冷,宛如渡過了千百歲月、閱盡世間百態的魔女。
“你是要到電視臺演講?還是和上頭直接談判?那樣做沒有意義,你知道的吧。如果說人們現在聽到理想崇高攝動人心的話語就能洗心革面,事態從一開始就不會發展成這個樣子。這道理,你自己心裡清楚”
“那是……”
“我說,已經夠了吧。沒辦法的,你做什麼都沒用的。所以,”
“不許你那樣說,阿奈特”
她終於聽不下去,出言打斷。阿奈特是重要的朋友。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允許朋友說出那樣的話。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知道的吧。……一邊無所作為一邊還扮壞人,你鬧夠了沒有”
“在鬧的人是你!”
突然,阿奈特猛地站起身來。面對她的氣勢,蕾娜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有完沒完。我說了多少次了,我們什麼都辦不到。我們根本沒有任何方法能幫助那些人!”
“阿奈特……?”
“我有一個朋友”
她的聲音忽然安靜下來,彷彿剛才的怒吼是假象一般。
那是因束手無策而陷入迷茫的女孩子的,細弱無力的聲音。
“是鄰居家的一個孩子。我的父親和那個孩子的父親是同一所大學的研究員,也是朋友。我和那個孩子也經常在一起玩。那個孩子的母親一家人有一種奇怪的能力,阿姨和那個孩子、還有比他大幾歲的哥哥,就算不在一起,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父親是腦科學家,研究人與人交流理解時大腦的運作方式。
那個孩子的父親是人工智能方面的專家,想要製造一個能夠與人成為朋友的人工智能。
所以,那些研究沒有給其他人造成任何傷害。戴上玩具模樣的傳感器,與另一個房間裡的人說話,宛如遊戲一樣的實驗。雖然不免無聊,但阿奈特仍然吵嚷著自己也要玩,也曾數度參與試驗。重複試驗的應試者都是父親的研究室裡的學生,為了能拿到學分,順便蹭到母親製作的點心,幾乎所有學生們都參與了試驗。
雖然研究沒能取得多少進展,但阿奈特十分開心。
“戰爭開始後,這一切就全都結束了”
她上了小學,然而那個孩子卻沒有來。當時針對有色種的歧視已經相當嚴重。
在學校,因為被人說有一個顏色骯髒的朋友而受到欺侮的阿奈特,感到極為悔恨。
放學回來後,看到那個孩子等在家門口,想要和她一起玩,阿奈特便將不滿發洩到他的身上。
兩人吵了起來。她越吵越氣,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的顏色真髒”。
那個孩子並沒有顯得傷心,而是因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露出困惑的神色。兩人間已經產生了不可彌合的裂痕,其原因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面對這一事實,阿奈特渾身顫抖。
她害怕,怕得不得了。
所以,當父母商量著要不要把朋友一家藏在家裡時,當把朋友間的情誼與家庭的安危放在天秤上掂量而苦惱的父親向她徵詢意見時,她回答。
父親大概是希望能有人在背後推一下,促他做出決定吧。然而,她卻指向與之相反的道路。
我才不管那個孩子。我不要因為他陷入危險。
第二天,那個孩子,以及他的一家人,就被帶到強制收容所裡了。
她只能對自己說,沒有辦法,反正從一開始就只能這樣做。
然而。
阿奈特抽搐般笑著。明明本就該如此,可眼前這個朋友,為何會如此相信我。
“吶,蕾娜。雖然你一直裝成高潔的聖女,但事到如今,你也是同罪。……你猜,你戴著的那個陣列器,殺死了多少八十六?”
“難道”
人體試驗——…………。
“因為要傳遞話語,所以不能用動物做實驗。嘴上說著八十六不是人,卻偏偏在這種時候拿來當人用。……說什麼必須要儘快得到成果,所以實驗設計根本沒有考慮被試者的生命安全。我的父親被任命為這項研究的帶頭人”
雖然父親當時沒有對阿奈特說任何事情,但她把留下的記錄全部看了一遍。
絕大多數人都是大腦在過重的負荷下被燒燬,喪失了自我人格,最終在無限的痛苦中死去。
由於成年人都被抓去當壯丁和士兵了,用來進行試驗的盡是小孩子。
八十六們沒有留下名字,只用編號進行管理。
因此,不論是父親,還是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遠方某個收容所裡,以最悲慘的方式喪命的、和那個孩子一樣年紀的少年,到底是不是當年那個孩子。
“父親的死不是事故。他是自殺的”
對朋友見死不救,還一手導致了更多痛苦與死亡的自己,理應比他們中任何一個都要更為痛苦地死去。
——父親不停地如此說道。他不可能因失誤而設定了錯誤的參數。
那麼,棄那個孩子於不顧的我,也應揹負同樣的罪行。這樣想著,阿奈特接過了父親的研究。
一名指揮官自殺,軍方拜託她調查死者的陣列器。在聽說死因可能與一個處理單元有關時,她忽然想到。
如果以調查需要為理由,讓軍方把那個處理單元帶來的話,會怎樣。
只要說那個人是重要的試驗樣本,然後一直藏匿到戰爭結束就好了。雖然相當於是軟禁,但至少能活下來。她可以拯救,哪怕只是一個人。
想到這裡,她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驚。
因為那個時候,她明明拒絕了幫助那個孩子。
聽到運輸部門的廢物們拒絕了明明屬於自己分內的工作,她反而鬆了一口氣。看吧,果然自己什麼都辦不到。我連哪怕一個人也救不了。
“不過,你也是一樣的吧”
真是可笑。眼前的這個朋友太善良、太愚蠢,到現在仍然沒有想到這些事情,仍然不知道人類的惡意是多麼沒有下限。
“你什麼也辦不到。——正是因為你非要讓他們活到現在,才不得不下令他們‘去死’吧?明明只要隨便陪他們玩玩,讓他們早點死掉就好,結果拖到現在要親口命令他們的地步,這都要怪你!”
蕾娜猛地倒吸一口氣。看到那張精緻的面龐逐漸變得鐵青,阿奈特感到暢快淋漓,同時自慚形穢。
我,又一次犯下了同樣的錯誤。
又一次。
她抓起馬克杯,狠狠扔到垃圾桶裡。那是她們兩人一起挑選、一起包裝的,成對的馬克杯。第一杯咖啡,也是在這個房間裡沖泡的。
陶瓷應聲碎裂,宛如脆弱的內心發出悲鳴。
“我討厭你,蕾娜。……別讓我再見到你”
***
在那之後,先鋒戰隊接到了兩個迎擊任務,又死了三名隊員。
在兩次戰鬥中,“軍團”的戰術與之前任何一次都明顯不同。不僅使用了那個超遠距離火炮,而且戰術老練而冷酷,極為高明。辛說,是因為敵方有“牧羊人”。自從它們使用了超遠距離火炮以來,“牧羊人”雖然沒有出現在前線,卻一直在後方指揮戰鬥。
在此期間,不論是炮火的支援,還是撤回行刑處分,蕾娜都沒有做到。
終於,她接到了那個命令。
“到‘軍團’控制區域最深處的長期偵察任務——!?”
看到顯示在終端屏幕上出乎意料的任務內容,蕾娜不禁呻吟。
參加成員為任務開始時第一戰區第一防線戰隊中所有存活的“毀滅之力”。
偵察目標是行軍路盡頭的地點。
時間沒有限制。在任務期間,任何成員一旦後退或返回,則被視為叛逃,即刻處死。
與此同時,所有成員在感官同步對象列表、友軍戰機登錄列表和共和國軍籍中全部被刪除。
執行任務可攜帶的物資為一個月的量。
另,本次任務禁止其它戰隊或軍隊本部任何形式的支援。
……簡直是胡鬧。
這哪裡是什麼偵察作戰,分明是讓他們毫無意義地到敵人陣地裡送死,只是沒有明著寫出來而已。這甚至算不上是任務。
別說是一個月,他們連幾天都撐不過。面對連續不停的“軍團”攻勢,偵察部隊瞬間就會被殲滅。在歷經了毫無意義的戰鬥後,他們居然還要被丟棄在戰場深處,孤獨地死去。
忍著因緊咬而發痛的牙關,蕾娜猛地起身,不顧椅子被掀翻在地。
“你讓我撤回特別偵察任務嗎?蕾娜”
“求您了,傑羅姆叔叔。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繼續發生了”
在最後的一絲希望——卡爾修塔面前,蕾娜拼命低下頭。
為了停止執行任務而四處奔波調查時,她得知,這個無賴的命令竟然是共和國軍內部很早以前便存在並持續到現在的一項“傳統”。
不只是先鋒戰隊。南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線戰隊鐳射邊緣(Laser Edge),西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線戰隊長弓(Longbow),北部戰線第一戰區第一防線戰隊重錘(Sledge Hammer)。所有戰隊都在六個月的任期內全部被殲滅,少數幾個倖存的隊員到了最後也必定被派去執行“特別偵察”任務,生還率無一例外均為零。真正是,把活到最後的八十六全部趕盡殺絕的最終行刑場——。
卡爾修塔看著手邊的資料。
“……了不起。通常來說,特別偵察任務最多隻有一兩名隊員參加。能讓小隊規模的成員參加任務的指揮官,到目前為止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早就說過了,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
都是因為你,讓他們白白活到現在。
回想起阿奈特的話,蕾娜不由得心生膽怯。但她咬緊牙關,仍然殷切懇求。
“求求您了。共和國……我們不能再錯上加錯了”
“……”
“如果您說,道德和正義不足以成為說辭的話,……國家的利益又如何呢。毫無理由地損失優秀的處理單元,對共和國軍的戰鬥力、甚至對公民的安全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如果是叔叔您,應該可以在國防會議或公開辯論上陳述……”
卡爾修塔皺著眉頭聽完蕾娜的話,然後悠悠開口,依舊是皺著眉頭。
“共和國政府和公民在暗地裡認為,讓八十六們全部滅絕才是共和國最大的利益,共和國軍隊只是接受並執行這一理念——你為什麼不這樣想呢?”
“您……!”
蕾娜呆愣。她不顧禮節,雙手撐在古董辦公桌上,向前探出身子。
“您在說什麼啊!我剛才已經說了,這只是在白白丟棄共和國的力量和良心……”
“如果在戰爭結束後,仍然有八十六們存活下來,我們對他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將成為被批判的對象和進行賠償的理由。強制收容,財產徵收,強制兵役,所有這一切的賠償金會有多少,你想過嗎?為了進行賠償而提高稅率,你覺得現在的共和國公民會同意嗎?”
“……這……”
“而且,如果周邊有生還的國家,那麼我們就相當於是迫害了他們的同胞,一旦被公諸於世,共和國將喪失一切臉面和信用,作為一介迫害者而遺臭萬年。……所有這些後患,只要八十六們全部死亡,就都可以消除”
她不由屏住呼吸,旋即緊咬牙關。她想起了之前辛說的話。
“所以,才沒有收回陣亡者的屍體,也沒有埋葬……!”
“沒錯。順便一提,不論在強制收容所還是在格蘭繆裡,都沒有留下死者的任何記錄,也沒有任何墓碑。所有死亡的處理單元的個人資料全部被刪除了。在他們全部死亡的瞬間,他們也就未曾存在過。既然未曾存在,也就沒有迫害一說,有損共和國自洽性的一切事實也就都化為烏有了”
“……。共和國的公民,竟然會惡毒到這種地步……”
不知為何,卡爾修塔的表情中帶有一絲悲痛。
“暗地裡,大家都是這樣想的。雖然明面這樣說出來的人很少很少,但大多數人都予以默認,或是漠不關心、不置可否。……這就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民主主義的結果,蕾娜。大多數的公民,都希望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犧牲八十六們。既然國民之意已決,我們作為軍人,也就只能服從了,你覺得呢”
蕾娜用力一拍桌子,發出咚的鈍重響聲,在辦公室裡黯然消散。
“所謂民主主義絕不是為了多數的利益而犧牲少數!不論何時何地都必須平等對待任何一個人,才是五色旗象徵的國訓,以及基於此的共和國憲法不是嗎!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又談何共和國的意志!”
瞬間,卡爾修塔的雙眼中閃過一絲沉重的光芒。那是對蕾娜的苛責,同時也是對遙遠而模糊的某個事物的深沉憤怒。
“如果沒有人承認憲法的價值,憲法也只不過是一張廢紙。就像當年的革命聖女瑪格諾利亞一樣,革命政府需要的只是她的名聲與形象,在顛覆了王權後,聖女就在監獄裡被秘密處死”
聽到那帶刺的語氣,蕾娜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第一次聽到叔叔的話語聲中,充滿了如此深沉的憤怒。
“你說這是暴行?當然是了。這都是讓愚蠢的百姓們胡作非為的結果,把政權交給只想要無盡的權利卻不願肩負隨之而來的義務、毫無顧忌地侵犯他人的權益、滿腦子只想著一己之利的動物們的後果。打著聖女的旗號,做的淨是玷汙聖女之名的愚蠢行徑,懶惰卑劣的愚民們除了壞事還能做出什麼來!”
激昂的卡爾修塔忽然語調一轉,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深深陷進扶手椅中。
“蕾娜。對於我們人類來說,自由和平等還是太遙遠了。……恐怕,永遠不會達到”
蕾娜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表情,她只是靜靜地低頭看著曾經相當於自己第二個父親的、仰望憧憬著的人。除了拼命忍耐心中噴湧的輕蔑以外,她別無他法。
“那隻能說明您陷入了絕望,而且為您的絕望找了一個合適的理由而已。……因為這個理由,便眼睜睜地看著無辜的人丟掉性命而無所作為,是一個莫大的錯誤”
卡爾修塔抬起目光看向蕾娜,白銀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疲憊與放棄。
“你說的那個叫希望。希望和理想一樣,救不了任何人。因為它崇高,所以無法被接受;因為無法被接受,所以對我們就沒有任何影響。正是因為理想和希望沒能打動任何人,……你才會到我這兒來,不是嗎?”
蕾娜緊咬牙關。他說的沒錯。
“絕望和希望其實是一回事。它們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一直被追求,卻永遠無法實現”
“……”
即便如此。
因為無法實現而放棄,坐等命運給出選擇。
和,明知無法實現,卻仍要奮起與命運抗爭。
二者顯然是不一樣的。
然而面前的男子,恐怕永遠不會明白這一點。
啊啊,原來,這,就是絕望嗎。
“……告辭了,卡爾修塔准將”
***
蕾娜收到特別偵察任務的通知時,先鋒戰隊也收到了同樣的指令,眾人一言不發地準備著。接收並整理空運過來的任務所需物資,同時確認基地需要提供的物品,選擇用於運送物資的“拾荒者”。由於任務開始後“毀滅之力”便無法接受整修,故維護班對戰機進行最後的細緻檢查,不再回來的處理單元們也各自檢查個人物品。
準備結果以報告的形式發給辛,然後辛需要根據報告逐一確認。
對物資整備駕輕就熟的阿爾德雷希自告奮勇接下了準備工作。寬敞的機庫顯得格外空蕩,阿爾德雷希與辛在其中堆滿了集裝箱的角落,平淡地進行著確認工作。
“糧食、能量包、彈藥和備份部件已經裝好需要的量了。還有,為了那個笨蛋隊長,我多放了幾個腳部的零件。你應該會一些簡單的修理吧”
“嗯。因為我經常弄壞”
“臭小子還他孃的頂嘴。……能帶的只有一臺機器,可不能像原來那樣打仗了,聽到沒有”
聽到維護班班長低沉而真摯的聲音,辛卻仍然只是聳了聳肩。就算對方那樣說,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面對“軍團”的敵機,如果不使出全力,是很難保全性命的。阿爾德雷希只好苦笑。
“到最後了,就算騙我也好,你就不能說一句‘聽到了’嗎。好歹就聽我的一回不成嗎”
“很抱歉”
“你這臭小子……”
阿爾德雷希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接踵而來的沉默包圍了附近的空間。辛並不在意這種尷尬的沉默,阿爾德雷希則是撓了一會兒已有些花白的頭髮,然後開了口。
“……辛。等全都準備完了,就把孩子們都叫過來,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辛疑惑了一瞬,抬頭看向阿爾德雷希戴著太陽鏡的嚴峻面孔。他剛想問是什麼事,這時感官同步啟動了,他只好把話嚥下肚。
“……諾贊大尉”
“少佐。有什麼事嗎?”
辛回答,同時向阿爾德雷希示意。後者點點頭,離開了。
“……我接到了,特別偵察任務的通知”
“我已經知道了。到目前為止,準備工作進展順利,沒有延遲。請問情況有什麼變化嗎?”
與蕾娜異常沉重的語氣相比,辛的回答仍然一如往常,彷彿只是接到了另一個作戰命令一樣。聽著對方話語中的從容,蕾娜緊咬牙關。
“非常抱歉。以我的能力,實在是沒能撤回任務命令”
她抿緊了嘴唇。隔了一拍後,蕾娜似是再也忍不住一般開了口。
“請逃吧。你們沒必要服從這麼愚蠢的命令”
她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愧不已。連這麼奇葩的命令都無法撤回,只能給出如此不負責任的提醒。
對方的回答依舊安穩而冷靜。雖然是疑問句,但實際上是一句否定。
“逃到哪裡去?”
“……”
她知道的。根本無處可逃。就算能逃跑,他們也活不下去。僅靠這麼幾個人,連最基本的食物都無法保證,這是顯然的。
一個人,只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人們才會聚集在一起,形成村落、城市,構建國家。
本來是為了支撐人們的生存而建立的系統,如今卻想要置他們於死地。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憤怒,她不由得失聲叫道。
“你為什麼、總是那樣……!”
她看不慣他能平淡地接受死亡的那份從容,就像是承認了自己的罪行的死囚一樣。可是,他們明明沒有任何罪過啊!
“因為我們沒有怨恨。人終有一死,我們只是比別人死得更早一些罷了,橫加指責無法解決問題”
“話不能這麼說吧!你們可是要被殺死啊!?未來和希望、甚至連性命都被蠻不講理地剝奪,卻還是不會怨恨,天底下哪有這種事情啊!”
聽到對方几乎是泣不成聲的叫喊,辛暫時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回答,聲音中似乎帶有一絲淡淡的苦笑。
“少佐。我們並不是去送死的”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留戀或執著,反倒顯得清靜磊落。
“我們到現在為止,一直被關在這裡,束縛在這裡。但是,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我們終於能踏上嚮往的道路,去往憧憬的遠方了。能不能請您不要再貶低我們重獲的寶貴自由呢”
蕾娜拼命搖頭。那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在法律允許、並不侵犯他人權益的範圍內,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至少可以不受干涉地自由設想,是作為一個人理應享受的權利。
只能選擇去明天葬身的地方,選擇今天去往那裡的道路,這種事情,絕無法稱作是自由。
“那……那至少,請不要再戰鬥了。你知道‘軍團’在哪裡吧,那至少可以避開敵軍,安全前進……”
“這不可能。就算我能知道它們的位置,也絕沒有可能穿過它們的警戒線而不驚動它們。如果想要前進,就必須戰鬥。……這,我們早就知道了”
瞬間,辛微微一笑。
他說的彷彿不是“早就知道”,而是“渴望已久”。
蕾娜終於忍不住垂下了頭。她明白的。
“——是為了與‘軍團’中的哥哥決戰,對吧”
沉默持續了一瞬。終於,辛嘆了口氣,似是有些厭煩。
“……您為什麼偏偏會注意到這種沒用的事情呢”
“當然會注意到啊。因為”
在說到尋找已經知道死了的雷的時候,在說到第一戰區的“牧羊人”的時候,辛露出了與現在一樣的——冰冷而悽慘的笑容。
或許,連辛本人都沒有注意到。所謂當局者迷,就像看不到自己表情的人只有本人一樣,或許藏在心底的念頭,也只有自己沒能察覺。
恐懼、憎惡、執著、強迫,無數的感情交織在一起,化為無情而瘋狂的利刃,朝自己撲面而來。
那不是期望,而是正相反。
“那就更不要戰鬥了。就算是‘軍團’,與哥哥戰鬥也實在……”
“哥哥就是‘牧羊人’。我們避不開它”
他的聲音堅硬帶刺。她第一次聽到他發怒的聲音。
“大尉”
“如果不願意指揮,就請不要再同步了。……萊頓和凱耶應該說過好幾次類似的話了吧”
聽到對方冰冷的語氣,她頓住呼吸。強烈的感情只迸發了一瞬,——然後,辛長吁出一口氣,再次回到她剛剛上任時的那漠不關心的語氣。
“……少佐。您不必再指揮我們了”
“怎……”
“我改一下剛才的話。……我不想讓您聽到哥哥臨死前的聲音”
他不想讓蕾娜——只知道雷伸出的寬厚手掌和安穩笑容的少女——聽到那個充滿了詛咒和怨恨的聲音。
“……”
“還有一件事。從這邊往東,在國境線以外的區域,沒有‘軍團’的聲音”
他的語氣宛如只是在補充剛才忘記說了的聯絡事項一樣。
或者,是為了很好地掩蓋什麼而故意裝出了那樣的聲音。
“……諾贊大尉”
“可能是我最遠只能聽到那裡,也可能在那邊有其他人倖存。若是後者,那麼共和國在毀滅之前,興許還能得救。……‘牧羊人’沒了的話,‘軍團’會暫時陷入混亂,我們至少能爭取一段時間。所以,——請少佐一定要堅持到那個時候”
他的語氣冰冷而漠然,卻帶著一絲殷切的祈盼。聽到他的贈言,蕾娜只是握緊了雙拳。
***
當天的迎敵戰鬥中,哈爾特陣亡。
這是第一次,從戰鬥開始到結束,蕾娜沒有進行指揮。
然後,執行特別偵察任務的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乘上“毀滅之力”,啟動系統。屏幕上閃過一條條啟動信息和自檢結果,然後顯示出周圍友軍的數量。萊頓掃了一眼,哼了一聲。
“五個人啊。哈爾特那傢伙,可惜了”
如果再挺過兩天,就能一起去參加快樂的遠足了。
他聽到同步的另一端傳來賽歐“哎”的嘆氣。
“少佐到底沒連過來呢”
“怎麼,嘴上說這說那的,結果還是覺得寂寞啊”
“瞎說啥呢。……不過,”
賽歐略微歪著頭。
“也就是心裡有點在意?的程度吧”
“反正都陪到現在了,至少說一句再見吧,這種感覺”
“沒錯,就是安珠說的那樣。雖然有沒有完全無所謂,但在的話叫一聲也好啊”
“夠了吧。都說了那麼多次不要管我們,現在終於甩手了,不是正好嗎”
說著,科蓮娜似乎仍有些賭氣。賽歐和安珠拼命忍著笑,她則是“搞什麼啊”地愈發鼓起臉頰。
萊頓敲了敲駕駛艙的內壁,心中默默地同意。他著實沒想到,自那以來,蕾娜居然一次都沒有和他們聯繫過。雖然他不覺得她到這個時候了才會打退堂鼓,……不過也可能是因為無聊的罪惡感而覺得無言以對,暗自神傷吧。
本來還想最後跟她說一兩句的,……也無所謂了。
系統自檢完畢,戰機啟動。顯示屏閃爍了幾下後點亮了,畫面中出現為他們送行的維護班成員。陪伴他們渡過了半年的破爛兵營,照料了他們半年的維護班。雖然知道外面的人看不見,眾人還是深深地低頭致意。
菲德靜靜地候在隊尾。它載著足足一個月分量的物資和生活用品、以及裝有腳部零件的五個集裝箱,看起來活像一隻蜈蚣。
到此,全部準備就緒。只要向前踏出一步,他們就再也無法回頭了。作戰一開始,五人的軍籍、在共和國軍本部的友軍戰機登錄信息就會被徹底刪除,為了指揮而保存的與指揮官的同步對象登錄信息也會在今天中午解除,或者在他們離開了指揮範圍以外後便再無法連接。一旦後退,就會被共和國的迎擊炮攻擊,他們只能朝著死亡之地進發,直到死了為止。
面對這樣的未來,心中不知為何卻異常平靜。
當被分配到這個戰隊時,他早已做好覺悟。
那個時候戴亞還活著,他們共有六個人。六人從之前的戰隊乘坐運輸機被送到第一防線,在這個兵營裡與凱耶、哈爾特和奇諾等人相識,戰隊全員一起拍了一張照片,用來貼在戰隊資料冊上。每當戰隊重組時,都要重新照一次。隊員各自拿著寫有編號的紙,站在畫有標尺的牆前拍照,像囚犯一樣。隨著戰隊解散,所有資料會全部被遺棄,他們的遺像恐怕也會在今晚就被刪除,無以憑弔吧。曾經請求一個看上去心軟善良的士兵給隊員們單獨拍了一張合影,……也不知道能留存到什麼時候。
那天夜裡,所有人站在一起,重新發誓。
就算被罵成是豬,也絕不會真的墮落成豬。一定要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個人,戰鬥到最後一刻。
不錯嘛。到最後居然還能剩下五個人。
他微微一笑,自然地想到位於隊首的“殯儀員”,以及嵌在上面的紋章——扛著鐵鍬的無頭骸骨。它象徵著率領隊伍走到現在、不論生死都會永遠和他們在一起的,只屬於他們的死神。
陪伴他們的,還有他到現在為止埋葬的五百七十六名陣亡者們的,鋁製的小小墓碑。
萊頓感覺到辛緩緩睜開了緊閉著的赤紅色眼眸,隨後傳來一句安靜的聲音。
“……走吧”
聽到那細弱的聲音,它從待機狀態中甦醒過來。
要來了。雖然還很遠,但正在接近。苦苦追尋到現在,終於再次見到了。為此,它不知等了多久,望眼欲穿,心焦難耐。
它坐不住了。它要前去迎接。這次,一定要。
一直縈繞在耳邊的亡靈之音忽然變大,同時開始了移動。那聲音聚集在一起,宛如吞沒陸地的殘暴海嘯,朝它們緩緩靠近。
在隊伍的前方展開行進的銀色蜉蝣型無人機群密密麻麻,覆蓋了整片天空,陽光在遮掩下變得昏暗。
“……辛”
“嗯”
聽到萊頓的提醒,辛簡短回應。對方橫亙在前進道路的正前方。若五人改變行進方向,敵軍也隨之做出調整,再次移動到前方。
……這也是當然。如果辛能聽到“軍團”的聲音,對方自然也聽得到他。
根據周圍的地形,選擇了最為平坦的路線。既然避不開對方,那至少要挑一個好點的地方打仗。
雷達屏幕上出現了表示敵軍單位的光點。眨眼間,光點的數量增多,幾乎重疊在一起,前進方向被一片白色覆蓋。
繞過丘陵,來到草原和森林接壤的地帶。左手邊是一片茂密的樹林。
眼前,則是一望無盡的軍隊。
打頭陣的是偵察型構成的前哨部隊。戰車型和近戰傭兵型混編的第一編隊則在其後方兩公里,再往後數公里是第二編隊,勉強可以看到再往後的第三編隊。長程炮兵型構成的炮兵部隊估計已在後方展開。第一戰區內“軍團”的幾乎全部兵力,盡數出現在他們面前。
其中,辛的注意力被跟在一個小偵察隊後面悠然前進的重戰車型(dinosauria)吸引了過去。
全高四米有餘,重量達戰車型的二倍。渾身覆蓋著牢不可破的裝甲,八條腿賦予其驚人的機動力與爆發力,宛如一艘陸地上的戰艦。碩大的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和同軸的七十五毫米炮已瞄向他們,炮臺上面的兩挺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與那鋼鐵澆築的巨大身軀相比簡直像是玩具。
不用聽聲音也能知道,那就是率領著這一大群部隊的“牧羊人”。它沒有讓軍隊來到五人行進路線的延長線上,而是預測他們可能的前進方向,並在其前方展開。分析戰況,判斷敵軍可能選擇的路線——這絕非“羊”可以辦到的事情。
而且,這個一直以來潛藏在第一戰區最深處的“牧羊人”。
“……辛”
那低沉的聲音是最有力的證據。唯獨那個聲音,他記得異常清楚,永遠無法忘記。那是在他生前,辛最後一次聽到的,他的話語和聲音。
相同的聲音,一直在呼喚著他。
辛輕輕一笑。終於出來了啊。……終於,來到你的面前了啊。
那笑容瘋狂而猙獰,如冰刀般寒冷而尖銳。
“找到你了。——哥哥”

需重點注意的“軍團”戰機
重戰車型(dinosauria)
武裝:
155mm滑膛炮 x1
同軸75mm副炮 x1
12.7mm重機槍 x2
【備註】與先鋒戰隊遭遇的此臺戰機擁有其它類戰機不具有的、由特殊的流體微機械構成的“手臂”,其性能暫不明確。
名稱的由來是“恐龍”,與戰車型(Leve)名字由來的“獅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擁有強悍的火力及令人恐怖的龐大軀體。主炮口徑可達155mm,幾乎可以摧毀任何地面目標。另,戰車型難以進行小半徑機動的弱點也通過副武裝得到了彌補。總重量達100噸(約等於100輛一般轎車),僅靠移動也足以碾碎一切。
** 間章 無頭騎士IV **
雪無聲地落下。
從黑暗的天空中落下的白色雪花,宛如降臨的絕望一般靜靜堆積,美得殘暴而不現實。將世界渲染成白色的嚴冬,凍住了眼淚,也凍住了嗚咽聲。
躺在防風罩被掀飛的“毀滅之力”裡面,仰面躺著,想要至少望著天空死去。雷靜靜地望著從黑暗的彼方點滴滲出、徐徐飄落到自己身上的白色雪花。
“……辛”
弟弟出生的時候,雷十歲。那是他等待已久的,自己的弟弟。
弟弟粘著父母,更粘著自己,喜歡撒嬌,有些愛哭。雷總是在他的身旁,無所不能,時時刻刻保護著他。雷,是弟弟的英雄。
雷十七歲時,戰爭發生了,自己與父母還有弟弟,都變得不再是人。
在祖國瞄向自己的槍口的脅迫下,他們像牲畜一樣被塞進卡車裡,坐上貨運列車。
辛一直在害怕得哭泣,攀附在雷的身上。他緊緊抱住辛。弟弟由我來守護。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不論有誰要傷害他,我都要保護。
收容所是一個簡陋的兵營,裡面有一個生產工廠,四周是可怖的鋼條和地雷陣。這就是一切。
接到參軍服役即可重獲公民權的通知後,父親率先入伍了。他笑著說,至少要讓你們回到家裡去啊。然後,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父親死了。接到陣亡的通知後,母親拿到了入伍的申請表。
本應得到的公民權卻遲遲沒能得到。政府的回答是,既然只有一個人服兵役,那麼能獲得公民權的也只能有一個人。然而,母親面臨著兩個需要撫養的孩子。
終於,母親也死了。隨著陣亡的通知,雷也接到了參軍的申請表。
在房間中,雷呆呆地站著,心中是足以扭曲視線的憤怒,手中是入伍的申請表。
甚至連之前說好的一個人入伍就有一個人獲得公民權的承諾,也被輕易推翻了。
這個政府,這群白髮種,這個世界,到底想把人逼到什麼地步。
為什麼,為什麼我當初明明隱約覺察到了,卻沒有攔住母親……!?
“……哥哥”
是辛。
別過來。愛上哪兒上哪兒去,別過來。我現在沒心情搭理你。
“媽媽呢?已經不回來了嗎?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還想讓我說多少遍。面對年幼的弟弟的愚鈍,他只覺怒火中燒。
“為什麼死了?”
啪嚓一聲,感覺心中緊繃的一根繩斷開了。
因為你。
還不是因為有了你。
他揪住他的脖子,狠狠摔在地上,然後用雙手緊緊掐住那細弱的頸部。快給我斷開。給我撕成碎片。憤怒衝昏了他的頭腦,他大聲叫喊著,這都是你的錯。
沒錯,是因為辛,母親才死了。因為有這個傢伙,有這個蠢得要命的弟弟,為了把這傢伙變成人類,母親才不得不去死。他大聲訓斥著弟弟的罪行,心中感到無比暢快。給我受傷痛苦吧。等到你受不了,就給我去死吧。
“——你在做什麼!?雷!”
他被人抓住肩膀向後推去,狠狠摔在地板上,才終於回過神來。
剛才,我,幹了什麼。
朦朧中,看到插進他們之間的神父黑色的法衣,他正檢查著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的辛的樣子。伸手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頸部,然後大驚失色,立刻開始實施心肺復甦。
“……神父……”
“出去”
聽到神父低沉的呢喃,他露出不解的眼神。因為,辛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神父用銀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呆站著的雷,勃然大喝。
“你想讓他死嗎!快給我出去!”
聲音中帶著明確的怒意。
他蹣跚地走出房間,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地上。
“啊……”
戰敗的白髮種欺侮八十六,八十六又欺侮比自己更弱小的八十六——這一施虐的連鎖反應,雷一直深惡痛絕。他瞧不起那些無法忍耐或直面受到的痛苦和不公,而向比自己弱小的人發洩的卑劣做法。
然而,自己卻做出了同樣的事情。
父母的死亡,共和國的卑劣,世界的無情,以及自身的無能為力。面對這一切,他終於無法抑制內心升騰的憤怒與憎恨,一洩為快。而他發洩的對象,竟是比自己弱小得多的、自己本應守護的弟弟。
意識到自己的罪行後,他終於因恐懼而顫慄,抱緊腦袋,縮成一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本應該。保護他的。
所幸,辛很快便恢復了心跳與意識,然而雷卻無法見到他。神父警惕著雷的行為,不允許兩人見面,而且他自己也害怕見到辛的面龐。
他幾乎是逃跑一般提交了入伍的申請書。
出發時,神父帶著辛為他送行,然而他最終還是沒能對他說哪怕一句話。看到投向自己的充滿恐懼的目光,他感到剜心的痛。
絕不能就這樣死去。一定要活著回來。
這樣想著,在身邊的隊友接連陣亡的其中,他拼死戰鬥,頑強生存。
可是。
落下的雪花冰冷徹骨。終於還是要死了嗎。雷用即將失血過多的大腦模糊地想著。
扭曲的裝甲上鑲嵌的紋章映入眼中。那是沒有腦袋的白骨騎士,是一個故事的主人公,那本畫冊的封面。
在雷看來,那個故事相當詭異,然而不知為何,小小的辛卻對此十分中意。
不知他現在還記得那本畫冊嗎。還記得每天晚上他為他念故事的事情嗎。
不知他,還記得自己曾被愛過嗎。
雷的面龐扭曲了。
要是在出發的那天告訴他就好了。
他必須明確地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
那個夜晚,雷詛咒了辛,然後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被指責家人的死都是自己的過錯後,辛在心中對自己又責備了幾分。
被本應愛著自己的家人險些殺死後,辛的內心又扭曲成了什麼形狀。
他還在為父母的死還有雷的施暴而哭泣嗎。現在能露出笑容了嗎。
“……辛”
逐漸朦朧的白色視野中,出現了鈍重的影子。是“軍團”。到底追上來了嗎。
白骨騎士停留在眼角。那是扶貧濟弱、直面強敵的正義之英雄。
他想成為守護弟弟的英雄。
他親手毀壞了那個形象,卻仍然伸出了手,渴求著再度的相遇。
這便成為了“他”的形態。
(譯註:希伯來語,意為“祝你平安,朋友”)
“……辛”
重戰車型的裝甲略微抬升,從中伸出無數條“手臂”。
手臂是流體微機械的銀色,手指很長,關節粗大,是成年男子的手。手臂以極快的速度轉瞬間形成,並伸展至數倍於原本的長度。其中有的是左手,有的是右手,彷彿在渴求什麼一般向前伸出。
所有的手臂都無一例外地伸向了“殯儀員”,同時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咆哮。
“辛!!!!!!!!!!!!!!!!!!!!!!!!!!!!!!!!!!!!!!!!!!!!!!!”
即使是把同步率設定為最低,那聲吼叫依然震得耳膜劈啪作響,撼動五臟六腑,直教血液凝固,就連最習慣了的萊頓也驚得冷汗直流。安珠發出一聲尖叫,同時堵上了耳朵。
唯獨辛彷彿只是被人叫住了一般,驅動“殯儀員”轉向敵機。
“……辛!?”
“你們先走。萊頓,接下來由你指揮戰鬥”
萊頓彷彿看到了他冷酷的目光緊緊盯住眼前的重戰車型。
“進入森林內部後,只要留意偵察型,應該就不會被發現。快點突圍,繼續前進”
“那你呢!?”
“把這傢伙幹掉再跟上去。不幹掉的話沒法往前走,也不想往前走。……而且,它好像也不打算放過我”
聽到辛最後一句話,萊頓瞬間感覺汗毛倒豎。
這傢伙,剛才。
笑了。
啊啊,完了。
已經不能回頭了。這傢伙本來的心思就沒放在這兒上。他只是一直被囚禁著,而無法去尋找遺失的頭顱——死後被敵人奪去的哥哥的頭顱。大概是從之前,差點被哥哥絞死的那一刻起,……一直到現在。
萊頓清楚這一點。但他仍然低吼。
“少開玩笑。誰會聽你的”
誰會聽你“不要救我,快點逃”的命令。
“——”
“想要單挑的話隨你。……不過,我們會幫你擋住其它的攻擊。趕緊把那傢伙幹掉”
說著,萊頓拼命咬緊牙關,忍住從心底湧起的感情。
單挑,嗎。
只要你說一句來幫忙或一起戰鬥,我們都會答應的。可為什麼這個笨蛋卻偏偏,……到這個時候了,還是這麼笨得要命。
片刻的沉默後,辛輕聲嘆了口氣。
“……真是笨啊”
“你也一樣。……可別死了”
這次,辛沒有回答。
長程炮尖銳的炮聲響起,作為開戰的信號。炮彈如雨幕般傾瀉而下,四臺戰機迅速向後散開。
揹負著白骨死神的四足蜘蛛,宛如渴望鮮血的猛獸一般,眨眼間便衝了出去。
重戰車型開始施展戰術。
候在一旁的偵察型敵機在四周展開。偵察型以捨棄攻擊力為代價,裝載了高性能的集成傳感器,大量偵察型散佈在戰場,形成數據鏈路,獲得並傳遞戰場情報。除了偵察型以外的“軍團”戰機的傳感器性能並不高,它們接收來自偵察型的戰場情報,據此進行戰鬥。重戰車型的目的正是讓偵察型散佈在戰場。前方的兩臺偵察型捕捉到“殯儀員”的信息,並將其傳回重戰車型,後者綜合得到的情報與本機的傳感器得到的光學成像,判斷並旋轉炮臺至相應的方向。
開炮。
一百五十五毫米炮猛然轟鳴。那已經不是戰車炮,而是重炮的級別了。穿甲彈衝破音障,以極高的速度飛來,然後狠狠砸在方才一瞬還是“殯儀員”站著的土地上。
“殯儀員”立刻展開反擊,然而它的目標不是重戰車型,而是在其周圍散開的偵察型。它擊潰了一臺,藉助迴避動作將第二臺的機體撞飛,之後才瞄準重戰車型開炮。煙霧彈在空中炸裂,暫時矇住了重戰車型的光學傳感器,“殯儀員”則是趁機鑽入剛才借擊毀兩臺偵察型而形成的死角。
“毀滅之力”的主武器是一架五十七毫米炮,與敵機的武裝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羸弱的火力不論從哪個角度都無法穿透重戰車型堅如磐石的裝甲。有效的攻擊點只有一個。為了接近那裡,首先要搗毀彌補敵機巨大身軀造成的死角的外部眼線,增加近身的機會。
利用風壓吹散白色的煙幕後,重戰車型的巨軀開始躍動。預料到“殯儀員”的接近方向後,重機槍旋轉起來,瞄準目標,並連續吐出火舌。“殯儀員”迅速後退躲避,二者間的煙霧逐漸淡去。
因發射而變得滾燙的巨炮的炮口已經對準了無頭魅影。憑藉幾近神靈附身的混亂機動,在敵機有如神助的預測射擊下,“殯儀員”不停地在戰場奔馳著。
“軍團”的戰術顯然是試圖將“殯儀員”與其它四臺戰機隔離開,再把四臺戰機逐個孤立而擊破。
數臺戰車型與近戰傭兵型聯合向某一個目標發起攻擊,即使試圖躲藏,也會被散佈戰場的偵察型發現。一切可能成為退路的路線已被反戰車炮兵型密集封堵,長程炮兵型猛烈的炮擊又限定了可以活動的範圍。雖然打倒了身邊的“軍團”,但有更多的敵機正源源不斷地發起攻勢。
通常來說,“軍團”不會使用佈陣如此密集的戰術。這顯然是“牧羊人”在指揮——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邊那臺重戰車型的“牧羊人”。
在瘋狂的奔襲、炮擊和斬擊中,萊頓朝那邊瞟了一眼。“軍團”如蟻群一般不斷湧現,然而唯獨那邊一帶被清空,上演著重戰車型與“殯儀員”熱火朝天的單打獨鬥。
簡直難以置信。
與重戰車型單挑,這根本就是瘋了。就連眼前正在上演的事實,也似是奇蹟一般。不論是火力、裝甲還是機動力,“毀滅之力”都遠遜於“軍團”。
正常來講,二者的勝負不言自明,甚至稱不上是戰鬥。而這個戰鬥之所以能夠進行,正是因為坐在那臺“毀滅之力”裡的是辛。……不,應該說連辛也無法使之成為真正的戰鬥——重戰車型幾乎巋然不動,完全無視了裝甲兵器的定義;而與之相對,“殯儀員”的動作宛如在刀尖上跳舞,瘋狂而縝密,讓人看得胃疼,而“毀滅之力”則被迫完成這一串令人不敢相信的機動。
這根本不是在戰鬥。如此高空走鋼索一般的動作,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還是說,先倒下的是我們?
心頭掠過一絲動搖。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幹掉多少個敵機了,因為幹掉一個又會冒出來一個。疲憊與徒勞正一點點侵蝕著早已熟練於戰鬥的他們。
“我在填裝彈藥!來個人掩護一下!”
賽歐喘著粗氣大叫,聲音中透出難以掩飾的勞累。
單槍匹馬在炮火紛飛中精神抖擻地穿梭著為各戰機進行補給的菲德,拋掉了六個集裝箱中的一個。這意味著那個集裝箱裡的彈藥已經用盡了。一個月分量的彈藥,僅在這一場戰鬥中就消耗了將近兩成。
等到彈盡糧絕,我們也就完蛋了。
這麼想著,萊頓硬擠出笑容。好極了。這正是他所期望的生,和他所期望的死。
這時,同步的對象突然增加了一人。
“——修賈中尉!借你的左眼用一下!”
左眼的視界暗了一瞬,然後立刻恢復。與剛才相同的聲音繼續大叫。
“已發射!即將命中,快準備應對沖擊!”
與此同時,天空突然變得晴朗。
靜謐的閃光,爾後是遲來的爆炸聲。在空中展開的蜉蝣型無人機群頓時被沖天的爆焰吞沒燒焦,或是在以球面擴散的衝擊波中變得七零八碎,紛紛墜落。
那是炮彈內部裝填的液體燃料爆炸時釋放的火焰和能量。銀色的薄雲散開了片刻,露出短暫的藍天,又立刻被接連飛來的導彈群填成黑色。
導彈準確抵達預定的座標上空,隨著引信燃燒,母體的外殼裂開,裡面的數百顆子導彈啟動了各自的雷達,搜索敵機的座標併到達其上空炸裂,以兩千五百到三千米每秒的初速度將爆炸成型彈狠狠射入敵機內。
在鋼鐵的驟雨下,機體脆弱的頂層裝甲被擊穿,“軍團”第二編隊的前半部分頓時陷入了沉默。
第二波導彈緊隨其後,再一次降下鋼鐵驟雨,把第二編隊的殘餘兵力徹底殲滅。
萊頓、賽歐、科蓮娜和安珠一時愣住了。
雖然從沒見過,但立刻就明白了。那是迎擊炮——宛如刺蝟般聳立在“毀滅之力”守衛的前線後方,從來沒有發揮過其原本作用的破銅爛鐵。
而有人將其啟動了。
而且會甘願同步到這個死亡之旅中的異類,只有一個人。
“是你嗎——米利澤少佐!”
回答他的是銀鈴般的聲音,似乎蘊含著某種堅定的、破釜沉舟的決心。
“沒錯,是我。抱歉,各位,我來遲了”

***
“——我說過別讓我再見到你吧,蕾娜”
她有些害怕阿奈特會不加理會,然而對方卻準時出現在大廳裡。
“嗯,我聽到了,阿奈特。不過我可沒說會照做”
是夜,細雨紛紛如霧。蕾娜站在門口的燈光與夜間黑暗的交界處,臉上寫滿了無暇遮掩的憔悴與疲勞,宛如一具幽靈。她披著一件皺巴巴的軍服,白銀色的頭髮只是草草地梳了一下,雪白的臉龐未經任何粉飾。
只有那堅硬的銀色雙眸,綻放著深邃異常的光芒。
“視覺同步的設定,和陣列器的調整。你做得到吧”
阿奈特呻吟,她的目光則是喪家犬一般毫無神氣。
“不做。跟我又沒有關係”
“我不管。快點做”
蕾娜嗤笑。
我的表情大概刻薄醜陋到了極點吧——她在頭腦的某一角落想到。
“你曾經見死不救的那個幼時玩伴”
她繼續笑著,似惡魔,又似死神。
“是叫辛吧?”
阿奈特的表情瞬間為之一變。
“……你怎麼……!?”
看到她前所未有地大驚失色,蕾娜心想:果然是這樣。
蕾娜只是試圖吊出她的話來,但同時心中有著幾分確信。曾經住在有色種極為稀少的第一區內,與蕾娜和阿奈特相同年紀,還有一個哥哥。
而且,辛的異能可以聽到亡靈的聲音,阿奈特的幼時玩伴則能夠聽到家人的心聲。二者很有可能在本質上是相同的,只不過聆聽的對象不同罷了。
有這麼多線索,很容易就能得出結論。
“你怎麼知道那個名字……!?難道說——!”
“沒錯,就在我指揮的部隊裡。先鋒戰隊隊長、用戶名‘殯儀員’,他就是辛”
明明又一次有了拯救他的機會,然而阿奈特卻再度將之捨棄。
阿奈特猛地揪住蕾娜的衣襟。面對對方迫不及待的動作和目光,蕾娜依舊不動聲色,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是辛告訴你的嗎!?他、他還活著嗎!?他……還在恨著我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不是和你沒關係嗎?”
蕾娜揮開她的手,只是緩緩向後退去。阿奈特顧不上細雨沾衣,急忙追到跟前。看著阿奈特被黑暗籠罩的面龐,蕾娜露出冰冷徹骨的笑容。
她從未聽辛說過阿奈特的事情。……恐怕,他早就忘了吧。連雷和雙親的記憶也已被戰火與亡靈之音沖淡的他,又怎麼會記得幼時的玩伴。
至於這對阿奈特來說是救贖還是詛咒,她就無從知曉了。
“有關係的話就來幫我。你打算怎麼辦?——再不快點,雞就要叫了”
在雞啼鳴之前,或許,你會第三次拒絕我吧。
阿奈特佇立著,露出笑容。那笑容摻雜著淚水,似乎含著一份安心。
“……真是惡魔”
“你說的不錯,彭羅斯技術大尉。——不論是我,還是你”
***
沒錯,蕾娜並沒有陷入消沉,也沒有一蹶不振——她只是太忙而沒有時間與先鋒戰隊同步罷了。
視覺同步的設定與調整,附近戰區所有迎擊炮的手動發射密碼。她在尋找一切可能作為支援的手段。
“……居然有一半不能正常發射……!?”
看到這一結果,蕾娜不禁呻吟。有三成的迎擊炮無法發射,能夠發射的迎擊炮中又有三成的導彈無法點燃外殼的引信,只能像鐵球一般直直墜落。重量超過一百公斤的彈體砸到恰好位於彈道盡頭的倒霉的偵察型敵機上將其砸扁,然而與其應有的威力相比,這可以說是毫無成效。
裝備維護居然怠慢到了這個地步。不及時保養守護自身的盔甲,簡直是愚蠢到了極點,與自殺無異。
將相同的座標值輸入到剩下的迎擊炮中,然後發射。看到瞄準的敵部隊全數殲滅,她鬆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辛說過——他們終於獲得自由了。
雖然蕾娜不認為那稱得上是自由,但她仍舊沒能撤回任務,也沒能讓他們回來得到解放。那麼至少,要讓他們在期盼已久的自由之路上不受到太多阻擾,向前走得越遠越好。
獲得的這份自由,是多麼難能可貴。
她絕不會讓遠征的第一天成為最後一天,絕不會讓家門口成為征途的終點。
聽到回答他的銀鈴般的嗓音,萊頓不由得怒喝。敵軍的第二編隊被殲滅,第三編隊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不知所措而停止了前進,第一編隊失去了戰力補充,眾人趁此機會一鼓作氣發動進攻。
“你真的是笨蛋嗎!到底在想什麼!”
“同步了你的左眼視覺,確認方位後,手動發射迎擊炮到那個地點而已。哦,視覺同步的時候我把左眼閉上了,免得讓你分心”
聽到對方滿不在乎的回答,他愈發怒不可遏。什麼叫“而已”啊,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你不知道視覺同步可能會導致指揮官失明嗎!?而且你哪裡來的發射迎擊炮的授權啊!你現在在那邊本身就已經是違抗軍令了吧!”
視覺同步分享的信息量過於龐大,極易使同步雙方陷入混亂,若長時間同步會造成大腦負擔過重,最壞情況會導致失明,所以在戰鬥指揮中不會同步視覺。本次任務明確規定其它方面禁止進行任何形式的支援,而這個上司卻未經許可擅自動用武器大肆支援戰鬥。為了一個即將赴死的戰隊,這麼做根本不值得!
突然,蕾娜大叫。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少女的怒吼聲。
“那又怎麼樣!是人早晚都會變瞎,擅自使用迎擊炮也好違反命令進行支援也好,最多就是丟官扣工錢的事情,又不會死!”
聽到對方確鑿的憤怒,萊頓不由得噎住了。她因過於激憤而大口喘著粗氣,然後用至今為止難以想像的冷酷聲音繼續說道。
“反正軍部也好政府也好,根本不會講道理,那我也沒必要一味聽從他們的道理,捱罵也無所謂。……所以一開始就不應該等什麼授權,直接這樣做就好了”
低沉的聲音中滿是苦楚,最後高傲地哼了一聲。
緊繃的神經忽地鬆開了,萊頓不由得咧開嘴,露出一絲苦笑。
“……你真是個笨蛋啊”
“我可不是為了你們。這麼多敵軍,萬一前線被突破,共和國就危險了。我只是因為自己不想死,才這麼做的”
聽到她坦然的聲音,他終於放聲大笑。而蕾娜似乎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若第三編隊開始前進,就由我這邊攻擊。第一編隊已經和你們糾纏在一起,很抱歉我無法進行支援,只能請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好,交給我們吧。這點程度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諾贊大尉呢?”
聽到那個名字,萊頓痛苦地眯起眼睛。雖然一直在同步著,但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在意這邊,只是散發著冰冷而猙獰的鬥志。
“在和他的哥哥廝殺。——那才是辛的真正目的。他已經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了”
在哥哥震耳欲聾的叫聲中,辛不停地驅動著“毀滅之力”,尋求反擊的時機。
在不容許哪怕一絲細微錯誤的、走鋼絲一般的戰鬥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敵人上。周圍的景物、不絕於耳的叫聲,甚至連時間的流逝,也已被他丟到了腦後。
炮口瞄準,射擊。“殯儀員”將腳步故意傾斜,破壞機體平衡,以分毫之差躲過了炮彈。副炮在主炮的右側,只要一直向對方的左邊躲避,它就只能使用主炮和頂部的旋轉機槍進攻了——……
副炮開火了。
炮彈擦過右腳飛去,同時主炮再一次瞄準。“殯儀員”的機體尚在側向滑動,來不及躲避。
開炮。藉助射入地面的滑線錨,“殯儀員”勉強躲過炮彈,剛巧位於其後方的戰車型被擊中而爆炸。由於連續進行兩次射擊,就連具有龐大重量和強勁腳部動力的重戰車型,也不得不用八隻腳緊緊攀住地面以抵住巨大的反作用力。
趁此一瞬,“殯儀員”迅速衝到了它的面前。
早已揚起的主炮瞄準了重戰車型的炮塔後上方。那裡是能夠看到的裝甲最為薄弱之處——重戰車型堅不可摧的裝甲中,唯一一處“毀滅之力”的主炮能夠擊穿的地方。
開炮(trigger)。穿甲榴彈沿著曲線,準備給出致命一擊。
然而,從重戰車型的炮塔中伸出一隻手,將榴彈打掉了。
“……!?”
看到這噩夢般的光景,辛不由得睜大眼睛。伸出的手被炮彈擊中而粉碎,然而由流體形成的手臂立刻重新生長出手指,繼續蠢蠢欲動,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辛感覺到重戰車型的意識轉向了他,反射般向後退去,幾乎與此同時旋轉機槍的子彈如陣雨般掃射過來,於是再次後退,如此反覆兩三次後,便又與它拉開了距離。敵機武裝中火力最弱的重機槍,也足以讓“毀滅之力”退避三舍。龐大的重戰車型緩緩轉過身來。
對方的射擊只是為了牽制,而他卻不得不拼死躲避。不僅如此,就連最後一處可能的攻擊點都被封堵了。
在遍佈全身的顫慄中,嘴角卻揚起了一絲笑容。
一臺近戰傭兵型敵機似乎是找到了攻擊時機,離開編隊從側面逼近,然而重戰車型卻毫不留情地將其一炮擊飛,似乎是在怒吼著不讓任何人礙它的事。見此,辛笑得愈發開心了。
哥哥臨死之前的聲音依舊衝擊著他的鼓膜——這一切都是你的錯(sin),給我用死來償還。
即使是死了,也一定要親手結束他的生命嗎。
……我也是啊,哥哥。
自己究竟應該被叫做薛雷·諾讚的靈魂,還是擁有在落雪之日死後趁著還沒腐壞而複製的他的記憶的一介“軍團”,對現在的雷來說已經無所謂了。明明死了,卻得到了第二次“生”的機會。這就是現實,這樣便好。
他知道辛來到戰場了。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然而,辛的聲音很小很小,被對面那個名為共和國的巨大而醜陋的屍骸的聲音蓋住了。而且,共和國居然恬不知恥地把丟在戰場上的辛當作自己的東西,這讓他更加難以辨認後者的聲音。
每當被派遣到某個戰區時,它都會藉由偵察型的眼睛尋找。身為“軍團”的雷無法違抗被賦予的命令,作為指揮官不能離開所屬戰區的內部,但如果辛就在自己身邊的話,很想去見他一面。想見到他,向他道歉,請求他的原諒。就在這時。
某一天,通過一臺損毀而無法移動的偵察型的眼睛,他終於看到了。
那是有流星雨的夜晚。雖然距離還是相當遠,但把畫面放到最大後,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他已經長大了,正在與似乎是同伴的黑鐵種少年說著什麼。他想聽到他的聲音,於是將話筒指向他們所在的方位。他的聲音也應該變了吧。還是說,還沒變呢。總之想聽到他的聲音。
兩人正在仰望流星劃過的夜空,靠在蜷成一團的“毀滅之力”的裝甲上,看起來宛如幼兒。
“你的哥哥還在嗎?”
“嗯。一直在叫著我。所以我必須要去”
是在說我嗎?你是來找我的嗎?
機械的身體不住顫抖。看到辛踏上戰場,他很悲傷,但知道了他是為了尋找自己而來後,他難以抑制心中的狂喜。
“不過,你不是找到哥哥的遺體,然後埋了嗎。那樣就夠了吧”
哦哦,你埋葬了我的屍體嗎。真是溫柔啊,辛。
“……哥哥是不會因為這點事情就原諒我的”
他感到愕然。
你為什麼會那樣說呢。如果你不能得到原諒的話,我豈不是也得不到原諒了嗎。
不是這樣的。他想告訴他,對他說,不是這樣的。他想見到他,想到幾近發瘋。
共和國的運輸機很快便把他們帶走了,弟弟微弱的聲音再次被淹沒在嘈雜聲中。他繼續拼命尋找,每當看到他時都感到很興奮。雖然雷無法離開戰區內部,但他派出了他能夠動用的一切“軍團”。
辛一直在戰鬥著。
即使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孤獨地葬身於戰場的某個角落,他仍舊從容不迫地戰鬥著。
已經不必戰鬥了。
不必再為那群豬玀們戰鬥了。如果只能以那種方式生存,還不如把他帶到自己的身邊來。捨棄人類脆弱的軀殼,可以自如地更換身體。這次,他一定能守護他,一定要守護他——直到永遠。
今天,那群豬玀終於把那骯髒的手從辛的身上拿開了。在嘈雜中難以聽清的聲音,雖然仍舊微弱,但終於變得清晰可辨了。
雷知道辛正在朝向自己所在的戰區走來,於是前去迎接。他終於可以動身了。
現在,他就在眼前。千呼萬喚、望眼欲穿的、心愛的弟弟,就坐在那個醜陋的蜘蛛裡面。
那個蜘蛛的裝甲實在是太脆弱了,要小心不把它弄壞。他伸出了手。他躲得很快,很不好抓,於是只瞄準腳部進行攻擊。
終於見到你了。終於,能把你帶回來了。
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哥哥永遠會保護你的。所以,到我這兒來吧——辛。
重戰車型只瞄準腳部攻擊,也不使用榴彈,只用穿甲彈。榴彈爆炸形成的高速破片飛濺的方向難以預測,而且“毀滅之力”脆弱不堪的裝甲甚至無法抵禦在近距離爆炸的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彈的衝擊波。
是在耍我嗎。不——還是說,不願一下子就打死呢。無數條手臂——那天夜晚試圖掐死自己的手臂——紛亂地擺動著。
你以為還會有第二次嗎。
辛迅速瞟了一眼光學成像儀,尋找可以進行戰鬥的地形。他故意向後退去,只見雷追了過來。
他一邊靈活地左右閃躲,一邊不停向後退去。炮塔也跟著他的動作,焦慮似地左右擺動著,試圖瞄準腳部。鎖定目標,即將發射的這一刻——
上鉤了。
炮管發出閃光之前的一瞬,辛射出了滑線錨。錨鉤住了位於重戰車型左後方的一棵粗壯的大樹。他以最快速度收回滑線,並一腳踢在樹幹和樹枝上,眨眼間飛過重戰車型的頭頂。
戰車的炮臺主要用於攻擊同樣為地面單位的裝甲目標,雖然可以在水平方向上無死角轉動,但上下的俯仰角十分有限。既無法攻擊正上方的目標,也無法打到腳下的地面。
在空中分離滑線,同時調整機體著陸的位置。踩著裝甲的接縫處,落在重戰車型的正後方。因軀體過於龐大,機槍無法攻擊到那個位置,與正面相比裝甲也更薄一些。辛揮下格鬥武裝的高頻刀,狠狠刺入裝甲。
火花四濺,厚重的裝甲宛如液體一般被切開。扭動刀身擴大缺口後,把主炮抵在上面。
然而從那個缺口中,竟伸出兩隻銀色的手臂,緊緊抓住了格鬥武裝。
“什——”
宛如教會裡的那個夜晚。
被揮起,然後狠狠摔在地上。旋即,辛失去了意識。
啪地一聲,與辛的同步被切斷了。萊頓立刻睜大了眼睛。周圍的“軍團”已經被消滅得差不多了,菲德拋掉了第二個集裝箱,後面不知趣地湧上來的“軍團”也被蕾娜毫不留情的導彈轟炸而不得不開始撤退——就在這時,辛的信號丟失了。
“……辛!?”
他試圖重新連接,然而失敗了。朝那邊看去,只見“殯儀員”很不自然地癱倒在重戰車型的前方,一動不動,似乎是被擊飛了。
由於感官同步需要經由同步雙方的意識,所以任何一方若失去了意識,同步就無法建立。這說明辛要麼是睡著了,要麼是昏迷了,——要麼就是死了。
重戰車型正緩緩朝他靠近。不知為何,他沒有攻擊,但他越是靠近辛,就越是讓人感到不詳。
萊頓切換到無線電,所幸接通了。看來駕駛艙內部的損毀不嚴重。
“辛!笨蛋,快起來!”
“殯儀員”依舊一動不動。
雖然他盡力控制了力量,以不傷到裡面,但“毀滅之力”脆弱的格鬥武裝卻仍未能抵擋這輕輕的一擊,好不容易抓住的辛再次飛到遠方。
看到他不再動彈,心中便鬆了口氣。大概是昏過去了吧。也有可能是受傷了。總之事後要好好向他道歉才行。
按捺內心的激動,緩緩向他走近。終於,能把他帶到身邊了。
終於能挽回自己的過失了。終於能在一起了。所以,首先要丟掉那脆弱的人類軀體。
看著雷達屏幕上逐漸接近“殯儀員”的重戰車型,蕾娜焦急地咬緊嘴唇。萊頓他們立刻跟了上去,但僅憑他們的武裝是無法阻止的。這樣下去,辛,甚至萊頓他們,將必死無疑。
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那個時候,雷說過自己想要回去。雖然沒有說自己有多心疼弟弟,但他當時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然而,為什麼那樣的雷,眼下卻要殺死辛呢。
蕾娜想要阻止,但她也無計可施。雖然手裡有威力巨大的武器,卻無法只攻擊到重戰車型而不波及辛。
不論是導彈還是重炮,威力都過於巨大。“毀滅之力”的裝甲極為脆弱,若擊中了重戰車型,爆炸產生的碎片毫無疑問會傷到辛。
沒辦法了嗎?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一想——忽然,腦海裡一道靈光乍現,蕾娜猛地睜大了眼睛。
“庫克米拉少尉,請把重戰車型的座標發送給我,越精確越好”
聽到蕾娜的指令,科蓮娜差點蹦起來。作為狙擊手,她立刻明白了蕾娜的打算。
“末端制導就交給你了。只要向目標發射瞄準激光就好……”
“等——等一下!你是說……!”
賽歐插了進來,似乎立刻就炸了。安珠也加入了對話,同樣顯得很焦急。
“你要開炮嗎!?開什麼玩笑,辛還在旁邊呢!”
“就算在附近炸裂,‘毀滅之力’也承受不了!那麼近的距離,肯定會傷到辛的!”
“我有一個主意。不過最多也只是爭取一點時間罷了。……我也不想讓大尉死在那裡”
她的聲音是那麼真摯而決絕。
科蓮娜不由得點了點頭。
追趕上的同時,萊頓立刻開炮,賽歐和安珠也緊隨其後。炮彈被裝甲彈開,然而他們仍舊持續開火。同時,用機槍向周邊的偵察型掃射,猛烈地攻擊著。
所有子彈和炮彈全被裝甲彈開,或是被手揮開,重戰車型絲毫不打算停下腳步。他孃的,這對兄弟倆果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對周圍不管不顧的性格簡直一模一樣。
炮彈在光學傳感器的跟前炸裂,一挺機槍被彈片擊中而啞火。
重戰車型終於把注意力轉向了他們。
剩餘的一挺機槍似乎不耐煩一般轉了過來。看到它動作的剎那,萊頓向側邊閃避。掃射的子彈幾乎是貼著裝甲呼嘯而過。
賽歐和安珠也趁機接近,射出滑線錨,分別纏住了重戰車型的炮身和一隻腳,然後同時用力緊蹬地面。“毀滅之力”的軀體重量只是重戰車型的十分之一,即使是兩臺加在一起也遠遠不夠。切換到可變定時引信(譯註:指引信起爆時間可調,這裡設定為接近目標時爆炸)發射的榴彈沿著弧線擊中剩下的一挺機槍後,萊頓也發射了滑線纏住重戰車型,龐大機體的動作終於變得遲緩了一些。
一陣從未有過的強烈殺氣席捲而來,三人立刻分離滑線。下一瞬,重戰車型用力揮動被纏住的炮塔和肢體。“白雪魔女”的分離慢了半拍,結果被連帶著飛到空中,然後狠狠撞上“笑面狐”,兩臺戰機一同被甩出很遠。
“安珠!賽歐!”
“……我沒事”
“我也還好。抱歉,賽歐”
“沒事啦。……萊頓!要打過來了!”
“……!”
僅僅是注意力轉移了一瞬,對方便已瞄了過來。來不及躲避了。萊頓剛咬緊牙關,只見重戰車型的機體忽然猛地下沉,發射的炮彈擦著“狼人”的裝甲飛到後方。是來自科蓮娜的狙擊,她將重戰車型前腳下的地面用連發射擊打出了一個凹坑。
“萊頓,沒事吧!?”
“啊,得救了!不過你先後撤,如果你被幹掉了,我們可就真的完了。……少佐,還沒好嗎!?”
蕾娜的聲音也充滿了緊張。
“已發射,距離目標還有……三千米!庫克米拉少尉!”
“已接管,開始末端制導。距離擊中目標還有……五秒。……三,二……”
“槍手”正在用肉眼不可見的瞄準激光照射著目標——停在“殯儀員”面前的重戰車型的身上。
重戰車型的偵察能力很弱。
身為指揮機,雷也未能例外,只能通過與跟在身邊的數臺偵察型機和指揮的軍隊進行連接而彌補這項不足。然而,身邊的偵察型機已被盡數殲滅,隊伍也只是在作戰開始的時候發了指令後便再也沒管過,現在已經被打得開始撤退了。對於雷來說,把辛帶回去才是首要目的,其它都是次要的,便也沒有在意。
正因如此,當他覺察到情況時,已經太晚了。
剛要把戰機的駕駛艙打開時,表示被鎖定的警報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彈出的光學傳感圖像中,出現已經逼近至眼前的巨大炮彈。那是似嬰兒般碩大的蛆蟲,張開了姿態控制的氣動翼,正以四十五度的入射角,瞄準上方的裝甲急速下降。
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穿甲制導彈。
憤怒如沸騰般在心中猛地湧起。
原來如此,如此巨大的威力,一旦被擊中,就連雷也無法全身而退。然而辛就在身旁,他也會被捲入其中。
共和國的一群混賬,把自己的弟弟當成畜生使喚還不夠,竟然要拿他當誘餌,連著他一塊兒炸飛!
他來不及帶著辛一起逃走。於是,雷用力一蹬前腳,像被勒緊韁繩的馬一般揚起上半身,試圖用最為堅固的正面抵擋炮彈,並展開所有的流體微機械,形成無數條手臂擋在面前。如果上方薄弱的裝甲難以抵禦,那麼正面又會怎樣呢。爆炸也好衝擊波也好,全都擋下來給你看——說什麼都要護住身後躺在地上的辛!
炮彈逼近跟前,下一瞬就會砸過來。
忽然,他想起曾經看到過的漫天繁星,宛如無數的精靈在夜幕中竊竊低語。
在天穹下,少女靜靜開口。她有著銀色的頭髮和銀色的雙眸,和辛正好相同年紀。他以前見過她。
“你不是想要守護他嗎?”
是啊,沒錯。我必須要守護辛。他是我心愛的弟弟。
少女繼續問道。
“你還要殺死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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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之力”一動不動。瘦弱的辛,也是一動不動。
我。
又要。
撞擊(impact)。
接觸的瞬間,信管——沒有爆炸。
啞彈。
裝填了爆炸成型炸藥的制導炸彈,若僅依靠其質量,不論是密度還是速度,都遠不夠擊穿重戰車型極其堅固厚重的正面裝甲。炮彈瞬間被擠扁,既然信管沒有啟動,炸藥也不會爆炸。
然而,憑藉遠超音速的速度,以及遠大於戰車炮彈的質量,其攜帶的巨大動能則毫無保留地傳遍了雷的機體的每一個角落。
“命中目標”
蕾娜看到雷達屏幕上表示制導導彈的光點與重戰車型重合到一起,然後消失。
導彈沒有爆炸。這不足為奇,因為蕾娜刻意沒有激活引信。
以前,她曾聽父親說過。
戰車的裝甲會彈開炮彈,但這不意味著戰車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只要被擊中,炮彈具有的部分動能就會通過沖擊傳遞給戰車的機身。這些能量足以讓機身零件脫落、乘員被撞倒,若裝甲是通過鉚釘或螺栓連接在一起,則那些螺釘會隨著裝甲變形而猛地彈出,甚至能像子彈一般對內部乘員造成殺傷。
不過,對於重戰車型而言,這點攻擊恐怕也只是無關痛癢。以蕾娜手中的武器,若想對重戰車型進行攻擊的同時不傷害到辛,這是唯一的方法。
但至少,她爭取到了幾秒的時間。她祈盼有人能利用這短暫的時間,做出什麼改變。
這時,她注意到了。
感官同步的對象多了一個人。
萊頓也覺察到了辛的甦醒。在戰鬥中,他一直嘗試著重新建立連接。
“辛!”
對方遲遲沒有回答,看來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他又叫了一聲,然而還是沒有回答。
他仍舊大聲喊著。
“快給我起來,笨蛋!喂,辛!”
“諾贊大尉!聽得到嗎,諾贊大尉!快點醒醒!”
一邊聽著小隊的其他人不停的呼叫,蕾娜也大聲叫到。快醒醒,撤離那個地方,把重戰車型幹掉——然而,她不是因為這些眼下理所當然的理由呼叫著。
她知道。她注意到了。所以,她必須要讓他完成他的使命。
那個時候,那個夜晚,他懷著足以斬斷自己的悲痛,說出要打倒哥哥的誓言。
明明不願意與哥哥戰鬥,卻仍然站到了雷的面前——其中的理由是。
“你要為哥哥憑弔的吧!?——辛!”
血紅色的雙眸,似乎微微睜開了一絲。
大步向後退去的後腳踏碎了地面,鋼鐵之軀發出呻吟。在貫穿全身的衝擊下,中央處理系統發生故障,思考頓時陷入一片空白。
然而,作為戰鬥機器的本能令其向四周瘋狂地發射炮彈。他感覺身邊的蟲豸被接連炸飛。
處理系統和傳感系統逐漸恢復。
然後,雷看到了。
在身後,不知何時已經起身的“殯儀員”,正舉起炮口,筆直地瞄準了他。
似乎是失去意識的時候額頭受傷了,血液糊住左眼,難以睜開。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遙遠的彼方,四肢不聽使喚。腦袋迷迷糊糊的,讓他無法順暢地思考。
副屏幕已經不亮了。昏暗的駕駛艙內,辛伸出左手,按住仍然有些迷糊的腦袋,倚著內壁沒有起身,只是握住操縱桿,緊緊盯著主屏幕。
在呼叫聲中睜開了眼睛,然而傷痛遲遲不肯消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也不知道周圍的情況如何。
但他知道,自己,還有“殯儀員”,還沒死。
而且,想要親手憑弔的哥哥,就在眼前。
朦朧中,身體不由自主地動起來,握緊了操縱桿,將手指掛在扳機上。
這就夠了。
“……辛”
聽到了亡靈的聲音,早已死去的哥哥的聲音。與最後聽到的那句話一樣,在這片戰場的某個角落,獨自一人,至死不原諒他而死去的哥哥的聲音。
在亡靈們的哀鳴聲中,聽到這個聲音的第一瞬間,他便決定了——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親手將他埋葬。
“辛”
不覺間,他已咬緊牙關。本應被絞死的七歲的自己,仍然在心中某個角落,默默地哭泣著,號叫著,說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當時我本應死掉的。哥哥的聲音也在不停地勸誘著說,現在也不晚,快點下手吧。他絕不會讓我忘記的……哥哥永遠不會原諒我的。
然而,辛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再一次任人宰割了。
自那時起已經過了足夠長的時間,他知道了足夠多的事情,早已想明白了當初的那一幕。
那時,自己險些被掐死,並不是自己的錯。
父母的死,哥哥的死,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罪過。
那只是哥哥在發洩而已。那個時候,哥哥終於無法忍受,比哥哥更加弱小的自己正適合成為出氣筒。僅此而已。
他沒有任何應該揹負的罪行。
“辛”
亡靈的聲音在叫著。
辛並不認為那持續不停的聲音有多可怕。它們只是很可憐。借用死者的話語,或是偶然聽到的隻言片語,它們只是在不停地渴望著歸還而已。
失去了故國,失去了軀體,明明死了卻無法回到應去之地,所以藉著不想死的死者的哭泣聲,複誦著想要回去的願望而已。
他無法把哥哥扔在那裡,一個人離去。
死後被摘下並關在亡靈般的戰鬥機械中,以聲聲不停的呼喚渴求著歸還冥土的哥哥的頭顱——他必須要找到他,與他對峙,戰鬥,擊敗,然後把他埋葬。
為此,辛才踏上了戰場。為此,辛才戰鬥了整整五年。
這不是他應揹負的債務。這不是他應償還的罪行。
他明白的。但,即便如此。
讓至死都在呼喚自己的哥哥的亡靈,償還最後一刻哥哥揹負的罪惡。
若不贖罪,便無法前進。
三點一線。炮膛瞄準了鋼鐵色的裝甲中微微裂開的縫隙。
“……再見了,哥哥”
他扣動了扳機。
通過位於機體後方的光學傳感器,雷目睹了這一切。
扳機扣動,火光閃現。
不知為何,那一瞬,他彷彿看到了。
筆直地望向自己的血紅色雙眸,和蘊含在其中的強烈決意。
那個面龐,那個表情,對他來說都太過陌生。
這是當然。
五年前,雷就死了。他死了,所以自那時起,他便再無變化,也再無成長。
但辛卻還活著。他活著,所以他會不停地成長,不停地踏上未知的土地。
當年自己誓死要保護的弱小的弟弟,已經不在了。
早晚有一天,辛會長得比雷還要大。他為此感到高興,但同時也感到一絲落寞。
啊啊,沒錯。
還有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句要對他說的話。
那是他無論如何也要告訴他的話,卻也是終究未能說出口的話。在降雪之夜的廢墟,他本想至少要在死之前對他說,然而還是沒能撐到那一刻。
和那時一樣,他伸出了手。從裝甲的縫隙中伸出的手,感到有什麼東西穿過其中。
辛。
一陣閃光。
被撕扯的駕駛艙微微向上抬起了一些,出現了一條縫隙。從那個縫隙中,流體微機械形成的手臂穿了出來。
從扣動扳機到炮彈命中,實際上只有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然而,那隻手卻在被拉得無限長的時間當中,堅定而緩慢地向前伸著。哥哥碩大的手略微張開,似是在尋求著什麼一般。
回想起曾經的夜晚,他的身子反射般蜷曲了一瞬。然而很快,辛便咬緊牙關,挺胸抬頭,毫不動搖地看著眼前的手。
下一瞬,哥哥就會在炮火中燃燒殆盡。尋找了五年的哥哥——正確地說,是哥哥臨死前殘存的思維——最後留給自己的這一幕,他想要銘刻在腦海裡。
不論那是憎惡還是殺意,即使他已不打算揹負下去,但也想要記住。
手碰到他的頸部,隔著絲巾將其環住。看似想要絞死自己的手,卻只是溫柔地、有些悲傷地輕輕撫摸著它曾留下的醜陋的疤痕。
“……對不起啊”
瞬間,他睜大了眼睛,時間的流動也恢復了正常。
下一刻,炮彈命中機身,爆炸成型的彈頭四分五裂。超高溫下形成的鋼鐵射流以極高的速度從機體內部穿透裝甲。眨眼間,重戰車型龐大的軀體中猛地噴出暗紅色的火焰。
哥哥的手悄然鬆開,沿著駕駛艙的縫隙,回到熊熊燃燒的火焰中。
“哥……”
他想都不想地伸出手,卻沒來得及抓住。哥哥縮回的手碰到烈焰,頓時劇烈燃燒起來,融化消失在火光中。伸出的手只抓住了這夢幻的光景,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扭曲而朦朧。
“……哥”
有什麼東西順著臉頰淌了下來。辛一時沒能意識到那是什麼。自從被雷殺死了一次之後,辛便再也沒有哭過。
他不知道何為悲傷,也不知道從心底湧出填滿了胸腔的這個感情就叫做悲傷。
他知道的,只有眼淚不停溢出,難以自已。
“——少佐,斷開同步吧。……他應該不想讓人知道那副模樣吧”
“嗯”
少頃,萊頓連了過來,說已經好了,於是蕾娜再次啟動了感官同步。其他人也已經連接好了,萊頓作為代表問道。
“好點了嗎?”
“嗯”
辛的回答聲仍有些沙啞,然而已經沒有了哭泣的樣子,回到一如既往的冷靜,但同時又似乎看開了什麼一般。萊頓笑著問。
“這下總算能留下你哥哥的名字了吧”
辛無聲地、但明確地笑了。
“是啊”
然後,他將意識轉向了她。
“…………少佐”
“我在。我當然在了。我可是先鋒戰隊的指揮官啊”
她要守望到最後一刻。這不是命令,也不是義務,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這樣做。
“……”
“戰鬥結束。殯儀員,還有各位,大家辛苦了”
聽到刻意以用戶名稱呼的蕾娜,辛似乎露出了苦笑。
“嗯。辛苦了,一號指揮官”
“好啦”萊頓低聲念道,似是在駕駛艙裡伸了一個懶腰,然後開了口。
蕾娜忽然眨了眨眼。
剛才,他們五人似乎一同做出了某個決定,只有蕾娜被排除在外。她只好怔怔地看著他們。
是什麼呢。剛才,他們決定的事情,是什麼呢。
“菲德,集裝箱已經裝好了嗎?”
一陣沉默,似是在等待什麼回答一般。菲德?哦哦,是那個“拾荒者”隨從啊。
“維護和修理要等找到睡的地方之後才能進行啊……。第一天就用掉了這麼多彈藥,有點心疼啊”
“用了就用了唄,反正也幹掉這麼多了”
“也是啊。……那就沒辦法了”
響起了沉重的驅動音。五人一齊喚醒了待機中的“毀滅之力”。
“走吧。——那就再見了,少佐。以後也要好好活著啊”
聽到以極為平常的語氣說出的告別語,蕾娜一時沒能理解。
因為,戰鬥已經結束了啊。
敵軍已經撤退了,戰隊也沒有傷亡。那麼,今天也應該和以前一樣,大家平平安安地回到基地來不是嗎。
“咦”
不顧蕾娜的困惑,少年們邁開了腳步。在激戰中受損的“毀滅之力”發出不大好聽的咯吱聲,伴著宛如上學路上的孩子們一般你一言我一句的閒談。
“對了,我們就這麼朝前走沒事嗎?剛才發了好多啞彈吧”
“嗯……畢竟是地雷陣,確實有點不放心呢。辛,能找到別的路嗎?”
“附近沒有別的‘軍團’了,怎麼走都可以吧。……你剛才說啞彈?”
“邊走邊說吧。我說辛,你還真是什麼都沒顧著啊……”
他們向東走著,走向“軍團”控制的未知戰場。
對了。
他們,已經不會回來了。
“等——”
焦慮灼燒著內心,身體因失去什麼的預感而變得冰冷。蕾娜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等一下,請等一下……!”
眾人似乎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然而,蕾娜卻怎麼也想不出該說什麼。因為,是她趕走了他們,是她命令了他們去死。事到如今,不論是謝罪還是自責,對他們來說已毫無意義,所以她沒什麼可說的。
可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
“不要丟下我”
過了片刻,蕾娜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頓時僵住了身子。說什麼不好,偏偏說了這句?不僅厚顏無恥,而且讓人不明所以。
然而聽到這句話,他們卻溫柔地笑了。
她感覺這是他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
那是柔和而摻著一絲苦澀的笑。就像是即將升入小學的哥哥姐姐,在看著想要一起去學校而鬧脾氣的妹妹。
“喔,這個說法不錯呢”
萊頓笑了。聲音中透露出憑藉自己和同伴的力量在荒野中大步前行的、猛獸一般的堅強和自豪。
“沒錯。我們不是被追趕的,而是走在前面的。我們會一直走下去,直到腳步的盡頭”
眾人的注意力再次從蕾娜轉到前進的方向。五人的目光和內心,堅定地望著前方,望著未來。
蕾娜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她能感受到他們心中的感情。那不是覺悟,也不是從容。
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廣闊無邊、波光粼粼的藍色海洋一般。
彷彿是來到一望無際的春日的原野,聽到父母說可以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的小孩子們一般。
那是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激動,是純粹的喜悅,是歡呼與雀躍,是坐立難安的期待。
啊啊。
她是無法阻止他們的。不論怎樣的話語,都不足以成為束縛與枷鎖。
對於他們來說。
所謂的自由,是即便知道那只是葬身之地和通往那裡的道路,也仍然如此珍貴、如此來之不易的東西。
看到蕾娜終於接受了他們的別離而無言地陷入沉默,少年們再次邁開了腳步。然而,似是看透了她心中仍然留有的一絲不情願,最後,辛忽然笑了。
蕾娜第一次感到他如此安穩的笑容。
那笑容沒有絲毫做作,清爽而明亮。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佐”
同步靜靜地切斷了。
五個光點無聲地從屏幕上消失。他們已經不是管理對象了。感官同步的列表中,也不見了他們的名字。
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淚水從眼眶中溢出,化成斷線的珍珠。她再也忍不住嗚咽。
蕾娜趴在控制台上,悲聲慟哭。
***
顏色的排列左右顛倒的碩大五色旗已經褪去顏色,掛在機庫兵營木製的壁板上。
顏色的左右顛倒似是在暗示含義的上下逆轉——鎮壓、歧視、偏見、暴虐、低劣。
五色旗的旁邊則是畫著聖女瑪格諾利亞的塗鴉。畫中,聖女手中舉著的不是斬斷支配的利劍,而是鎖鏈與腳鐐;腳下踩著的也不是象徵鎮壓的鎖鏈,而是被貶為豬的人;她微笑著的表情則是一如既往地高潔。
這就是他們眼中的共和國。
蕾娜伸出保養良好、精緻無傷的手指,輕輕撫摸早已傷痕累累的木板和上面的塗料。這幅畫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恐怕是在九年前,這個兵營剛剛建成不久,第一批來到這裡的八十六們畫的。
已經死了。包括雷娜在內的公民們信賴併為之驕傲的共和國,早就已經死了。
是他們,還有她們,親手把它撕裂、踩爛,並毫不可惜地丟掉了。
閉上眼睛,輕輕嘆息。想起了那個聽到共和國的亡靈之音的、早已不在這裡的少年。
在那次戰鬥之後,上級告誡她處分決定之前要保持低調,然而蕾娜卻隻身乘上了飛往先鋒戰隊基地的運輸機。機內是從各個戰區收集來的下一批處刑對象,蕾娜幾乎是威脅了那個軟弱而好心腸的人事部的士兵,才得以坐上飛機。
“……你是米利澤少佐吧”
她回過頭,眼前是年過半百的維護班成員——勒夫·阿爾德雷希中尉,基地維護班的班長。
“雖然聽孩子們說過了,不過沒想到你還真的來這兒了。你也真是個怪人”
他用略顯沙啞的粗壯聲音說完,抬起下巴示意身後的兵營宿舍。
“他們姑且整理過了房間,不過也不是什麼都沒留下。離新人入住還有點時間,要是願意的話就去看看吧”
“謝謝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攪,非常抱歉”
“沒什麼。我在這兒也送走好幾批孩子了,不過你是頭一個來悼念他們的白髮種”
忽然,蕾娜抬起頭,望向他被陽光曬得黝黑的側臉。
“……阿爾德雷希中尉,您是……”
那不是摻著白髮的灰髮,而是沾染了油汙而變得斑駁的——銀髮。
“白髮種……對吧?”
“……”
終於,阿爾德雷希摘下了墨鏡,露出雪一般銀亮的雙眸。
“我老婆是金陽種(heliodor),女兒也和她長得很像。我實在是受不了只有她們兩個被帶走,就染了頭髮,也跟過來了。當時發誓說什麼也要讓她們倆恢復公民權……真是沒出息啊。交涉失敗了,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被帶到戰場上,然後就死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撓了撓頭。
“……你聽辛那傢伙說過他的異能了吧?”
“是的”
“那個能力在東部戰線還挺有名的。……他剛分配過來的時候,我偷偷問過他,有沒有哪個‘軍團’在尋找沒能守住老婆和女兒的廢物”
“……”
“我想著,如果有的話,我就過去,讓她們殺了我。不過那小子回答說,沒有在叫著我的名字的‘軍團’。聽到之後,……稍微有點放心了。至少,老婆和女兒死了之後沒有被留在戰場上。等我哪天也過到那邊去的話,應該就能見到她們了”
年邁的維護班班長露出一絲笑容,顯得有些寂寞,同時又有些安詳。
然而,當他望向遙遠東方的廣闊戰場時,他的面龐卻寫滿了傷寂。
“每次特別偵察之前,我都會告訴隊員們我的真實身份,說你們恨我們沒關係,想要殺了我出氣也無所謂。……不過,沒有一個聽話的傢伙。這次也是。結果,我還是沒死成”
他彷彿是在說,又被丟在後面了。
被妻子和女兒,……還有在這裡照顧著守望的許許多多的孩子們,丟在了後面。
他重新戴上墨鏡,似是要掩蓋湧上來的情感,然後有些粗暴地說。
“幹什麼呢。我不是說過沒多少時間了嗎。……快去”
“是。……謝謝您”
她朝阿爾德雷希低頭一禮後,便從他身旁走過,進入了兵營。
用廢舊的材料搭建的兵營裡盡是灰色和褐色,顯得粗糙而煞風景。
走廊因長年累月的材料老化和塵埃有些發白,地面上的木板到處翹起,踩上去咯吱作響。
食堂和廚房裡沾染著無法打掃乾淨的油漬和汙垢,絕算不上乾淨。
淋浴室像極了曾經在紀錄片裡看過的毒氣室,潮溼而昏暗,角落裡有黑色的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沒有洗衣機也沒有吸塵器,有的只是放在走廊一角的掃帚和簸箕,以及後院水池裡的一塊佈滿鋸齒紋路的板子和水盆,權當掃除用具。
從中看不到一絲文明的痕跡。一想到這就是號稱先進而人道的國家給予它的國民的生活,蕾娜便感到羞愧無比。
來到位於二樓的處理單元們的寢室。踏上階梯,木板隨著形變發出吱呀的呻吟。
狹窄的房間擺了老舊而窄小的鋼管床和衣櫃後竟已無太多的地方。在塵埃、時間和日曬共同的作用下,顏色已逐漸褪去,房間內整理得乾乾淨淨,早已沒有了原房客的氣息,只剩下洗淨疊好的薄被罩、床單和枕頭,在悄悄地等待著下一名房客。
最裡面也最寬敞的房間是給戰隊隊長使用的。推開搖搖欲墜的房門,發出吱呀的響聲。
這裡也有窄小的鋼管床和衣櫃,不過唯獨這裡還在裡面擺著一張書桌,和其它大大小小的東西。
一把老舊的吉他,一副撲克牌,一套桌上游戲,和工作用的工具箱。
一本字謎雜誌。書頁七零八落,只剩下沒能解開的空位。
一本素描簿,只是沒有圖畫,一片空白。
一個置物筐,裡面放著毛線和織針,同樣沒有任何編織好的東西。
一個小書架,用現成的板子拼成,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種類和作者也不盡相同,從中看不出主人的任何特徵。
可能是考慮到下一任隊長或許用得著,所以才沒有收拾吧。然而所有制作的物品全都被扔掉了,因為他們知道留不下來。
彷彿聽到了歡笑聲。
明知到最後什麼都無法留下,卻仍然盡力歡笑著度過迄今為止的每一天的少年們。
不屈從於絕望,也不讓憎惡玷汙心中的驕傲與自豪。
在足以壓垮尊嚴的困境中,仍然堅守著身為一個大寫之人的驕傲。
來到書架前。只有四隻腳是白色的一隻黑色的小貓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在困惑著曾在這裡的眾人的去向。窗外,士兵正在集結部隊,似乎已經拍完了人事資料用的照片。
從這個房間的樣子來看,似乎也找不到什麼東西。她從書架中取出一本曾經聽說過名字的書,隨手翻開,想要至少了解一下他都讀過些什麼。
這時,有什麼東西從書頁之間掉落。
“啊”
她撿起來。是幾張紙。最上面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建築物前面。
可以看到那個左右顛倒的五色旗。正是這個兵營。站在前面的是穿著連體工作服的維護班成員,以及二十餘名十多歲的少年少女。
“…………!”
無需額外的說明,蕾娜立刻便明白了。這是直到昨天為止的先鋒戰隊的隊員們。應該是隊伍結成初日照的,裡面是辛、萊頓、賽歐、科蓮娜、安珠,還有其他隊員。
用於人事資料的照片尺寸很小,為了將二十四名處理單元和維護班成員全都收到裡面,每一個人的身影又小又模糊。不知為何,連舊式的“拾荒者”也在其中,這恐怕就是菲德了。
她是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樣子。然而,由於照片太小,距離又太遠,她很難看清每一個人的長相。不過還是能看到,散亂地站在一起看向鏡頭的他們,都在安詳地笑著。
第二張紙是筆記用紙,上面是潦草但力透紙背的、屬於男性的筆記。
“如果你特地來找,而且發現了這張紙的話,就說明你真的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是萊頓。雖然沒有寫收信人,但毫無疑問是寫給蕾娜看的。
如果特地來找,而且發現了這張紙的話,就說明你真的是笨蛋。
你不也是一樣嗎。明明特地為我留下了這樣一張紙,一句話。
下面一張紙上,則是零散地寫有許多人的名字。顯然,是對應著那張集體照上各個人的名字。
“姑且把名字寫下來。反正你現在大概因為分不清誰是誰而哭哭啼啼的吧”
是賽歐。
“收下那隻貓吧。你那麼愛裝善良,不是正好嗎”
是科蓮娜。
“它還沒有名字,就麻煩少佐給它起一個可愛的名字吧”
是安珠。
拿著紙的手在顫抖。心中湧起的情感填滿了整個胸腔。
他們都為她留下了話語。為了無法並肩戰鬥、也無法拯救,只能踩在他們頭上說一些毫無用處的漂亮話的她,留下了最後的隻言片語。
最後一張紙是辛寫的。清晰工整的筆跡,和事不關己一般的話語,都像極了他。
“如果哪一天來到了我們旅途的盡頭,能不能為我們供一束花呢”
簡單明瞭的話語,卻別有寓意。
走到生命的盡頭——那正是辛和他們渴望的自由。蕾娜必須邁開腳步,才能到達他們腳步的終點。
他彷彿在說,你也能向前走。
你也能不屈從於絕望,不玷汙身為大寫之人的榮耀,不斷前進,直到生命的最後。
我相信你能。
一滴淚從眼角淌下,帶著一絲溫暖,還帶著更多的悲傷。儘管如此,她的嘴角卻露出了些微的笑容。
辛說過,共和國早晚會滅亡。因為忘記保護自身的怠慢,它註定會失敗。
或許,這個國家無法避免滅亡的命運。或許,那一天就是明天。
然而,她仍要戰鬥到最後一刻,不言放棄,活下去,掙扎到一息尚存——就像以此為豪並貫徹始終的、高傲不羈的他們一樣。
戰鬥吧。戰鬥吧,直到生命的、命運的盡頭。
沒有哪個國家會批判不把豬當成人看的行為。
因此,只要將操著異類語言、長有異色皮膚、身為異種後代的某些人定義為長著人樣的豬,那麼,對那些人進行的壓迫、殘害、虐殺,也便不能算作是不人道的了。
在有人以此為然、所有人對此表示默許的那一刻,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便開始了滅亡,也結束了滅亡。
——摘自 芙拉迪蕾娜·米利澤(Vladlenar Millize) 《回憶錄》
終章 鮮血女王的誕生
五臺共和國戰機的殘骸靠在一起,被封在強化玻璃制的棺中,永遠地靜置著。
吉亞迪共和聯邦控制區域內道路的一旁。頂級藍寶石一般澄澈透明的蒼穹下,是一片春日的鮮花綻放的碧綠草原,美麗的景色如夢似幻,彷彿與現實隔開了距離。這裡是昔日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與吉亞迪帝國的邊境地帶,離帝國更近一些。
站在獲得特許而進入的玻璃保護罩內部,十八歲的芙拉迪蕾娜·米利澤抬頭仰望著宛如無頭白骨的“毀滅之力”的殘骸。只有一縷被染成紅色的銀髮傾瀉而下,落在改成黑色的共和國軍服的肩膀上。
在被收進玻璃罩內之前,白色的裝甲歷經了風吹日曬,佈滿大大小小的傷痕。被火炮擊中或被其熱量燒焦的部分仍然清晰可辨,嚴重變形的骨架只能勉強拼湊成原來的樣子。待在一旁的“拾荒者”的殘骸的側面,依稀可見用噴漆寫下的一行字。
“菲德,我永遠的——”後面的字被炮火擊中的大坑吞沒,永遠不得而知了。
然而,她卻能猜出那是什麼。
為什麼辛沒有給那隻貓起名字,卻給“拾荒者”起了名字。她現在知道了。
對於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他們來說,只有並肩戰鬥、一起戰死的人才是同伴。只有在同一片戰場上倖存下來、在戰場的某個角落戰鬥到最後的,經歷過同樣一場戰爭的戰友,才能稱得上是同伴。
菲德搬運的五個附加集裝箱全都丟棄了。為了減輕負重,每用光一個集裝箱裡的物資,就會丟棄那個箱子。據說菲德自身貨艙內部的物資也所剩無幾,考慮到在當時仍然是“軍團”勢力控制的區域內,行軍距離也與估計相符。
本以為挺不過數日的行軍,五人花了整整一個月,將攜帶的一個月份量的物資幾乎用光,走到了盡頭。
越過了共和國一側的競賽區域,甚至也穿過了“軍團”控制的區域,來到當時聯邦一側的競賽區域附近。在這裡,隊伍終於耗盡了物資,……然後,恐怕是戰死了。
這兒,就是他們旅途的盡頭。
辛留下的刻有五百七十六名陣亡者的牌子,據說也在“毀滅之力”的殘骸中被發現了。那些牌子在製作這個玻璃棺時暫時被取出,全部做了複製品並記錄下名字之後,重又放回了遠處。
辛他們在兩年前就來到了這裡。然而,共和國卻沒能跟上他的腳步。
共和國滅亡了,因自身的傲慢與懈怠——正如辛當年所預言的一樣。
在那之後,蕾娜被任命為另一個戰隊的指揮官,負責指揮其作戰行動。
她沒有與他們並肩戰鬥。她清楚自己在戰場上能夠做到的只有犧牲而已。死了的話就僅此而已了,而且沒能與辛他們共同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自己,事到如今也與悲壯的英雄形象並不相稱。她早已提交關於“黑羊”、“牧羊人”和超長程火炮的報告,然而上級只是將其斥為八十六的胡話和尚未確認的情報而丟到了一邊。就連迎擊炮維護不力的問題,最終也沒能得到解決。
那個戰區的戰鬥同樣十分慘烈,處理單元們接連不斷地犧牲。然而蕾娜不是僅僅任憑隊員戰死,而是親自統率戰鬥,毫不憐惜地指揮部下,似是要榨乾他們的每一滴血。一來二去,不覺間蕾娜得到了一個外號。
“鮮血女王(Bloody Regina)”。
大概是改自她的名字吧(譯註:“芙拉迪蕾娜”日文拼寫為「ヴラディレーナ」,與“Bloody Regina”的日文音譯「ブラッディレジーナ」相近)。雖然聽起來像是三流電影的某個老掉牙的反派角色,但蕾娜卻相當中意。把別人踩在腳下,迫使他們戰鬥,卻無法拯救他們中的任何一人,如此殘酷而傲慢的自己與這個外號很是相稱。
然而,她的部隊的生還率卻遠高於其它部隊,甚至經過了一年後竟無需進行縮編。逐漸地,她手下的戰隊開始被人稱為“女王的家臣們”。
在沒有戰鬥任務的時候,她四處尋找並拜訪曾經反對強制收容政策的人、曾經藏匿了朋友或親屬的人、因難以忍受良心的譴責而辭職的前任指揮官等人,逐一記錄他們記得的八十六們的名字、故事和話語。雖然國家抹消了他們的存在,但無法抹消人們的記憶。她想,就算哪一天共和國滅亡了,也要讓世人發現並知道這一段歷史。
轉機突然降臨。
那天是共和國的國慶日。當年以第一名的成績從高中畢業的學生,在慶典上發表了演講。那個少年和蕾娜相同年紀,她只記得他的雙眼中飽含怒火。
“我的同級生中,有許多與‘軍團’戰鬥並陣亡的人”
會場內響起微弱的喧囂,流露出對演說者的同情,甚至還有抽泣的人。
男生冷冷地低頭看著他們,突然激動地大聲咆哮。
“他們被這個國家貶為八十六(eighty-six)。——雖然他們死在戰場,但下了殺手的是這個國家!這種事情,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臺下無人贊同。
有人嘲笑他竟然不懂人與豬的區別。有人與他一樣義憤填膺,卻只是悄悄地咬緊嘴唇。然而更多的人只是對此漠不關心,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聽之即忘——宛如一具具死亡已久的屍體。
那天深夜,一直以來敵軍攻勢最弱的北部戰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龐大軍隊的突襲。
面對壓倒性的兵力差,守軍一觸即潰。
他們沒有把部隊全滅的戰報發送給指揮官。這並不是某種復仇,而是因為當時應負責指揮的指揮官們都在忙著喝酒慶祝,沒有一個人與手下的部隊同步。哪怕只有一人能認真履行職責,他們就沒有必要報告了。
迎擊炮幾乎沒有啟動,僅有的幾個能夠正常發射的也已被長程炮兵型洪水般的炮彈連同地雷陣一塊兒炸飛了。勉強發射的幾枚導彈還沒等爆炸,便被防空炮型擊落了。
就連最後一道屏障——格蘭繆,也被輕而易舉地擊潰。
電磁炮型(morpho)。
以每秒八千米的超高速射出彈體的電磁炮(railgun)型“軍團”。
正是曾經先鋒戰隊遇到過一次的、報告給上級卻被丟到一旁的新機種。
面對超高速炮彈噩夢般的破壞力與不顧炮身損耗的猛烈轟擊,無法機動的要塞群只是地面上的靶子,轉眼間便被破壞殆盡。當政府總算把握了事態時,“軍團”已經侵入至八十五區了。
這十一年來,一直把戰鬥的責任推給八十六們的市民們,自然是無法戰鬥的。
格蘭繆陷落後僅過了一個星期。
共和國就滅亡了。
這可能算不上是懲罰,因為幾乎沒有人是悔恨著自己的沉淪與懈怠而死的。更多的人只是怨恨他人的無能,哀嘆著自己的無辜與不幸而死。對於不知其罪者,死亡根本算不上是懲罰。
蕾娜因為身處第一區,從而免於從北方開始的殺戮;同時因早已有所準備,而得以及時採取對策。
她讓地雷陣附近所有的重炮向地雷陣射擊,從而開闢出一條通路,並打開了格蘭繆的大門。通過阿奈特設定的隱藏功能,同所有生還的處理單元們取得了同步,並請求他們在八十五區內迎擊敵人。
“家臣”戰隊及其成員的原屬部隊,以及其它更多部隊,都呼應了她的請求。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出於善意而同意迎戰。大部分人都是瞄著八十五區內的電力和生產工廠等更好的生活條件而跟來的。有不少八十六們憑著一己之力構築了專用的防衛據點,還有的部隊是為了幫助身處其它戰隊和收容所裡的同伴逃跑而故意跟來的。
蕾娜集結這些兵力,指揮了防衛作戰。
少數白髮種乘上備用的“毀滅之力”參加了戰鬥,然而更多的市民只是忙於癱坐在地陷入絕望。有的人恬不知恥地向八十六們表示憤怒與輕蔑,但這次形式卻與當年相反——強大的武器與力量不在他們這邊,而是在八十六的手上。
面對氣勢洶洶的敵人,熟稔於戰鬥的八十六們不願發生愚蠢的內訌而忍耐著,但如果戰役再拉長一點,後果恐怕就難以預料了。
防衛戰開始後約兩個月,他們等來了來自鄰國的援軍。
援軍來自越過“軍團”控制區和國境線的遙遠東方。
他們是毀滅了帝國並以共和制國家獲得重生的吉亞迪共和聯邦。他們趁著“軍團”的大部分兵力集結在北方,突破了變得薄弱的東部戰線。
帝國在開戰後不久,便因公民革命而被毀滅了,其它國家聽到的是最後的一個抵抗據點發出的無線電波。似乎是因為毀滅了帝國,連聯邦也被“軍團”識別為敵,這十年多來,他們也一直在戰鬥。堅信著守護國家和同胞是身為公民的義務,心懷足以毀滅祖國的對共和制理念的憧憬,許多公民自願參軍,並逐漸收復領土。
在有著最尖端武器的精銳聯邦軍英勇的戰鬥下,局勢發生逆轉,在奪回了第一行政區後,雙方暫時陷入了膠著。
共和國公民歡呼著慶賀聯邦軍的到來,然而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不知為何,共和國對與聯邦公民同為有色種的八十六們犯下的壓迫與殘害,聯邦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攻入八十五區之前,聯邦軍從收容所和前線基地救出了倖存的八十六們,他們也因此得以目睹被壓迫者的慘狀。
“既然那麼討厭別的顏色,為什麼不把你們的國旗也染成白色呢”——面對共和國總統和高層,救援軍的司令正色怒斥。
聯邦軍決定優先保護八十六們,若他們願意,聯邦願無條件賦予公民權。
白髮種也得到了最低限度的支援,但聯邦軍把對迫害行徑的調查設為了優先。
當他們在國軍總部的地下倉庫中發現大量陣亡者的個人資料時,情況還不算最糟。人事部的某個官員悄悄藏匿並保存了陣亡者的記錄。雖然聯邦軍震驚於資料量之龐大,並疑惑於最近一段時間陣亡者的照片上都是少年士兵,但他們仍善意地理解為共和國裡還是有一些有良心的人。
然而,當從強制收容所中找到被關押者留下來的詳細記錄,聽到倖存者一點點講述自己的遭遇,從收容所和要塞旁發現大量沒來得及埋葬的白骨時,聯邦軍人的目光逐漸變得冰冷。而當發現關於人體實驗的記錄、嬰幼兒的買賣交易、指揮官故意為之的殘害視頻時,他們看向共和國人的目光幾乎與看一堆垃圾無異。
聯邦本可以直接停止對白髮種的一切援助,但他們仍持續了最低限度的支援。
恐怕這種援助本身才是一種懲罰吧——你們雖然是垃圾,但我們不會對你們做同樣的事情,不然我們也就成了垃圾。
知恥者自恥。如果還不知恥,那就與死了沒什麼區別。這是沉默的裁斷,這是無聲的判決。
在奪回第一區以北的區域後,為了增強軍力,需要將舊共和國軍的軍官派遣到聯邦,作為反擊部隊的指揮官或參謀。
絕大多數軍官躊躇不前,蕾娜卻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而現在,她,正站在這裡。
走出玻璃棺,拎起放在路邊的小旅行箱和裝有白腳黑貓的籠子,蕾娜回到隊列中。在宛如春日幻夢的花園中,立著腐朽的“毀滅之力”的殘骸,和旁邊刻有五百七十六個名字的石板——這一切,正是跨越了重重戰鬥走到這裡的,他們所有人的墓碑。
因為事前不知道墓碑在這裡,所以她沒有準備花束,以後也無法這樣做。
她還沒有憑藉自己的力量走到這裡,所以沒有資格為他們奉上花束。
面對等待她的聯邦高層,她略一低頭。
“非常抱歉,閣下,讓您久等了”
“哪裡。憑弔逝者的時間,怎麼能算是等呢”
中年的黑琥珀種(jet)官員露出安穩的笑容。他的容貌看上去有些超脫,比起政府的高管更像是一名學者。圓框眼鏡的度數相當高,黑髮中已經摻了白色,身上只是穿著普通的紅色外套 。
眯起眼看著將一縷頭髮染紅、穿著一身黑衣的蕾娜,他的目光中沒有任何冒犯,只有無限的柔和。
“紅色象徵著流淌的鮮血,黑色則是表示對陣亡者的憑弔吧,‘鮮血女王’。……實際上,聯邦內部也有不少人認為沒必要救助共和國的廢物,只要保護有色種的同胞就好,但是——看到有你這樣的人,我們還是認為,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歡迎,米利澤大佐,吉亞迪聯邦很高興你的到來”
看到他笑著表示歡迎,蕾娜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搖了搖頭。流淌的鮮血是別人的,陣亡者也從來都只是部下。如此的稱讚,對於渾身沾滿了鮮血的黑衣女王,實在是難以承受。
聯邦官員用滿是慈愛的目光望著她高潔的身影,然後轉過了身。不知何時,後面稍遠處站著幾名尚顯年輕的聯邦軍軍官,他們都穿著鋼鐵色的聯邦軍軍服。
“請跟我來,——我來為你介紹即將受你指揮的部隊指揮官們”
“好的”
在邁開腳步之前,蕾娜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墓碑。
四條腿的蜘蛛們和隨從的遺骸互相倚靠著,靜靜陷入沉睡。那是面對殘酷的人生卻仍殺出了一條活路、並在最後笑著踏上了旅途的,少年們的足跡的盡頭。
戰爭還沒有結束。“軍團”的兵力仍然席捲了大陸的大半,此時此刻,仍然有人在為了活下去而奮力戰鬥。
戰鬥吧。戰鬥吧,直到打倒最後一臺“軍團”的最後一瞬。
這是為了來到他們旅途的盡頭,只有前進到最後的人才能抵達的那片土地。
她毅然轉過頭,邁開了腳步。與她年紀相仿的五名軍官一齊以標準的動作向她敬禮。她走向他們的身邊,走向屬於她的又一片戰場。
為了戰鬥到最後,也為了生存到最後。
終章2 Reboot——啟動
五名軍官保持著標準的稍息姿勢,看著舊共和國軍軍官的少女從玻璃棺中出來,走到聯邦總統面前。他們雖然都只有十多歲,但卻散發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冷靜,穿在身上的嶄新鋼鐵色軍服看起來格外相稱。
看著面容姣好的美麗白髮種少女染紅了一縷的銀髮和漆黑的軍服,他略微皺起眉頭。在他身旁的高個子副官低聲念道。
“我說……那真的是她嗎?總覺得……和我想的差了挺遠的”
“大概她也有她的故事吧。就像我們也有我們的故事一樣”
他淡淡地回答。對方則是笑著回答“那倒也是”。他瞟了一眼開心地揚起嘴角的副官。雖然聯邦軍的這身軍服已經穿了兩年,但感覺還是有些不協調——不論是看自己穿,還是看其他四人穿。
剩下的三人也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各自開了口。
“叫什麼來著,‘鮮血女王’?真是沒品位。誰起的這個名字,跟她一點不配嘛”
“你們說,她能一下子認出我們來嗎?”
“嗯……如果能認出來的話當然高興了,不過如果認不出來,那樣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談笑中,兩人似乎結束了交談,總統帶著少女向他們走來。瞬間,剛剛還在七嘴八舌的副官還有其他三人立刻閉上了嘴,恢復了之前嚴肅而漠然的表情。這應該是聯邦軍訓練的結果吧——或者說,這也是他們表演的一部分。
看到走近的總統和即將再次成為上司的少女,五人一齊併攏雙腿,一絲不苟地行禮。
少女用與聯邦軍略有些不同的動作回禮後,開口問候。
她的目光顯得有些嚴肅而僵硬。
“初次見面,我是桑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軍大佐芙拉迪蕾娜·米利澤”
哎,看來還是沒發現。
五人迅速交換目光,宛如惡作劇成功了的孩子一般。
身為隊長的他代表他們回答。
“不是初次見面了吧。只不過,這的確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銀色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他低頭看著她,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了,一號指揮官”

吊帶襪可是浪漫哦?各位好,我是安裡アサト。
這麼奇怪的名字當然是筆名。來源是我的本名和“88”。
心血來潮地拿起本書還沒有讀的你。我相信這部作品一定能夠讓你感到有趣。
一臉狐疑地拿起本書還沒有讀的你。希望你能喜歡這部略有些不走尋常路的小說。
看完全書看到這裡的你。非常感謝。覺得如何呢。本作集結了戰鬥機設、男女戀愛、反烏托邦等諸多元素,若其中哪怕只有一部分觸動了你的內心,我都將倍感榮幸。
順帶一提,身為作者的我,在寫作的時候也是很開心的。因為,這是我想看的故事!集合了所有我喜歡的要素!按照我喜歡的方式寫出來的!為什麼這樣的作品會得到大獎呢,我恐怕是最不明所以的人。
不過實際上,由於大幅超出了投稿規定的頁數,我也不得不忍痛割棄一些內容,其中便包括(描寫)吊帶襪的部分,好在後來改稿的時候加上了。吊帶襪是不是好可愛啊。還能讓人浮想聯翩。又色又可愛。
若你也是同道中人,還請務必細細鑑賞白火(しらび)老師筆下可愛到爆的蕾娜,以及將她的絕對領域點綴得華彩靚麗的吊襪帶。
若你不是同道中人,趁你感到厭惡之前,請允許我對本作的內容進行一些說明。
- 本作情節基於二戰時某軸心國和某聯盟國的黑歷史。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對那兩個國家抱有惡意或偏見,我只是在考證的時候多看了點資料而已。
- 本作中的“豬”“白豚”“豬玀”等詞語包含有辱罵和輕蔑的意味,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對豬懷有任何不滿。相反,我很喜歡豬。豬肉多好吃啊。炸豬排也好,豬頸肉也好。
- 本作中關於感官同步(para-raid)的理論、各兵器的戰術性能和各種語言的音譯還請不必過度解讀。部分內容根據寫作需要進行了一些改動。尤其關於集合體“的”無意識的部分是我故意給出了錯誤的解釋。
- 本作舞臺雖為架空世界,但使用了國際單位制,這是為了更為直觀地表述。另,我之所以沒有使用尺貫法(譯註:日本古代的度量衡,長度單位為尺,體積單位為升,重量單位為貫)或英制單位,只是因為我不懂而已。
- 本作舞臺雖為架空世界,卻出現了聖經和雷馬克的作品等,……箇中原因就交給讀者自由想像了。
……我就不多丟人現眼了,下面是謝辭。
感謝責任編輯清瀨先生和土屋先生。能夠對我自己不甚確定的地方準確地給出切實的意見,讓我感到十分安心,同時讓作品的質量也有了很大的提升。每一次關於作品內容的討論,都讓我受益良多。
感謝白火老師筆下美麗而目光凜然、一身正氣的角色們。之前曾得到過一張全副武裝的辛超帥氣的草稿(不過可惜未能採用),當時我一度考慮要不要修改原來的設定,按照圖上的樣子描寫。
感謝I-IV老師為我設計了絕妙而可怖、充滿兵器的冷酷、而且超帥氣的“毀滅之力”的機設。儘管我提出“不堪一擊的破爛戰機”這種扯淡至極的要求,卻仍一絲不苟地畫出了許多細節驚人的設定圖。也要感謝您筆下所向披靡堅不可摧的“軍團”們,以及可愛到好想在身邊擺著一臺的菲德。
以及將本書拿在手裡的你。非常感謝。書中的內容自成一作,然而故事並沒有結束,還請繼續關注,多多支持。
那麼,願我能再一次,帶你走進裝飾了虛榮與幻夢的溫室,走進血色與鋼鐵交織的戰場的天空、繁星、微風與鮮花,走近生活在其中的他們的身旁。
寫後記時在聽的BGM:《希德尼婭》(feat. angela)
============= 手動提升 =============
2017.3.17 第一章 譯完
***** 譯名修正 *****
米莉澤 → 米利澤
訓練員 → 指揮官
中介 → 殯儀員
(以及更正簡介中的人物譯名)
============= 手動提升 =============
2017.5.14 第三章 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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