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富麗堂皇的戰場」
第38章 「富麗堂皇的戰場」
時間倒回親善魔法大會結束當天,也就是亞爾斯等人抵達巴魯梅斯的那一天。
會場附近的某棟飯店,此刻正在舉行派對形式的參賽選手慶祝聯歡會。按照往年的慣例,派對的召開地點是在當屆冠軍學院的下榻飯店。各學院的選手都會穿著制服,或是適合出席派對的服裝,齊聚在這棟飯店的大廳參與盛會。
令人遺憾的是,這場慶祝派對並不只是用來慰勞選手的辛勞,又或促進魔法師幼雛之間的情誼。即使撇開先前元首會談的決議不說,這場派對也充滿了政治上的角力鬥爭。各國都會展開猛烈的挖角攻勢,爭相接洽在大會上創下優秀成績,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選手,直接預訂他們畢業後的出路。
儘管餐桌上擺滿了五彩繽紛的料理,可是前三名學院的選手(特別是拿下前段名次的選手),幾乎沒有口福享用豐盛的料理,全在忙於應付絡繹不絕的來客。
雖說這種情況的確令人頗為困擾,但若是吊車尾的弱小學院,來客基本上是連理都不想理。再加上那些選手本人也是一臉陰鬱,看起來簡直像是在參加守靈會一樣。因此抱怨自己被客人追著跑,未免有點人在福中不知福。這是在七國親善魔法大會結束後,幾乎都一定會上演的戲碼,也不是從今年才開始的事。
「沒想到居然會忙到這種地步……」
好不容易從人山人海之中擠出來的忒絲菲婭,總算找到喘口氣的功夫。只見她陡然卸下一直掛在臉上的和煦笑容,一臉精疲力盡地發著牢騷。
貴族千金的完美面具已經完全被拋諸腦後,此刻的忒絲菲婭只顧著按揉眉間,試圖緩解疲憊不堪的精神壓力。
在這場慶祝派對上,女性賓客都換上了自備或飯店提供的晚禮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不例外,兩人都被強制換上盛裝出席派對。雖然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一場聯歡會,但如果從表面印象來看的話,感覺更像是花了大把時間準備的時裝展覽會。
就在這個時候,忒絲菲婭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始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試圖在會場內找出某人的身影。
沒過多久功夫,艾莉絲被水洩不通的人群包圍、整個人窮於應付的狼狽模樣,就這麼竄進了忒絲菲婭的視野之中。
沒錯,身為亞魯法代表選手的兩名少女,完全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受到如此強烈的關注。雖然這對摯友已事先說好,為了應對慶祝派對上的搶人大戰,在會場裡要盡量一起行動,但是……
現實無法按照劇本預設的走向發展。在人潮的壓力和鋪天蓋地的寒暄問候之下,兩名少女被絡繹不絕的攀談者追得團團轉,派對才開始沒多久就被拆散了。
儘管艾莉絲看起來相當窘迫,但她憑著自己的努力應對,似乎勉強撐住了場面。
就在這個時候,忒絲菲婭和一臉泫然欲泣的艾莉絲對上了眼。
畢竟她曾和艾莉絲約好,好友有難,不能見死不救。就在忒絲菲婭準備上前解圍時──
「打擾一下,能占用妳幾分鐘的時間嗎?」
一名態度溫文儒雅的男子,擋在忒絲菲婭身前如此說道。從身上的氣息和服裝判斷,這位年約三十來歲的男子,應該也是一名魔法師。思及於此,忒絲菲婭猛地捂住嘴巴說道:
「咦!您該不會是【魔法演武】的演出者之一吧!?」
眼前的男子帶著苦笑回答道:
「是的,在下是庫列比迪多的代表演出者。不過這次【魔法演武】的風頭,全都被貴國的伍爾哈維搶走了呢。」
「呃,哈哈哈……」
忒絲菲婭非常清楚,伍爾哈維這位戴著面具的神祕魔法師,其實就是亞爾斯本人,因此她頓時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只能打馬虎眼地乾笑了幾聲。畢竟她也不可能直接表示,現役首席技壓全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更何況這名男子是庫列比迪多的代表演出者,直接參與了亞爾斯喬裝出場、擄獲全場目光焦點的這場【魔法演武】。
忒絲菲婭重新正面朝向對方,發現男子給人的印象和在觀眾席上看到的大不相同,有種在外界身經百戰的魔法師才有的獨特風采。即使穿著一身禮服也能看得出來的結實身材,以及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的舉手投足,在在透露出他的豐富戰鬥經驗。
不過,這場派對的主要參加者是參賽選手和大會相關人士,因此除了眼前這名男子以外,忒絲菲婭沒有見到其他【魔法演武】的各國演出者。
無論如何,對方可是足以代表庫列比迪多魔法師的人物,忒絲菲婭自是不能輕慢對待。她只能再次換上社交性的笑容,以殷勤有禮的態度接待男子。
老實說,忒絲菲婭是有那麼一點提不起勁,只是她也不會傻到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而且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代表國家在【魔法演武】上出場的人物,她也有點在意對方來找自己攀談的理由。
忒絲菲婭自認在大會上的表現算是相當亮眼。這名男子是不是也認同了自己的實力?這種又喜又憂的複雜心情,很自然地在她心中高漲。
出身斐培爾家的忒絲菲婭,是和亞魯法有著緊密聯繫的名門貴族,其他國家若是要對她展開挖角(而且還是在這種明目張膽的場合裡),照理說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因此忒絲菲婭本人很天真地認為,她很快就可以擺脫挖角之類的邀約……然而事與願違的是,打從這場慶祝派對開始以來,這名男子已是第十七個找上她攀談的賓客。
忒絲菲婭和男子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試圖用與先前同樣的方式打發對方,但有一件事情出乎她意料之外。不同於先前的那些賓客,男子似乎很清楚忒絲菲婭是斐培爾家的千金小姐,並且是在此一前提下試圖挖角她。因此不管是「我得先和家母商量一下」的拒絕藉口,還是不著痕跡地拋出的斐培爾家的大名,男子都沒有顯露出任何的退縮之意。
也不曉得男子是因為意志堅決,所以打定了「總之先找本人談談」的主意;還是因為非常看好忒絲菲婭的資質,所以不惜一切也要試著向她展開挖角。無論如何,意識到短時間內無法脫身的忒絲菲婭,只能迅速地將雙手在臉前合十,朝著依然被人牆包圍的艾莉絲表達委婉的歉意。
忒絲菲婭瞥了一眼會場,發現最後很可惜地止步於預選賽的同班同學希耶爾,也同樣不斷地被其他賓客叫住。只見希耶爾比艾莉絲瑟縮得更加厲害,一個勁兒地朝著前來攀談的賓客點頭哈腰,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同情起來。
如果連希耶爾都是這種盛況的話──戎絲菲婭將視線穿梭在人潮的縫隙之間,試圖找出她想要尋找的另一道身影。
雖然從結果上來說,忒絲菲婭是本次大會的冠軍,但只要是看過另一場比賽的人都非常清楚……她其實不是真正的勝利者,純粹只是以遞補的形式坐上了這個位子,從而獲得了冠軍的頭銜而已。
在占據會場中央區域的亞魯法第二魔法學院的旁邊,就是拿下亞軍的盧薩路卡第一魔法學院。忒絲菲婭將視線移動到聚集在該處的人潮中心,發現弗利克──在和露姬的比賽結束之後便不見蹤影的那名少年──正有說有笑地和成年人交談。
儘管弗利克的態度相當高雅有禮,但是熟悉這種社交場合的忒絲菲婭,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協調感。
(這傢伙的營業用面具可真是不得呢……)
只見弗利克帶著宛如發自內心的愉快笑容,優雅地用單手捏著玻璃酒杯,舉手投足之間儼然有股貴族的氣派。
看在忒絲菲婭的眼裡,總覺得莫名火大。

「斐培爾小姐……妳還好吧?」
「咦、呃、沒事!!」
聽到那位庫列比迪多魔法師的聲音,忒絲菲婭這才猛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居然在談話的過程中把對方冷落在一旁。
「所以說,妳是否願意加入我的部隊一展長才呢?雖然外表可能看不出來,但我其實也是二位數魔法師。」男子說著說著,從胸前口袋掏出了他的特許證,並且用手指在一張小紙片上碰了幾下。
馬上以立體影像的形式呈現出個人簡歷的這張紙片,大概就相當於名片的作用。首先映入忒絲菲婭眼簾的,是「羅恩・威魯茲」這個名字。而羅恩的排名也確實如他所說的是二位數魔法師。
「哎呀!有幸得到您這樣的大人物垂青,我感到萬分榮幸。但是像我這種才疏學淺的後輩,可能反而會給隊伍裡的其他人添麻煩……」
忒絲菲婭先是以手掩嘴,相當刻意地表現出驚訝之意,接著換上謙遜和憂慮的神色,讓表情蒙上一層明顯的陰影。既然對方展示出了這樣的熱誠,就不能三言兩語隨便打發他,不然有失貴族的風範──雖然忒絲菲婭也覺得給別人無謂的期待,實在有點過意不去就是了……
換成是剛入學時的忒絲菲婭,二位數魔法師前來挖角自己的事實,很可能讓她感到受寵若驚。但是因為「某人」的關係,普通的前段排名已經嚇不倒她了。
通過後續的交談,忒絲菲婭得知羅恩在庫列比迪多是小有名氣的魔法師,麾下的隊伍也是近期才新設立的。因此也不難理解他就算有點死纏爛打,也希望盡可能地網羅優秀人才到自己隊裡的心情。
「妳太過謙虛了。我看過妳在正式賽裡的表現,感覺非常熟悉戰鬥的樣子。當然,正式入隊會等到妳畢業之後再說,不過在春假之類的假期裡,我會另外幫妳安排訓練計畫。另外,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妳務必和妳的好友艾莉絲・提列克同學,一起加入我的隊伍。」
羅恩在說話時的溫和表情,能夠感受到隊長的應有器量,但還是有種不夠老練的感覺。以奔赴外界前線的魔法師來說,他的說話方式相當平易近人,完全沒有拿自己的二位數排名擺架子,老實說是令人頗有好感。但是,或許是和亞爾斯相處太久的關係,忒絲菲婭總覺得羅恩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靠不住。
雖然忒絲菲婭一開始就沒打算接受挖角的邀約,不過羅恩居然連她的交友關係都調查清楚的事實,還是讓她內心感到相當吃驚。
「能承蒙閣下如此謬讚,我實在無以言謝。我真的很感謝您提出這樣的邀請,但這件事情必須和家裡討論,不能憑我一己之見決定……再加上我還只是一年級生,現在就考慮未來的事情,感覺有些操之過急。雖然這麼說很慚愧,但我終究還是不夠成熟且膚淺的一介學生。在目前這個階段,我希望在學院裡仔細思考將來的出路。」
縱使是無懼斐培爾家威名的羅恩,在忒絲菲婭都說到這種份上的情況下,也不得不識相地就此打住。
「是、是嗎……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繼續勉強妳。我似乎也有點太過心急了。那麼,我就明年再來找妳打招呼了。」
「非常感謝您的諒解。真的很抱歉,耽誤了您寶貴的時間。」
忒絲菲婭露出討好的笑容,彎下腰去向對方致歉;羅恩見狀連忙擺了擺手,表示這樣子太過意不去。
「沒事沒事,這沒有什麼好道歉的。我很期待和妳的再次見面,忒絲菲婭・斐培爾小姐。哎,為了明年的再次會面,還請妳務必記住我的名字……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在下是羅恩・威魯茲。妳若是願意將我的名字放在心上,我將感到不勝榮幸。」
「好的,我確實記住閣下的名字了。」
「那麼,請恕我先行告退。」面對笑臉盈盈的忒絲菲婭,羅恩喜形於色地留下了這麼一句,接著就毫無節操地直接走向艾莉絲那裡。
儘管感到有些傻眼,忒絲菲婭還是目送著羅恩快步離去的背影。
艾莉絲似乎也剛好和前來勸誘的賓客結束了談話,整個人直接轉向了忒絲菲婭所在的方向,結果和早就等在那裡的羅恩撞個正著,頓時「咿呀!」地嚇得肩膀哆嗦了一下。
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的忒絲菲婭,忍不住好笑地聳了聳肩,慢悠悠地將身體轉回正面。此時的她才赫然發現,自己的面前同樣出現了長長的隊伍,而且每個人的手裡都慎重其事地拿著特許證和作為名片的紙片,看起來和羅恩就是同一類人。臉頰不由自主地抽搐的忒絲菲婭,意識到她還不能摘下貴族千金的面具,只能再次繃緊十二萬分的神經。
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的車輪戰。等到這場勸誘大戰終於再次告一段落時,忒絲菲婭環顧場內的視線,突然停在某一點上。
她在休息區那裡發現了露姬煢煢孑立的身影。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在本應是全場最受人矚目的露姬周圍,沒有看到半名賓客的人影。露姬在和弗利克的那場比賽裡,幾乎耗盡了所有體力,但是此刻的她已經恢復到能夠勉強走動,不需要繼續坐在輪椅上的程度,就連她本人都感到相當驚訝。
事實上,在慶祝派對剛開始時,人潮最為洶湧的地方正是露姬的前面。
但是,面對排山倒海的勸誘攻勢,露姬一律斬釘截鐵地表示拒絕:「我已經是某位大人的搭檔了,所以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挖角邀約。」
露姬絲毫不講情面的拒絕方式,讓前來勸誘的各方人士全都碰了一鼻子灰,沒過多久就一哄而散。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敢不識相地來到她面前。
不,有幾名來自不同學院的選手,曾經主動走到露姬跟前試圖向她打招呼,但是露姬始終板著一張臉,沒有搭腔。
而在兩個小時過後,場內廣播促請前來勸誘學生的軍方人士退場,輪到貴族之類的各國政要入場參加派對。整場派對進入了第二階段。
名義上是聯歡會的這場派對,主旨是要促進魔法師幼雛之間的情誼,但貴族社會的成員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那就是這裡是為子女或親屬挑選對象的絕佳場所。少數家世顯赫的軍方人士(也就是地位足以匹敵貴族的高官)同樣沒有退場,而是被允許繼續留在會場之中。不過在這場派對的第二階段裡,禁止做出先前那種明目張膽的挖角行為。
身披華服的貴婦,很快就接二連三地出現在會場之中。話雖如此,這場派對的主角終究是學生選手,因此這些貴婦的打扮都控制在不致喧賓奪主的程度,在燦爛奪目和樸素簡單之間取得了平衡點。只是對貴族社會的成員來說,出席這種社交場合時所穿的服裝,等於是家世和地位的一種直接體現。
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忒絲菲婭朝著附近的餐桌走了過去,打算忙裡偷閒喝個飮料休息一下。她想著要為艾莉絲也拿一杯,將視線轉向了好友那裡,卻發現臉上笑容快要維持不住的艾莉絲,再次陷入了窘境之中。
艾莉絲似乎被一名男子糾纏著不放。因為像羅恩那樣的軍方相關人士已經退場,照理說來應該不會有這種事情,但是就忒絲菲婭看到的部分來說,艾莉絲的處境實在不怎麼樂觀。
拉住艾莉絲說話的那名男子嗓門極大,甚至給人一種壓迫感。而且他的說話內容,聽起來像是派對的第二階段所禁止的挖角行為。
這名男子大概是擁有貴族身分的軍方相關人士吧,畢竟這場派對已經進入第二階段,軍方相關人士必須就此退場,只有貴族能夠待在會場裡頭。男子的行為顯然違反了禮儀,艾莉絲看起來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整個人瑟縮著身子,彷彿在聽對方說教。
「那男的在搞什麼鬼啊?居然連最低限度的禮儀都不懂得遵守……」
不僅是忒絲菲婭,周圍的人群也開始議論紛紛,就在全場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艾莉絲和那名男子身上時──
「我說這位先生,你難道不曉得這種場合的禮節嗎?你是隸屬於哪個國家的人?部隊和階級是?」
一道冷靜沉著的女性聲音,突然就這麼插了進來。雖然是靜謐澄澈的女高音聲線,但是聲音裡透露出明顯的怒意,甚至還夾帶著輕蔑的嘲笑之色,宛如是在斥責對方的品性低劣。然而,那名男子依舊沒有從艾莉絲身旁離開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請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所以說,艾莉絲同學……」
戴著圓框眼鏡、頭髮有些花白的男子,完全沒有看向聲音主人的方向,自顧自地纏著艾莉絲不放。
「請務必讓我調查一下妳的AWR,如果可以的話,也請妳順便透露一下製作者的名字……」
在糾纏不休的男子背後,那名身穿深紅色禮服的女子,忍不住誇張地嘆了口氣說道:
「雖然我也覺得不可能,不過你確實不是亞魯法的人吧。我可不敢想像我們國家有你這樣的敗類……榭路巴。」
「遵命。」
站在女子身後一步之處、貌似管家的五十多歲男子,就這樣上前一步,擋在艾莉絲和眼鏡男的中間。
「非常抱歉,我想您還是之後再來請教這個話題。否則的話,我可能就得在所有嘉賓的面前確認您的身分了。」
老管家──榭路巴露出尖銳的目光,從正面筆直地盯著那名男子說道,把後者嚇得向後退了兩三步。儘管榭路巴早已從第一線退了下來,不過用眼神的殺氣震懾外行人,對他來說完全是不費吹灰之力。雖說榭路巴現在很少會做出胡來的舉動,但過去混跡地下世界的經驗可不是鬧著玩的。常年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他,可說是經歷過無數的凶險場面。
「呃、哎、我……!我、我明白了……失禮了,艾莉絲同學。」
男子被榭路巴的殺氣震懾,只能死心地向艾莉絲道歉。在那之後,他總算看清楚了插手干預的那名女子是何方神聖,不由得再次支支吾吾。
「妳、妳是……」
「媽、媽媽──!!」
與此同時,忒絲菲婭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沒錯,那名站在眼鏡男的面前、冷峻表情中滿是怒意的女子,正是芙蘿婕・斐培爾本人,也就是亞魯法貴族中的超級名家,被視為大貴族之一斐培爾家的現任當家。
芙蘿婕不僅只是大貴族,還在亞魯法的軍隊內部立下了重大功績,即使她已經從軍方退役,各國政要也依舊熟知她的大名和樣貌。眼鏡男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接著立刻深深地鞠了個躬,旋即落荒而逃地離開現場。
芙蘿婕冷冷地看著男子的背影,彷彿是在看待一隻螻蟻,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
「唉~真是令人傷腦筋的傢伙呢。」
「的確是呢。」
「被那種討人厭的傢伙糾纏上,艾莉絲,妳也真是不走運呢。」
將視線移到艾莉絲身上的芙蘿婕,瞬間換上了長者的和藹眼神。艾莉絲連忙低頭向她道謝。
「芙蘿婕大人!!謝、謝謝您幫我解圍。」
「區區小事而已。話說回來,女兒的好友居然用『大人』來稱呼自己,聽了真是教人難過呢……對了,妳乾脆也直接叫我『媽媽』如何?畢竟妳已經像是我的親女兒一樣了呢。」
雖然芙蘿婕可能只是開玩笑地隨口一說,但縱使是個性隨和的艾莉絲,也很難真的用「媽媽」稱呼對方。說到底,艾莉絲和芙蘿婕固然算是熟識,可是她也沒有三天兩頭往斐培爾家裡跑。
「那、那個……可不可以用『芙蘿婕夫人』就好?」
艾莉絲之所以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大概是因為想起了過去發生的事情。當時還沒進入學院就讀的她,首次被邀請到斐培爾家府邸作客。而在軍隊之中素以「魔鬼教官」著稱的芙蘿婕,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把艾莉絲抓了過去,連同女兒忒絲菲婭一起狠狠操練了一頓,艾莉絲至今仍心有餘悸。
「好吧,現階段就先這樣吧。」
芙蘿婕帶著有些遺憾的表情說道,實在看不出來她剛才那番話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無論如何,對芙蘿婕來說,這種虛實參半的話語,算是一種隨意的寒暄吧。
「先不說這個,媽媽,您為何會跑來這裡呀?」
忒絲菲婭來到面露苦笑的艾莉絲身旁,向芙蘿婕提出了這個疑問。但在話語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忒絲菲婭便猛然意識到了答案。芙蘿婕先前和亞爾斯做過約定──接受亞爾斯指導的忒絲菲婭,若是能夠展現出芙蘿婕也認可的成長,她便會允許女兒繼續留在學院就讀。也就是說,芙蘿婕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是為了弄清楚女兒究竟有多大的成長潛力。思及於此,忒絲菲婭不由自主地冷汗直流。也不曉得芙蘿婕有沒有察覺到女兒心中的千迴百轉,只見她嫣然一笑地說道:
「我當然是來為妳們的比賽加油的啊。菲婭,恭喜妳拿下冠軍;艾莉絲,妳在比賽裡的表現也非常精彩。」
「謝、謝謝您的誇獎,媽媽。」
「很榮幸得到您的讚賞,芙蘿婕夫人。」
忒絲菲婭在慌忙回禮的同時,心裡也不由得大感意外。母親居然內舉不避親地在眾人面前誇獎自己,這件事情著實令她又驚又喜。忒絲菲婭甚至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在做什麼幸福的美夢。
芙蘿婕在從軍隊退役後,依舊保持著軍人的威嚴姿態,因此稱讚女兒之類的事情,幾乎是天方夜譚。在芙蘿婕直率誇獎的態度裡,可以看到她是以「母親」的身分,衷心為女兒的表現感到欣慰。
事實上,此刻的芙蘿婕可說是處於十分滿足的狀態。
因為亞爾斯的指導效果遠超過芙蘿婕的預期,和她將內心想法告知亞爾斯的那時候相比,女兒實現了更加驚人的成長。看著如今的忒絲菲婭,她也不禁感到自豪。
芙蘿婕原本感到相當猶豫,不曉得該不該直接表達出喜悅,而讓她下定決心的,是榭路巴彷彿意有所指的一句話:「大小姐真的是非常努力呢。」於是芙蘿婕決定收起多餘的想法,坦率地向女兒送上讚揚之語。不過,她之所以親臨派對現場,其實還另有真正的目的。
也不曉得忒絲菲婭有沒有看出母親的這番心思,只見她露出複雜的表情,窺伺著芙蘿婕的臉色。芙蘿婕頓時領會過來,女兒是在期待著聽到「答案」。
在芙蘿婕的原定計畫中,忒絲菲婭作為守護斐培爾家的下一任當家,她的婚事必須儘早敲定下來,才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學習各種必備知識。芙蘿婕是發自真心想要這麼做。若是沒有特別突出的才能,即使成為魔法師,也不可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因此芙蘿婕過去始終深信,由她事先安排好忒絲菲婭該走的道路,才是最為女兒著想的做法。畢竟無法取得成果的努力,沒有任何價值。
(……雖然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是「他」實在是讓我大吃一驚呢。)
芙蘿婕所說的「他」,自然是在指那名少年。親善魔法大會一年級生的個人冠軍──即使是芙蘿婕,也不可能無視這樣的亮眼成績。而她當然也知道忒絲菲婭在這份成績背後,究竟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努力。只是即使將這一點納入考慮,女兒的成長還是遠遠超乎她原本的預期。事到如今,芙蘿婕的心裡也多少開始覺得,當初要求女兒從學院退學的決定,或許確實是個錯誤的選擇。
而最為關鍵的一點還是在於,忒絲菲婭在和艾莉絲的比賽中使出了全新的絕技。芙蘿婕的確曾經在女兒面前施展過【冰界冰凍刃】,但是當時的忒絲菲婭還非常年幼,根本還沒開始接觸魔法的奧祕。
不過,【冰界冰凍刃】同樣只是通往斐培爾家不傳之祕的門扉之一。和【冰柱巨劍】一樣,【冰界冰凍刃】其實也是通往最終奧義的前置階段。
然而,芙蘿婕當初是花了三年的時間,才終於學會了【冰界冰凍刃】,並且就此放棄了更上一層樓的念頭。因為她認為無論再怎麼努力,自己的魔法才能和資質都不可能到達最終奧義的境界。
事實上,在斐培爾一族的漫長歷史中,沒有任何一位當家徹底掌握住這項最終奧義。儘管歷代當家都會出於義務修習【冰柱巨劍】,但是迄今沒有任何人掌握住這項魔法的真正奧義。或許所謂的「最終奧義」只是紙上談兵的理論,實際上根本就不可行。從這層角度上來說,即使是芙蘿婕這樣的女中豪傑,也不能算是斐培爾家的真正當家。
(我可能真的看走眼了。如果是菲婭的話,也許有機會到達那個領域……但是前提在於,必須要有「他」的協助才行呢。)
在心中描繪未來藍圖的芙蘿婕,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延續斐培爾家和女兒的願望──能夠同時實現這兩者的合理道路,此刻已以更加完整的形式呈現在她眼前。
伴隨著高漲的期待感,芙蘿婕的思緒馳騁在美好的理想未來之中。就在這個時候,她猛然意識到縮得像個小動物的女兒,一直在等待自己給出答案。
「菲婭,關於妳學院生活的『去留』問題……」
忒絲菲婭的表情頓時緊繃起來,就連應答的聲音都帶著些許顫抖,屏息等待著母親的下一句話。在旁邊聽著兩人對話的艾莉絲,也立刻察覺到氣氛變得凝重,默不作聲地關注著這對母女。
「我決定收回之前要妳立刻退學的成命。妳今後也要勤加鍛鍊自己,當然學業方面也不能有任何懈怠。」
「──!!媽媽!您是說真的嗎!?」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忒絲菲婭登時從緊張感中解放,像個小孩子一樣喜形於色。緊接著回過神來的她,立刻要求芙蘿婕許下承諾,像是在擔心母親反悔。
「……您不會事後又說這些話都不算數吧?」
「嗯,我至少會等到妳從學院畢業。關於妳未來的出路問題,我們就到時候再討論吧。」
「好的!媽媽!非常謝謝您!」
忒絲菲婭激動地鞠躬道謝,紅色的側馬尾跟著頭上下搖晃。
「太好了呢,菲婭。」
「嗯,艾莉絲,謝謝妳一直陪我做訓練,今後也請妳多多指教囉。」
兩名少女手牽著手露出笑容的模樣,看起來比在大會上創下佳績時還要來得高興。
芙蘿婕一臉欣慰地看著這對好姊妹,不過還是向女兒加上了一條但書。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直到畢業為止,妳都必須在亞爾斯同學底下好好接受指導。這就是我的條件。」
「我、我知道了。」
雖然忒絲菲婭回答得有些吞吞吐吐,但是她的腦袋立刻開始運轉了。從以前和理事長的那次談話來看,亞爾斯直到畢業以前……也就是只要他還是忒絲菲婭的同班同學,這種指導關係應該就會持續下去。儘管忒絲菲婭也覺得這種想法有點太過自私,但光是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她就莫名地有種既高興又害羞的感覺。
而只要亞爾斯還有意願指導自己,忒絲菲婭本人當然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艾莉絲,妳也要好好跟著亞爾斯同學用功喔。」
「是、是。」
艾莉絲也一樣,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芙蘿婕看著兩名少女應答的模樣,再次思考。正如兩人在理事長室所做下的約定,亞爾斯完美地展示出了忒絲菲婭的成長潛力。從當時的談話脈絡來看,亞爾斯應該不會在這之後就拋下忒絲菲婭不管,但凡事總有萬一……
「菲婭,我也想和亞爾斯同學打聲招呼,他現在人在哪裡?他好像連正式賽都辭退了……難道是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嗎?」
「──!!呃,阿爾的身體沒有什麼問題,只是說,欸~他有點事情需要處理。」
在一陣明顯的動搖過後,忒絲菲婭語焉不詳地回答道。事實上,由於她只知道亞爾斯是為了「任務」的事情離開,因此也只能用這種支吾其詞的方式回答。
「這樣子啊。因為他沒有在正式賽中出場,所以我覺得相當不可思議,真是遺憾呢。」
芙蘿婕表面上非常冷靜,心裡其實有點失望。雖然嘴巴上絕對不會說出來,但她之所以特地親臨比賽會場,其實就是為了再見亞爾斯一面。
這場大會是釐清亞爾斯真正實力的絕佳機會。不,根據榭路巴的評價和蕾蒂先前的那種口吻,芙蘿婕已經非常清楚亞爾斯是遠超乎學生水平的實力派角色。因此單純就只是她本人想要親眼見識一下而已。
從預選賽的表現來看,會在決賽碰頭的兩名選手,應該是亞爾斯和盧薩路卡的魔法師幼雛弗利克。根據芙蘿婕的調查,弗利克這名少年的實力,應該足以迫使亞爾斯拿出真本事,只要他們兩人能在決賽裡碰頭,她就能趁機弄清楚亞爾斯的實力。
在先前的比賽之中,亞爾斯巧妙地隱藏了實力,基本上都是以秒殺的方式解決比賽,連實力的一鱗半爪都沒有展現出來,根本無從評價他有多大的本事。不過芙蘿婕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在決賽之中打敗弗利克的選手,是那位名叫「露姬」的少女。雖然芙蘿婕已經透過調查得知,這位少女是亞爾斯的搭檔,但是露姬的實力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而既然露姬是亞爾斯的搭檔,那麼亞爾斯的實力自然比她更加強大。因此露姬打敗盧薩路卡王牌選手弗利克的事實,讓芙蘿婕愈發在意起亞爾斯這個人的存在。
只是到頭來還是沒能弄清任何事情。
「那就麻煩妳幫我帶個話吧,就說我改天會再主動跟他聯絡。」
「我知道了,我會跟阿爾說的。」
畢竟這場派對是第二魔法學院的祝捷大會,因此芙蘿婕就此打住了這個不相干的話題。
「話說回來,艾莉絲,剛才的那個眼鏡男……他好像不是來遊說妳加入部隊的吧?」
「咦?是的!他自稱是盧薩路卡軍方技術部門的主任,希望我把AWR借給他調查一下……」
「這可真是稀奇呢。妳的AWR是這麼不得了的傑作嗎?我從軍隊退役後,對於最新的AWR就沒怎麼注意了……妳那是長槍型的AWR沒錯吧?是在哪裡買到的呢?」
「……!哎、呃、那個……其、其實,這是阿爾親手製作的東西……因為他說是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所以我也不好意思不收下……」
無法在芙蘿婕面前撒謊的艾莉絲,最後還是把事實都說了出來。隨著她每次開口,亞爾斯的祕密就這麼被洩漏了出去。對此感到過意不去的艾莉絲,只能滿懷愧疚地努力斟酌措詞。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不願意透露他的名字是吧?話說回來,所謂的技術人員只要被點燃了好奇心,就會完全不顧周圍的一切,這一點不管到哪個國家都一樣呢。」
「哎、呃、那個!果、果然還是請您當作沒聽見吧!雖說是阿爾送給我的東西,但是在沒有事先知會的情況下,擅自把他的名字說出去,實在是……」
艾莉絲像是猛然回過神,慌張地試圖挽救失言,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已經來不及了。
「媽媽,我也一起拜託您了。因為阿爾向來不喜歡別人對他刨根究底……」
忒絲菲婭彷彿想起了亞爾斯的那張臭臉,接在艾莉絲後頭如此說道。芙蘿婕也點了點頭,表達她不會把剛才聽到的話洩漏出去。
話說回來……芙蘿婕覺得先前蒐集到的那些情報,在這裡得到了確切的印證。亞爾斯不僅有著極為特殊的魔法師經歷,在近年魔法技術發展的背後,也不時能夠看到他的名字出現。
除此之外,就連新魔法的領域,也能見到亞爾斯的蹤跡。新開發的魔法在被載錄到《魔法大全》時,通常都會把開發者的名字一併記載上去。然而在實務運作上,這並不是會被嚴格執行的規則。作為這種例外的實際案例,就是最近幾年登錄在《魔法大全》上的好幾項新魔法,都在開發者的欄位留下了空白。
而絕大多數的魔法研究者,似乎都非常清楚該填在這些空白欄位的名字是什麼。
那就是「亞爾斯・雷金」這個名字。
芙蘿婕之所以親臨本次大會賽場,固然有部分原因是為了忒絲菲婭,但最主要還是因為調查到了這些驚人的事實。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身為一介學生的亞爾斯所製作出來的AWR,居然連引領AWR市場的盧薩路卡技術主任都感到垂涎三尺,完全就是規格外的存在。
芙蘿婕再次回想起艾莉絲在大會上使用的金色槍型AWR。
「妳那把AWR的結構設計,確實是很有意思呢。妳在比賽時施展的魔法,應該也不是光系統的既有魔法吧?」
「嗯,是的。其實那項魔法……同樣也是……阿爾開發的。」
「原來如此……」
芙蘿婕瞇起眼睛,微微揚起緊閉的嘴角。
新魔法的開發難度非常高,有時必須由研究者組成團隊,透過大規模的研究項目推動才有辦法成功。大多數的新魔法開發,都需要由軍方提供資金支援。
因此一個人開發出新魔法這種事,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即使是芙蘿婕本人,也覺得這未免太過脫離現實。只是她多少瞭解女兒好友的為人,而且艾莉絲的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在瞎掰,純粹是在如實地陳述事實,一點也沒有說謊的心虛感。
總而言之,這絕對稱得上是史無前例的偉大成就,就連芙蘿婕也無法想像整件事情的難度有多麼巨大。
「AWR的事情我是不怎麼瞭解,不過妳在大會上施展出來的那項魔法,應該會有人前來找妳洽談登錄於《魔法大全》的事宜。當然,這也意味著妳要公開這項魔法的魔法式。雖然對魔法師來說,自己的拿手絕技可說是最重要的東西之一,但是就我個人的立場而言,還是希望妳接受這樣的請求。畢竟新魔法相關情報的公開,有助於提升全體魔法師實力,成為守護人類的全新力量。」
芙蘿婕以明豔的雙唇,道出一席語重心長的話。但是她的聲音沒有任何強迫的感覺,而是有種苦口婆心的味道。艾莉絲也聽得出來芙蘿婕是在關心自己,而且她的表情也像是在說不需要太過擔心這件事情。
因此艾莉絲老實地接受了芙蘿婕的建議,用力地點了點頭。
此刻的艾莉絲重新體認到,無論是打造出無與倫比的AWR的技術,還是創造出全新魔法的知識,都需要有不被既有概念束縛的超群靈感支持。而在這樣的巧思之中,肯定凝聚了自己完全無法想像的智慧。
艾莉絲愈是細想,就愈是體認到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有多麼優渥。
……不知不覺中,三人已經談了好一會兒的時間。周圍再次有人潮聚集了過來,等著要向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攀談。
這場派對的主角終究是學生選手,芙蘿婕大概也不好意思一直占著兩名少女,於是開口提出了最後的請求:
「對了,我也想見一下妳們的朋友露姬同學。能幫我介紹一下嗎?」
芙蘿婕擺出一個無懈可擊的親切笑容說道。事實上,在整座學院裡頭,芙蘿婕唯一沒機會接觸到的人物就是露姬。雖說當初主要是想探究露姬的底細,但是在目前這種狀況下,芙蘿婕純粹只是想和身為亞爾斯搭檔的她打個招呼。
另一方面,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則是在芙蘿婕的巧舌之下,就這麼傻傻地點頭答應。兩名少女一時之間完全忘了,露姬在談到亞爾斯時總是管不住嘴,抱著套話目的而來的芙蘿婕一旦和露姬接觸,事情很可能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等到她們兩人意識到這些問題時,一切為時已晚。忒絲菲婭想起先前回家時和母親的那場對話,心頭頓時湧起不祥的預感。就在她不知所措地轉開眼睛時,沒想到露姬的身影就出現在她視線的另一端,時機可說是不湊巧到了極點。
如果可以的話,兩名少女都希望芙蘿婕別挑這個時間點和露姬見面。因為現在的露姬相當心浮氣躁,看起來情緒很不穩定的樣子。而這當然是因為亞爾斯人不在這裡的緣故。
芙蘿婕沒有理會兩名少女的擔憂,立刻眼尖地順著忒絲菲婭的目光看過去,就這麼捕捉到了露姬的身影。
坐在會場角落的那名銀髮少女,毋庸置疑就是芙蘿婕在決賽中看到的「她」。周圍有好幾名貴族站在遠處窺探。只要看過露姬和弗利克的那場比賽,任何人都能明白她的實力有多麼強大。
從芙蘿婕的角度來看,在以學生為主體的親善魔法大會裡,歷來並沒有幾個選手能夠打出如此高水準的比賽。這場比賽的精彩程度,甚至足以媲美約翰・倫布魯茲和蕾蒂・庫魯托卡當年的那場比賽,而他們兩人後來都坐上了無雙魔法師的寶座。因此露姬的前途可說是不可限量。
而且露姬雖然個頭嬌小,卻有著宛如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非凡美貌,完全可以蓋過她不是貴族或名家出身的背景問題。聚集在場內的貴族父母,會虎視眈眈地想要讓露姬成為自己的兒媳,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部分門第不算太過顯赫的貴族,為了不輸給其他競爭對手,甚至決定不惜付出遠超行情的巨額聘金,也一定要搶下這個奇貨可居的對象。
然而,芙蘿婕本人對露姬的看法,卻和其他貴族有點不一樣。
正如露姬在拒絕勸誘者時所說的,她已經是某位人物的專屬搭檔(芙蘿婕當然早就知道她所說的某人是亞爾斯)。在這種前提之下,露姬的存在有可能威脅到斐培爾家的理想未來藍圖。亞爾斯是個未來潛力無限的大人物,作為一位母親,芙蘿婕無論如何都想把女兒和他撮合在一起。
露姬的美貌就是如此令人瞠目結舌。尤其是此刻的她還穿著一襲華麗的禮服,儘管看起來不太自在,但就算說她是從繪本或圖畫裡走出來的角色,形象上也沒有任何突兀感。
芙蘿婕在年輕時,也有被眾多男性簇擁追求的經驗。她那冰山美人般的誘人美貌,甚至連同性都忍不住感到嫉妒。儘管忒絲菲婭沒有繼承到這種蠱惑男性的妖豔魅力,但是芙蘿婕不時會在女兒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再加上榭路巴偶爾也會提及這件事情,因此她很清楚她們母女倆長得非常相似。以世間的標準來說,忒絲菲婭無疑是相貌出眾的美麗少女。正因如此,那名銀髮少女才會成為女兒的巨大阻礙,是忒絲菲婭非跨越不可的一道障壁。雖然芙蘿婕不知道忒絲菲婭本人是怎麼想的,可是在自己十幾歲的時候,同班同學裡如果有露姬這種人物,別說是感到嫉妒,就算是明確地將對方視作敵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一言以蔽之,芙蘿婕認定露姬將會成為女兒的勁敵。
因此基於英雄惜英雄的心理,露姬若是被其他國家或亞魯法的無聊貴族纏上了,芙蘿婕也會覺得很沒意思。更別說露姬作為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朋友,自己不但不曉得她的人品如何,甚至連自我介紹都還沒有做過,芙蘿婕自然感到心癢難耐。畢竟過去身為優秀教官的她,總是本能地想要把優秀人才納入自己的麾下。話雖如此──
(還沒必要那麼著急。)
芙蘿婕在心中如此嘟囔,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就算無法順利撮合亞爾斯和女兒的姻緣,也只要按照原本的計畫,要求忒絲菲婭趕緊和家世排名倶佳、前途一片看好的男性締結婚約就好了。
不過,忒絲菲婭在本次大會所展現出來的成長蛻變,完全足以令人期待她能以魔法師的身分闖出名號。
在這種情況下,關於結婚年齡的問題,就沒必要逼得那麼緊迫。只要其他條件能夠配合,芙蘿婕作為忒絲菲婭的母親,還是會盡可能地按照女兒的希望。
假如忒絲菲婭真的順利以魔法師的身分闖出名號,從結果上來說,也能讓她的人生道路變得更加寬廣。雖然魔法師必須承擔上戰場的風險,但那是芙蘿婕本人也履行過的職責,也就是貴族的高尚義務。只要能夠克服這樣的風險,並展現出自己的堅強實力,即使是轉換跑道投入政治世界,也不會是什麼太過困難的事情。
無論如何,芙蘿婕已經做出了決定。她答應女兒至少會等到畢業再做打算,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芙蘿婕一邊思索著這些事情,一邊再次環顧露姬周遭。只見那些被她的優秀才能所吸引的貴族,依舊保持著互相牽制、試圖尋找機會出手的狀態,就算無法直接說定親事,哪怕只是讓她答應相親的邀約也好。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毫無節操。若最優先選項遭到對方拒絕,那就退而求其次換上另一個選項,展開恬不知恥的死纏爛打攻勢。雖然芙蘿婕也沒有資格說別人,但是貴族社會的醜陋一面,就這麼化為現實的光景,展現在她眼前。
而在正式賽裡和露姬對上的弗利克,同樣也是實力不俗、前途一片看好的年輕魔法師,完全可以作為忒絲菲婭的婚約對象。此刻的他,在俊秀的臉龐上掛著爽朗的笑容,舉手投足都儼然貴族少爺般氣派,從容不迫地應付著那群披著兔皮的豺狼虎豹。弗利克這種本事,大概是來自他師父約翰・倫布魯茲的薰陶吧。
然而看在芙蘿婕的眼裡,卻沒能留下什麼好印象。或許弗利克確實深諳圓滑世故的處世方式,能夠長袖善舞地周旋在眾多賓客之間,但是芙蘿婕總覺得這名少年有種不老實的味道。
若是單就弗利克的魔法師排名來看,芙蘿婕倒也還能勉強容忍。只是真要說的話,芙蘿婕認為弗利克有點太過油滑了,她其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人。相較之下,亞爾斯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還要好上一些,至少芙蘿婕頗為欣賞這種直言不諱的作風。
但是她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也是因為先看上了亞爾斯的緣故吧。如果沒有亞爾斯的存在,芙蘿婕肯定馬上就會去找弗利克談話。
看在不是貴族的其他人眼裡,想必覺得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吧。
然而,貴族在人類的生存延續上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因此繼承爵位的貴族,都會致力於守護家族的名聲。貴族所蒙受的恩惠不僅是上流階級的身分,還有權居住在遠離魔物侵攻威脅的巴比倫塔周邊,又或者自己出錢雇用魔法師作為私人警衛。手腕高明或資本雄厚的貴族,甚至有權擁有自己的領地。最重要的是,貴族子弟在軍隊裡更容易升遷。在某些源遠流長的世家大族裡,就算有祖先傳下來、近似親衛隊的私兵集團,也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
可是,地位受到元首和國家保障的貴族,在不斷產出優秀的高階魔法師,證明自身高貴血統和社會貢獻價值的同時,也開始逐漸墮落為自私自利、窮奢極侈的特權階級。
若是回顧歷史,就會發現人們對魔法師這項職業的尊崇,和貴族為了人類挺身對抗魔物的榮譽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只要想到這就是今日貴族的模樣,芙蘿婕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羞愧。但是眼前的這幅光景,也可以說是近年來廣開大門,不再限定只有貴族子弟,而是允許一般市民也能加入魔法師這項職業的必然結果。
尤其是在導入重視功績和實力的排名系統後,更是加速了這種變化。也就是說,舊有的保守秩序開始緩慢崩解,少數有力貴族把持魔法師世界的時代,正在一點一點地成為過去式。
儘管如此……願意放下貴族出身的特權意識的人畢竟是少數。因此芙蘿婕也能夠理解,這些貴族為何要如此拚命地為兒女尋找理想對象。但即使是這樣,他們的醜態也實在是……
從剛才開始,周圍就不斷地有視線朝自己射過來。因為其他貴族都暗中忌憚著芙蘿婕的存在,不敢走上前來向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搭話。
(該說他們俗不可耐嗎……?)
感到一陣不舒服的芙蘿婕,在心裡聳了聳肩。當然她也理解他們全是為了自己的子女著想,而且說得極端一點,自己其實也是一丘之貉。正因為芙蘿婕非常理解這一點,她才會開口向兩名少女說道:
「我知道露姬同學在哪裡了,我這就去找她打聲招呼。妳們兩個就留在這裡,繼續和各位來賓聊天吧。我要是一直霸占著妳們兩個不放,這場派對的第二階段可就永遠沒辦法結束了呢。」
「可是,媽媽……」
忒絲菲婭露出有些焦躁的表情,因為她也知道這場派對的第二階段的主要目的。
「菲婭,用妳的眼睛看清現實。我不會強求妳立刻適應這一切,但這可是一個學習何謂貴族社會的好機會。艾莉絲也是喔。」
「咦?我也要嗎!?」
艾莉絲完全沒想到話鋒會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不由自主地驚叫。擁有純正貴族血統的好友姑且不說,庶民出身、父母雙亡的艾莉絲,大概覺得自己在這裡就是個局外人。但是艾莉絲的熱門程度其實不亞於任何人,一直都有賓客等著找她交談,只是她本人似乎還有點欠缺自覺,說起來這的確很像是艾莉絲的風格。
「那還用說。只要妳也是以當上魔法師為目標的人,就無法逃避這種事。妳們就當作是社會學習,輕鬆享受這個過程就好了。不過……如果遇到不合心意的對象,就要明確地表達拒絕的意思,不然很有可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妳們要多留意呀。」
最後的那段叮嚀,聽在不太懂得拒絕別人的艾莉絲耳裡,顯得格外刺耳。
「好、好的,我會多加留意的。」
「沒事的,艾莉絲,我會盡量待在妳附近的。」
忒絲菲婭一邊說著,一邊在好友的背後推了一把,但是艾莉絲依舊一臉黯淡。
附帶一提,雖然忒絲菲婭嘴巴上這麼說,可是面對再次蜂擁而來的大群貴族,她也沒有把握能一直和顏悅色地應付過去。若是草率應對,有可能會損害家族名聲。忒絲菲婭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果然不適合這種滿是政治婚姻盤算的場合。畢竟她光是聽到「婚約」或「結婚」之類的字眼,都會反射性地湧起一股厭惡感。
儘管忒絲菲婭隱隱覺得頭痛了起來,但她還是戴上了貴族千金的完美面具,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精神疲勞轟炸。
「假如有理想的對象出現,妳們可要先下手為強喔。最好是擁有校官以上地位和履歷的人。如果地位沒有那麼高的話,至少也要是來自二位數魔法師輩出的名門,別被那種只有歷史特別悠久的門第唬弄了。那麼,我要去找露姬同學打招呼了,先暫時離開一下。等我辦完事,會再回來找妳們兩個。」
芙蘿婕用眼神叮囑榭路巴,要他在遠處守望著即將站上戰場的兩名少女,隨即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朝著目的地走過去──順便在路上拎了兩個玻璃酒杯。
那副優雅的動作,以及在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嫵媚妖豔氣息,讓現場的其他貴族和隨從都自動向後退了一步,讓出一條路給芙蘿婕通行。
雖然芙蘿婕已經退役了將近十年,但是她的名聲依舊沒有任何消退,彷彿也印證了她和軍方的關係仍然無比緊密。而她那出眾的容貌,同樣沒有衰退的跡象。好色的男性貴族光是衝著這一點,或許都巴不得找個機會和她結識一下。
芙蘿婕面帶和煦的微笑,就這樣踩著流麗的腳步,搖曳著禮服的裙襬,不疾不徐地穿梭在人山人海的會場之中。
◇ ◇ ◇
「我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呀……」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語,沒有傳進任何人耳裡,寂寥地消融在空氣之中。
傳入耳中的喧囂交談聲,聽起來只像是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持續不斷地刺激著鼓膜。
打從派對進入第二階段以來……不對,打從第一階段開始,露姬就一直是孤身一人。在斬釘截鐵地拒絕眾多勸誘者後,再也沒有人敢肆無忌憚地接近她周遭,露姬就只是坐在那裡,靜待派對結束。不,非要說的話,她覺得自己像是誤入陌生世界的小孩子,連該做什麼都不曉得。
最要命的是,原本應該也在這裡的某位人物,此刻卻不在身旁,這讓露姬比任何時候都感到不安。自己被單獨留在沒有亞爾斯的這個地方。
露姬幾乎覺得自己和整個世界切割了。對於只知道軍隊和外界的露姬來說,這種觥籌交錯的時光和被華麗服裝包圍的場面,簡直就是異世界。究竟該採取什麼行動……不,打從一開始,露姬就對聯歡會之類的事情毫無興趣,也沒有心情和別人開心地談天說笑。
雖然每次都是如此,但是露姬此刻再次意識到……或者該說再次體認到,她之所以能過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完全是因為有亞爾斯在身旁。每當她像這樣獨自一人時,便會深刻理解到這個事實。為了迎合他人而強顏歡笑,是她無論如何也做不來的事。正是因為有亞爾斯陪伴著她,露姬才有辦法待在普通的日常空間裡。一旦亞爾斯從露姬身旁離開,她的心靈便會像是結凍的冬日湖面,即使是漣漪般的情感波動,也不會在表面顯露出來。
圓滿達成亞爾斯所託付的奪冠任務,固然讓露姬放下了心上的一顆大石頭,但新的問題也接踵而來。
起初是一場庸俗的搶人大戰,而在不留情面地拒絕那些傢伙後,好幾名顯然別有意圖的貴族,在派對進入第二階段的同時黏了過來。而從他們口中吐出的那些話語,聽起來就像是精心包裝過的穢物,徒然令露姬愈聽愈感到不愉快。
儘管表面上全是華麗的詞藻,但聽在露姬耳中就是這麼回事。
露姬刻意將不高興的表情擺在臉上,讓其他人不敢踏進雷池半步,只是圍繞在她周遭的人群並未就此散去。
假如亞爾斯也在現場,這些不三不四的傢伙根本不會進入露姬的視野。縱使周圍的聲音有些吵雜,露姬也一定能享受和亞爾斯共度的片刻時光。
就算露姬針對這些傢伙發幾句牢騷,亞爾斯也能夠諒解自己的心情吧。向來冷著一張臉的亞爾斯,肯定會面帶苦笑,設法開導露姬,要她說話不要總是那麼帶刺。思及於此,露姬不由得異常懷念起平日和亞爾斯的那些對話。
就在露姬沉浸於思緒中時,一位貴婦趁機想要湊上前來,但是露姬立刻狠狠地朝她瞪了過去。那是一名濃妝豔抹,身上散發出刺鼻香水味的中年婦人,手指上戴著各式各樣的戒指。鑲嵌在戒指上的全是庸俗不堪的寶石,雖然看起來燦爛奪目,卻不具備任何魔法的要素。
這名婦人身上的每個特徵,都代表著她是露姬不可能笑臉相向的那種人。
別再繼續靠過來了──露姬的眼神帶著明確的敵意,甚至像是在說「我受不了妳的噁心香水味」。
然而,即使她已經做出如此明確的警告,還是會有一些沒長眼睛的傢伙靠近她。
究竟是不知死活,還是不自量力,又或者出乎意料地是個高手……畢竟只要是魔法師,不可能不明白露姬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但是,露姬光是用眼角餘光掃過這些人的腳步,就明白他們只是一群單純的蠢貨。因為慢悠悠地走向她的這些傢伙,根本全身都是破綻,更別說什麼一流的魔力操作了。
歷經這番折騰的結果,如今露姬的心裡已經厭煩到了極點。
就在她有氣無力地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時,又有另一個不識相的傢伙得意洋洋地闖進她的個人空間。那是一名身形肥滿的男子,穿著一襲寬鬆的燕尾服,全身上下佩戴著華麗的飾品。單從外表來看,男子的身材並不像是在外界活動的人物。不過,決定一個人在軍隊和貴族社會地位的,當然不僅是作為魔法師的實力而已。
男子的年齡大約在四十五歲上下,身旁還領著一名貌似管家或護衛的壯年男性。從露姬的眼中看來,這名壯年男性還比較有可能在實戰裡派上用場。
「妳就是露姬・雷貝赫爾吧?我是布馮古・莫列托魯歐,是我們這個名門的當家。我這次不遠千里從漢盧卡普迪亞來到這裡,是要帶給妳一個妳應該會有興趣的提議。」
身形嬌小的露姬,剛才特地選了一張會場角落的桌子坐下,因此她需要稍微抬頭才能看清楚男子的臉。不過,因為對方也不是身材高䠷的類型,所以男子伸到露姬面前的那隻手,幾乎是停在她胸部上方的位置。
只聽男子的手指發出一陣金屬摩擦聲。露姬將視線落到那隻要求握手的手掌上,發現在五根粗壯的手指上頭,全都憋屈地戴著花裡胡哨的戒指。
露姬以幾乎像是在看待家畜的眼神,抬起視線對著男子的臉。與此同時,對方也毫不客氣地打量著露姬,從她的臉龐、脖子、鎖骨一路往下至胸部,最後順勢落到了兩條腿上。露姬實在難以忍受如此噁心黏膩的視線,忍不住用力握緊了胸前的墜飾。這條墜飾是「他」先前送給露姬的東西,上頭鑲著令人聯想到夜空的漆黑魔石。
男子絲毫沒理會露姬的異狀,逕自朝她露出一個下流的笑容。光是看到那醜陋扭曲的嘴角,就能清楚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過了好半晌後,男子似乎才終於意識到,露姬不做任何反應,是在明確表示她完全沒有和自己握手的意思。於是他故作大方地聳了聳肩,朝身後的管家看了一眼。
露姬只覺得男子的每個動作都帶著假惺惺的味道,而自從對方湊到她跟前之後,周圍人議論紛紛的聲音,感覺變得更加明顯。雖然男子報上了「布馮古」這個名字,但是露姬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不過,露姬記得的貴族名字其實少得屈指可數。畢竟那原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在露姬的眼中看來,貴族根本沒有什麼區別。
而且亞爾斯之所以被迫在軍隊裡做牛做馬,說起來也全是這些傢伙在後頭唆使的緣故。亞爾斯不僅出身不明,又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頭。像他這樣的魔法師在不斷累積功績、逐漸在軍隊內部嶄露頭角後,自然會引來其他人刻意找碴。再加上總督也把亞爾斯當成心腹愛將的樣子,很少讓他在表面舞台上活動,當然會有許多人為此感到眼紅。尤其是那些並非憑藉實力,而是靠著貴族特權坐上高位的人物,更是將這樣的亞爾斯視作眼中釘。
雖說總督擁有軍事上的最終裁量權,但也不能完全無視貴族們的自私提議。因為如果為此引發軍方的內部分裂,人類就根本沒有餘裕對抗魔物了。
而且貴族們的要求,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實力堅強的魔法師若是沒有得到充分的運用,無疑是一種國家利益的損失。只要是能成為強大戰力的存在,就必須為奪回人類領土的大業貢獻力量──這是軍方奉為圭臬的最高原則。即使想要拓展總督以外的盟友,但撇除蕾蒂和維札斯特不說,當時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亞爾斯的存在。一方面是因為他所擁有的魔法和魔力特性,在性質上都需要祕而不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本人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總而言之,因為這些事情的關係,露姬對於貴族基本上沒有什麼好感,因此布馮古這名男子所說的「好事」,她也覺得根本沒有細聽的必要。然而布馮古似乎把露姬的沉默當成肯定,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妳的事。小小年紀卻有著如此高超戰力的妳,非常有資格嫁進我們莫列托魯歐家。雖然我兒子已經二十三歲了,不過這點年齡的差距,不是什麼問題吧。我兒子會以正妻的身分迎娶妳,只要能在幾年之內生下繼承人,妳在我們家族裡的地位就穩如泰山了。我在軍方那裡也有不少門路,只要妳有那個意思,我可以保證妳在軍隊裡平步青雲。這個提議對妳來說挺不錯的吧?」
布馮古摩挲著下巴,將上下打量的視線拉回露姬端正的臉,露出下流的表情說道:
「而且妳生得這麼一副花容月貌,我兒子應該也會相當中意……」
不,如果我再年輕個十歲的話,我就自己把妳收下來了──布馮古的眼神宛如在物色商品一般,簡直是把露姬當作櫥窗裡的洋娃娃看待。他那來回舔舐的視線,就這麼從露姬的臉龐、脖子、鎖骨一路往下至胸部,最後甚至直接盯住了她的大腿。
露姬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是在惋嘆這名下流至極的男子居然不是魔物。與此同時,她也意識到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徹底摒退周圍看熱鬧的好奇視線。
「我對你這個人沒有任何興趣,而且你難道不曉得我已經是某位大人的搭檔了嗎?」
「哼!不管妳是誰的搭檔都無所謂。妳放心吧,那種無聊的束縛,我隨手就能幫妳解除。這點小事對我們莫列托魯歐家來說,完全易如反掌。」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露姬頓時勃然變色。始終擺著一張冰冷撲克臉的她,瞬間柳眉倒豎,臉上陡然流露出憤怒和蔑視的神色。
雖說對方根本不曉得背後的緣由,但露姬可是好不容易才取得「搭檔」這個重要的容身之處。眼前這名男子,卻哪壺不開提哪壺地把這說成是「無聊的束縛」,最後甚至還說出了「解除」的蠢話!
「──咿!!」
面對露姬眼神中貨真價實的殺意,布馮古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他身後待命的管家,也只能瞠目結舌地僵立在原地不動。
然而,除了布馮古本人和他的管家以外,現場幾乎沒有人察覺到露姬的異常變化。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這種講求體面的宴席上,原本不可能會有人釋放出如此露骨的殺意。
露姬看著眼前嘴唇哆嗦、冷汗直流的男子,以極度冰冷的語氣緩緩開口說道:
「你辦不到那種事的。如果你堅持要這麼做,那麼你已經做好賭上性命的覺悟了嗎?要我嫁給沉溺於地位之中,成天醉生夢死的豬玀?別開玩笑了……豬玀之子就該去找適合豬玀之子的家畜才對吧?」
「妳、妳、妳這臭丫頭!!明明只是個黃毛丫頭而已,妳真的知道妳在說什麼嗎!?居然膽敢這樣對我口出狂言,我可不會輕易放過妳的喔!!」
「你好像聽得懂人話的樣子,所以我就再說一遍吧……你已經做好賭上性命的覺悟了嗎?」
露姬本人只是在重申理所當然的主張。畢竟解除和亞爾斯的搭檔關係,對露姬來說等於是剝奪了她的生命。
「根本沒什麼好談的!區區魔法師幼雛的性命,怎麼可能跟我的寶貴性命相提並論。妳以為妳是什麼東西?虧我還好心想要收留妳……我改變主意了。看來我得好好教教妳誰才是家畜。」
布馮古將手伸到身後彎了幾下手指,像是在說「看我怎麼教訓妳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試圖展現出成年人游刃有餘的模樣。
領會到主人意思的管家,將臉湊了過來。
「給她隨便安插個罪名……把這臭丫頭給我抓起來。接下來不用我說也知道怎麼做了吧?我已經調查過了,這丫頭是孑然一身的孤兒,沒有人會出面幫她說情的……即使真有那樣的人,也不會是我們莫列托魯歐家的對手……」
「遵命。小的立刻就去安排。」
就在管家鞠躬應承,準備轉身離去時──
「哎呀,事情可鬧得真大呢。」
「……!!」
「莫列托魯歐大人,借用你剛才的話,你這樣對付一個還是學生的小丫頭,未免太沒有大人樣了吧?這場派對應該是用來表彰大會冠軍的慶功宴,在這種學生才是主角的聯歡會上,你打算對露姬同學做什麼呢?親善魔法大會是由各國元首聯合主辦的賽事,你居然想在大會結束後的派對上對學生動手,莫列托魯歐大人也真是膽大包天呢。從亞魯法落荒而逃到漢盧卡普迪亞的你,已經沒有更多退路了吧?真是細思極恐呢。」
那名女子──芙蘿婕帶著嬌豔的微笑走上前,絲毫沒有被露姬依舊流露在外的殺氣逼退。
發現來者是芙蘿婕的布馮古,先是不悅地咂了聲嘴,隨即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斐培爾的女狐狸。」
在聽到這個姓氏的同時,露姬很快地瞥了一眼那名女子,心中頓時一陣瞭然。怪不得自己會覺得女子的臉相當熟悉,因為她就是亞爾斯負責照看的紅髮少女──忒絲菲婭・斐培爾的母親。只是以她女兒的年齡來說,這位母親的外表看起來有點太過年輕了。
「哎呀,你還記得我啊,莫列托魯歐大人。不過你會出現在這裡,就代表你們莫列托魯歐家還沒有完全沒落吧?」
「虧妳還有臉跟我說這種話!」
「你也是老糊塗了呢。居然忘記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無能所致。」
儘管語氣輕描淡寫,但兩人之間的氛圍可說是劍拔弩張,可是雙方都只停留在唇槍舌劍的層面上,沒有人會在這種場合犯下認真爭執的愚蠢錯誤。這種尖銳的言語交鋒,實質上就像是某種桌上遊戲一樣,雙方只是在輪流打出手中的牌。
莫列托魯歐家作為名門,在貴族之中也是歷史特別悠久的門第。因此古老貴族極度重視血統的習俗,也在莫列托魯歐家完整保留了下來。雖然這完全是落後於時代的做法,但其中也有一定的理由存在。
原本發跡於亞魯法的莫列托魯歐家,過去曾經是權傾一時的強大貴族,但是因為連續十幾年都未能產出優秀的魔法師,家族的勢力就此凋零。最後甚至連貴族的體面生活都無法維持,實際上一直處於火燒屁股的危急狀態。而布馮古曾經是好幾支部隊的總隊長,在軍中率領的隊員人數相當於中隊規模,只是他本人作為魔法師的排名實在不怎麼樣。布馮古當時屢次和芙蘿婕競爭指揮官的位子,只是和芙蘿婕的耀眼功績相比,他的實戰成績只能說是乏善可陳,結果當然沒能被委以重任。這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因此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正是因為有芙蘿婕的存在,才導致了莫列托魯歐家加速沒落。
最後,布馮古憑著當家期間的些許成績,獲得了漢盧卡普迪亞方面的賞識,於是便像落荒而逃般,舉家移居到漢盧卡普迪亞。因為這樣的關係,他才會如此拘泥於優秀魔法師的血統,拚命想要重振家族的輝煌。
「嘖……我現在沒功夫應付妳。總而言之,這個小丫頭……」
「哎呀,話可不能這麼說喔。露姬同學不僅是我女兒的朋友……而且還是肩負亞魯法未來的優秀人才。」
「妳想要說什麼……?」
芙蘿婕滿不在乎地承受著布馮古投來的怨毒目光,逕自接著說道:
「真是的,你是年紀大了,連腦袋的運轉速度也跟著變遲鈍了嗎?你還不明白莫列托魯歐家能夠作威作福的時代,早已成為過去式了嗎?……換句話說,我完全可以使出全力碾碎你們喔。」
「……唔!」
布馮格垂下頭,握緊了拳頭,整個人憤怒地全身顫抖。可是,現實不會有任何改變。斐培爾家在亞魯法是能排進前三名的大貴族,芙蘿婕如果真的有那個意思,確實有能力碾碎如今的莫列托魯歐家。
但是──
「話、話說回來,不管她是多麼優秀的人才,終究也只是個黃毛丫頭而已,你們斐培爾家為什麼願意如此庇護她?這樣做對妳沒有任何好處啊……妳如果願意把這丫頭交給我,我可以給妳更多……」
「那就試試看如何?」
「什麼?」
「所以說,那就試試看如何?如果你覺得你的寶貝家族,包含令郎在內的子孫,都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也無所謂的話。」
「……」
面對芙蘿婕的再三羞辱,布馮古只能咬牙切齒地強忍下來。但是幾秒鐘過後,他就再也按捺不住地怒吼道:
「回去了!!」
布馮古領著連忙跟上的管家,氣呼呼地踩著重重的步伐離開會場。
目瞪口呆地看著整個經過的其他貴族,依舊將視線停留在芙蘿婕身上。在一片鴉雀無聲的會場中,芙蘿婕的凜然嗓音陡然響起。
「不好意思,驚動各位了。」
只見她露出一個過意不去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向周圍賓客致歉。場內眾人紛紛向芙蘿婕投以讚許的目光,完全沒有針對此事指責她的意思。
「我可以理解大家都想要向露姬同學送上祝賀,但是她在正式賽裡所受的傷似乎還沒有完全恢復,因此我想各位還是讓她一個人清靜一下比較好。」
芙蘿婕再次叮囑似地如此說道,場內眾人似乎也姑且接受了她的說法。
雖然也有人忍不住懷疑,芙蘿婕這樣說是為了摒退其他競爭者,好讓斐培爾家能夠獨占露姬,但是芙蘿婕只有女兒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因此儘管心情上難以接受,不過沒有任何人正面表示反對……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眾人都非常明白,和芙蘿婕槓上是多麼有勇無謀的行為。而且作為當事人的露姬,明顯沒有理會這類話題的意思。此刻仍是一臉怒容的她,在芙蘿婕的背後表示出明確的拒絕態度,完全不是能夠對話的狀態。
在理解這一點之後,事情就簡單多了。
原本圍繞在露姬周邊的貴族很快就一哄而散,開始各自移動到其他地方。確認周圍人群都已散去,芙蘿婕再次轉向露姬的方向說道:
「抱歉,自我介紹有點遲了呢……露姬同學。」
「請您別這麼說,我才是還沒向您自我介紹。剛才真是謝謝您了,斐培爾閣下。」
露姬先前聽說過芙蘿婕曾是軍隊的教官,因此她沒有忘記加上這個敬稱。
然而,芙蘿婕對於露姬的恭敬應答似乎有些驚訝。雖然曾經受教於芙蘿婕的學生,如今還是會用「閣下」來稱呼她,但是芙蘿婕在軍方已經沒有任何職位,現在只掛著「斐培爾家當家」的頭銜而已。
「我被人稱作『閣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囉。看妳是要叫我『夫人』還是什麼都行,不用感到那麼拘束。」
「我明白了,芙蘿婕夫人。」
不同於亞爾斯,這位銀髮少女給芙蘿婕的又是另一種感覺。儘管態度彬彬有禮,但也意味著她對自己充滿了戒心。那道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牆,顯然不是隨便就能闖進去的。
「話說回來,妳最好還是謹言慎行一點比較好。貴族這種人原本就陰險狡猾,其中又有許多品格低劣的傢伙……而且一個弄不好,也有可能給亞爾斯同學帶來麻煩喔。」
「……!!我太大意了,看來我實在是缺乏冷靜。非常謝謝您出言提點。」
芙蘿婕知道亞爾斯和自己的關係,這個事實讓露姬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納悶的神情,但她很快就意識到,原為軍人的芙蘿婕要獲得這些情報並非難事。露姬再次彎腰行禮,懇切地向芙蘿婕表達謝意。
芙蘿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而露姬在鞠躬的同時,也沒有忘記觀察對方的表情。然而,芙蘿婕看起來並沒有抱著什麼企圖或陰謀的樣子。因為對方是忒絲菲婭的母親,所以露姬一開始繃緊了神經,但是此刻的她已經覺得,芙蘿婕似乎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
「不必多禮。」芙蘿婕帶著微笑說道,同時將玻璃酒杯遞向露姬。露姬輕輕接過了玻璃酒杯,裡頭盛裝的大概是含有果汁的碳酸水,而且杯子本身似乎已經先冰過了。
露姬一口氣就把杯中的液體乾了,彷彿是在懊悔自己剛才居然愚蠢到差點情緒失控。甘冽通透的碳酸水滑過喉間,為她發熱的腦袋和身體帶來一股恰到好處的清涼感。沒錯,假如芙蘿婕沒有及時插手干預,她肯定會失控暴走,給亞爾斯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而露姬也非常清楚自己險些失態的間接原因。並不只是因為情緒激動的關係──而是自己內心深處有股無法壓抑的焦躁感。
就在露姬參加這場無聊派對的同時,沒有帶上她同行的亞爾斯,正在遙遠的外界執行任務。這次的任務難度恐怕非比尋常,她卻只能待在這種地方……
露姬心中再次湧起無法排遣的煩躁。為了強行按捺住這種情緒,她再度大口喝下杯中的飮料,用冰涼的液體滋潤喉嚨。緊接著,露姬意識到她忍不住嘆了口氣,連忙伸手捂住了嘴巴。
當她注意到時,眼前的芙蘿婕已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面對這樣的芙蘿婕,露姬總算回過神來,重新端正好姿勢說道:
「初次見面,我是露姬・雷貝赫爾。」
在報上姓名之後,兩人互相握了握手。露姬一握之下才發現,芙蘿婕的手掌並沒有想像中的柔軟纖細。在她的手掌上能感受到常年鍛鍊留下的痕跡,毫無疑問是久經戰陣的人才會有的手掌。
諷刺的是,這種沙場老將的感覺,再次喚起了露姬一度放鬆的戒心。雖說芙蘿婕並沒有給露姬留下不良印象,但她終究是貴族之中的有力人士。因此露姬決定還是不要對她掉以輕心。
更別說這是露姬第一次和芙蘿婕正面接觸。單憑剛才的那件事情斷定對方的為人,未免有些操之過急。露姬已從亞爾斯那裡聽說忒絲菲婭的事情,可是最近這幾個月以來,她一直覺得亞爾斯變得有點太好說話了。
像是照看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訓練也是如此,雖然亞爾斯本人硬是給自己找了一堆理由,但看在露姬的眼裡,難免為他感到委屈。因此,忒絲菲婭的母親如果打算繼續把難題扔給亞爾斯,她就必須態度堅決地嚴詞拒絕。
接下來必須盡可能地保持冷靜,一邊設法弄清楚芙蘿婕的來意,一邊謹慎地選擇詞彙回答──露姬的目光流露出了如此戒心。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的芙蘿婕只是聳了聳肩,隨即帶著溫和的笑容開口說道:
「妳用不著那麼警戒。我今天純粹只是來觀賞比賽,難道我就不能向努力奮戰的女兒友人,送上幾句慰勞的話語嗎?」
「……我充其量只是阿爾的代打而已。」
露姬沒有放鬆警戒,如此回答。
「……是這樣沒錯呢。即使如此,妳的比賽表現還是值得嘉許。畢竟妳可是讓我們見識到如此精彩的比賽,假如妳沒有受傷的話,個人冠軍肯定會落到妳手中吧。」
「那也是因為我還不夠成熟的關係。」
「真是謙虛呢。無論如何,假如沒有妳拿下的這場勝利,第二魔法學院恐怕會和團體冠軍失之交臂吧。真的是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賽。」
「您過獎了。」
雖然露姬對此感到有些納悶,但她還是坦率地接受了芙蘿婕的稱讚。
「還有就是……菲婭平常總是受到妳的關照呢。」
「不,那也是因為亞爾斯大……阿爾決定要這麼做的關係。」
芙蘿婕忍俊不禁地看著若無其事地改口的露姬。
「無論是妳還是亞爾斯同學,似乎都給了菲婭很大的幫助喔。那孩子雖然擁有才能,但光是『擁有』才能也成不了大器。但是,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進入學院就讀的菲婭就有了突飛猛進的成長。該說是切磋琢磨的效果嗎?艾莉絲的成長也相當驚人,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們身邊有妳和亞爾斯同學的存在。我真的很感謝你們兩位。」
「才能,是嗎……?」
露姬彷彿被這個詞彙勾起興趣,忽然插嘴這麼說道。
「嗯,沒錯。遠超常人的努力固然也很重要,但是才能是最為關鍵的因素。你們之所以能達到現在的排名,不也是因為擁有才能的關係嗎?」
「不,我覺得嚴格來說不完全是如此。而且排名這種東西只不過是一種指標,我不認為在外界能派上任何用場。事實上,我和阿爾都不是很執著於排名高低。因為求生之道只能憑藉自己的經驗獲得,就算是擁有才能的人,也不保證一定能活得比較久。因此阿爾教給她們的,純粹是用來打倒魔物的方法,而不是什麼只能用來提升排名的小聰明技巧。」
露姬的回答,完全是她過去經歷的如實寫照。在她的話語裡頭,有一股普通學生或魔法師幼雛難以企及的力量,那是只有久經戰陣的過來人才明白的經驗之談。
也不曉得芙蘿婕有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她催促著露姬繼續說下去。
「那不就和『強大』是同一個意思嗎?」
「不一樣。變強之後或許確實能提高生存率,但無法持續下去……芙蘿婕夫人,您應該比我更瞭解這一點。」
在觀察了對方反問的表情後,露姬也察覺到一件事實──拋出這個問題的芙蘿婕本人,對於露姬的經歷乃至和亞爾斯的真正關係,其實「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此一來,繼續掩飾自己和亞爾斯的關係也沒有太大意義。
而且從芙蘿婕的態度也可以看出,露姬剛才那番話想要表達的意思,明顯也是她早已瞭若指掌的事情。沒錯,只要是身為軍人的魔法師,應該都會切身體認到這種事實。儘管如此,芙蘿婕還是希望從露姬口中親耳聽到的樣子。在意識到這一點後,露姬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理解魔物的行動方式,掌握最有效率且合理的戰鬥技術──若是能到達這樣的境界,就意味著無論身處任何險境,都有辦法化險為夷。而充分地認知到自己的能力極限,也能使人不致陷入過於相信自己力量的誤區。」
露姬想起以前和亞爾斯的對話,把整段話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複誦了出來,彷彿是在反芻一樣。
「因為歸根究柢,只有活下來的人才能夠獲得真正的強大,也才有機會冠上頂尖魔法師的榮耀頭銜。」
芙蘿婕的雙眼瞬間瞪大了幾分,但她很快就換上柔和的表情,衷心佩服地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老實說,芙蘿婕難以掩飾驚訝之情,因為她完全沒有想到,年紀輕輕的露姬居然能看得如此透徹。在現役的魔法師之中,本領愈高超的人,就愈不怎麼執著於排名的事情。而這的確是因為他們都瞭解露姬所說的「真正的強大」。
露姬給出的結論,從實用主義的角度來說,應該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但其中所呈現的世界樣貌,不得不說偏頗得相當嚴重。畢竟人類無法單憑真理過日子。而且這樣的信念想法,也無法在生存區域和外界之間取得平衡。露姬的尖銳主張固然有著一針見血的力度,但基本上是相當笨拙的生存方式。
「的確是呢……」
可是,像這樣仔細聽露姬娓娓道來之後,儘管其中還是有不成熟和幼稚的味道,芙蘿婕也確實感受到了無法忽視的真理。至少露姬所說的這番話,在芙蘿婕心中掀起了小小的漣漪。她之所以有些語帶吞吐,也是因為她敏感地察覺到自己心中的波瀾。與此同時,芙蘿婕也不由得湧起一股奇妙的感慨,覺得自己真的是年紀大了。
另一方面,露姬看著這樣的芙蘿婕,心裡同樣也感到有些意外。有別於說出口的話語,露姬其實也理解目前的順位制和魔法師排名的意義。作為評價標準的順位制和魔法師排名,其實形塑了魔法師世界的根本基礎,因此她也無意否定它們的價值。雖然露姬和亞爾斯都不拘泥於這些事,但是其他魔法師要汲汲營營於排名,她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當然,露姬這種想法多少是受到了亞爾斯影響,不過她本人已經將它吸收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因此對露姬來說,她只是很自然地陳述自己覺得正確的意見。
然而不知為何,芙蘿婕卻露出了彷彿心魔退去的表情。
片刻過後,芙蘿婕忽然拋出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對了,關於亞爾斯同學中途就從大會上消失的事情,妳知道些什麼嗎?我是聽說他臨時有事要去處理。」
由於芙蘿婕突然轉換話題,露姬一時有些轉不過來,但她隨即就領會到,剛才的那個話題對芙蘿婕來說已經結束了。
不過……這個問題果然還是來了。
露姬立刻在腦袋裡組織起幾個答案,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才好。既然芙蘿婕和忒絲菲婭及艾莉絲碰過面了,她們大概已經把情報洩漏出去了。
但是,露姬先前只有向兩名少女簡單提及,說亞爾斯是去「執行任務」,因此或許沒有誇張到能稱作「洩漏」。不,如果從亞爾斯執行的任務重要性來看,一開始就不應該向她們透露任何訊息。
(看來之後有必要重新檢討一下,究竟該透露多少重要資訊給忒絲菲婭和艾莉絲……)
又或者該好好教教她們兩個,「保密」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歸根究柢,是我做事太馬虎了吧。)
無論如何,既然芙蘿婕拋出這個問題,露姬最好認定她已經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情報。而參與該任務的成員,還包括了蕾蒂這位無雙魔法師的爆炸性事實,就不清楚是否也在芙蘿婕的掌握範圍之中了。
「嗯,因為臨時有任務進來,所以他得過去處理……」
最後露姬判斷,她只能選擇委婉地承認這件事情。畢竟身為搭檔的露姬,若是表示她毫不知情,未免也太過不自然了。而且從剛才的談話過程來看,一聽就知道是在推託搪塞的回答,是絕對不可能讓芙蘿婕老實作罷的。
「哎呀,那可真是遺憾呢。我一直很想再和亞爾斯同學當面打個招呼。」
「真是非常抱歉。」
「用不著道歉啦,畢竟這是常有的事情。也不是什麼好壞的問題,軍人基本上等於沒有私人時間。先不說這個,如果亞爾斯同學是去執行任務,身為搭檔的妳為什麼沒有跟著他一起行動呢?搭檔不就是為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嗎?」
芙蘿婕的語氣沒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但也正因為如此,她的話語才深深地刺穿了露姬的心。
露姬之所以會留在這裡,當然是因為亞爾斯下達了這樣的命令,但這果然還是背離了搭檔這個角色的初衷。因此露姬確實也有一種寂寥感。
姑且不說露姬內心的糾結,因為芙蘿婕的態度極為自然,所以露姬也覺得對方只是單純地感到困惑而已。
「如果在大會期間一下子少了兩名選手,第二魔法學院的戰力將會遭受沉重的打擊。而且我之所以會留在這裡,也是出於阿爾本人的指示。」
「……妳這個人也真是彆扭呢。」
「……我哪裡彆扭了!」
突如其來地從芙蘿婕嘴中蹦出的話語,讓露姬的眼神變得尖銳,瞪向面帶微笑的芙蘿婕。
「妳如果覺得這樣就好的話,那我也沒有什麼意見。只是所謂的搭檔,並不是單純的棋子而已。更何況妳又不是只會忠實執行命令的人偶對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所謂。而且我還必須顧及學生的身分。」
「這樣啊……但是妳終究是活生生的人類,無法徹底成為沒有情感的人偶。」
芙蘿婕彷彿看穿了一切,笑容可掬地如此說道。而她的這個舉動完全足以惹惱對方,讓露姬馬上就拋開了好不容易恢復的精神自制力。
「……芙蘿婕夫人,您是因為什麼都不曉得,才會說這種話!」
自己為何會下定決心成為亞爾斯的搭檔──芙蘿婕完全不曉得其中的來龍去脈和內心掙扎。對露姬來說,成為亞爾斯的搭檔就是她世界的一切……明明什麼都不曉得的人,沒有資格大放厥詞!儘管露姬知道這麼做非常愚蠢,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頂撞回去。不,她其實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激動。儘管沒到完全掌握的程度,可是芙蘿婕敏銳地看出了露姬的糾結來自何處,並且毫不留情地指出這點。正因如此,露姬才會情不自禁地強烈反彈。伴隨在亞爾斯身旁,就是露姬的存在意義,而她本能地感受到這個存在意義遭到質疑,於是帶著怒意回嘴。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芙蘿婕表情不變,一副「妳這孩子可真難搞」地微微聳了聳肩,隨即嘆了口氣說道:
「是呢,或許我的確多管閒事了。但是,正因為我什麼都不曉得,才能看出妳的彆扭之處。妳如果滿足於現在的這種狀態,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搭檔這種東西,終究也只是一種被分派的角色而已。遵從侍奉對象的命令,說起來也是正確的做法,可是妳對這件事情很不滿吧?」
「…………!!」
「妳的心情全寫在臉上了喔。」
看著露姬的震驚表情,芙蘿婕若無其事地說道,感覺她已經看穿了露姬的一切想法。
露姬甚至想不出該如何反駁才好。芙蘿婕的每一句話,都猛烈地敲在她的心坎上,彷彿尖針一般刺入她的胸口深處。其結果就是,原本便所剩無幾的戒心,和用來掩蓋真心話的故作從容,全都被扒了下來。此刻的露姬只能以赤裸的心靈直接面對芙蘿婕。
「雖說目前已經退役,但是我也曾經長年待在軍中,因此這是我作為過來人給妳的建議:魔法師也是人類,自然也有著無法壓抑的感情。至於是要不斷抹殺心中的情感,還是設法滿足內心的需求,到頭來全由自己決定。只是非要說的話,人不可能不斷抹殺心中的情感。雖然有時候忍耐是必要的,可是……妳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在忍耐,不是嗎?」

「那、那是……可是……」
「妳就算稍微主張一下不能退讓的底線,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嘛。僅屬於妳的做法……才是妳自己也能接受的方式吧。這樣做也更能展現出妳的女性魅力喔。」
芙蘿婕面帶微笑的溫柔表情和一針見血的建議,讓露姬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與此同時,過去一直壓抑在內心深處的那些情感,全都不安分地躁動了起來。
「可是,我……而、而且從下次開始……就可以一起……在身旁……」
露姬垂著頭咕噥出來的話語,盡是支離破碎的隻言片語,完全語無倫次。視線不停游移的她,依舊在試圖找尋藉口。
六神無主的露姬,明確地意識到了心中的迷惘。簡直像是心靈在拒絕接受腦袋已經理解的事情。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讓露姬的內心彷彿同時存在著兩個對立的自己。
無論是作為女性還是魔法師,芙蘿婕都有著比露姬漫長的人生經驗,因此她很容易就能察覺到,這名嬌小的少女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感情。芙蘿婕叫住了走過身旁的侍者,把喝完的玻璃酒杯放到銀製的托盤上。
「妳究竟是他的『什麼人』?『下次』又是什麼時候?」
「…………!!」
露姬一臉訝異地抬起頭來。她感覺心中的某個疙瘩被解開了。
(我是亞爾斯大人的「什麼人」?我只不過是他的搭檔而已……不、不對,搭檔什麼的只不過是藉口,就只是一個方便扮演的角色而已。所謂的「下次」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究竟什麼才叫做「下次」……可是、可是,我真的可以奢求這麼多嗎?)
儘管露姬在心裡用力搖頭,但是那個任性的自己,還是輕聲嘟囔了一句,彷彿是在複誦仍未找到答案的難題。
「下次……」
露姬心裡其實非常清楚。她早已察覺到這件事了。可是若要將它化為言語說出口,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不對勁感。就像是兩枚齒輪不僅沒有咬合在一起……甚至還彼此互相遠離,持續著沒有意義的空轉。感覺言語只是空洞地編織出道理,然而一切都在原地空轉。
(下次……已經……!!可是……)
即使如此,露姬的眼眸還是充滿了猶豫之色。順從自身欲望的本能,和試圖抑制這種任性的理性,宛如互不相讓的兩個人,相持不下地爭執不休。結果就是,露姬連半步都踏不出去。
感到看不下去的芙蘿婕忍不住伸手扶住額頭,特地改用淺顯易懂的說法,再次對露姬好言相勸:
「唉~妳這孩子真是麻煩呢。像妳們這樣的年輕人,只要先去做就對了,等做完了再去思考!!」
在說話的同時,芙蘿婕倏地伸出玉手,用纖細的蔥指抵住露姬的胸口,旁邊恰好就是亞爾斯送給露姬的漆黑墜飾。
緊接著,芙蘿婕順勢將手移動到露姬的肩膀上,直接把她嬌小的身軀轉了一百八十度,用力在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
在這一推之下,露姬先是踉蹌地向前跌了幾步,旋即一臉驚訝地轉過頭。她之所以踟躕不前,是因為還在猶豫該不該順著芙蘿婕的鼓舞,就這麼前去實踐自己的願望。
就露姬的真心話來說,她連一秒都不想離開亞爾斯身旁。但是多次前往外界的露姬,也非常清楚一件事情。
心中帶著迷惘的人,在戰場上只會成為拖油瓶而已。在片刻都不得懈怠的外界裡,身旁若是有這種不定時炸彈存在,結果不言而喻。
「……非常謝謝您的提點。我會一個人好好想一下。」
「好好想一下,是嗎?希望妳能夠想明白。話說回來,魔法師的身分在這種時候,反而是種礙事的存在呢。」
露姬再次向話裡有話的芙蘿婕深深一鞠躬,就此轉身準備離開會場。芙蘿婕則是朝著她的背影說道:
「妳不必在意這邊的事,我會幫妳找個藉口圓過去的。不過……」但是芙蘿婕的話還沒有說完,露姬的心思便早已飄到出口方向,完全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妳身上還帶著傷勢,所以別用跑……」芙蘿婕擔憂露姬傷勢的話語,就這麼空虛地消融在空氣之中。只見露姬帶著煩惱的表情,氣勢洶洶地飛奔而去。因為芙蘿婕剛才是以露姬需要靜養的理由摒退其他貴族,所以她希望露姬在行動時,多少也顧慮到一下自己的顏面……
就在芙蘿婕忍不住苦笑的期間,那道嬌小的背影已變得愈來愈遠。像她這種荳蔻年華的少女,本應生活在光彩亮麗的溫柔世界之中,但是露姬已經看過太多外界的世界。沒錯,她真的看過太多不該看的事物了。
露姬從孩提時期開始就混跡在成年人之中,以魔法師的身分在戰場上不斷累積功績。因此即使在這種時候,她可能也無法像個普通孩子一樣,順應自己內心的渴望行動。
而在露姬的身影消失的會場內,被她甩在原地的其他貴族,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出口的門扉。
在眾人愕然的表情之中,芙蘿婕相當刻意地以手掩嘴,「呵呵」地發出幾聲乾笑,試圖掩飾這樣的尷尬氣氛。
因為比賽的疲勞尚未恢復,所以身體不適的露姬先回房休息了──她姑且以這樣的藉口唬弄了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沙啞的男性聲音從芙蘿婕的身後響起。
「芙蘿婕夫人,您特地做出這種『贈鹽與敵』的行為,究竟是為了什麼……?那女孩可是大小姐的……」
「的確是很傻呢。但我只是想要稍微表達一下謝意……榭路巴,我或許真的是年紀大了呢。」
「不,我想您是返老還童了才對。夫人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坎坷的少女時代……也就是找回自己的『赤子之心』了吧。」
芙蘿婕頓時臉頰抽搐,瞪了老管家一眼,但在隔了一拍後,她像是放棄似地嘟囔了一聲「的確是呢」。
在聽到露姬間接地指出「排名並非萬能」的事實之後,芙蘿婕確實有一種再次恍然大悟的感覺。當她還待在戰場的時候,應該多少也理解這件事情。然而,從軍方退役並離開戰場的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之間,染上了貴族將排名視作一切的不良風習。說起來實在是相當丟人的事情。
在魔法師的世界裡,排名確實被根深蒂固地視為身分的指標。作為無可迴避的事實,每個魔法師都無法擺脫這套制度的束縛。說來矛盾的是,到頭來能夠超脫在這套制度之外的,就只有那些登上高位的魔法師。因為只有取得優秀排名、獲得眾人認可的魔法師,說出來的話語才具有足夠的說服力。
可是,排名絕對不等於一個人的存在價值。而讓芙蘿婕想起這件事情的,卻是對她來說還只是個小女孩的露姬。
正因如此,即使芙蘿婕明知露姬會成為女兒的強大情敵,但她還是忍不住多管閒事地提點了露姬幾句。
雖然芙蘿婕本人是這麼想的,不過在重新審視榭路巴所說的「童心未泯」後,她也意識到自己心裡其實還有別的動機存在。
芙蘿婕一邊沉浸在過去的思緒之中,一邊打開了記憶的蓋子。
「看到抱著如此純粹思慕的孩子,我也不知不覺就多話了呢。即使在世俗打滾許久,也依舊能夠抱著如此熾熱的思慕之情,我覺得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夫人說的是。」
看到老管家臉上意味深長的微笑,芙蘿婕驀地領會過來,就此沉默不語。不,與其說是領會,「恍然大悟」才是更加準確的說法。
芙蘿婕剛才向露姬所說的那番話,其實並不是為了露姬而說的,她本人才是對一再忍耐的結果感到後悔不已的人。因為在不斷忍耐的最後,等待著她的卻是丈夫的死亡。這是芙蘿婕抱憾終生的傷痛,至今仍在她的心底縈繞不去。
身為軍人者,不能把私情夾帶到任務之中,這是組織內部的常識。但是,假如那個時候……沒錯,正因為沒有人知道結果會是什麼,所以縱使是基於私情,自己也應該採取行動才對。
芙蘿婕突然輕輕笑了一下,彷彿是為了拋開這些往事,悄悄撫平有些感傷起來的心情,接著再次低聲說道:
「話說回來,那孩子……或許是從小就待在軍隊的關係吧,她的生存方式實在是太拙劣……不對,實在是太笨拙了呢。」
雖然這句話也適用於亞爾斯,但是芙蘿婕隱約感覺得到,他的情況和露姬又有點不一樣。
「菲婭如果也能有她那樣的氣概就好了。」
「有時候耐心等待也是一種方式。大小姐肯定也會成長到這種程度的。」
芙蘿婕瞥了信心滿滿的榭路巴一眼,刻意拋出了一顆「炸彈」。
「榭路巴,假如斐培爾家失去了貴族的地位……」
「直到我不能動彈的那一天,都請讓我隨侍在夫人身旁。大小姐對我來說,就和自己的孫女沒兩樣,因此我絕對不會放棄現在的工作。」
榭路巴不服老地朗聲而笑,把鬍子吹得一陣抖動。從他的表情來看,芙蘿婕所扔出的悲觀假設,似乎沒能動搖他侍奉斐培爾家的決心。
芙蘿婕低聲向榭路巴道謝,隨即筆直地看向自己的女兒,朝著她的方向邁開腳步。
「是呢。到頭來,只有當事人能決定自己未來的路,做父母的不該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孩子……畢竟這樣做有可能在將來造成遺憾,反而會讓菲婭恨我一輩子吧。」
儘管芙蘿婕也有自己的考量和盤算,但是此刻的她已經決定,要重新檢討一下女兒的未來出路和婚約事宜。究竟是要以魔法師的身分闖出一片天,還是要專心維持斐培爾家的貴族門面……又或者是兩者兼顧?
有權利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是身為母親的自己,而是女兒本人才對。但只要忒絲菲婭願意接受,芙蘿婕也不會吝惜伸出援手。
至少在把當家的位子傳給忒絲菲婭以前,自己都必須扮演好母親的角色。日漸成長的女兒,總有一天會繼承斐培爾家的一切,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她得好好地守護斐培爾家才行。
直到剛才為止,芙蘿婕都還覺得這是一條漫長而沉重的道路。坐上當家的位子後,她每天都忙得天旋地轉,幾乎和以前在軍中的時候沒兩樣。然而不知為何,芙蘿婕此刻的腳步卻變得無比輕快,宛如是無憂無慮地奔跑於草原上的天真孩童。
「榭路巴……我今天有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夫人說的是。」
◇ ◇ ◇
獨自離開會場的露姬,就這麼朝著飯店的三人房跑了回去。她的雙腳像是被什麼力量控制住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向前飛奔而去。
雖然露姬還是有點擔心,自己就這樣中途離席是否有些不妥,但就算繼續待在會場裡,也只會有更多麻煩的傢伙圍攏過來而已。思及於此,她也就乾脆不再去想了。
沒錯,自己的確選擇了逃跑,從那個毫無價值的世界逃了出來。但是,這也是為了踏進另一個更有意義的世界之中。說到底,自己根本不稀罕也不想要那種必須應酬的人際關係。比起那些無聊的事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
彷彿被什麼催促著一般,露姬將房卡貼上房門的感應處。
她像是在躲避追兵般,恨不得解鎖的聲音立刻響起,就這麼動作粗魯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無數話語在露姬的腦海中盤旋不去,全是來自剛才和芙蘿婕的那一席對話。
陷入沉思的露姬一屁股坐倒在床上,下意識地抱著頭,視線落到膝蓋上。床墊支撐著身體的柔軟觸感,輕輕地將她的思緒也一併包裹了進去。
即使不用芙蘿婕說出來,露姬本人也非常清楚。
她對亞爾斯抱持的是想要報恩的單方面情感。但是,在被亞爾斯拯救的那一刻,也是露姬重新認識到自己生命意義的瞬間。芙蘿婕對露姬的觀察確實很準確。
雖然嘴巴上說是為了亞爾斯著想,但說穿了其實只是不想給他添麻煩而已。在魔法師的實力上遠遠不及亞爾斯的露姬,就算硬要跟去也只會成為他的累贅。
沒錯,亞爾斯說得很清楚,露姬在這次的任務裡只會變成拖油瓶。
室內的微弱燈光將房裡照得昏暗朦朧,在她低垂的臉上落下了濃厚的影子。露姬原本以為自己一個人獨處的話,可以讓精神稍微放鬆一下,但沒想到一個人獨處時,反而更容易胡思亂想。那些下意識地不去正視的事物,全都重新浮上水面,並且向露姬拋來質問。
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成為亞爾斯的搭檔?
露姬一頭栽倒在床鋪上,用力把臉埋進枕頭裡十幾秒……接著像是反彈似地猛然抬起臉。
「啊,原來是這樣啊。和亞爾斯大人待在一起,和他一起度過學院的生活……讓我誤會了一件事情。」
只聽她喃喃自語地說道:
「我居然以為馬上就會完成使命,同時也早已終結的這條性命,能夠就這麼一直延續下去。現在的生活,全是過了就不再重來的時光呀。沒錯,明明我的剩餘生命全是為了亞爾斯大人而存在……」
露姬的這番獨白,簡直像是在責備自己搞錯重點。
絕對不能成為亞爾斯的拖油瓶──露姬想起亞爾斯臨行前的氛圍。根據她的推測,亞爾斯本次的任務應該相當困難。如果這次的任務是要殲滅某個目標,那對方肯定是極為難纏的強敵。但是,無論敵人多麼強大,她肯定還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即使在最糟的情況下,露姬也能豁出性命把整個身體作為肉盾,替亞爾斯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只要能夠幫上亞爾斯的忙,露姬很樂意獻出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
正因為生命脆弱易逝,所以隨時都有可能迎來終結。見識過無數死亡的露姬,非常清楚這件事。
既然如此,這條性命的終點,就應該用在最能夠綻放光芒的那一瞬間。而對於露姬來說,那當然就是為了亞爾斯「犧牲成仁」的那一瞬間。
沒錯,不管是什麼樣的死法都無所謂。無論是作為肉盾承受魔物的攻擊也好,還是作為吸引魔物注意力的棄子也罷,只要能將被亞爾斯拯救下來的這條性命,使用在對他有幫助的地方就好。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好煩惱的。
「我是因為亞爾斯大人才保住了這條性命,也是因為有亞爾斯大人的存在……我才有動力活到今天。」
既不是要在學院抓住逝去的青春,也不是要離開軍隊過上原本應該經歷的「普通生活」,唯有待在亞爾斯的身旁,露姬才能找到存在價值。她只能透過奉獻餘生的方式,來報答亞爾斯對她的莫大恩情。
(沒錯,我的一切都是為了亞爾斯大人而存在……)
亞爾斯肯定會誇獎她做得很好吧。在露姬生命的燈火即將熄滅之際……他應該會像相遇的那時候一樣,溫柔地撫摸自己的頭吧。露姬不禁覺得,如果自己能夠這樣死去,不知道該有多好。然而……
「哈哈。」
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自嘲的笑聲。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這一切全是露姬的痴心妄想。在學院和露姬重逢的亞爾斯,已經和當年的他不一樣了。沒錯,露姬心裡非常清楚,假如是現在的亞爾斯,絕對不會樂意見到她就這樣死去……
「畢竟當我動用『禁忌』時,亞爾斯大人訓了我一頓……因此他絕對不可能誇獎我做得很好……」
反倒是會對露姬這種無謂地捨棄生命的舉動感到生氣才對。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對於派不上用場的自己,露姬感到痛苦難當。
露姬一心希望能夠幫上亞爾斯的忙。即使這條性命會灰飛煙滅,也在所不惜……
因此……
翻來覆去想不出答案的露姬,突然將目光停留在房間的某個位置上。
放在那張桌子上的東西,是沒有半點可愛要素的粗獷軍用背包。那是個只講究實用的收納功能,沒有任何造型的背包。
而隱約從背包裡露出來的衣物一角……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明明大會的比賽用不上這種東西,露姬卻不知道為何還是帶著那套衣物一起上路。那是她已經穿慣的亞魯法軍服,能夠收納大量的飛刀型AWR。自己特地千里迢迢地從亞魯法把這套軍服帶過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本人其實是最清楚的。露姬倏然站起身來,不再強行壓抑在胸口翻騰的情感。
達成了奪冠約定的她,有了不被亞爾斯趕回去的名分。而且……
思及於此,露姬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在深呼吸的期間,她下意識地將手伸向胸口的那枚墜飾,憐愛地用指腹摩挲起蘊藏著漆黑魔力的寶石表面。
當露姬做完深呼吸時,原本鬱悶的心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錯,為了不對自己說謊,更重要的是為了不後悔……她已經不再感到迷茫。
因為露姬最害怕的事情,是失去獻出性命的機會,亦即失去自己願意為他獻出性命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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