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最近由于天冷的关系,院子里的树一直放任着没有修剪,样子有些难看。清一拿出了久违的园艺剪来到院子里。
清田家的院子包括道场那边,一直以来种了好些树。给树枝稍做修剪的活一直都是清一的分内事。因为芳江生性节约,找园艺师来剪枝的事情一年只有一次。
”为什么去年年底的时候不叫园艺师来呢?结果弄成这个样子。”
清一一边操作着剪子一边抱怨。在年底找园艺师给树理一次发是每年的惯例。年底修剪的话能一直保持到开春,所以仔细想想,在隆冬拿着剪子还是头一回。严寒时节做园艺活可真是漫长的煎熬哪。
话说芳江在旁边站着,一边轻松地发号施令,让清一剪这剪那,一边淡定地推卸责任说:“这不是年底的时候预约的人多么。果然大家都希望把院子弄得清爽干净地迎接新年啊。年底的时候预约晚了,没赶上。”
“那现在叫园艺师来也行啊。一月份都快过完了,他们也该空下来了吧。”
“刚过年的破费的地方多。孩子他爸你也退休了,现在靠返聘过日子,直到拿到退休金为止不节约些可不行哪。”
看起来要是一不留神修剪得好了,芳江就会从此削减找园艺师的预算。最后完成修剪的时候,是不是稍微弄得不好看一点儿比较好呢?清一当真拿不定主意。
“大冷天的,园艺什么的让健儿来做就行了啊。”
话音未落,芳江就怒目而视:“这可不行!”
“让他剪过一次,然后什么后果你难道忘记了吗?”
大概是将近十年前吧,因为清一总是抽不出空,芳江只好让儿子健儿修剪了一次院子里的树。结果接下来几年都没有找园艺师的必要了。所有树枝都齐树干削掉,剃了光头,造型什么的完全顾不上了。
他大概盘算着,如果尽可能剪掉树枝的话,就不用老那么麻烦了。但院子里所有的树都没了树枝,从地面往上只有树干光秃秃地耸立着的样子,相当地奇怪。
“再弄得那么难看的话就还是算了吧。过日子都麻烦。”
本来庭院里的树,如果茂密适当的话,能起到阻挡过往行人视线的作用。可是全修成了和尚头,就啥阻挡都谈不上了。不拉上窗帘,连窗子都不能放心打开。直到树枝长回来为止,芳江一直抱怨来着。
“为什么健儿那孩子这么懒呢。”
只是站在一边支使老公的你,不也差不多吗——这话要是不小心滑出口,一定会被百倍地回嘴。清一只好默默地把长成椭圆的冬青树修剪成圆球状。
“您们精气神儿真足呀。健儿怎么了呀?”
正门那边说话的,是从二世代住宅的二楼下楼来的儿媳妇。
虽然身着平时的衣服,但是提着拎包,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
“啊贵子,早。”
芳江一边回答着“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一边摆手。
“啊,之前的剃光头事件啦。”
贵子也“啊”地点头,看起来这两人之间对于那件事就是以这个名字来称呼的。
“那时候可真不得了哪。特别是我们住在二楼,在周围邻居眼里简直是一览无遗啊。后来我还跟健儿大吵了一架呢。”
“是啊是啊,我们这边是一楼,有围墙还稍微能遮住一点,你们在二楼一定很伤脑筋吧。”
性格强势的芳江和虽然看上去温顺其实恣意妄为的贵子,这对婆媳关系绝对称不上和睦。但意外的是,她俩平时看上去相处得不错。说不定结成了什么停战协议吧。女人之间要是相处得不融洽,家里气氛就很糟糕了。所以这还真是值得庆幸。偶尔有些小争执什么的就算是余兴节目吧。
“那次纱窗帘全部换成厚的了。不然到晚上都会透光。”
“就是啊,所以要整理庭院还是得靠孩子他爹不是。”
“对对,爸爸剪得好,真是帮了大忙。”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协定吗。清一沉默不语,只是手里的剪子响个不停。——说到底女人果然是这样哪。
“贵子这是要去工作吗?”
“诶是啊。十点开始在厨房帮忙。抱歉,祐希要是下楼了能拜托给他吃午饭吗?那孩子,不知道在不在家吃饭所以没给他准备。”
学校周六休息,祐希大概还在睡懒觉。
好呀,芳江大方地同意,送贵子出了门。
“贵子好像一直做下来了呐。”
去年年底开始,贵子在认识的肉店开始打零工。虽然只是一周三、四次的频度,但是贵子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工作的经历,老实说清一从来没想到贵子能坚持下来。
“好像还打算继续做下去呢。不过能干多久就不好说了。”
虽然芳江口气冷淡,贵子打工的时候倒总是帮贵子一些小忙,所以应该基本上还是支持她的。
“我还以为她没过多久就会投降不干了呢。”
“大概这种想法令她生气了吧。那孩子意外地不服输呢。”
说着这些有的没的,芳江好像理所应当地了解贵子的脾性似的。清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觉得有些没劲。
“喂,手机。”
清一放下园艺剪,朝芳江伸手。
“怎么啦,园艺师的活还没干完哪。想跟你那些朋友们定下时间落跑去聚会可不行呀。”
“祐希既然在楼上,就让他代替健儿来帮忙啊。”
“那孩子会来帮忙吗。”
“嘛他嘴上大概会抱怨几句,不过其实意外地听话呢。”
听到这话,芳江一边说:“你也不用那么得意嘛”,一边微笑着把手机递了过来。“真烦人。”清一一边腹诽,一边给祐希的手机打电话。
电话铃响了又响,就在清一觉得也许要么祐希当作没听见,要么手机没电关机了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句“烦不烦啊!”
“以为现在几点啊!”
“都过了九点啦。倒是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反正是休息日,让人睡个懒觉不行啊!”
祐希怒吼了一阵,最后咬牙切齿地问:“到底有什么事啊!”好好,还是有可爱之处的嘛。清一心里想道。
“我在做园艺,要你来帮忙。”
“凭什么是我啊!”
祐希又大声表示不满,但——
“你不是住在这个家里吗,又不是小孩子,家务什么的都不帮忙吗。”
清一这么一呵斥,祐希不情愿地沉默下来。清一就知道祐希讨厌自己被当小孩对待。
“给我准备早饭啦!”
祐希还要嘴硬,怒吼着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不管经过如何,总算保住面子把祐希拖出来了。
“喂,芳江,给祐希捏个饭团什么的吧”
瞧这高兴劲儿。芳江耸耸肩,去了厨房。
* * *
贵子在永田肉店打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起因是去年年底的时候,贵子通过传销高价买了一台70万円的空气清净机。要求退货之后,没想到对方的人竟然冲到家里强行要求付钱。
就在夫妻俩面面相觑束手无策的时候,平日里有些发怵的公公过来帮他们打发走了传销的人。然而业者刚走,公公的矛头就转过来对着这夫妻俩了。
公公给了健儿一记重拳,打了贵子一个耳光,然后狠狠训了他们一顿。就连贵子自己的父母都从来没对她动过手。虽然一瞬间心里觉得反感,想着凭什么非要被打不可,可一想到要是清一不在的话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贵子心里的逆反情绪一下子就打消了。说到底单凭夫妻两人要击退那些冒充黑道的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其实,直到那些搞传销的人冲到家门口来为止,贵子对退货的那台空气清净机都没有丝毫怀疑。她固执地觉得,既然定了那么高的价格,这清净机一定是好东西没错,是家里人没法理解这一点。又不是被骗,自己也没有错,因此申请退货的时候也不情不愿。可是当那些人冲到家门口的瞬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
贵子人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惊吓。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有电视连续剧里才会发生。
她至今为止还从来没有感到那么害怕过,几乎觉得自己是站在门板上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漂浮一样,站都站不稳了。
大概一直以来就毫无来由地相信,自己的人生里决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吧。
虽然健儿试图应对,但和贵子一样无法掩饰自己的恐惧,完全被那些男的轻视了。
如果那时候清一没来帮忙的话。意识到得救的安心感,压倒了反感的情绪。健儿催促着自己两人一起低头认错。
虽然贵子一直对公公有些发怵,但当清一竟然轻轻松松就把那么可怕的男的打发走的时候,她才第一次对公公产生敬意。
然后清一刺耳的说教至今还回荡在耳边。
不知赚钱的辛苦,一直摆大小姐派头什么的。连祐希都在打工,知道金钱来之不易。——听到的说教里,这个部分反复了好几次,深深刺痛了贵子。
至今为止当祐希任性地顶撞父母(特别是作为母亲的自己)的时候,贵子只是当成逆反期而已。但是,祐希会不会其实是讨厌“不知赚钱的辛苦,一直摆大小姐派头”的自己呢——
回想起来,祐希特别讨厌双亲在钱的事情上干涉他。特别是升上高中开始打工之后,就算全家出门去买东西要拉上他,答应给他买他想要的东西,他也会说“用打工的钱来买就好了啦”而不肯参加。生日和圣诞节什么的也不再提要求买什么了。
这是祐希孝敬父母的表现啊,真是有出息呢。——其他主妇们这样称赞,自己也觉得很高兴。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可以理解为有出息的祐希讨厌没出息的母亲,刻意保持了距离吧。
也许是被自己孩子抛弃了也说不定。这个想法深深打击到了贵子。
在为如何同祐希弥补裂痕而感到苦恼的时候,贵子突然想到,如果出去工作赚钱,周围人也许就能重新评价自己了。
虽然幸运地很快在朋友亲戚开的永田肉店得到了工作,贵子人生第一次打工并不那么顺利。
“哎呀,清田太太!”
贵子被这尖刻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说话的是一起做兼职店员的克惠。五十多岁已经有多年经验的她,在打工的五个人里俨然是个小头目。
店里其他零工大多像贵子一样,往往利用做家务的空闲时间来兼职。但克惠几乎除了休息日以外每天都会上班,即使突然被要求加班也不会推托,因此深得店长信赖。其他兼职店员要是请假,也大多都是克惠帮忙救场,所以店员们在克惠面前都有些抬不起头来。还有人甚至在商量出勤时间的时候会在店长和老板娘之前先找克惠谈。
这会儿克惠正瞪着贵子,脸难看得好像房脊瓦上的怪兽。贵子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啊,怎么了⋯⋯”
贵子慌张地应声,只见克惠下巴往贵子手边抬了抬。
“你磨磨蹭蹭地这是在干什么啊。”
贵子低头看着自己刚削皮的土豆。猪肉土豆可乐饼是店里的商品之一。这土豆就是用来做可乐饼的馅的。永田肉店除了肉类,还经营各种副食家常菜。家常菜销路很好,甚至有取代肉品,令永田肉店改名为永田副食店的趋势。油炸食品的猪肉土豆可乐饼是店里销量第一的人气商品。
“呃⋯⋯我在给猪肉土豆可乐饼用的土豆削皮⋯⋯”
贵子第一次帮忙做猪肉土豆可乐饼。虽然之前没人提醒,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削皮方法吗。
“我就问你你这小心翼翼的在削什么东西那!”
“啊,我在把土豆的棱角削掉⋯⋯”
为了能让土豆快些煮熟,店里把土豆一切为二。呈锐角的刀口放着不管直接煮,就容易煮散,所以要把刀切的地方削圆把角削掉。这是烹饪的基础。
这么一说,克惠怒目圆瞪。
“这种事情没必要吧!”
“咦,但是煮散了的话⋯⋯”
“当然就是要全部弄烂了才能做可乐饼啊!”
贵子啊地反应过来低下了头。周围的店员们毫不掩饰地冷笑起来。贵子十分懊恼,可怜地缩了缩身子。
“真对不起⋯⋯”
“所以说你是阔太太嘛。你要吹嘘自己会做菜没关系,但也要稍微动点脑子啊!”
面试的时候, 履历上“趣味特长”一栏里贵子填的是烹饪。这会儿也被拿来说事儿了。
“对不起。”
贵子嘴里喃喃自语着,把刚才削好的土豆全部放进碗里。正要接着拿起土豆,旁边一起削土豆的店员拦住了她。
“土豆我来削就好了,太太你还是帮忙切洋葱吧?手脚可要利落些啊。”
被话里带刺地称呼太太,贵子心中充满愤懑,但还是强忍着怒火去拿洋葱。一切为二剥了表皮,沙沙地切成半圆形。这时候旁边又发难了。“你在干什么呀!”
“怎么了⋯⋯”
说要手脚利落,所以用菜刀将洋葱豪放地切成了厚厚的半圆状。边上的店员摆出“这就是问题所在”的脸,皱起了眉头。
“这可是要放在猪肉土豆可乐饼里的啊。洋葱切得厚了的话口感会很差吧。你到底有没有吃过这店里的可乐饼啊?”
“⋯⋯对不起”
虽然吃过好几次,但贵子从来没有考虑到那么多。想要把切过的洋葱再切细一些补救,可是已经切开的洋葱用手归拢之后怎么也切不好了。
贵子听到周围的人开始叹气,气氛变得险恶起来,如坐针毡。手上的活也越发不顺手了。
“够了。”克惠开口了。
“去换老板娘过来吧。”
老板娘在店里站柜台。贵子不得不被换下,感到更加屈辱,可她自己也无能为力。
“对不起⋯⋯”
每次来店里打工,都不停地说对不起。贵子低着头,从厨房离开,就像要从其他店员的冷眼中逃开似的。
店长和老板娘在展示柜的内侧接待客人。贵子等他们手头闲下来,向他们打招呼。“抱歉⋯⋯”这里又是“对不起”。
“啊,克惠请老板娘去厨房跟我交换岗位⋯⋯”
老板娘一瞬间露出了冷冰冰的表情,然后立刻又换上了微笑说着“好呀好呀”离开了柜台。
“哦,清田太太站柜台吗!清田太太那么漂亮,正好呀。”
虽然店长那么说,可这反而是贵子被店里其他女性孤立的原因之一。这世上的大叔们,似乎毫无例外地觉得女性的笨拙是一种可爱,越是年轻的女性越是这样。但是在全是女性的职场受到这样的对待,比直接触碰身体这样明显的性骚扰危害更大。——这也是贵子在这个工作的地方才第一次体会到的。
虽然不至于到令路人回头的地步,贵子也算是从学生时代联谊的时候起就令男生们一定会觉得“中奖了”的类型。当时因为受到男生们追捧而被女生反感,贵子只是当作那些不受欢迎的家伙对自己有偏见而一笑置之。但在工作的地方就不能这样。单独受到宠爱会令气氛变得如此恶劣,贵子都感到茫然。
最初贵子也迎合着店长的语气,亲切地对话。可是似乎这样更糟糕。老板娘觉得受到威胁,克惠等人也一下绷紧了弦。贵子本身只是回应店长的攀谈,可是在其他女性的眼里,就变成向男性上司献媚了。
而且这店里也没有能够一起将这些付诸“不受欢迎的女人的偏见”而一笑置之的伙伴。
虽然现在贵子跟店长说话的时候有意识地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但修正轨道的努力毫无结果。
“欢迎光临,今天炸鸡排正在优惠中。”
贵子向正在副食展示柜前流连的顾客打招呼。她一开始特别害羞,根本没法向顾客搭话。想着被克惠瞪着的样子,贵子打招呼的声音轻得好像蚊子叫。
离正午还有一会儿,面朝商店街,并排着展示柜的店面已经开始有些变得拥挤起来。因为是周六,购物之后顺便给家里买些小菜回去当午饭的顾客挺多的。平时的话黄昏时候副食的生意会比较好。
一个接着一个地应付完几位略有些犹豫不决的顾客,稍微能停下喘口气的时候,贵子又听到“请问”的声音。
为什么要来那么多顾客啊,就不能让我歇一歇吗。贵子烦躁地抬起头,把一个年轻女孩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概是眼神交汇的时候好像瞪了她一眼。贵子连忙摆出笑脸来补救,招呼道:“欢迎光临”。
贵子对这和祐希几乎相同年纪的女孩略有印象。今天穿着便服,平时总是穿着校服傍晚来买东西的。是市内的荣女子高中的校服。
在家庭主妇占绝大多数的顾客群里,这个平日放学路上来买菜的女孩就特别引人注目,即使无暇和顾客寒暄的贵子,也早早地就记住了脸。她每周有二、三次,穿着校服来买菜,可能是父母差她帮忙做家务的吧。不过这年头这么经常帮家里做家务的女孩儿可不多见了。
“请问要买什么吗?”
贵子竭力弥补刚见面时瞪了女孩造成的不良印象,殷勤地招呼道。那女孩儿盯着展示柜选了起来。
“猪肉土豆可乐饼两块,切片牛肉150克。”
永田肉店的国产牛肉出了名的便宜,只在本店买牛肉的顾客也大有人在。这么说来,贵子想起这姑娘平时也是买切片牛肉居多。
猪肉土豆可乐饼正好只剩下两块。贵子拿了一个熟食包装袋,正要把这两块可乐饼一块儿夹起来放进袋子里去的时候——
“啊”
展示柜的两边同时发出了惊呼。一枚可乐饼从夹子里滑脱,掉到了地上。
完蛋了。贵子头颈一下子僵住了。怎么在刚好卖完的时候掉到地上了呢。新的一批正在炸,可是要是大家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可乐饼掉到地上,贵子少不了又要挨训了。在厨房帮不上忙,换去站柜台又坏了事。一定会被看不起,遭到冷言冷语的吧。
贵子下意识地向那女孩投去哀求的目光。
“那个⋯⋯有新出锅的吗?”
“刚炸的还没出锅呢。”贵子不想去厨房承认自己的失败,一个劲地道歉。
这下那女孩笑着说:“好吧没关系。”
“那请把其中一个换成男爵马铃薯可乐饼吧。”
“得救了!”贵子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失手掉落了可乐饼会挨骂,但至少没有让顾客久等。克惠对怠慢顾客的行为最不能容忍了。
“真对不起。谢谢你。”
一边招呼着,一边把掉在地上的猪肉土豆可乐饼换成男爵马铃薯土豆饼放进食品袋里。然后从盛肉的盒子里称切片牛肉的时候,电子秤跳出数字之后又附赠了一小块肉。其他店员的话这种时候几乎都会这样做,可是贵子是店里资历最浅的,平时可不敢这样。
察觉到这一点的女孩笑了起来。“谢谢您,真是赚到了呀。”明明那么微不足道,反过来变成那女孩感到抱歉了。
由于在职场受到孤立,贵子此时就更深刻地体会到女孩待人接物的沉稳。
排在后面的客人要买炸鸡排。这次不能再掉到地上了。贵子小心翼翼地用夹子确实地夹起来。
这次排班直到下午三点为止,中间包括了午休。贵子是带着便当来上班的。根据店里的情况,每次几个人轮流在更衣室休息。贵子无论是跟谁在一起都有些不自在。今天包括贵子在内,有三个人一起午休,可是每次只有贵子无法融入大家的交谈,只好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她真不想在这中午时段上班,可总也有轮上的时候。
聊天的内容主要是昨天的电视节目或是家长里短。在这样的气氛下,贵子无法主动开口,只好一边听着大家谈论没看过的电视剧,一边尽量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频频点头。休息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可是对贵子来说是最漫长的三十分钟。如果是和知心朋友聊天的话,一两个小时都一下子过去了。
漫长的休息时间终于快要结束了。虽然还剩下五分钟,贵子先行从座位上站起来。
正要回到厨房那边,不想透过厨房的门听到克惠的声音。“那个清田太太啊⋯⋯”贵子手放在门把上,人一下子凝住了。
“她为什么会到我们店里来啊?手又笨,人又不伶俐。”
“也不是我们想要雇她啦⋯⋯”
回答的声音明显是老板娘的。
“是侄女介绍的,好像是她的朋友。我们特别疼她嘛。”
僵在当场不能动弹的贵子,屏住呼吸,一直听着这露骨地把自己当成负担的谈话。
“嘛,算了反正这太太看起来也只是任性地突然想试着打个工而已,当然不会长久干下去的。你们就稍微再忍耐一下嘛。”
更衣室那边之前一起休息的店员们似乎要结束午休过来了。贵子终于离开了门口。虽然没有需要,她还是进了厕所。
进了隔间关上门,痛苦悔恨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贵子拼命忍住泪,用卫生纸擦着眼角。
真想现在立刻辞职不干了。这样的想法一下子涌上心头。但另一方面,不想就这样认输走人的心情也高涨起来。
当然做不久的。——家里人也这么想。周围的人也都笑贵子是一时任性才会打工的。
原来别人是这样看自己的。真是不甘心。一直以来,贵子最恨别人小看自己了。
要是现在辞职,大家一定会摆出不出所料的脸笑话自己。想到这里,要是早早地夹着尾巴走人就更不甘心了。被人看到流眼泪也是。
贵子拼命吞下眼泪,从厕所里走出来。
绝对不能辞职。绝对不能让他们小看。贵子怀着这样的心情继续打工。但恶劣的氛围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下午三点有短短十五分钟的休息。贵子总是感觉格格不入。于是就算没事,也找个诸如去邮局之类的理由到外面呆着。
这天也是如此。贵子漫无目的地徘徊在没开过户的银行的路上。
差不多走到银行门口,正巧和刚办完事出来的客户打了个照面。
“咦”
双方同时惊呼。“那边那位”今天穿着荣女中的校服,正是前几天贵子不小心把猪肉土豆可乐饼掉到地上时候的高中女生熟客。
“上次真不好意思。”
女孩微笑着回应。并不是记住了脸,而是贵子穿着店里的围裙出来,所以认出来了吧。
“自动取款机现在空着呢。”
不经意间温柔的话语令贵子的泪腺崩坏了。——在工作的地方这样的话是绝对听不到的。
“咦”女孩吃惊得呆住了。跟常去的店里的店员打招呼,结果把对方弄哭了,这种场合会不知所措也很正常吧。
“对不起,不是你的错。只是稍微⋯⋯”
贵子想要擦干啪嗒啪嗒地滴下的眼泪,开始找手帕。这时候女孩把一块绒面的手帕递了过来。
“啊,总之⋯⋯那个⋯⋯”
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试图说些更具体的安慰的话终究还是徒劳。贵子喃喃地说着对不起,感激地借过了手帕。看来自 己的那块没有带在身边。
贵子匆匆擦了下眼角。“要是现在不回店里就来不及了。”正要把手帕还回去,没想到对方摇了摇头。
“回去的时候还没平复下来就糟糕了。”
是说眼泪的事儿吧。然后那女孩只是说了一句“请用”,就转身离开了。
贵子想追上去,可是又想到再不回去店里的休息时间就过了。她只好转身往回走到店里。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用手帕擦着眼眶。
等她下次来店里的时候一定要把手帕洗干净了还给人家。贵子小心地把这块乳白色的手帕收进口袋里。
这天收工的时候,贵子正要在办公室里打考勤卡,被老板娘叫住了。
“给。”
递过来的是工资袋。说起来今天是二十号,正是永田肉店发薪水的日子。
“谢谢你啦。”
“下个月也请努力工作啊。”
明明心里盘算的是怎么还不爽快地辞职走人吧。贵子暗忖。必须感谢然后接过工资袋也让贵子很不爽。如果是直接打到银行帐户里,就算不说谢谢也没事吧。
这是贵子第一次拿到干足一个月的工资。上一次才做了没几天就碰上了发薪日,所以还没满一万円。
这回数额应该小有可观吧,给公公婆婆买些什么礼物吧。——贵子这么想到。那两位是带头觉得自己没法长久干下去的人,想稍微向他们示威一下。
撕开塞进包里的工资袋,贵子扯出了里面的明细单。看到长长的单子上用蓝色铅笔写下的支付金额一栏,贵子不禁“啊?”地喊出了声。
三万六千七百五十円。
时薪七百円乘以五十二点五小时。
才这点?贵子一下子呆住了。每周工作好几天,而且还做满一个月了啊。上次才三天左右就拿到差不多一万円,所以一直觉得这次应该比现在这点钱拿得更多才对。
因为过年时候休息所以工时减少的关系吗。贵子想到。但年尾那几天因为店里忙,一直在工作来着。也就是说,差不多行情就是这点钱吧。
一直忍耐着气氛恶劣的工作环境,结果就这点小钱——贵子感到眼前一黑。
虽然想着给芳江买毛衣,给清一买围巾来着,但连超市里看到的货色都要五、六千。从这工资里一下子花掉那么多实在是心疼。虽然也有更便宜的商品,可是不是降价促销就是不能选择颜色,贵子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这样。
最后,在商店街里颇受好评的糕点店里买了喝茶时候用的蛋糕。应该是芳江也中意的店。
盒子里只摆上两块蛋糕有些感觉孤零零的。但这店着实不便宜,买的多了结帐的时候总价就上去了。买了几块廉价但是有多种口味的泡芙,总之看上去热闹些。
回到家里,在上二楼之前先去一楼的清一家一趟。芳江好像是在准备晚饭,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出来应门。
“那个⋯⋯今天第一次拿到了足额的打工的工资。不成敬意⋯⋯”
一直以来芳江常常以琐事刁难自己。这回也会觉得自己用便宜东西来打发婆婆吧。贵子做好了思想准备。“哎呀”芳江拍起手来。
“真不好意思啊,连我们都让你费心了。”
高兴的神情令贵子吃了一惊。而且看上去这并不只是面上说说的。
“我很喜欢这家店的蛋糕呢。买了栗子蛋糕吗?”
“啊,有。公公喜欢那个。”
“就是啊。那个人只爱吃放栗子的点心。”
接过蛋糕盒子,芳江微笑着说。
“你们给自己买了吗?”
“那个⋯⋯没有啊⋯⋯”
贵子完全没想过要给自己家买什么。
“反正健儿也不赞成我打工,而且工资也才那么一点儿⋯⋯”
贵子流露出自卑的情绪,这下芳江“啊呀”地皱起了眉头。
“话可不是那么说啊,这是心意嘛。这里面有几块哪?”一边说着芳江打开了蛋糕盒。
“这不是有六块嘛。”
话是这么说,其中有四块是一百二十円左右的泡芙而已。
“吃过晚饭下楼来吧,大家一起吃吧。”
不用那么劳师动众啦。贵子连连摆手。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话不是那么说呀,健儿的话一定很高兴的。”
要是不下楼来就不吃这蛋糕了哟。贵子在胁迫之下只好答应晚饭后下楼来喝茶。
总之健儿和祐希会一起来吗。说不定会觉得厌烦摆出讨厌的脸吧。——贵子这么消极地想着,祐希从学校回来,也没机会跟他提喝茶的事。
提到这事,还是等健儿下班回来,一起吃完晚饭以后了。
“说起来,婆婆要我们吃完饭去她那儿喝茶呢。”
“咦,工作日晚上特地要我们下去还真是少见啊。我妈妈有什么事吗?”
因为一起住在二世代住宅,平时或多或少也有些交流,可是平日里父辈邀请自己去玩的事情几乎没有过。大概是清一退休之后,对清田家唯一还在上班的健一的特别关照吧。
“倒不是那样啦——我今天发了薪水,所以稍微买了几块蛋糕。这么一来婆婆就说一起吃吧什么的。”
“这样啊,庆贺拿到薪水吗。这样的话不去可不行啦。”
说成拿到薪水请客什么的,感觉特别了不起的样子。“但真的只有一点儿⋯⋯”贵子连忙打预防针。
听贵子这么说健儿回答道:“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心意啦。”说的话跟芳江的一模一样。
“喂,祐希。”
受到健儿催促,祐希“啊——”地生起闷气来。
“我明天有数学考试啦!”
粗鲁的语调令贵子肩膀一缩。要是忙就算了啦,贵子正要调解,祐希从餐厅的椅子上坐起来。
“干嘛连老子的分也买了嘛。下楼好麻烦的哪。”
祐希唠唠叨叨地说着,可还是跟着一起来了。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妈妈拿到薪水的庆贺是什么多余的东西。
贵子想起芳江问自己有没有买自己家的分。——果然要是给自己家也好好地准备了的话就好了呀。
到了楼下,芳江立刻摆出了绿茶和蛋糕。但看到绿茶是放在陶制杯子里捧出来的,祐希又发出了嘘声。
“咦,为什么蛋糕要配粗茶啊。”
“这可不是什么粗茶,是一直存着的煎茶呀。”
“好吧,可配蛋糕难道不该是咖啡或者红茶吗。”
“我们年纪大了,喝日本茶觉得比较自在。你有什么不满的话就自己泡呗。”
芳江冷冷地撂下话来,可是贵子知道婆婆端出煎茶的原因。虽然喜欢日本茶什么的并不是假话,咖啡或者红茶的话,平时只喜欢日本茶的芳江只备了一些随处可见的速溶牌子。
这家里如果要用好茶待客的话,那就一定是煎茶了。
“啊,栗子蛋糕只有一个啊。”
祐希看了一眼蛋糕盒子,又开始抱怨了。
“你自己吃了不就好了吗。”
“爷爷喜欢的东西怎么能横刀夺爱呢,晚上会睡不好的。反正爷爷都风烛残年了。”
一边说着令清一讨厌的话,祐希拿起一个垫着淡棕色垫纸的泡芙。这家店里根据泡芙的味道垫纸的颜色也不同。棕色是栗子奶油的标志。最近有些发福的健儿选择的是白色垫纸的生奶油口味。明明说过生奶油比蛋奶油热量高啊。贵子愤然地把泡芙用奶白色垫纸包着的蛋奶口味换了下来。健儿投来愤懑的目光,可是贵子假装没看到,置之不理。
“开动啦。”祐希开始吃起来,几乎一口就把泡芙吞了下去,然后稍微喝了几口煎茶。
“那,我要预习,上楼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妈,多谢款待啦。”祐希轻轻举起手。
贵子意识到祐希是特意跟自己说的。刚才他下意识地说了“开动了”,其实也是有跟自己说的微妙的意思在里面吧。
不知怎的贵子觉得很不好意思。
说到底这发薪水之后的庆贺,对贵子来说是人生第一次的经历。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奉子成婚,贵子就一直轻轻松松地没出去找过工作。
要是大学毕业之后找工作的话⋯⋯贵子心头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果然第一次发工资的日子会这样给父母买礼物回来吧。这样的话父母一定也会像现在这样高兴的吧。
这时候,就觉得事到如今没有这样的经历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也说不定。
贵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祐希正在厨房翻箱倒柜。
“你在干什么哪。”
“我在找有没有杯面什么的⋯⋯之前在学习,现在肚子饿了。”
“袋装泡面的话倒是有呢。味噌拉面来着。”
“哎~真麻烦啊。”
为什么男人们总是连在锅里煮泡面都觉得麻烦呢。当爹的健儿也是这样,钟爱只需要泡开水就能吃的杯面。就算都是速食面,像贵子也会觉得放在锅里加热煮出来的好吃多了。可是在男人们眼里看来,省事好像也是美味的一部分似的。
“我做给你吃吧。稍等一下。”
祐希“嗯”地一屁股坐在客厅地沙发上。
“喝~工资是亲手递交的吗。”
贵子回头一看,祐希手里拿着刚才放在客厅茶几上的工资袋。正面分成十二格,是盖自己印鉴的位置,领工资的时候在这个月的位置上盖个章,下次上班的时候再把袋子交回去。
“电子地带不是这样的吗?”
这是清一返聘的单位,同时也是祐希打工的综合娱乐广场的名字。
“我们那边全是直接汇钱到帐户的。毕竟人太多了嘛。”
“真方便,不错呀。”
“哦,明细单。能看吗?”
贵子还没来得及回答,祐希已经把手伸进工资袋里把明细抽出来了。
“好少的吧。”
“时薪700円的话差不多啊。你也不想再多当班不是吗。”
“是啊,要是工作时间再多的话就有点受不了了。”
一定会被工作场所的压力弄垮的。
“你爸爸果然了不起呢,每天都认真地在工作。”
而且赚来的钱足够家人小小地奢侈一下。
祐希坏心眼地咧嘴笑起来。
“七十万的空气清洁机不会再买了吧?”
“那事儿别再提了吧。”
自己打工的话那点钱就算工作一年都买不起。被健儿大声训斥的时候,贵子还只是不满地觉得虽然的确是买了有点贵的东西,可是也不用那么生气嘛。现在她终于能体会到健儿当时如此生气的理由。总之,这价格令健儿下半年的奖金一下子全泡汤了。
煮好的拉面上放了解冻之后汆了一下的菠菜,又加了一个鸡蛋端给祐希,祐希小声嘀咕着:“蔬菜什么的不要啦。”男人们总是嫌弃蔬菜呢。
不知为何,能够跟一向反感贵子干涉的祐希这样说些有的没的让贵子高兴起来,于是她也泡了一杯茶到客厅坐下。
“祐希你曾经讨厌过打工的工作吗?”
想到刚才继续的是工作上的话题,贵子于是试着说起了打工的话题。
“嗯⋯⋯没什么啦。上班的话就按时计酬嘛。人际关系还不至于那么糟糕。跟年长的打工的女的一起偶尔会不太开心,但是也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啦。”
“不太开心是⋯⋯?”
贵子不假思索追问道。这是因为自己在打工的地方一直被弄得不开心的缘故。
“各种惹人厌啦。套些恋爱八卦的话啦,故意粘着比她们年纪小的打工的男的让他们不自在什么的。”
上了钩的祐希正面回答到一半,眼睛里露出了生气的神色。
“这些事情跟老妈你没有关系吧!”
“对不起啊。我想着是不是能用来参考就⋯⋯”
听到这话祐希正在捞面的手停了下来。
“⋯⋯不太顺利⋯⋯吗?”
“也没有那么严重啦。总有相处不来的人吧?”
贵子这时候突然有些死要面子来。并不是只不过相处不太顺利这样程度,其实已经是全员公敌的状态了。
“我只是想,该怎么做才能跟他们相处得好而已啦。”
“为什么跟那人相处不来呢?”
祐希一边吃着面一边提出的问题令贵子有些局促。贵子没想到祐希竟然真的会听她说话。要是说了具体的不顺的事情,之前死要面子就会被揭穿了。
“那个⋯⋯我就是有些磨磨蹭蹭,做事不得要领,于是就好像把气氛搞得紧张起来了。”
“没有好好看着周围的情形吧?”
贵子咦地歪起脖子,祐希把脸从饭碗前抬起来。
“因为是第一次工作,说不定就有点顾头不顾脚了吧,就像这样⋯⋯”说着祐希把拿着筷子的右手好像眼罩一样举到双眼的旁边。
“只看到自己手边的活不是吗?一起工作的时候,只看着自己手上活的家伙最让人着急了。会让人忍不住想‘现在来这边帮忙呀!’或者‘再稍微多动动脑子啊!‘之类的。自己的工作结束了就松一口气的家伙也是的。”
只看着自己手头的活,这种事对贵子来说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因为完全光是应付当前的工作就没有余力了,只好集中做手上的活。“喂,来这里!”这样被语气烦躁地呼来喝去地事情也常有发生。根本没有从容留心周围动向的余地。
先前给猪肉土豆可乐饼用的土豆削圆结果挨骂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假思索就优先遵循了烧猪肉土豆时候土豆要削圆了这样自己的习惯。
“嘛,不过也有就算认真努力了但是始终性格不和这样的事情啦。那就没办法啦。”
莫非这就是祐希式的鼓励吗。
“如果怎么也合不来的话辞了也没关系吧?反正是打工而已。”
“嗯,不过⋯⋯这是朋友帮我介绍的兼职啊。你妈妈我,想再稍微努力一下看看啦。”
“当惯了大小姐的就不要太勉强了啦。”
说着令人讨厌的话,祐希又开始嘬起泡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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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sr 发表于 2012-4-2 12:06

这个是新书吧,放在这个版可以吗?放在最新轻小说分享应该会有更多人留意到吧。
好开心又看到这个作者的书 ...
嗯⋯⋯说来这本书应该不是很热。我记得上一本翻译的时候也是放在这里的?所以就在同一个版面下发帖了。如果触犯了版规,就请版主移帖吧。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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