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大雅」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
《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クラスで浮いてる宇良々川さん」
作者:四季大雅
插画:さかもと侑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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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违反物理法则的少女的无重力青春。
“宇良良川同学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
学校午休时分,正睡得香甜的宇良良川同学飘了起来——物理意义上的飘。
知晓了宇良良川同学那违反物理法则的秘密之后,信奉物理学的菊池一成(通称博士)开始了思考。无重力状态下的她也许体重也是为零……如果宇良良川同学成为飞行员的话,在鸟人锦标赛上创造新的记录也并非是天方夜谭?!博士希望宇良良川能代替在交通事故中负伤的自己,成为人力飞机的飞行员,劝说她加入飞机部,没想到社团里却有着一众个性迥异的成员们。但是,宇良良川也有着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秘密……
违反物理法则的少女和信奉物理学的少年。完全相反的两人所编制出的悲喜交加的青春重力小说。







第一章
1
“宇良良川同学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
“确实,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你觉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飘的?”
“最近吧。老实说,你不觉得宇良良川同学有点不太好相处吗?完全猜不透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而且她长得太漂亮了,反而让人打退堂鼓。所以我一直都没注意到她这么飘。”
“是啊……好,咱们去确认一下。”
两个男生在我面前把教室的门打开了一道缝,探头往里看。
宇良良川苹果优美地睡在窗边座位的最后一排。她修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脑袋枕在手臂上面,戴着红色的耳机,睡得香甜。宇良良川苹果的皮肤洁白如雪,长发如黑檀木一般乌黑,脸颊则像是苹果似的微微泛红。裙摆下方的双腿修长匀称。
我小时候也同样见过一次美得如此相同的睡颜。那是邻居家的姐姐,雪姐。她躺在棺材里面,簇拥在白百合花之间。宇良良川同学的睡颜就像当时的雪姐那样,有一种假死般的美丽,仿佛是吃了毒苹果之后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白雪公主。
携着青草芬芳的风从窗外吹来,宇良良川同学的头发轻盈蓬松,如波浪般起伏,晨光在她的发梢上如丝流淌。一只报春鸟翩然飞来,落在宇良良川同学的头顶上,她便稍稍往下沉了一些,鸟儿清脆地鸣叫了一声,展翅飞去,宇良良川同学便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
“……她是真的在飘啊~……”
宇良良川同学确实在飘。
——物理意义上的漂浮。
她距离椅子漂浮起了大约一厘米,完全没有着地。枕在桌上的双臂也微微浮起,手臂与桌面之间隐隐透出一抹白光,树梢的影子在轻轻摇晃。
“笨蛋!人怎么可能飘在空中呢!”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是从我脑海中那扇白色大门的另一侧传来的。在我的视线高度位置,门上镶嵌着一块刻有“E=mc2”的金色铭牌。
推开门,那是一个纯白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块巨大的黑板,两侧的书架上摆满了晦涩难懂的深奥书籍。正前方是一张同样纯白的书桌,声音的主人就坐在那里。他顶着一头蓬乱的白发,胡须浓密,身上的白大褂略显脏污——
他就是世纪天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
博士满脸通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用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苹果,然后在它的重心方向垂直向下画了一个箭头,写下了一条物理方程式。
“1687年,艾萨克·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公布了万有引力定律。所有具有质量的物体都会被相互吸引。据说他是从‘既然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那月亮为什么不会掉下来?’这一问题中得到的灵感。那个女孩名字叫做‘苹果’,可是却不会掉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博士的话。
“不是,人怎么可能飘在空中呢。”
“博士,你来啦。”
男生的目光依然凝聚在宇良良川同学身上,说道。
我的名字叫菊地一成,但认识我的人都不用这个名字来喊我。但凡认识三天过后,大家都会开始喊我叫“博士”。
“从物理上来说,人是不可能飘在空中的。”我说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她很明显就是飘在空中啊。”
“明显的是物理定律。她只是看起来像飘在空中而已。”
“博士,你还真是一根筋。那你说应该怎么解释?”
“就和人体漂浮魔术的原理一样。肯定有个支撑点承受了她的全部体重。”
“那支撑点在哪里?”
“嗯……”我细细地观察过后,说道:“我觉得应该是左手的中指。”
“大哥,那她的中指得有多强韧啊!?”
男生吐槽着回过头来,随即便发出一声惊呼。
我这才想起来,由于遇到了太过奇怪的光景,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说起来,我浑身是血。
2
我朝着活动室走去。那是位于校园角落的旧器材仓库,是一间相当大的混凝土平房。对开式的钢门上贴着四月三日的报纸剪报:
『福岛县郡山市翠扇高中 鸟人竞赛人力螺旋桨机部门 首次高中生参赛!』
一推开门,左手边就摆着一个圆形的浴缸状物体。那是正在制作中的驾驶舱外壳,主要由泡沫塑料制成。墙边的钢架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工具、颜料和材料。
“哦,博士,早上好。”
一个男生正在内侧的工作台上打磨着机翼的骨架。他是飞机部的副部长——五十部龙郎。头发三七分,长相帅气,体格健壮,方型的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茬,散发着一种高中生少有的成熟气质。
“不是哥们,你怎么浑身是血的。”
“我在附近的十字路口被车撞了,那人闯了红灯。”
“报警了吗?”
“没用的。又没撞死人,警察肯定不会认真处理的。车牌号我也没记住,当时又没有目击者,只能自认倒霉了。”
“这样啊……总之先去医院吧!”
五十部将我一把横抱起来,一溜烟儿地就冲了出去。
“大哥!能不能别公主抱啊!”
“伤员给我闭嘴。”
紧接着,五十部将我扔进一辆搬运器材用的独轮车里,推着我飞快地跑了起来。
独轮车那猛烈的震动险些没把我的五脏六腑给震出来。
转眼间我们就到了最近的佐藤综合医院,一下来,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丸辣。”
果不其然,在接受诊疗的时候,我的右脚踝已经肿得发紫,疼得我直冒冷汗。
“你骨折了。”长得像汤川秀树博士的医生说道。(注:汤川秀树是日本的理论物理学家,也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日本人。)
——治疗结束之后,我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垂头丧气。我的脑袋缝了三针,右脚踝还打了石膏。虽然不需要动手术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都得拄着拐杖生活了。
“唉……”“唉……”“唉……”“唉……”
我们轮番叹气,有着同一个梦想的我们也陷入了同样的忧郁之中。
一只巨大的幻影之鸟在我们的头顶上掠过。
“雪鸟号”——
流线型的机身、优雅的机翼、卷起风浪的螺旋桨、被风吹乱的头发、空气中畅快的夏日气息。优美的白色人工大鸟在琵琶湖的潋滟波光上贴着水面轻盈地滑翔。
人力飞机是机械美的结晶。飞行能力出众的飞机自然美丽。雪鸟号的机身由巴沙木、碳纤维和泡沫塑料等轻质材料制成,总重量只有三十到四十公斤。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通过踩踏板来驱动螺旋桨制造推进力。
我本该是那架飞机的飞行员。
可飞机坠毁了。
梦想也破灭了。
“……对不起。我本该背负大家的期望高高地飞起来才是的……”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辆车,还有运气。”
五十部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们只能找其他的飞行员了。”
“可是大家都希望能由你来飞。”
雪鸟号的设计者是我。从小我就梦想着能够飞上天空,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一直学习航空力学。我和自己的儿时玩伴五十部一起重建了已经废部的飞机部,还找到了一位创业成功的毕业生当我们的赞助商,筹集够了预算,制作了模型和无人机来积累活动经验……一转眼我们就已经高三了。
“现在才找别人还来得及吗……”
五十部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们参加的鸟人竞赛自1977年起,每年的夏天都会举办,是一个以制作电视节目为目的的历史悠久的比赛。参赛者带着自制的人力飞机,在赛场上比拼飞行距离以及飞行时间。比赛分为“人力螺旋桨机部门”和“滑翔机部门”,今年,也就是2024年的比赛拟定于7月27日和28日举行。
而我们报名参加了“人力螺旋桨机部门”的比赛。
飞机的制作需要整整一年的时间,所以我们从去年的七月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今年年初我们参加了比赛的说明会议,在二月初提交了写满了团队宣传内容的参赛申请表和飞机的三视图。四月一日我们收到了合格通知,四月三日当地的报纸也刊登了我们翠扇高中飞机部的合影。今天是四月十日——这才仅仅过去了一周。
“这也没办法。总不能让大家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都白费掉。”
“……可是我们真的能找到合适的人选?那个人得和博士你的体型差不多,而且还得有体力。”
飞机的设计是为飞行员量身定制的,所以替补也得有相似的体型才行。飞行员还需要有足够的体力来连续踩将近两个小时无比沉重的踏板近。为此我每天都骑着公路自行车往返三十公里上下学,风雨不改。不过这也成了我遭遇交通事故的原因……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就是宇良良川苹果同学飘在班上时的身影。
3
午休时间,我立马拄着拐杖来到了宇良良川同学所在的文科班。
她又戴着耳机睡着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难道早上看到的真的是我的错觉吗?没曾想,她又突然轻轻地飘了起来。
“……”
我鬼鬼祟祟地来到宇良良川同学面前。她的中指还搭在桌子上。从理论上说,这根手指支撑着她的全部体重。这简直是格斗漫画里的设定。她用这根手指估计就能劈砖开瓦,甚至还能打倒驼鹿……吧。
……我捏住了她的那根中指。
然后轻轻地拎了起来。
结果那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就离开了桌子。
我差点被气得一头栽倒。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揪出你到底玩的是什么鬼把戏!
我拄着拐千辛万苦地趴到地上,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宇良良川同学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可她真的没有着地。
既然已经观察到这种现象了,那就只能接受了。毕竟新的发现总是颠覆常识。
在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之前,地心说才是主流。在爱因斯坦博士提出广义相对论之前,人们认为全宇宙的时间都是均匀流动的。就连爱因斯坦博士也好,在量子力学理论出现之前,他也顽固地反对,声称量子力学是不完备的理论,还留下了“上帝不掷骰子”的名言。
这时,爱因斯坦博士在我脑海中那纯白的房间里大喊了起来。
“不可能的!牛顿震怒!牛顿震怒啊!”
博士用力地拍着桌子,还不停地朝我扔苹果。
“可量子力学理论是正确的吧?微观物质确实具有波粒二象性,从根本上来说它们以概率存在,只有在观测的时候才能确定其位置和动量。”
听到我这番话,爱因斯坦博士很不高兴地摆弄着手指,最后还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标志性的动作,显然是在蒙混过关。
我从自己的沉思(或者说是妄想)中回过神来,没忍住笑了起来。
“难以置信……但是,这太棒了……!”
漂浮在空中也就意味着体重可能为零。
人力飞机是依靠机翼所产生的升力大于重力而飞行。因此,机身越轻,所需的升力和推力就越小。人力飞机中最重的零件其实就是飞行员。与只有三、四十公斤的机身重量相比,我的体重已经接近六十公斤了。
——而如今,体重可以变为零。
为了减轻几公斤的体重,飞行员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当然了,由于重心的变化,也必须要重新设计机身才行,可是体重为零带来的优势远远超过了这些麻烦。宇良良川同学一定很快就能成为和我同等水平的优秀引擎。
面对这过分出众的才能,我兴奋不已,甚至喘着粗气抬起头来,结果正好和宇良良川同学的视线撞个满怀。
“妈呀!”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
然后,我的鼻子便传来一阵剧痛。
4
放学之后,隔壁班的五十部来了。
“嗯?怎么回事?我咋感觉你身上的伤好像还变多了!?”
“你可别提了。对了,能不能教我怎么攻陷女生?”
五十部愣了一愣,随后便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坏了,你肯定是把脑袋给撞坏了!”
“疼疼疼疼疼,我是说找新飞行员的事啊,人家是女生!”
“这样啊,你吓死我了……”
五十部这才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我对于男女之间的世俗之事不感兴趣。无论男人女人,归根结底都只是装满屎的袋子而已。”
“屎——!?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这是佛教的观点,可以让人放下执念。”
“对哦……我记得你家是开寺庙的对吧?难道你爸也已经看破红尘了?”
“我爸巴不得住在夜总会里。”
“还挺世俗。”
“别管这些了,快教教我怎么攻陷女生!”
“好吧……你先夸夸人家,然后再聊点浪漫的话题,应该就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先夸后浪漫……好,我这就去试试!”
于是乎,我便往宇良良川同学那个班走去。由于拄着不习惯的拐杖,走两步路都费劲得不得了。然而宇良良川同学并不在教室里,我只好慌慌忙忙地四处寻找她。
终于,我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上找到了她。宇良良川同学个子高挑,双腿修长,远远地望过去也非常显眼。她戴着耳机,忧郁的眼神垂落在马路的白色虚线上,表情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位占卜师从那虚线的龟裂之中读出了横贯在未来的悲伤。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抬起头来,她发现我之后,被吓得惊呼了一声。
“妈呀!”
宇良良川同学迅速地从等车的队列中溜走了。我连忙追了上去,她便迈着那双大长腿一溜烟儿地逃跑了。我双手拄着拐,像个从垃圾堆里诞生的三脚怪物似地拼命追赶在她后面,狼狈不堪。宇良良川同学略微回头看了一眼,又哀嚎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太棒了……”我不由得喃喃自语。
这个腿力,这个体力——实在是人力飞机的绝佳人选!
就在我们快到下一个公交站台之前,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转过身来。
“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冷静点,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士。”
“你还不可疑?跟个三脚妖怪似的笑眯眯地追了我一路!”
……这可能是有那么一点可疑。
“抱歉,但是你误会了。你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我。我只是想邀请你加入飞机部而已啊!”
“飞机部……?”宇良良川同学皱起了眉头。
于是,我十分急切地向她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位新的飞行员。
“……事情我是听明白了,可你为什么要找我……?”
这无疑是一个劝诱她加入的绝佳机会。我回想起了五十部的建议。先夸后浪漫。于是我十分真诚地说道:
“你的腿很棒……”
宇良良川同学一言不发地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摆好架势。
“好吓人!?”
“我才觉得吓人啊,变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腿很适合当飞行员!”
就在这时,公交车进站了。宇良良川同学立马上了车。
“我对飞机没什么兴趣,拜拜。”
我也连忙上了车。
“你别跟上来啊!?”
“我有什么办法嘛?我都骨折了,不坐公交车你让我拄着拐回去是吧!”
宇良良川同学很没礼貌地“啧”了一声,坐到了最后一排去。我在机子上拿了张像是车票的东西,由于一直都是骑自行车上学,今天还是我第一次坐公交车,搞得我云里雾里的。
坐到座位上之后,
“不是,你怎么就舔着个脸坐我旁边了!”
“不是,车上就你旁边那个座位是空的!”
宇良良川同学躲得远远的,翘起了二郎腿。她的腿实在是太棒了。结果她又把剪刀对准了我。真是可怕。到了下一个公交站,一个准备下车的小女孩瞄了我们一眼。
“妈妈~公交车上有人质耶~”
“公交车上咋可能有人质呢~”
不好意思啊阿姨,我就是那个人质。
公交车开出去之后,我开始了自己的下一个作战计划。
“你知不知道美国的飞行员阿梅莉亚·埃尔哈特?”
“别随便跟我说话。还有,我和你又不是很熟,你说话能不能用敬语?”
我不甘心地继续说道:“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在23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在航空展上乘坐了飞机,她就此对天空产生了强烈的向往,立志成为一名飞行员。自那之后,她克服了种种困难,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在34岁的时候成为了第一位独自飞越大西洋的女性,一跃成为了时代的宠儿、女性解放运动的象征。当被问到为什么要当飞行员的时候,她的回答是:‘因为我想飞,所以我就要飞。’——她比任何人都更为知晓飞翔的自由和云彩的美丽。”
“……”
“您不觉得这十分浪漫吗?”
“怪恶心的!能不能别用敬语!”
“刚才不是你让我用的吗!?”
“懂不懂什么叫时机判断啊!”
过了好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所以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39岁的时候挑战在赤道上环球飞行,结果中途突然失踪了。她的结局至今还是个谜。有人在南太平洋里发现了骨头,据说有可能是她的。”
“……这样啊。”宇良良川同学的表情显得有些悲伤。“那你觉得她是怎么了?”
“掉海里了吧。”我回答道。
“……”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一点都不浪漫。”
“那怎么样才算浪漫?”
“比方说……”宇良良川同学眺望着在窗外不断流动的景色,她的侧脸非常漂亮。“阿梅莉亚迫降在了一个未知的小岛上。那里住着一群用音乐来互通心意的人。岛上原本只有‘地之心’,但是阿梅莉亚弹着吉他为他们带来了‘空之心’。岛上的人们也因为她的影响开始制造飞机。一百年后,一架陌生的飞机飞到了美国,坐在上面的少年打招呼说:‘大家好,你们知道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吗?’——”
我惊呆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我只是突然想到随口这么一说而已。”
“不,你真是天才……你是个天才浪漫主义者啊!”
“你放过我吧,别来这套!”
宇良良川同学就像她的名字那样,脸红得像个苹果。这时,公交车到达了郡山站。她一溜烟儿逃跑似的下了车。
“啊,你等会儿!”
然而付钱下车的人群已经排起了队,而且由于搞不懂公交车的收费机制,我手忙脚乱的,最终彻底跟丢了她。
“这年头居然没有找零……公交车这玩意儿也太复杂了吧……”
5
“一成,你的腿怎么了?”
一回到家,一个光头就迎了上来。这就是我那位极其世俗的和尚父亲——菊地良照。他戴着一副约翰·列侬似的圆框眼镜,用手挠着灰色运动服下那松垮垮的肚子。
“我被车撞了,肇事司机还逃逸了。”
“你说你蠢不蠢。”
父亲那毫无威严的瘦弱肩膀摇晃起来,脸上还笑嘻嘻的,我顿时火冒三丈。
“儿子遍体鳞伤地回了家,你就是这种态度?”
“你愤怒也好悲伤也罢,都已经没用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了,我们佛教讲究一个‘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你腿断了没准还是件好事呢。”
……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的这种态度,真想一巴掌扇在他那光溜溜的脑袋上。
父亲望着我的右脚踝,慢悠悠地问道。
“双手拍掌的声音我们都很熟悉。那你知道单手拍掌的声音吗?”
这就是所谓的禅宗问答。据说临济宗这个佛教流派就通过这种猜谜似的方式来让人顿悟。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心血来潮地抛出这种问题来提问我,而这种问题压根就没有答案。我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爱因斯坦博士暴跳如雷的模样。
“笨蛋!懂不懂什么叫孤掌难鸣啊?”
博士用力地打开一个人类头部的模型,内耳结构一目了然。
“拍手的时候,空气会随之振动,并以每秒大概340米的速度传播,通过听觉神经传递到我们的大脑中。但是单手是无法振动空气的,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声音!”
博士语速飞快,说完便已气喘吁吁。
“零分。你真是个无聊的人~”
父亲对我的科学解答嗤之以鼻,还对已经气喘吁吁的我抛下了这么一句话,转头就用脚底挠自己的小腿去了。他那轻蔑的态度让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小时候还挺喜欢这种禅宗问答的,可现在只觉得烦人。父亲似乎也腻了,转身就去了客厅,他一边看书,一边看起了国外的电视剧。电视上一出现色情场景,这个世俗的和尚便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来。趁着母亲不在家,这人真是为所欲为。
我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爬上楼梯,躺倒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我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作痛,腋下还火辣辣的。在迷迷糊糊中,我想起了在教室里香甜酣睡的宇良良川同学。她的面容就像是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那样,有一种假死般的美丽——
不知从何时起,宇良良川同学的脸渐渐变成了她的脸。
——“我想成为一只鸟。”
她站在樱之丘公园观景台的栏杆上,像一只白色大鸟似的张开了双臂……
——“我想摆脱这副沉重的躯体,追逐自由。”
——“博士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伊藤雪——雪姐突然露出一个极具蛊惑力的微笑。
我猛然惊醒过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夜幕已经降临。那极其怀念和微热的感觉让我无法起身。为何我的心在梦中总是如此的毫无防备呢……我扶着墙上的飞机海报支起身子,用一只腿跳着来到了书架前。书架里摆着莱特兄弟的传记和航空力学的参考书,书架顶部则是火箭模型和一个装满了白色灰烬的小瓶子。
那是雪姐的骨灰——
有朝一日,我要把她的骨灰撒在月球上。
6
第二天放学之后,飞机部的成员们齐聚一堂,包含我和五十部在内,一共是六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大伙都是高三。
“真的很对不住大家,我身为负责人却在这种时候受伤了——啊,疼疼疼!”
我深深地低下头道歉,结果脑袋立马就挨了一拳。
“你这个蠢蛋!给我切腹谢罪啊!”
打我的人是负责整流罩的卷田盘。他顶着一头硬挺挺的银发,像铁丝似地竖着,眉毛细长上挑,外貌看起来相当凶狠。
“别这样,盘,我已经解释过了吧!”
五十部连忙劝阻,可盘依旧露出了他那尖尖的犬牙。
“解释个屁!就是因为这家伙没有气势才会受伤的!”盘猛地掀起自己的衬衫,露出结实的腹肌。“你看!我的每一块腹肌里都充满了气势!我管你撞过来的是大卡车还是千代富士,你看我会不会受伤就完事了!”
“千代富士……?”(注:千代富士是昭和时代相扑界的最后一位横纲,有着钢铁般的肌肉)
“来,打我!把你的歉意都注入到拳头里面去!”
“啊……?”
尽管依旧搞不懂这家伙脑子在想什么,但我还是无奈地用右拳朝着他的六块腹肌来了一下。
“你这个蠢蛋——!”盘勃然大怒。“你的歉意就只有这么一点吗?说不出来的话就用拳头表达啊!用尽你的全力!把地球都给击碎!”
“呜……呜啊啊啊!”
——我猛地打出一拳。盘这才闭上双眼深深地品味着我的拳头,然后认可地点了点头。
“你这不是能做到嘛……果然敞开胸怀说话才是最好的。”
会在物理意义上敞开胸怀的人估计也就只有这家伙了。
不知为何,这通胡闹好像真的让我完成了赔罪,气氛缓和了不少,大家开始进入正题。
我提出宇良良川同学是飞行员的最佳人选。但是并没有提及她能在物理上漂浮起来的事情。毕竟如果没有亲眼所见,估计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就连我自己都还是半信半疑的。我只好展示出自己另外调查到的数据。
“宇良良川苹果——三年B班,学号3号。体型和我差不多,体重应该比我轻。她直到去年为止都还是田径部的长跑选手,参加过全国大赛。她的脚力和体力都是一流的。”
“这个女的从脑袋到屁股都充满了气势吗?”
“不是,气势又不是鲷鱼烧里的红豆馅……”
“行了别废话了!总之先把她给带过来!我们全员轮番上阵,一个个地去说服她!”
盘自顾自地提出了一个淘汰赛式的计划,又自顾自地快步离开了。我们余下的六人面面相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跟上去。没办法,盘这家伙从剑道部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先锋。
——盘埋伏在楼梯口。我们六人则躲在暗处观察。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出现了。她一走出教学楼便有一阵风吹过。那黑檀木似的乌黑长发就像是洗发水广告里那样柔顺地飘动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呔——!”盘怪叫一声。
然后,他就像个生锈的马口铁人偶似的动作僵硬地走上前去。
“小、小姐……”
面对突如其来的搭讪,宇良良川同学皱起了眉头。盘继续说道:
“……要、要不要和我一起飞到天上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台词,就像是乘着龙卷风飞走的多萝西。(注:出自童话故事《绿野仙踪》,主角多萝西开篇就被龙卷风吹到了奥兹国)
“你这……不用了……”
宇良良川同学连忙走远了。盘跪倒在地。
“不是哥们”“你在干什么啊”“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大伙骂骂咧咧地围了上去,盘则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我对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没有抵抗力……!”
“你的六块腹肌都白练了!等练出九块再来吧!”
“奇数的腹肌也太恶心了。”我冷静地说道。九块腹肌?开什么玩笑。
就这样,先锋卷田盘轻易地便败下阵来。
7
第二天早上——
一阵悦耳的音符声响起。
宇良良川同学顿时朝着声音所在的操场方向走去。一个男生坐在运动社团用来补充水分的饮水处上方。不知为何,三个并排的水龙头仰着头朝上喷水,形成一道耀眼的美丽弧线。
男生优雅地弹奏着小竖琴。
他微笑着向宇良良川同学投去了一个极度自恋的眼神。
——次锋,螺旋桨负责人,风折悠人。
他是飞机部的吟游诗人。至于为什么飞机部里会有吟游诗人,没有人知道答案。
“宇良良川苹果”悠人像是唱歌似的说道:“亚当夏娃偷吃的禁果——你的名字就和它一样”这极度诡异的倒装可以拿下年度最恶心表达奖。
见到悠人不过十秒,任何人都会立刻明白——他是个超级自恋狂。悠人长相中性,眼眸细长得像是用笔尖勾勒而出似的,整体上而言就像是一只狐狸,但这家伙貌似觉得自己的长相极度耽美,甚至由于觉得自己太美,害怕女生们会因为他争风吃醋,所以刻意地让自己对女生不会太过温柔。
然而他的封印此刻却解除了。为了用自己的魅力征服宇良良川同学,他甚至拿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竖琴,把衬衫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颗,将锁骨给露出来,还把水龙头开得像个喷泉似的不停地喷水。
他铁定以为自己是古希腊的雕塑,不然真干不出这种事情来。
“怎么又是你们飞机部啊……”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厌烦地说道。悠人的次锋身份已经暴露无遗。
“我给你写了一首浪漫的情歌。我能为你演奏吗?”
“可以,你但凡敢唱一句,我就撬开你的嘴割掉你的舌头再往里面塞满石头最后缝起来把你沉到井里去。”
“……”
太可怕了。
悠人眼里噙着眼泪,只能继续悲伤地弹着竖琴。宇良良川同学离开之后,我们从暗处走上前去,对着悠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个蠢材!”“浪费水资源可耻!”“给我向希腊和音乐道歉啊混蛋!”
就这样,次锋风折悠人也轻易地败下阵来。
8
第二节课下课后的十分钟休息时间里——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阵蚊子般纤细的声音。
“……博……博士……”我环顾四周却也没见到有人。“博士……我在这儿……”
我猛然回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克鲁波克鲁。(注:克鲁波克鲁是阿伊努传说中的小矮人)
他是飞机部的驱动负责人,樋地理,人称小樋。
“博士……”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夏末时分的萤火虫。“我……在第一节课的课间……去拉宇良良川同学入伙了……”
“诶?小樋你真的去了吗!?”
小樋是个极其害羞的人。平时就算只是和别人擦肩而过也会满脸通红。在语文课上被点名朗读课文的话,他必然会脸红得像要着火似的。
但小樋是从来不会被点到的。
这是一种生存策略。
毕竟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
小樋每日磨练着自己的这项技能,渐渐地就连影子都变得淡薄了起来,最终达到了在你面前说话也会找不到人的境界。克鲁波克鲁就此诞生。但凡你在翠扇高中听见了类似于精灵低语的声音,不用怀疑,那一定就是小樋在说话,你得睁大眼睛仔细找找他。
“结果如何……?”
“她……她没注意到我……可能是因为戴着耳机吧……”
小樋那双像仓鼠一般圆滚滚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真对不住大家……”
小樋顿时变得半透明化,很快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
“小樋!?”我连忙环顾四周,可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没关系的小樋!敢去搭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谢谢你,小樋!”
就这样,小樋——樋地理轻易地不战而败。
9
午休时分——有一名男生往宇良良川同学所在的三年B班走去。我们飞机部的成员过了一会儿也保持距离跟了上去。(我猜小樋应该也在)
男生迈着自信的步伐,双手插兜,弓着背如摩西分海一般闯入了人群之中。他猛地推开了B班的后门,教室里顿时响起了女生们的尖叫声,原本喧闹无比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戴着耳机看书的宇良良川同学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抬起头来,惊讶地怪叫了一声“妈呀!”。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长发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
——中坚,机翼兼有毒物质处理负责人,爱尾丰。人称“阿丰”。
阿丰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跟我来,宇良良川苹果——”
宇良良川同学表情极其嫌弃,但她环顾四周后还是红了脸,最后放弃抵抗,顺从地跟了上去。
俩人要去的地方自然是飞机部的活动室。宇良良川同学这次并没有说什么:“怎么又是你们飞机部啊!这里还有没有正常人类啊!哼!”之类的话,只是绷着脸一言不发。阿丰懒洋洋地推开了窗,打开风扇给房间通风。
出乎意料的是,宇良良川同学居然对正在制作的飞机展现出了兴趣。
阿丰动作粗鲁地随手扔给她一个面具。
“戴上。小心有毒气体。”
“什么……?”宇良良川同学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戴上了防毒面具。
阿丰拿出了一种名为聚苯乙烯泡沫的蓝色隔热材料。
“飞机翼梁的小骨就是用这种材料加工而成的。”
阿丰走向了那手工搭建而成的工作台。它的形状像缝纫机似的,使用垂直拉紧的电热丝切割材料。旁边还有一台电热丝切片机,它通过让材料在倾斜的板块上滑动,利用材料的自重将其切割成一定的厚度。人力飞机的制作就从这些自制工具开始。
然后,没有任何的解释,阿丰突然间就开始了切割。小骨就像是一片又大又薄的鲑鱼片。阿丰将一些小骨垂直地排列在主翼梁上,机翼的截面也逐渐成型。
“请问这个是什么?”
“嘘……”阿丰把食指竖在自己的嘴边(应该是这么个位置)。
电热丝缓缓地侵入聚苯乙烯泡沫之中,随后徐徐前进,滋滋的沸腾融化声中交织着刺耳的气泡破灭声。
“哈啊……”阿丰发出一声愉悦的喘息。“这声音很棒吧……”
“……啥?”
“太棒了……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一阵酥麻?我想让你也体验一下这种快感……”
“我只觉得这很变态……”
躲在暗处的我们失望地捂住了脸,这下完了。
正如那诡异的外表一般,阿丰也是个相当诡异的人。他常年饱受重度花粉症困扰,但自从戴上防毒面具,这病就一下子好了,从此他除了洗澡以外便一直戴着防毒面具生活,因为这个,他连午饭都只喝两口蛋白质饮料就完事儿了。
在他刚开始戴防毒面具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古典文学课的古市老师是一位年过六十、满头白发的绅士,他见到阿丰上课都戴着防毒面具,便出言训斥了两句。
‘你不要在课堂上胡闹……呜呣呜呣’
老师发出这般怪声的原因大概是唾液分泌过多。阿丰思路非常清晰地解释了自己佩戴防毒面具的正当理由。但固执的古市老师依旧表示:
‘你知不知道学生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呜呣呜呣’
‘学生能够专注于学业才叫做学生该有的样子。’
‘嗯……但是呢……呜呣呜呣’
‘……我知道了。那我就摘掉好了。但我要明确地向您告知,老师您束缚于自己狭隘的思想里,陶醉于自己的权力中,您阻碍到了我刻苦求学,是一个以折磨无辜学生取乐的邪恶之人。我现在就让您看看我到底有多痛苦,请您好好欣赏。’
‘啊,你!我、我明白了,你就戴着吧!哈,哈……!’
可怜老师心脏不好,两腿一蹬险些背过气去,被送到了保健室里去——
“来,把耳朵凑近点……”
阿丰向宇良良川同学伸出了手。
“妈呀!”宇良良川同学下意识地一把甩开。
——结果这一甩,把阿丰的防毒面具也给甩飞了出去。
“哇啊啊啊!”阿丰捂着脸蜷缩起来。
“啊,对不起!”宇良良川同学道了歉,嗖地一声就逃走了。她的腿力果然惊人。
“我不能呼吸了!啊啊啊!”
阿丰仿佛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仿佛脸上的皮肉被诅咒假面所不断侵蚀。我们走上前去,温柔地给他戴上了防毒面具,然后再把他给痛打了一顿。
“你个笨蛋!”“兴趣可以冷门不能邪门!”“吓死人了你,你是杰森吗!”(注:电影系列《十三号星期五》中戴面具的杀人魔杰森)
就这样,中坚爱尾丰也轻易地败下阵来。
10
没过多久,活动室里传出一声大大的哈欠。
一个橙色的睡袋摆在活动室的犄角旮旯里,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女孩子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电路负责人森野薰,大家都叫她“薰儿”。
薰儿是个特别喜欢睡觉的女孩,活动室里常备睡袋,午休的时候她总是钻进去睡觉,应该就是所谓的“长睡眠者”。据说爱因斯坦博士也会锁上卧室的门,每天都足足睡上十个小时。薰儿伸了个懒腰,揉搓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今天怎么这么人齐?”
薰儿个子娇小,甚至比克鲁波克鲁小樋都要矮一些。她顶着一头蓬松的栗色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小巧玲珑,可爱极了。
“我们拉她入伙又失败了……”
“这样啊……对了,刚才在梦里,兔子先生告诉了我攻略宇良良川同学的方法哦。”
我们面面相觑。
薰儿是个“做梦的天才”。
一入睡,她就会来到“森林里的红房顶小屋”。那里住着一群兔子先生,会和薰儿一起玩耍,或者传授她一些智慧。
考试的时候,薰儿总是先把题目大致浏览一遍,然后倒头就睡。兔子先生们便会一边啃着胡萝卜,争论不休地替她做题。薰儿会在兔子先生们埋头做题的时候和其他的兔子先生一起玩《任天堂大乱斗》或者《街头霸王》之类的游戏。等过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薰儿便从“红房顶小屋”里出来,一觉睡醒,现实世界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她只要把兔子先生们的答案抄到试卷上面去,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到九十分以上。
“这事儿好像也没有那么的离谱……”
脑海里的爱因斯坦博士曾经这么说过。
“印度有一位叫拉马努金的超级数学天才……据说他在梦里从印度教的神明那里学习到了数学定理和公式。我也是在梦里以光速追逐着光的时候,突然产生了相对论的灵感……”
薰儿的做梦能力在电路的工作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电路是负责处理操舵系统、高度计等电子设备的部门。具体需要构筑电子线路、编写程序,不过兔子先生们会帮薰儿完成这些工作。兔子先生们会用那可爱的小手手焊接电路,敲键盘写代码。薰儿睡醒之后重新模仿一遍就行了。
睿智的兔子先生这一次居然还想出了攻略宇良良川同学的方法。
“‘红房顶小屋’的地下有一扇上了锁的门,它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但是门上有扇小窗,可以透过它和一只眼睛血红的大兔子先生对话。”
“掌握那个女人的弱点——!”兔子先生说道。
“二十四小时跟踪那个女的,抓住她的把柄,然后威胁她加入——!”
“不是,你这兔子先生也忒恐怖了——!”我们都被吓得大喊了起来。
“嗯……确实是不太友好呢。”
薰儿温柔地笑了笑。 这都不是“不太友好”了,而是“相当不友好”。
薰儿再次进入了梦乡,盘低声抱怨道:“说是说兔子先生,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畜生罢了。”这话倒是说得有点过分。
就这样,薰儿——森野薰,轻易地便宣布退场。
11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放学之后。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我上了。”五十部说道。“对了,你们别跟在后面,怪烦人的。”
于是垂头丧气的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五十部的好消息——他很快就回来了。
“宇良良川同学来参观了哦!”
我们都惊呆了。一旁的宇良良川同学满脸嫌弃地说道。
“你们一直缠着我怪烦人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的……小的会注意的……您这边请……”
盘动作僵硬地带着宇良良川同学去参观活动室。我偷偷地向五十部问道。
“你是怎么把她给拐过来的?”
“就是正常地拜托她来参观一下而已。你们那些方法太邪门了不好使。”
五十部稍显无奈地耸了耸他那结实的肩膀。还真是无地自容……
就这样,我们的副将五十部龙郎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
宇良良川同学一走进活动室里,便被机翼吸引了目光。为了方便搬运,机翼共被分割成八个部分来制作。宇良良川同学的表情虽然显得有些嫌弃,但眼神里却难掩兴奋。
“你们这比我想象的还要专业五倍啊!……这玩意儿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那可多了去了——”五十部回答道:“我们的预算已经到四百万日元了。”
“妈呀!四百万日元!?”
宇良良川同学惊讶不已,似乎一下子便起了兴致。见她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工作台,阿丰立马开始解释道。
“我们要先做一个模板,然后按照模板的大小去切割聚苯乙烯泡沫。这个过程可老带劲了。切割完泡沫之后再用砂纸将其打磨光滑,这个更是爽到没边……”
“能不能别老惦记着你那快感啊……?话说这根黑色的大管子是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指着机翼的主翼梁、后梁还有机身梁问道。
“这是用碳纤维制成的飞机骨架”我解释道。“这种材料叫碳纤维复合材料,就是把碳纤维浸入到树脂里面去,然后将其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铝管上,最后加热固化。这个过程可麻烦了……由于各向异性的存在,每一层碳纤维都需要旋转45度,缠绕的时候还得小心翼翼的,不能出现气泡和褶皱,还得用电热丝加热来保持温度。由于常温下会劣化,所以从解冻直到加热为止,我们得连续干上三十个小时。”(注:各向异性是指材料在不同的方向上表现出不同的物理性质。碳纤维在纤维方向上强度高,但在垂直方向上较弱。因此每层碳纤维旋转45度是为了平衡其各向异性,使材料在各个方向上具有均匀的力学性能。)
“哦,还挺麻烦。”
宇良良川同学的兴致好像已经消失无踪了。从“各向异性”开始,我说得越来越起劲,可她的兴趣却越来越淡。其实我还想跟她讲讲弯曲载荷下的拟椭圆结构和加热温度控制程序之类的东西呢。
很快,宇良良川同学就开始对悠人的螺旋桨讲解、盘的整流罩讲解、薰儿的电路系统讲解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然而——小樋的突然出现和开口说话让宇良良川同学被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在……跟你说话来着……”
小樋的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啊,我真没发现。不好意思啊……”
“没、没事……那个,我们的驱动系统……采用的是驱动轴……踩踏板产生的纵向旋转…通过铝制齿轮将其转换成横向的旋转……功率是……”
宇良良川同学耐心地倾听着,不时点头。五十部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她人还怪好嘞。”
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发现了我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踩踏板时的输出功率、持续时间、体重以及训练计划之类的信息,笔记本早已破烂不堪。成为飞行员的条件极其苛刻。想在普通人连三分钟都撑不住的高负荷下持续飞行两个小时以上,除了日复一日地艰苦训练以外别无他法。
“原来你已经这么努力了……”宇良良川同学神色悲痛地看了看我的右脚踝。“这我该怎么说呢……”
老实说我还挺感动的,但我还是选择嘴硬。
“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一不小心说了一句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话,这让我倍感恶心。
——就这样,宇良良川同学完成了对飞机部的参观。
“谢谢大家,没想到还挺有趣的……感觉你们都好厉害。”
得到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夸奖,大家都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五十部推了我一把,低声耳语道:“一定要赢啊,大将”。我竖起大拇指:“会赢的”。出门送宇良良川同学离开。
“其实你不用送的……你这还拄着拐,应该很不方便吧。”
“没事,其实拄着拐反而比正常走路要轻松。没准以后普通人也会拄拐走路了,就像滑板车那样,人家还能在公路上跑呢,戴头盔也会变成义务。”
“你骗人。”
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夕阳照亮了她的侧脸。随着一阵风的吹来,我闻到她的身上飘来一阵甘甜的芳香。那是苹果的香味——我应该如何来形容这种香味呢?
“对了,你为什么要选我呢?其他人不也行吗?”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对了,苹果的香味来源于——
醋酸乙酯。
“因为你很飘。”
宇良良川同学愣了一愣,露出了极度苦涩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寻开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飘一点对我们来说非常有好处。可以飞得更远。”
“你到底什么意思?拐着弯骂我呢?说我有孤独之力是吧?”
“孤独之力……?”
“嗯?”
“嗯?”
“嗯?”
“慢着……你难道没发现吗?你自己很飘这件事情。”
“我怎么就飘了。我只是对人际关系没什么兴趣而已。”
“我不是说那方面的飘。……我是说,你在物理意义上飘了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先是一惊,随后不屑地笑道。
“人怎么可能飘起来呢。”
不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到头来,对宇良良川同学的拉拢还是以失败告终。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活动室里。
“你这个蠢材!”“你是个锤子的大将!”“还竖个大拇指搁这耍帅!”
然而大家完全没有说这种话,都只是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我反倒希望他们能揍我一顿。社团活动就这样不欢而散。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做了个噩梦。
“人怎么可能飘起来呢?”
梦里的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极为不屑和邪恶的表情,给人一种“你个蠢材赶快死了得了”的感觉。不过她在现实中倒是没有露出那么过分的表情来。
过了两天,直到周六日我还是一直做噩梦。周一我起了个大早,坐首班公交车去上学。
我把脸贴在桌上,希望那携着清晨温度的桌面可以冷却一下我那依旧发烫的额头。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教室的门被打开了。
我抬起头来,却见到宇良良川同学站在我面前。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气喘吁吁,肩膀还在不停地起伏。漂亮的黑色长发上还有几撮睡乱了的呆毛。
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坏了,我真的飘起来了!”
12
放学后——飞机部的众人团团围住了垂头丧气的宇良良川同学。
五十部挺直腰背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摩挲着自己的胡茬,说道。
“难以置信……人居然会飘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今天早上发现自己真的会飘起来。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坐的飞机坠毁了,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但下一秒她就摔到了床上。
“那啥……还有谁知道我会飘这件事情?”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你们班还有两个男生也偶然看到过。”我给出了回答,“不过这事儿也没引起什么骚动,他俩估计是觉得自己看错了。或者就是说出去了也没有人相信。”
悠人又弹着他那个破竖琴,毫无意义地用一种唱歌似的腔调说道:
“且慢且慢~为何对我们放任不管~”
“不亲眼看到我还是没办法相信。”
阿丰敲了两下自己那个防毒面具的护目镜。
“可是咱们之中最不可能相信这种事情的博士都这么说了。”反驳的声音来自五十部。
“不过——我一直都是相信的——”薰儿依然满脸天真的模样。
“这样吧!那就让宇良良川同学在我们面前飘一次吧!”
盘拍了拍手提议道。可宇良良川同学却皱起了眉头。
“不是,我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飘起来啊……”
“对不起!”
盘十分浮夸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我稍作思索后说道。
“宇良良川同学的漂浮应该是有条件的。”
“条件?”
“‘睡眠’。我所看到过的两次漂浮现象发生时,宇良良川同学都在教室里打瞌睡。今天早上她的漂浮也是发生在刚睡醒的时候。”
大家都认可地点了点头,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她的脸上倒是写满了不情愿。
——于是,宇良良川同学便换上运动服,钻进了薰儿摆在活动室角落的睡袋里面。我们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她那如同蓑虫似的模样……
宇良良川同学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我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结果悠人冷不丁地开始弹起了竖琴。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他唱的居然还是极其肉麻的摇篮曲。
“闭嘴。”宇良良川同学的语气极度冰冷。悠人立马安静了下来。“还有,我不想被你们看到我睡觉的样子。”
“没事的,宇良良川同学你的睡颜很漂亮。”我说道。
“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唰”地一声红了脸,气呼呼地扭过了头。
“博士,你这人真的是……”
五十部唉声叹气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看来我好像是搞砸了。
薰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小喷雾,“咻咻”地喷了几下。
“这是薰衣草的味道哦~助眠效果很不错的!”
“哇,谢谢你,这下没准能睡得着了……”
宇良良川同学戴上耳机,闭上了眼睛。
“好了,也别围着人家看了,大家都回去干活吧!”
五十部一声令下,众人便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我帮着打磨一下零件,但心里还是一直平静不下来,时不时地偷瞄两眼睡袋。
——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突然有人大叫了起来。
“你们快看……!她是不是飘起来了……!?”
大喊起来的人是小樋,似乎是由于太过惊讶,不小心现出了身形。
仔细一看,睡袋确实是很不自然地鼓了起来。大伙面面相觑,薰儿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拉开了拉链。
果不其然,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漂浮在空中,睡得正香。
13
我们都被惊呆了,就这么任由宇良良川同学漂浮在空中,立马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事已至此,飞不飞机的已经被我们抛到了脑后,大家围绕着“她为什么能飘起来”而展开了讨论。
“她这看着像是某种悬停状态”盘说道。
“那她的浮力是从哪里来的?”
“难不成是放了一个超级大的屁?”
“这又不是什么日本传说……”
我们还是决定验证一下。如果宇良良川同学是通过作用在地面上的斥力,凭着其反作用力漂浮起来的话,那么在她的身体和地面之间放一个体重秤的话,应该是会有反应的。
我们紧紧地盯着电子体重秤的数字。
——零公斤。
我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宇良良川同学是靠斥力漂浮起来的话,那么她坐上飞机的时候,机体最终还是得承受她的体重。
“不是屁。”盘得出了结论。
“不是屁。”我重复了一遍。
如果宇良良川同学真是靠着屁才漂浮起来的话,活动室里早已屁声大作,连同她的尊严在内把一切都给吹得不见踪影了。
“还有人有其他想法吗?”
于是乎,薰儿很有精神地举起了手。
“她的质量变成零了!”
“蠢蛋!‘质量守恒定律’被你吃了是吧!”
爱因斯坦博士勃然大怒,在纯白色的房间里被气得满脸通红。爱因斯坦博士拿出了一个与自己的脸同样鲜红的苹果,然后把它给封进玻璃箱里称重,重量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克。紧接着,博士就像是动画片里那样用力地摇晃着箱子,里面的苹果很快就变成了果汁,再称重也依然是三百克。
“‘在一个封闭系统之中,无论发生了怎样的状态变化和化学反应,物质的总质量都保持不变’打个比方——即便把箱子里的苹果汁煮沸变成气体,箱子整体的重量也不会发生变化。但是只要一打开盖子,重量就会变轻,因为气态的水分子和其他的物质都逸散了。”
爱因斯坦博士又拿出了一个苹果,他把苹果掰开,里面有一个神秘的旋钮。博士转动旋钮,将苹果的质量调整为原来的万分之一。
“我们把这个苹果命名为‘轻苹果’。”
紧接着,博士打了个响指,墙上便凭空出现一扇窗户,窗外则是浩瀚无垠的外太空。博士和轻苹果都在失重状态下轻盈地漂浮了起来。博士动作迅速地穿上一件宇航服,推开了窗。空气立马逃逸到宇宙之中,房间很快就变成了真空状态。
“如果我在这种状态下扔出一个普通的苹果,让它在空中与轻苹果相撞,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由于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爱因斯坦博士是通过一个神奇的对讲机说话的。他亲自演示了这一现象,普通苹果在撞上轻苹果后很快就停了下来,而轻苹果则以惊人的速度爆发性地加速,如同一道红色光线般在房间里四处逸散。
“这就是‘动量守恒定律’!”博士说道,“‘质量与速度的乘积称为动量,而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两个物体碰撞前后的动量总和保持不变’——普通的苹果在碰撞后停了下来,它所有的动量都转移到了轻苹果身上。由于轻苹果的质量只有原来的万分之一,因此它的速度就变成了一万倍,在房间里四处乱窜!”
轻苹果“啪”地一声撞到了博士的头盔上,但博士并不在意。毕竟轻苹果只有乒乓球百分之一的质量,打到脑袋上也是不痛不痒。
我小心翼翼地推搡着漂浮起来的宇良良川同学,把她转移到活动室的中央。虽然她没有“重量”,但也确实有“质量”,就是一个女孩子所应有的“分量”。
“看来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似乎并没有变化——”
我说着在白板上写下了“E=mc²”。
“这是爱因斯坦博士所提出的著名公式,揭示了能量与质量之间的等价性。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由于光速的平方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数值,因此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质量变化也好,都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如果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全部转化为了能量,那毫无疑问会是一场大爆炸——还有人有其他想法吗?”
“她可能是凭借着某种神秘的磁力漂浮起来的!”不知何处传来了声音。
说话的人应该是小樋。而磁力就和小樋一样,虽然看不见,但是它确实存在。地球存在着被称为地磁场的磁场,指北针就是靠着它才能指向北方。
“那不可能,强大到能让人体漂浮起来的磁力也太危险了。人体有六成都是水,而水具有抗磁性,所以如果是置于某种强磁场里面的话,倒也确实有可能漂浮起来。不过我记得,核磁共振所使用的磁场强度大约是10特斯拉,而想让一个鸡蛋漂浮起来都需要两倍左右的磁场强度。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金属已经变成子弹了,手机也早就报废了。”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博士……”
五十部敬佩地摸了摸自己那乱糟糟的胡茬。
我们又征集了其他人的意见,可是都没有得到什么结果,我只好决定做个实验。我从书包里拿出线香和打火机,将其点燃。
“你书包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悠人好奇地问道。
“我家开寺庙的嘛,偶然会用到。”
我随便撒了个谎糊弄过去。毕竟只是一捆线香罢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宇良良川同学的位置调整到自己的视线高度,在她的下方缓缓地燃起烟雾。
有人叫喊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烟雾很不自然地滞留在宇良良川同学身旁,就像一层厚度大约一厘米的诡异光环。宇良良川同学呻吟了一声,似乎是做了个噩梦。我咽了口唾沫,说道:
“烟雾之所以会上升,是因为火加热了空气,空气在变轻之后产生了上升气流。但是在失重状态下则不会发生这种现象,因为空气本身的轻重也消失了。这也就意味着,宇良良川同学应该是被包裹在一个无重力空间里……就像戴上了一层面纱那样。”
“原来如此……!”五十部拍了拍手。
我将铝箔纸贴在聚苯乙烯泡沫上,做了一个简易的隔热垫。铝箔是隔热材料,而聚苯乙烯泡沫则是保温材料。然后,我点燃蜡烛,隔着那层耐热垫将火苗靠近宇良良川同学……
火焰立刻变得又小又圆。
这也是在失重状态下没有产生上升气流而导致的现象。
大家都热情地鼓起了掌。
宇良良川同学又呻吟着扭动着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嗯?……哇……好臭的线香味……”宇良良川同学揉了揉眼睛,“妈呀……我真的飘起来了……话说,你在干什么……?”
“在用蜡烛烤你。”
“……为什么???”
14
宇良良川同学逐渐恢复了重量,她落地之后,我们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用手捂住脸,貌似是对于自己在漂浮这件事情感到羞耻。
我给宇良良川同学解释了一下刚才的实验:她反问道。
“所以你能不能简单地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因不明。”
“你这解释也太敷衍了。”
“我反而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头绪?你意思是我为什么开始漂浮?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比如说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吃什么东西能让人漂浮起来啊?
“反重力物质?”
“谁会吃那种东西啊!而且我现在连青椒都还吃不下嘴呢!”
“没准你妈妈做的汉堡里面不小心放了反重力物质。”
“怎么可能!我妈怎么会做那种异次元级别的黑暗料理!而且她根本就不做饭!”
“我开玩笑的。顺带一提,反重力物质已经被实验证明其不存在了。”
“你开的玩笑有够难懂的!”
“哈哈~你俩像是在说相声似的,真有意思~”
薰儿傻乎乎地笑着,拍起了手。兴许是被薰儿的反应弄得有些泄气了,宇良良川同学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感觉有点头疼,先走了……”
“你等会儿,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宇良良川同学满脸嫌弃地望着我,但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之后宇良良川同学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一个如同刚刚挤完满员电车似的疲惫身影。
“……博士,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盘这样问道。
“还是继续劝诱她加入吧。如果她能在醒着的时候也漂浮起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我便注意到大家都齐刷刷地盯着我。
“……博士,你还真是个疯狂科学家”五十部说道。
——我拄着拐,千辛万苦地换乘公交车回家。我还办了一张专门用来坐公交车的IC卡,也算是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在途中下车,前往我家那个位于樱之丘南端的寺庙——柳心寺。
长长的石阶笔直地向前一路延伸,抬头仰望寺内,垂枝的樱花在茜色的云霞中繁茂盛放,似雪如光,纷纷扬扬。
我径直穿过台阶,往墓园的方向走去。
墓园里有老墓也有新墓,有的墓冷清寂寥,有的墓鲜花簇拥……可我找不出它们的影子之间有何差别。在黄昏时分来到墓园里,我都总是以为自己走进了一片不可思议般均匀且寂静的树林之中。
我在刻着“伊藤家之墓”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雪姐的墓。
我从书包里拿出线香,点燃之后将其供奉上去。望着那缓缓升腾的烟雾,我却没有合掌悼念。悼念死者毫无意义,所谓的灵魂也根本就不存在。每当我这么说,父亲都总是会挠着自己的背,嘟囔着说:“你太肤浅了”。不知道为何,父亲的背总是很痒。
但我还是经常来给雪姐扫墓。书包里也总是藏着有线香。
人往往都很矛盾——而我房间里雪姐的骨灰也是这种矛盾的一部分。
孩提时分的我在雪姐去世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这里,长久地伫立在黑暗之中,最终,再也无法忍受的我偷走了她的骨灰。为了将来有朝一日把她的骨灰撒向月球。
线香在爱因斯坦博士所说的相对论时间中缓缓燃烧。
四周很快便昏暗了下来,那如同黄昏余烬般的火焰也燃尽了。
13
第二天,宇良良川同学请假了没来上学。大家都不知道她请假的原因。
“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本打算给她发条信息,可还是犹豫了。显然我并不擅长人际沟通,只是通过上帝视角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如此简单的事情我都做得像是笨拙的人工智能似的。真是可悲。
最后我还是把信息发了出去。人心太过复杂,但这不应该是我的错。
由于被石膏紧紧地包裹着,我的腿一直在发痒,这让我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还把已经发了信息的事情给忘掉了,直到午休时我才收到宇良良川同学的回信。
“有点不对劲。”
这就是我不喜欢女高中生的原因。你能不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不对劲?最好能按照引言、正文、结论的三段式结构来写。不过这话我倒是不至于说出口……
“什么不对劲?”
然后她就给我整了出已读不回。这下我是彻底坐不住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蔡加尼克效应”。(注:蔡加尼克效应是一种心理学现象,指的是人们对于尚未处理完的事情比已处理完成的事情印象更加深刻)我心烦意乱,腿还痒得不行。最后忍不住趁着课间给她打了电话,结果又被她给直接无视了。
——宇良良川同学直到深夜才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立马接通了,可电话那头却是长久的沉默。
“……宇良良川同学?”
我还以为是信号不好,准备挂断了重拨回去,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我必须要谨慎才行,因为我实在是不擅长沟通。
我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也许过去了五分钟,也许只过去了一分钟。这就是相对时间。
终于,我听见电话里的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十分沉痛。“重力不太对劲。”
这个该死的女高中生,你能不能说清楚到底怎么个不对劲啊!
“我从早上开始,一会儿飘起来,一会儿又掉下来的……”
“你冷静一点,按照顺序给我解释一下。”
“我今天早上睡醒的时候就发现自己飘在空中,完全掉不下来,可我已经完全清醒了。结果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恢复正常。所以我就请了假没去上学。然后到中午的时候,我都没睡觉可是又开始飘起来了……之后就是一会儿飘一会儿掉的,直到傍晚才终于稳定下来。”
“不对劲。”这事儿确实很不对劲。”
“真的很吓人啊,我连上下都分不清了。”
“你爸妈呢?他们没发现吗?”
“我家已经完蛋了。”
“完蛋?”
“这事儿你就别问了。”
“抱歉。”
接着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博士,现在能见你一面吗?”
宇良良川同学十分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啊?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反问道,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太过草率。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一点半了。宇良良川同学没有回答,我果然并不擅长沟通。
“我知道了,见一面吧。告诉我你家地址。”
“嗯,抱歉,谢谢。”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被妖怪吓到了的小女孩。“不过还是我去你找你吧。我骑自行车应该半个小时就能到。”
“好,知道了——”我们互相交换了地址,挂断了电话。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由于实在是坐立难安,我决定出去散散步。为了避免吵醒已经睡着的父母,我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家——
我呼吸着春日夜晚中那甜美的空气,在樱之丘闲逛。樱之丘作为一个新城区,住宅普遍都比较新,街道也是干净整洁。深夜时分街上没有任何行人。大路上也只是偶尔有车驶过。大概是因为夜已深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有点飘浮起来了,仿佛正朝着某处缓缓下坠。
电话突然间响了。宇良良川同学打来了电话。
“怎么——”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非常着急:“完了!我又飘起来了!”
“啊?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一条田间小路。哇哇哇哇……!”
“我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怎么了!?”
“完了,我动不了了!怎么办!?”
我两眼一黑。
“你试试扔鞋子吧,没准能靠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动弹一下。”
“好、我知道……!嘿……!啊……!哇,妈呀……”
“怎么样?”
“完了……”
“……”
那的确是完了~。
16
我靠着手机上的地图应用确认了大致位置,连忙赶了过去。拄着拐靠三条腿走路实在吃力。我满头大汗,而且还得强忍着腋下的疼痛。我走到离开樱之丘的那条长长的下坡路时摔了一跤,手掌心都擦破了皮。我走过一座桥,还穿过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与黑暗——
两侧的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干涸的农田在月光下如同荒野一般广袤无垠。
零星的街灯间隔均匀地排列,一直延伸向远方,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一般。
我感觉自己以前好像也来过这里——
一阵眩晕袭来。
有个女孩站在第三盏路灯的下面。
她全身上下都是雪白的。雪白的短发、雪白的肌肤、雪白的连衣裙,一切都如同冰雪一般洁白。她在聚光灯似的光照下朦胧地闪耀着光辉。
她朝着我回过头来,双手背在身后,调皮地笑道: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雪姐……”
我低声自语。那是变声期前我那稚嫩得令人心疼的声音。一如那个冬日里缓缓向着黑暗升腾的洁白吐息。
——下一秒,雪姐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记忆就像是白日做梦。以前和雪姐在深夜漫无目的地散步的时候,我们曾经来过这里。那条通往夜色深处的道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让人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雪姐的头发本来应该是黑色的才对。可不知为何,她的发色在我的记忆中却如同雪一样洁白。或许是因为她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她死在一个飘雪的季节里。雪姐本该活不到十五岁的,所以现在应该是我比她年长才对,可无论过去多久,雪姐在我心里依然维持着雪姐的模样。我抬头仰望月亮,迈步开去,月亮也随之逃跑。
黑暗中弥漫着春日与泥土的气味,身体的轮廓在这气味中淡然消散。
我想起了爱因斯坦博士曾经提出过的问题。
“不看的时候,月亮就不存在了吗——?”
量子力学的出现违背了迄今为止的物理学常识,对这一学说深感怀疑的爱因斯坦博士说出了这句话。原子、电子、光子等极小的物体实际上具有波粒二象性,在未观测时为波,观测时则为粒子,具有极其反直觉的怪异性质。爱因斯坦博士认为这世上应当存在超越人类的客观事实。
我站在第四盏路灯的下方。
模糊不清的意识云团逐渐收束,我感觉自己重新找回了身体的轮廓。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有种轻盈的浮游感,就像是在梦里试图逃离可怕之物,却怎么样都跑不快。我又穿过了几片黑暗与光明,视野中却是更为梦幻的光景。
——宇良良川同学正漂浮在路灯之下。
她那寂寥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紧闭双眼,像胎儿似地蜷缩着身体,她的模样显得忧郁而又安详,就像是在午后时分坐在空荡荡的房间角落里那样。
宇良良川同学穿着一件斗篷似的红色卫衣,配上一条黑色的短裤,还赤着脚。一双耐克运动鞋和卷起的袜子都掉在地上,自行车的前轮如同抬起了唱针后的唱片一般,无声地旋转。宇良良川同学那件红色卫衣过长的下摆像优雅的金鱼鳍一般轻柔地舞动着。我眼前的一切化为了幻觉,就像是沐浴在光亮之中的生态瓶,微细的碳酸泡沫从夜的底部缓缓升腾、摇曳。
猫头鹰在路灯上方的黑暗中“咕咕”地鸣叫着。
我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不可思议的失重轻柔光景,不知为何却在我的内心深处有着沉甸甸的重量。世界反而相对她变轻了,像一条大河悠然地流淌在她的身边。
宇良良川同学如同从浅睡中醒来一般,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我之后便伸出手来。我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轻柔似雪。
17
我单脚蹲下,捡起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袜子。平日里苦心锻炼的腿脚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你把袜子都给扔了?”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脱掉比较舒服。”
“你还挺淡定。”
“这也不对,只是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无所谓了。”
宇良良川同学把卷成一团的袜子给展开,尽管在空中穿袜子比较费劲,但她还是顺利地穿好了。在捡起运动鞋的时候,我也不由得感叹于她那优秀的运动神经。
“没准会有车开过来,我们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目的地决定为我家的寺庙。自行车就暂时先丢在这里了。可问题是,究竟要怎么样把宇良良川同学带走呢?我觉得至少得需要一根安全绳。毕竟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把她给掉到天上去了。宇良良川同学那件卫衣的纽绳足够长,我便借来绑在了我俩的手腕上。
“好,出发!”宇良良川同学用手指抓住我的肩膀。“哈哈,感觉像是超人一样。”
“你还挺开心。”我讽刺了一句。
“……啊,我感觉这样子可能会晕,你能不能稍微稳当一点?”
“别强人所难了。”
没曾想,宇良良川同学居然直接用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别闹!我要窒息了!”
“哈哈,好像还是这样抓得比较稳!”
喂,女高中生,现在是玩的时候吗!
一番折腾过后,总算是通过背着她的方式稳定了下来。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一个没有重量的女孩就像是轻触在肌肤上的春天。宇良良川同学身上还有种“醋酸乙酯”似的甘甜芳香。
我们来到柳心寺,坐在长长的石阶上。宇良良川同学就漂浮在我的身旁。我长舒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顿时疲惫不堪。宇良良川同学解开了系在右手腕上的绳子。
“我怕你飘走了,还是绑着比较安全。”
“没事的。”
不得已之下我也解开了绳子。宇良良川同学刚才还挺阳光开朗的,结果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抬头仰望夜空,只见一轮清冽的上弦之月。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问道。
“倒也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吗?”
“只是有点不安而已。”
我果然搞不懂女孩子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归根结底,重力到底是什么呢?”
“万有引力和地球自转所产生的离心力的合力。”
“……你能不能别像个维基百科似的?”
“可这不是满分答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禅宗问答吗……?我硬着头皮继续深入地解释说。
“万有引力的本质是时空的扭曲。任何物质都会扭曲时空,产生一种相互吸引的力。打个比方,我们假设这里有一个蹦床,然后往它上面放一个保龄球,蹦床就会因为保龄球的重量而凹陷下去。如果再往旁边放个玻璃弹珠的话,它就会自然地朝着保龄球滚过去。把蹦床看成时空,保龄球看成地球,那么玻璃弹珠就是人类──不过直到现代,人们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万有引力的本质。”
“哦。”
我不知道宇良良川同学是否感兴趣,但是她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自己在时空上很孤独呢?”
在时空上很孤独──?这么一说,宇良良川同学被本该作用于万物的重力所排斥在外,说她孤独倒也没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用词太有意思了。”
我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还笑出了声。
“你也算是能笑得像个人类。”
“可我就是人类啊,你以为我是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也笑了笑,我们放声大笑,笑作一团。
笑过之后,宇良良川同学擦掉了自己的眼泪,长舒一口气,十分惬意地漂浮着,仰望半月的夜空。她轻声细语地嘟囔道。
“飞机部的成员都是好人。虽然也都是怪人。”
“是啊,大伙都超级棒的。虽然也都是怪人。”
我给宇良良川同学讲述了飞机部的由来。我的儿时玩伴五十部上初中的时候还在足球部当守门员,他对我的梦想感同身受,决定加入。之后我俩就慢慢召集了其他的成员。不过我做梦都没想到,最后社团里居然集齐了这么一群怪人。
“还挺青春的。”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青春吗……我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
我把手机递给宇良良川同学,里面的照片满满地承载着我们飞机部的回忆。大伙试飞模型机的时候闹得可欢腾了,还有用装满了水的塑料瓶挂在机翼上测试承重强度……
宇良良川同学细细地看过几张,说道。
“我是不是说过,我家已经完蛋了对吧?”
“啊?嗯……”
“我爸妈都忙于工作,基本上不怎么回家,夫妻之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我爸假装去打高尔夫,实际上是去搞婚外情了。”
“……”
“但其实这种家庭环境还挺常见的对吧?他俩没有家暴我,也愿意让我去上大学。可我……还是好痛苦。”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并不觉得宇良良川同学的坦白有多突然,反而像是某种通往核心的脉络。宇良良川同学再次陷入了沉默,继续翻看着照片。
“……啊。”
伴随着她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机摔在了石阶上。
我猛地抬起头来,发现宇良良川同学已经消失不见了。
“妈呀──!”
抬头一看,宇良良川同学正缓缓地向上飘。我连忙站起身来想抓住她向我伸来的手,可是却差一点儿没够到。宇良良川同学就这样在迎面吹来的风中飘荡着,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完了完了,快救我……!”
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尖叫。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捡拐杖都顾不上了,用一只脚跳着,再用双手支撑着地面,三足并用、拼命地追赶。
宇良良川同学看起来不像是被风吹走了。
而是在朝着天空坠落──!
庭院里的垂枝樱在朦胧中闪烁着白光。宇良良川同学抓住树枝,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见到这如梦似幻般光景的瞬间,一句诡异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如泡沫般升腾起来。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这是梶井基次郎的《樱花树下》的开篇,全都拜我那痴迷于文学作品的父亲所赐。我还小的时候,他就已经给我灌输了这种如此可怕的想法。
“樱花树下埋着各种各样已经腐烂的尸体,如水晶般的液体不断滴落。它们被树根所吸收,在维管束中梦幻般上升。
我脑海中的想象与眼前的现实混杂交织在了一起。
樱花树的树干变成了透明的水晶,闪耀着万华镜般的虹色光芒。樱花是怒放的生命,它像稳定旋转的陀螺一般澄澈宁静,滴落着月光。
“吓死人了──!”
听到宇良良川同学的尖叫,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你抓紧点!”
我朝着垂枝樱树飞扑过去,在保护右腿的前提下想尽办法爬了上去。树枝不断地摇晃着,宇良良川同学还在不停惊呼。可我已经无法前进了。
“你把手伸过来!”
可是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够不到。
宇良良川同学扔出了她那件卫衣的绳子。
下一个瞬间,她抓住树枝的手便打滑了,落下漫天的花瓣。
花瓣轻柔地飘散,坠入了那梦幻般的半月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那根红色的绳子。泫然欲泣的宇良良川同学像是一个倒挂的钟摆似的不停摇晃着。我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地把绳子给拉过来──
终于,我把她给拽了回来。
宇良良川同学的身体如春霞一般轻盈。
第二章
1
宇良良川同学总算是不再朝着天空坠落了,我们松了一口气,在拜殿前聊了起来。我坐在台阶上,宇良良川同学则是漂在空中。她貌似不想让自己的漂浮能力被外界知道,继续维持平稳的生活。
“……要是我被什么邪恶的科学家给抓去当实验品怎么办?就像是那些可怜的仓鼠那样。”
“是豚鼠吧。不过我觉得现实中应该不存在你说的那种邪恶科学家。”
“那也有可能会被发到网上去啊。”
“这倒是。”
“那还是不行。”
“嗯……”
我姑且尝试着用重物把宇良良川同学给压住。我让她抱着一块大石头,果不其然暂时着地了。
“哦~看着还不错。要不你以后就抱着石头生活吧?”
“我才不要。能不能换点可爱的东西。”
“比方说超大的豚鼠?”
在闲聊之中,宇良良川同学又开始漂浮了起来。
“妈呀,石头的重量完全消失了……”
……看来这事儿得找飞机部的大伙帮忙了。我们决定趁着夜深人静时潜入到学校里去,然后在活动室里过夜,赶在上课之前和大伙开会讨论。我立马在群里发消息召集人马。至于已经睡着了的家伙,我打算明天早上再打电话叫醒他们。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我向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我先回家换身校服,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你别这样,大半夜的把我一个人扔在寺庙里,好可怕,我不要!”
女高中生都这么任性的吗……我不得已只好带上了她。
宇良良川同学怯生生地问道。
“……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我感觉往天上坠落好像变成心理阴影了……啊,抱歉,我的手心可能出了很多汗……”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害羞地在空中蜷缩着身子,用膝盖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那啥……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啊……我这还拄着拐杖呢……”
宇良良川同学轻轻地把手给缩了回去。我们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牵着手,在极度尴尬的气氛中背着她往家里走。
来到家门口,我用那根红色的绳子把宇良良川同学栓在院子里的树上。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条狗。”
“抱歉,我马上就回来——”我连忙进屋换上了校服。
“你还好吗?”
“汪汪!”
“……你还玩起来了。”
“有点兴奋过头了。”
随后我找来了一根长绳,绑在各自的腰上,继续往学校赶。不再需要我背着之后,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浮在空中,玩得不亦乐乎。
“呀~习惯了之后其实还挺惬意的。”话音刚落,她就像一个线组缠绕在一起的风筝似的开始打转,“妈呀,救命~!”
真是的……不过宇良良川同学没过十分钟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感觉,开始在安全绳的范围里自由移动,甚至还在行道树和围墙之间来回跳动,她的运动神经果然很好。
“你快看,我像不像蜘蛛侠?”
“当心暴露身份,蜘蛛侠。”
无重力和深夜时分的徘徊结合起来,居然能让人这么兴致勃勃吗?
我们闹腾着来到了作为中转地点的宇良良川同学的家。那是一栋平平无奇的独栋建筑。院子里杂草丛生,完全无人打理,一辆已经褪了色的三轮车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宇良良川同学解开了安全绳,就像是探索沉船的潜水员似的,轻轻飘进了黑漆漆的房子里。不一会儿,二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紧接着我便听到窗里传来了沉闷的声响,可能是她撞到了什么。在无重力状态下换衣服想必也很辛苦。过了大概十分钟,宇良良川同学回来了。她在自己那条制服裙底下穿了一条学校指定的运动长裤。
“我这搁天上飘来飘去的太容易走光了”宇良良川同学解释道。
之后,我们尽量沿着没什么人会经过的路线往翠扇高中走去。我们平时会经过郡山车站附近和樱花大道,但这次选的是一条从未走过的偏僻小路。
我们途中经过了开成山公园。由于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我们决定稍作休憩。
我们坐在“开拓者群像”旁边。那是纪念日本三大疏水之一“安积疏水”的纪念碑。郡山市原本是一片贫瘠的土地,明治时期,整整八十五万人用了三年时间从猪苗代湖引水,这一历史通过石碑、开拓者们的青铜雕像以及一条小小的水道得到了体现。
我在开拓者群像下方的动物浮雕里发现了兔子先生。抬起头来,在脚踏实地的“开拓者们”身旁,宇良良川小姐正轻盈地飘在空中。
再往上看,我看见了郡山市的象征——杜鹃鸟雕像,它位于石塔的顶端,沐浴在路灯的光亮之下。
我想起了古希腊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曾经认为,杜鹃是鹰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形成的。关于重力,他的看法则是世界由火、风、水、土四种元素组成,其中包含土元素的东西会回归大地,因此才会下落。
也许是因为“开拓者们”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的巨大差距让我想起了这些。这二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隔阂,就像是彼得·帕克和蜘蛛侠之间的隔阂。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宇良良川同学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感觉像是晕车了一样,还有点头疼……”
“为什么会这样?”我刚说完,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我知道了,可能是太空晕动症。”
“什么玩意儿?”
“人类是通过视觉、前庭系统以及体感系统来综合感知——”
“收起你的维基百科!”
“简单来说就是太空版的晕车。”
“原来如此。可能还是太闹腾了……稍微休息一下会好吗?”
“你一直飘着的话,我觉得应该不会马上恢复。”
我让宇良良川同学藏在隐蔽的地方,把安全绳系在树上,一个人跑去便利店给她买晕车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高中生身份,我还脱下了带有校徽的外套。宇良良川同学吃了药之后,就像是保存体力的漂流者一样,默不作声地飘在空中。过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的状态才终于平复了下来。
“抱歉,谢谢你了。”
“没事,慢慢来吧。”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2
上午七点——飞机部的成员们齐聚在活动室里,大伙望着漂在空中的宇良良川同学,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
“都这样子了还想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生活……?”
五十部摩挲着自己的胡茬,他脸上的表情跟还在做噩梦似的。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参加比赛。”
听到我这么说,五十部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她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能帮我渡过难关的话,我就加入飞机部。”
第一节课九点钟开始,但八点五十分就要去开班会了。我们必须要在这之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盘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这种灵异事件我们真搞得定吗?这得让兔子先生来想想办法吧?——不对,薰儿呢?”
“她应该还在睡觉呢。”
我回答道。薰儿可不是一通电话就能叫醒的。
随后,我们演示了一下利用重物让宇良良川同学维持下坠的情况。我在活动室外面找来了一块差不多一公斤重的石头,让宇良良川同学拿着——果不其然,她短暂落地,但很快就又漂浮了起来。
“重物不行啊。”阿丰说着拿出了一个卡式炉用的那种气罐,“通过喷射气体的方式能不能让她完成移动呢?就像宇航员那样。”
“也不行。”我回答道,“宇航员用的可是十几公斤重的冷却高压氮气。”
我这样回答道,在白板上写下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
“推进力是由推进剂的质量以及喷射速度产生的。假设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是五十公斤,气罐里的气体重量是二百五十克,二者之间的质量差了两百倍。因此,根据动量守恒定律粗略估算,就算气罐里的气体以每秒二十米的暴风级速度进行喷射,宇良良川同学也只能获得每秒十厘米的移动速度。”
“完全不行啊……那如果买点高压氮气罐来用呢?”
“这会触犯高压气体安全法,哪能这么随便就拿来用。还不如用一个贼大还贼吵的鼓风机实际。”
“不愧是博士,懂得真多……”
“我以前自己做过火箭。”
“一般来说会自己做这种东西吗?”宇良良川同学插了一嘴。“顶多也就是做个苹果派吧?”
“对了,你俩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提出疑问的是悠人。他是一个非常细心的男人,即便突然间被我的电话叫醒,他的发型依然保持着完美。
“我一开始是背着她来的,中途我们换成了安全绳。”
“那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博士你没有飘起来呢?”
“对啊”我下意识地惊呼。“确实很奇怪啊,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呢……”
“说到底,为什么石头会飘起来?”
“我们做个实验吧。”
我们让宇良良川同学拿着石头,点燃了一根线香。烟雾在石头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石头本身好像都被完全包裹在无重力的光环之中。
“到这里为止都还在我的预料之中——”
宇良良川同学在这种状态下稍微松开了手。但石头依然漂浮着。接着,她又稍微远离了一些。这时,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那层光环像史莱姆一样在石头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努力地拉伸着。当拉伸距离达到二十厘米左右的时候,光环迅速地从石头上退去,石头也就掉了下来。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既像尖叫又像欢呼的声音。
“哇,这也太厉害了!”
小樋的声音若隐若现,看来他也在场。
我们难掩兴奋地讨论了起来。无重力区域的范围似乎只覆盖到身体周围的二十厘米。怪不得我背着宇良良川同学的时候感觉身体变轻了。我本来以为只是因为宇良良川同学太轻了而产生的错觉,可现在想来,当时我的上半身应该是完全被包裹在无重力区域里。盘灵机一动地拍了拍手。
“那也就是说,只要一整天都不停地往天上扔石头,就能解决问题了!”
“你这也太暴力了……”
五十部有些无奈。我提议道。
“不如我们做一个类似于轨道的东西让她背在身上,然后让重物沿着轨道上下移动怎么样?做成一个用马达驱动的大螺旋桨似的机器,感觉挺有趣的。”
“啊,是挺有趣的,很浪漫。但是那样太碍事了,还不如直接背个大天使的翅膀来得方便。”
阿丰说完,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啥——”宇良良川同学吐槽道,“能不能收一收你们飞机部的那股味儿。”
“其实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用那个不就好了吗?”
悠人说着从保健室里拿来了那个。
——轮椅。
从形状来看,只要正常地坐在上面,下半身就不会进入无重力区域。只要让宇良良川同学坐在轮椅上,再用尼龙绳把身体固定在座椅上面,她就可以稳定下来了。最后只要再调整一下配重就可以了。
“感觉太普通了没什么意思啊。”阿丰说道,“不过能保证实用性就已经差不多了……”
“普通点就好。”宇良良川同学松了口气,“对外就说我闪到腰了。还好能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见了某人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宇良良川同学的脸唰地一下子便红了。
“毕竟……也走了一晚上嘛……”
我替宇良良川同学辩解道,虽然她自己倒是没有走几步路。
“我就知道你们会饿肚子,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五十部说罢,便用活动室里的卡式炉和自带的迷你平底锅做了几个烤饭团,再抹上一点味噌,活动室里香气四溢,大家都欢呼了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拘谨地用双手接过饭团,一口咬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吃……谢谢。”
“不客气。”五十部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人人有份哦!”
“哇哦,谢谢你,五十部妈妈~!”盘大喊道。
“谁是你妈啊!”
五十部吐槽道,活动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宇良良川同学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3
我完全无法集中精力上课。宇良良川同学的无重力状态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并引发骚动。而且我昨晚只是浅浅地睡了几十分钟,导致我上课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中的我追逐着一只拿着手表的兔子。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我迷路到了一处位于树林深处的陌生庭院。
梦中的夏天热得仿佛让人融化。蝉鸣声宛如透明的雨幕倾泻而下。
纯白色的绣球花盛开在叶丛之中。我趴在地上,钻进了叶丛里。浓郁的青草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抱起了那只蜷缩在地上的纯白色的兔子。我松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这是非法入侵哦——”
我惊讶地抬头,见到了一个女孩子。她坐在二楼那宽敞的窗框上,支起了一边的膝盖,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浑身上下都仿佛染上了绣球花的纯白。曲线纤细的肩膀、洁白的连衣裙下优雅伸展的双腿,甚至就连头发也是——
“……抱歉,我的飞机迷路了。”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兔子已经变成了一架模型飞机。
而我自己也不知何时变回了穿着短裤的小学四年级学生。面前这位较我年长的姐姐让我感到有些窘迫。她微微一笑,向我伸出了手。
“能让我看看你的飞机吗?”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飞机给扔了过去。它轻盈地飞进了二楼的窗户里,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你的飞机好精致!”她眨巴着自己的那双大眼睛,用食指拨动着飞机上的橡皮筋螺旋桨。“这是在哪里买的?”
“我自己做的。”
“哇,真厉害!”她显得非常惊讶。这份情绪也无比直率地反映在她的眼眸之中。“你手艺真不错。我刚才还以为是哪里的棒球少年把球给扔过来了呢。”
“我对棒球完全没有兴趣。”
“可你不是戴着棒球帽吗?”
我头上那顶是东京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帽子。我们家里压根就没人看棒球,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顶帽子。我对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他们的吉祥物是一只调皮的小燕子。
“洗发帽也好棒球帽也罢,只要能防住紫外线就是好帽。”
“我看你根本就没戴过洗发帽吧?”
女孩露出了十分清脆且可爱的笑容。依旧是个孩子的我却也觉得她的笑声稚气未脱。我感觉自己肩上的紧张感一下子消失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菊地一成。大家都叫我博士。”
“博士”她念出我名字的时候,嘴里就像是含着一颗糖。“你确实让人感觉知识非常渊博呢。我叫伊藤雪。一到冬天就会从天上飘下来的雪。”
直至今日,我也觉得她的名字听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融化消失。
“我能试着扔一下你的飞机吗?”
我点了点头。她轻轻一扔,飞机轻盈而又优雅地飞了出去。
女孩惊呼一声,她从窗边探出了身子,看起来几乎要掉下来了。我的视线定格在了她的身上,而不是飞机。她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鸟儿似的,喜悦不已。夏日的阳光在她启张的双眸中闪烁。
我追赶着飞机,心跳却怦然加速。自己做的飞机竟然能让她这么开心,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可渐渐地,我却开始感到悲伤。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这是我和雪姐初次相遇那天的梦——我知道这幸福的相遇终将迎来悲伤的结局。
飞机落在了某人的脚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耐克运动鞋。那人缓缓地捡起了我的飞机。她那如黑檀木一般乌黑亮丽的头发在夏日的微风中摇曳——
“……宇良良川同学?”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博士?”
梦境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当天放学之后——
我们一行人又聚集在了飞机部的活动室里。
“你没暴露吧?”我向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没事。不过也有比较危险的情况。我上课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结果一睡醒发现圆珠笔粘在了额头上。”
我被她给逗笑了。大家也都欢呼起来,盘和悠人甚至还击了个掌。
“话说回来,在无重力状态下,圆珠笔是不是写不出字?”
由于宇良良川同学这样问道。我便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的。在太空里也能写字的笔应该是利用了氮气的压力。”
“还挺有意思的”宇良良川同学笑了,紧接着她又问道:“那梦也会受到影响吗?”
“梦——?解梦可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我觉得是会的~”旁边的薰儿插了一嘴。“我感冒的时候也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比方说金平糖大象啊,棉花糖独角兽之类的。”
“不是,我的梦没你那么梦幻……”
“不过说起来,我也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宇良良川同学你就在我的梦里。”
“啊?我也梦到你了,而且还是小时候的你。”
“哈哈,真巧啊。我们一定是太累了。”
我和宇良良川同学都笑了起来。
4
社团活动很快就解散了,我负责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
“我怎么感觉自己的脸有点浮肿。”
“这也是无重力导致的。平时我们的血液都因为重力聚集在下半身,然后通过小腿的泵将血液运送到全身,但现在你的血液全都往脸上跑了……脸肿了很不舒服吗?”
“哪有女生会因为脸肿了开心的。”
宇良良川同学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轮椅生活,顺畅地前进着。我十分吃力地勉强跟在她的身后。她轻松地滑下斜坡,在前面等着我,问道。
“为什么下坡的时候速度反而不快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昨夜的疲惫让我脑子完全转不动。
“因为你没有体重,所以下坡的时候向下的力也变弱了,相对的空气阻力也就变大了。从原理上来说就像是缓慢落地的羽毛一样。”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点了点头。
我们一路上用问答的方式解决了不少疑问,探讨了在无重力生活中需要注意的事项。
“喝饮料的时候该怎么办?”
“太空里的宇航员都是喝袋装的饮料。在无重力情况下也能用的杯子都是利用毛细现象让液体上升到杯口。至于普通的牛奶盒,由于‘倒’这个动作本身就无法完成,所以你暂时只能用吸管了。”
“那睡觉的时候呢?”
“为了防止你到处乱飘,还是把身体固定住比较好。”
在白天看宇良良川同学的家还挺有特色的。红屋顶配上白墙壁,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小屋似的。我推着她一路送到门口,她朝我道谢说。
“剩下的我就自己搞定了。今天真是累死了~洗个澡马上睡觉好了。”
“辛苦了。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我走出大门,宇良良川同学微笑着朝我轻轻挥手。我也向她挥手回应。
回到一个人的状态,我总算是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虽然昨天晚上开始一直都很辛苦,但也多少有几分远足似的乐趣。我回到家了也好好洗个澡上床睡觉吧。虽然为了避免弄湿石膏而要戴个防水套有点麻烦,但宇良良川同学肯定也够呛——
“蠢蛋!她何止是够呛,都快呛死了!”
我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立马给宇良良川同学拨去了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我用尽全力地往回跑。脑海中闪过了最糟糕的想象。
无重力状态下是不能洗澡的。这会产生性命攸关的危险。
我按了门铃,依旧无人回应。我走进到院子里,绕到房子的后面,听到了水声。
“宇良良川同学!”
我用力地拍打窗户,里面的人没有反应。就在我举起拐杖准备破窗的时候——
——砰!
一只苍白的手掌令人毛骨悚然地按在磨砂玻璃上。我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那只手挣扎扭动着打开了窗锁。我推开窗户,单脚跳进去,把自己的腹部架在窗框上。我总算是看清了浴室里的情景,宇良良川同学漂浮在空中,被已经变成了透明果冻状物质的水给吞没了。在无重力的状态下,水不会流走,而是会附着在物体上面。宇良良川同学痛苦地吐着气泡。
“宇良良川同学!”
我失去平衡,脑袋朝下地摔进了浴室里,背部狠狠地撞在地上,水从鼻子里灌进来,呛得我不停地咳嗽。我狼狈地拉着她的手臂,试图把她从水团里拽出来——但这是没用的,就像你没有办法将海洋的一部分给切割出来。空出来的水泡很快又堵上了。我关掉淋浴喷头,爬出浴室,从架子上一把抓下了所有的浴巾,朝着宇良良川同学扔了过去。我跪在地上拼命用毛巾吸收水分——
“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拍打她的脸颊,可她还是没有反应。就在我感觉自己必须要对她做人工呼吸的时候,宇良良川同学总算是吐出了一口水。她吐出来的水由于无重力状态的影响依旧滞留在空中。我立马用干毛巾塞进她的嘴里,把所有的水都给吸干,她这才干呕了起来,随即开始不停地咳嗽。
我松了口气。至少宇良良川同学的命保住了。
5
宇良良川同学的房间位于二楼东南方向的角落里。旁边还有一扇差不多的门,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像是储物间。
我还是第一次走正门进入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毕竟以前我都是偷偷摸摸地从窗户里溜进去的。雪姐的房间充满了少女气息,蒂芙尼蓝色的植物花纹壁纸、带蕾丝边的窗帘、打开盖子就会唱歌的音乐盒小鸟……这些都是雪姐母亲买来的,为了将她幸福地禁锢在房间里。
另一方面,宇良良川同学的房间堪称大煞风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桌旁摆着一把木吉他,朴素的木质床头躺着一只孤零零的黑猫玩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临时住处”这个词,仿佛明天中午宇良良川同学就会退房,带着她的吉他和黑猫离开这里。
宇良良川同学的书架上摆满了绘本,从经典作品到那些我不太熟悉的国外作家的作品都有。纯文字的书反而很少,似乎只是随便买了几本当下的流行书。我基本没怎么读过绘本,小时候反而更加喜欢《交通工具图鉴》之类的书。
桌上摆着一个盒子,里面塞满了五彩缤纷的蜡笔。纸上是一幅还没完工的画,这幅画作温暖而又可爱,画着一位戴着护目镜和帽子的女性,她身穿着棕色的夹克和绿色的围巾,正在弹吉他。几只兔子竖起了耳朵在听她演奏。
“这不是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吗……”
阿梅莉亚·埃尔哈特是第一位独自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我想起了和宇良良川同学初次见面时的对话。
“阿梅莉亚迫降在了一个未知的小岛上,那里住着一群用音乐来互通心意的人们。”
这应该是阿梅莉亚向大家传达“空之心”的场景。但住在岛上的不是人类,而是兔子。宇良良川同学的画作让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我这才感受到这个房间里的的确确住着一个真实的女孩,就像是藏在纸箱角落里的新鲜苹果那样。
这时,房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我顿时僵住了。
宇良良川同学在哭。
她飘进了房间里,轻轻地踢了一脚墙悬停在床的上方,捡起自己的那只黑猫玩偶,紧紧地抱在怀里,背对着我蜷缩在空中,还没干透的头发像是湿透了的乌鸦羽毛。宇良良川同学手忙脚乱地擦着脸,她的眼泪因为无重力而流不下来。呆立在原地实在是太过煎熬,我干脆坐到了地上。
……气氛尴尬得要命。
我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搞懂她为什么要哭。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聊以安慰的话?比方说:“那啥,我知道你被我看到了裸体可能有点尴尬,但是没关系的,因为我觉得女人不过是个装满屎的皮囊罢了。”
不是,还有比这更逆天的安慰了吗……
“对不起,”宇良良川同学十分唐突地开口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没事。”
宇良良川同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我感觉我还是得和她聊点什么,这样没准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你喜欢绘本吗?”我问道。
“……嗯,喜欢。读绘本的时候特别放松。”
我笑了笑。宇良良川同学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小时候我妈给我买了很多绘本。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念给我听。但是某天开始她突然间就不给我念绘本了……可能是腻了吧。”
“……腻了?”
“嗯,腻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像是一块冰冷僵硬的石头。“四岁那年,我和妈妈牵着手走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我们的影子在夕阳那赤红色的光芒中拉得很长。我们像往常一样聊着今天晚上吃什么。妈妈突然间提议走另一条路,我们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那条小巷子有点吓人,我紧贴着妈妈。”
宇良良川同学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而我对她的这副表情并不陌生。我第一次在公交车站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她戴着耳机,忧郁的眼神垂落在马路的白色虚线上,表情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位占卜师从那虚线的龟裂之中读出了横贯在未来的悲伤。。”
我的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她继续说道:
“妈妈突然间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的,就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人偶……我喊了她一声,她便慢慢地转过头来。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那张脸。妈妈甩开了我的手,一个人转头就走了。我不知所措,害怕得嚎啕大哭,四处乱走……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到家。回到家我发现妈妈已经睡了,她连衣服都没换,一直蜷缩在床上。第二天早上,她就变得像是陌生人一样……”
宇良良川同学好像还想继续展开说下去,但最后还是打住了。
“……她对我感到腻烦了。”
宇良良川同学重复了一遍,再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坐在地上,尴尬地搓着手心,视线漂浮不定,最后还是望向了她。宇良良川同学仍旧背对着我,她漂浮在夕阳光影中的身姿就像是剥掉了一半外皮的苹果般悲哀。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谢谢你帮我。”
“不客气。”
“我可能还需要你继续帮我。”
“无论多少次我都一定帮你。”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像求婚似的。”
“这叫业务联络。”
“什么玩意儿?”
宇良良川同学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也被她逗笑了。
我瞅准机会,准备离开。
“你应该很累了,就不用送我了。”
“嗯,谢谢。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我真的很累。”
走出房间时,我回头看见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羞涩的微笑,便也以微笑回应。我关上门走下楼梯,在门口穿上鞋子离开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家。
天空已经完全变为了血红色。两道似画笔随意划出的线状云层交织在一起,投下复杂的影子。我的心中翻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久久无法平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幼小的宇良良川同学在黄昏时分的迷宫中哭泣时的模样。
——突然,我听见了一声“嘎”的声音。
回过头来我就被吓了一跳。
数量堪称异常的鸦群聚集在宇良良川同学家的红色屋顶上,将屋顶染成了一片漆黑。
——其中一只乌鸦正死死地盯着我。
一股寒意在我的后背游走。
那只乌鸦有三条腿。
它的模样在逆光中如同剪影一般,红色的光芒从它的三条腿之间穿行而过,形成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罗马数字“Ⅲ”。
我和那只三足乌鸦对视着,异常的时间也在不断地流逝。
下一秒,乌鸦们便齐刷刷地飞起,消失在薄暮的天空之中。
我一定是看错了。
7
早上一睡醒,我便立马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了才松了口气。看来宇良良川同学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这一夜。
我走进洗手间里本想洗个脸,却发现父亲正在剃头,真是碍事。
“你干脆去做个永久脱毛得了。”
“我才不要呢~我可不想当秃头”
“……”
我急忙收拾妥当离开了家。天气晴朗,令人心旷神怡。
我坐着公交车经过了郡山车站,在宇良良川同学家附近下车去接她。她家里的停车场已是空空如也。我按下门铃,不久后我听见了她的回应:
“我家的门是朝外开的,我这无重力状态不太好操作,你帮我开一下”
我推开大门,便见到宇良良川同学坐着轮椅出来了。和之前一样,她在裙子下面套了一条运动裤,再通过盖在腿上的毯子来掩饰掉这种怪异搭配的违和感。
“早上好……昨晚没睡好吗?”
“早。我昨晚其实睡得挺好的。就是身体还感觉有点疲惫……而且脸肿了还是搞得我心情很低落……”
“脸肿不肿其实根本无所谓吧?”顺带一提包括头发也是。
宇良良川同学无奈地耸耸肩,又突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用吹风机完全吹不干头发,这是为什么?”
吹不干头发?——这么说来,昨天宇良良川同学的头发也的确一直都是湿漉漉的。我和她一起上学,在脑海中思考着缘由。
“来做个实验吧!”
爱因斯坦博士掏出了一个装有蓝色液体的水槽,然后将玻璃管插入其中,液面顿时地顺着管壁向上爬升,随后停住。
“这就是‘毛细现象’!液体爬升的高度由‘表面张力’‘管壁浸润性’和“液体密度”共同决定。让液体爬升的力与重力达到平衡之后,液面就会停止爬升。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没有重力的话——”
博士用拳头用力地猛砸写有“无重力”的巨型红色开关。他立马轻盈地飘了起来,而蓝色的液体则瞬间充满了整根玻璃管。
“这种现象也会发生在头发上,导致头发变得更容易沾湿。再加上没有热空气对流,干燥的过程也会大幅延缓!”
博士再次用力地拍下“无重力”开关。重重地摔回到地面之后,他若无其事地爬起来吐了吐舌头。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说道。“那要怎么弄干头发?”
“既然问题出在没有对流上,那就人为制造气流,比方说空调之类的。所以洗完头直接用浴室干燥机才是最有效的。”
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
“我感觉我变成一件待烘干的衣服了。没准我以前对待衣服还是太粗暴了……”
“对衣服可没必要讲情面。”
我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却愣住了——有只麻雀停留在了她的头顶。说得更准确一点,那只麻雀堪称优哉游哉。它惬意地闭着眼睛,像糯米团子似地趴成一团,还不时慵懒地梳理着羽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麻雀就增加到了两只,转眼又变成了三只,不停地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妈呀!”
终于反应过来的宇良良川同学下意识地挥手将麻雀给驱赶走。它们便如同跳大绳一般轻松地躲开,继续在她的头上欢快地鸣叫着,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这什么啊~~~”
宇良良川同学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
我猛然回忆起了迄今为止的各种反常事态。第一次见到宇良良川同学飘浮的时,有只报春鸟翩然地降落在她的头顶上,昨天我还在她家那红色的屋顶上见到了聚集着的乌鸦群。
“你该不会能发射某种吸引鸟类的迷之电磁波吧……?”
“我又不是什么迷之信号塔……”
“据说鸟类可以靠着感知磁场的能力回到自己的鸟巢。”
“可我也不是鸟巢啊……”
这时,又有一只麻雀落在了宇良良川同学的食指上。
“好像迪士尼公主。”我打趣道。
宇良良川同学战战兢兢地把脸给凑了上去,随后露出了轻柔的笑容。
“其实也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她头顶的麻雀们便齐刷刷地开始了排泄。
“啊。”
“啊。”
麻雀们“啾啾啾”地叫得更欢了。
“这下真轮到浴室干燥机出场了。”
宇良良川同学的语气有些无奈。
7
我们最后一直磨蹭到了第二节课才去上课。毕竟宇良良川同学既要吹干头发,又得小心翼翼地洗头防止再次溺水,这都需要花时间。
放学之后,我一走进活动室里,盘就满眼血丝地冲上前来质问道:
“博士你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和宇良良川同学彻夜未归地玩了一晚上刚回来吧?!”
“不是,我俩这模样难道不是更像刚从医院回来吗?你看这又是轮椅又是拐杖的。”
“那倒是。”
接着我把小鸟的事告诉了大家。众人的反应都显得不太意外。
“我还以为你们会更加惊讶呢”
“怎么说呢,最近怪事儿实在是太多了~”薰儿飘忽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也来了。这次倒是没有小鸟了,它们总是随心所欲,聚散无常。宇良良川同学解开了固定在轮椅上的安全带,轻盈地漂浮起来,说道。
“疼疼疼……这个安全带绑久了还是会磨得很疼呢……”
小樋突然间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
“要不……我来帮你垫个软垫吧……!”
“哇,谢谢你,小樋!”
小樋微笑着悄然消失了,活像一个了却执念后成佛消失的幽灵。宇良良川同学移动到了墙边。
“大家看好了……”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像花样滑冰选手似地高速旋转了起来。我和五十部都看呆了,他愣愣地张着嘴。宇良良川同学随后猛地停了下来。
“你们看!我一点都不会头晕!”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用维基百科的方式来解释吗?”
“维基百科?那太棒了。尽量详细点。”
五十部这样说道。我不禁感慨,人的喜好真是各不相同。
我在白板上画了张图,解释说。
人类的平衡感由内耳半规管控制,附着在根部的碳酸钙结晶耳石能够感知到重力和加速度。失重的时候,耳石的飘浮会导致感知功能紊乱,就像前几天宇良良川同学的太空晕眩症状。但身体会通过钝化内耳功能来进行适应,转而依赖视觉信息进行补偿。
“——综上所述,宇良良川同学无论再怎么旋转都没事。应该”
现场响起了谜之掌声。戴着防毒面具的阿丰也发出了诡异的呼吸声。
“人体的设计还真是精妙……虽然BUG也不少”
“比方说花粉过敏”悠人接话道。
“就是说花粉过敏”阿丰复读道。
既然已经用上了白板,我便继续向宇良良川同学以非维基百科式的说明来讲解人力飞机的原理,并省略掉伯努利定理和力矩等专业内容。
“打个比方,这是飞机,你放任不管,它当然会因为重力而坠落。那为什么它能飞呢?因为机翼会产生一种名为升力的向上的力。这种力源于翼面上下气流的速度差,机翼上侧的低压区会形成推升效果”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点头附和,她的理解速度之快令人欣慰。
“这也就意味着,想飞就必须要保持前进。螺旋桨提供推力的同时,也会产生来自反方向的阻力。对飞机而言,最关键的就是这四种力。机体越重,所需的升力也就越大,所以体重越轻对飞行就越有利。”
“具体能差多少?”
“差很多”我说着掏出了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飞机设计阶段的Excel数据表。迎角、展弦比、升力系数等参数均罗列其中。整机重量共计98公斤,此时所必需的推进功率是240瓦,但如果扣除掉我原定的55公斤体重之后,整机重量就是43公斤,所需的推进功率也骤降到了70瓦。飞机部的众人都沸腾了。
“太强了!感觉能冲击世界纪录!”
——然而宇良良川同学好像难以理解我们到底在兴奋些什么,我便请她试着坐上了放在活动室角落里的动感单车。这种仰躺设计的器材即便是在无重力情况下也能使用。
“先从70瓦开始。”
宇良良川同学答应下来,便慢悠悠地蹬了起来,功率瞬间就突破到了80瓦。
“这也太轻松了~”宇良良川同学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那来试试冲击240瓦吧”
宇良良川同学顿时猛然加速,踏板也开始狂转,显示屏上的功率数值不断地飙升。真不愧是曾经的长跑选手,她的踩踏方式实在强大——然而。
“不是,这也太累了吧!”
宇良良川同学很快便败下阵来。显示器上的数值停留在了200瓦,随即逐渐跌落到了180瓦以下。
“已经很不错了,第一次尝试就有这种水平”
“骑到240瓦根本就不可能吧?”
“我们的原定计划是要持续输出240瓦的功率两个小时以上。顶级的团队更是能连续飞行70公里。”
“妈呀!这么夸张?!”
宇良良川同学气喘吁吁,干笑道。
“难怪你们找不到替代的人选”
“毕竟这需要整整两年以上的训练。”
虽说我的性格一贯是淡淡地把事情给做好,但你要说这种训练不辛苦那肯定是假的。我每天都肌肉酸痛,甚至已经到了哪天不痛了反倒觉得不安的程度。
“我有点对你改观了”宇良良川同学微笑道。
“对了,你的身高体重是多少?”
“……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坏了!我这才想起来好像不能随便问女性的体重。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想重新计算一下飞机的设计参数……”
“这样…”宇良良川同学皱起眉头,回答道:“身高168,体重…应该在54公斤左右吧?”
“好模糊的回答。”
“那我去年春天退出了田径部之后,稍微长胖了一丢丢嘛。毕竟练长跑想要追求成绩,体脂率就必须要压得很低才行。不过我整体来说也还算是瘦的,管它呢。”
宇良良川同学说着又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好…那我们就暂且把目标定为50公斤,争取达到四倍体重的200瓦输出功率,维持两个小时。”
“为什么——!?”宇良良川同学显得非常惊讶“就骑个70瓦不就行了吗!?”
“天知道你正式上场的时候能不能漂起来。我们必须要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失重漂浮这一招太强了,已经算是作弊了,我们由始至终都想要公平公正地完成比赛。无重力只要能补足原本由我出场所带来的性能欠缺就好。之后我们还得重新考虑设计问题,在必要时还需要考虑增加配重。”
“算了……真不舒服……”
“……抱歉……你可能不太能理解……”
“不是…我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我想吐……还头晕……”
宇良良川同学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我一下子手足无措。
“没事吧?!这看着像是贫血症状……”薰儿提醒道,她的这句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知道了,有可能是太空贫血!”
“太空贫血!?”盘尖叫道,“——这是什么!?”
“血液在无重力状态下会涌向头部,颈动脉的血压传感器也会启动。触发利尿反应之后会导致血液浓缩,而为了恢复血液的流动性,红细胞会被不断破坏。”
“再加上她刚才突然间剧烈运动所以才恶化了是吗……!”阿丰的防毒面具嘶嘶作响。众人都恍然大悟地发出了感叹。
“你们咋还兴奋起来了…”宇良良川同学虚弱地吐槽道,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对……我真有点难受……”
“这怎么办!?”五十部问道。
“贫血的时候需要静养!”薰儿竖起食指,“严重的时候还需要让患者躺下,并且抬高双腿促进头部的供血……但宇良良川同学现在是失重状态……”
“我知道了,大伙都往后退!”
说完我便用胳膊夹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双腿,然后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开始旋转——
“原来如此,是用离心力来代替重力!”悠人感到敬佩。
“哇哦!旋风大回旋”盘欢呼了起来。
“你这也太胡来了”阿丰给出了评价。
“没事的!反正宇良良川同学现在怎么转都不会晕!”我解释道。
“这是晕不晕的问题吗…?”五十部有些无语。
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声,像是土耳其烤肉似的安静地旋转着。足足转了有个五分钟之后,她捂着自己的脸,承认道: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确实好多了……”
活动室里顿时掌声雷动。小樋也露出了微笑。
8
提问,应该如何在失重状态下测量体重?
宇良良川同学身体恢复过来之后,我们一行人便来到了高中附近的公园里。这个位于住宅区边缘的公园相当冷清,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气。
“我去帮你们看着入口。”悠人说道。“要是有人来了我就唱歌。”
“不是?你为什么要唱歌?”宇良良川同学很是不解。
然而悠人却毫不在意,竖起大拇指走开了。
“我是真应付不来那家伙。”宇良良川同学嘟囔道。
“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就是有点恶心。”盘解释说。
“是啊,就是有点恶心。”阿丰也表示同意。
我们开始着手准备测量体重。我还是觉得需要一个准确的体重数据。由于无重力状态下的宇良良川同学用不了普通的体重秤,我们必须采用特殊的方法。
“——好了,请你坐到兔子先生上面去。”
我指着前方的那个游乐设施,它有着一个巨大的弹簧,上方则是一只粉色的兔子先生坐垫。
“不是……这也太羞耻了吧……为什么要用这个?”
“通过弹簧的振动来推算质量。”我解释道。“我们需要计算出弹簧的系数和振动周期。先来测量一下弹簧系数吧。”
弹簧系数等于“力”(这里用体重代替)除以“位移”(弹簧伸缩幅度)。按照体重从轻到重的顺序,我先让薰儿、阿丰和五十部三人轮流坐到兔子先生上面,用卷尺测量弹簧每一次的伸缩幅度。顺带一提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坐在兔子先生上的画面实在是太过超现实。将体重作为纵轴、位移作为横轴绘制出图表,三个数据点连成一条直线,其斜率就是弹簧系数。
“那么接下来轮到宇良良川同学了。”
“……”
宇良良川同学的脸有些红,抓着我的手从轮椅挪到了兔子先生上面。我俩身上都好好地系着安全绳。宇良良川同学鼓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兔子先生上面摇晃着。
“其实还挺适合你的。”
“你给我闭嘴。”
我用手机的计时功能记录下了每10个伸缩周期的时间,一连记录了十次并取平均值,由此计算出振动周期,再推算出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和体重。
“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是——54公斤左右。”
“所以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啊!”
宇良良川同学像只炸了毛的猫似的气鼓鼓地抗议着。我突然很想捉弄她,便故意摇晃起了兔子先生。
“妈呀!你干什么啊神经病!”
宇良良川同学气呼呼地殴打着我。
“哈哈哈。”
真是有趣。
——这时我才注意到大家都惊讶地望着我们。
“……怎么了吗?”
“你还问我啊……”五十部摩挲着自己的胡茬。
这时,我突然听见了竖琴似的清脆声音。可能外面有人来了。我慌忙把宇良良川同学抱回到轮椅上。悠人这家伙居然真的在唱歌。
“他是在唱Lady Gaga的歌吗?”
“啊,还真是Lady Gaga!”
“所以为什么是Lady Gaga?”
而且那家伙高声大唱着“Hey hey come on 老娘是无敌的婊子”。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就是想逗大伙笑”盘笑出了眼泪。
阿丰那隔着防毒面具的诡异急促呼吸声更是戳中了大伙的笑点。宇良良川同学笑弯了腰,连人带轮椅笑得前仰后合的。
“天知道他怎么想的,没准是遇到了熊在拼命地威胁对方。”
五十部说道,我们便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了公园入口。
没过多久,我们就看见一个小女孩吱吱作响地骑着三轮车出现了,这下大家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9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们和大家道别,我也照例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
“我感觉你可能需要比正常情况下更大的训练量才行。”我推着轮椅这样说道。“在失重环境下,身体不需要承受什么负担,所以如果你不主动锻炼的话,肌肉就会不断地流失,骨骼密度下降的速度甚至能达到老年人的十倍。”
“妈呀!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所以你要尽量保持频繁的负荷训练。”
我推开大门,宇良良川同学自己操控轮椅滑入屋里。
“好了,明天见。”
“博士——”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十分灵巧地调转了轮椅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算了,没事。”
宇良良川同学最后只是摇摇头,轻轻挥手向我道别。我虽然感到疑惑,但她的笑容实在令我欣慰,我也微笑着挥手回应。
——当天夜里,父亲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问道:
“一成,你最近是不是变了个人?”
“有吗?”母亲优哉游哉地歪着脑袋。
“我哪儿有变。”我反驳道。
父亲摸着他的光头,沉吟半晌,然后朝着我伸出了右手右掌:
“双手拍掌的声音我们都很熟悉。那你知道单手拍掌的声音吗?”
又给我来这套。我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地扒完了剩下的饭。
“我吃饱了。”
然后我起身和父亲击了个掌。他愣了一愣,随后便咧嘴笑道:
“我觉得你真的变了~难不成是交到女朋友了?”
我没搭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对飞机的改造设计。这是更换飞行员所带来的调整。我需要调整驾驶舱的尺寸和重心,还得修改主翼的结构。整机重量减轻之后会导致航速下降、也更容易受到风的影响。虽说只要将主翼缩小就能解决问题,但也得综合考虑到加工状况和预算,甚至出现必须要妥协退让的情况。
我集中精力,沉浸在物理公式的海洋里……
——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站在了森林里面。
那是夏日里略显幽暗的森林。我没有找到理应在某处散发着光辉的太阳。我穿着灰色的睡衣,袜底踩着沁凉的腐殖土。本应骨折了的右腿完好无损。我记不清自己从何而来,也想不起为何而来。每当我快要抓住记忆的尾巴,它就像一只由烟尘构成的顽皮猫咪般消散无踪。
森林的深处有一座红屋顶的小屋。它像糖果屋一般可爱。屋顶是用糖苹果做的,墙壁则是白巧克力,彩虹色糖砖砌成的烟囱喷吐着缕缕炊烟。我走上前去,聚集在屋顶上的乌鸦们便齐刷刷盯着我。
房子的大门异常低矮。我弯腰钻进了屋内。
玄关可爱而又迷你。原木鞋柜上摆着胡萝卜刺绣的毛绒拖鞋,右手边的白墙挂着银边的椭圆镜,正面的墙上装饰着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的兔子版挂画。
我脱下袜子往房里走。左侧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右侧是一个类似于客厅的房间。客厅里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有人背对着门口看着报纸。报纸上方还支棱着两簇毛茸茸的棕耳朵。“啪嗒”一声过后,报纸突然被按下去了。
——是只兔子。
它穿着一件绿色的马甲,眨巴着那机灵的黑色眼睛,沉默地抽动着鼻翼。
我呻吟着警惕地绕到了旁边去,那的确就是一只兔子。圆滚滚的屁股深深地陷在椅垫里,绒毛团似的尾巴尖儿还露在外面。
壁挂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街头霸王》的游戏画面,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坐在一张绿色沙发的巨型番茄坐垫上,激烈地按着手柄上的按钮。房屋内侧的厨房由巨型树桩挖造而成,年轮在天花板和地板上清晰可见。系着围裙的兔子厨师正在烤整根的胡萝卜馅饼。
我又痛苦地呻吟一声,感觉脑袋都要变得奇怪了。
穿过客厅推开另一扇门,面前是一条长得离谱的纯白色走廊,它一路延伸向前,长得不可思议。消失点的尽头消融在了光芒之中。左侧排列着无数的房门,可右侧墙上的玻璃窗却看不见窗外的风景,只有刺眼的白光。远处隐约传来了钢琴声,让人感觉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极为缓慢。
来到走廊尽头,我见到了一扇有些熟悉的大门。它那纯白色的门板上,在视线的高度镶嵌着一块金色的门牌:
E=mc2
我推开门,赫然见到了爱因斯坦博士。
10
那是我脑海中的纯白色房间,一切如旧。
“还真是叫人大吃一惊!今晚净发生些怪事!”
我呆若木鸡地张着嘴愣在原地。博士眨巴了两回眼睛。
“少年,难道你还没发现吗?这可是在梦里啊!你的梦境里突然蹦蹦跳跳地涌进了一群兔子!”
博士被小兔子给包围了。有的从他的肩膀往头顶攀爬,有的还在啃食他那雪白的头发,更有甚者还在他珍贵的论文上排泄,无法无天。
“我可不是公园里的攀爬架!”
“那个……这些兔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
博士像是融化了一般瘫软下来。
我想摸一摸兔子,却被它略显顽皮地咬住了左手手腕。
梦里的兔子咬人也是会疼的……
——右手边的墙上有扇圆形的门扉。推开那截宛若整段树干横切面的厚重木门,里面是一个松饼形状的狭小房间。三只兔子沿着墙边一张半圆形的桌子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我凑上前去窥探,却惊呆了。
它们居然在制作人力飞机。
兔子们用电脑进行着空气动力学分析,伏案绘制图纸计算数据。就连在设计初期就必须优先确定的速度参数流程图也是清晰完善(因为所需动力与速度的立方成正比,对全局设计影响极大)
我的视线停留在了正中间那只兔子所绘制的图纸上。
雪鸟号——
甚至还是经过调校的最新款,在最大限度利用现有部件的同时,将成本严格地控制在预算之内,堪称完美和专业,真是只能干的兔子。
“少年——!”我听到了博士的呼喊声,慌忙离开“松饼屋”。
“该回去了。要是你过分深入到梦境深处,就再也回不去了……”
博士的眼神十分真挚——然而兔子用胡萝卜戳他脸颊的样子实在是让我难以产生危机感。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能见到您非常荣幸。”
“嗯,保重——呸,呸呸呸”
博士把嘴里的胡萝卜渣子吐出来,挥手向我告别。我鞠了一躬,离开房间,穿过纯白色的长廊回到客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味。
我斜眼望向悠哉悠哉的兔子们,往门口走去——
我愣住了。
大门消失了。
面前只剩下了一堵光滑的黄绿色墙壁。
“要是你过分深入到梦境深处,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旁有一位异样的人物,被吓得一激灵。
那人戴着一个防毒面具——他也和我同步地猛然后仰。而那不过是倒映在椭圆镜面里的我自己。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视野竟始终隔着两块圆形的镜片。我拼命挣扎,却脱不下防毒面具,仿佛它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
诡异的呼吸声回荡在面具里,我的呼吸异常困难。
我踉跄着退回到客厅。不知何时这里已然是一片漆黑,兔子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炉灶还在燃烧着火光。
我听见了钢琴声。那是在优美暗藏着不安的旋律。声音从大门左侧通往地下的楼梯里传出。我犹豫着摸黑向下走去,脚下是粗糙的石阶触感……微弱摇摆着的火光映出了尽头的门扉与如同爬虫类鳞片般的石壁。
优美的琴声就从门后传来……
老旧的木门使用铁条进行了加固,视线高度上还嵌着一个铁栅制成的观察窗。
我觉得自己不该窥视,可面前的小窗中却有某种诡异的引力,就像是无法抗拒的睡意。我着魔般地凑上前去——
黑暗中一双巨大的赤红色眼眸同样凝望着我。
那绝非尘世之物的眼睛。如碎裂红镜般的瞳孔里翻涌着黑暗…那是一只巨型兔子。它蜷缩在极度狭窄的房间里,紧紧地贴在三角钢琴上,用相当扭曲的姿态演奏着音乐。兔子身穿着令人联想到英国近卫军的镶边红色礼服,嘴角叼着烟的模样活像比尔·埃文斯。我本不认识这位音乐家,可我却莫名笃定。(注:比尔·埃文斯是是美国传奇爵士钢琴家,重新定义了爵士三重奏的演奏方式,奠定了现代爵士钢琴的美学基准)
“因为这里是梦境的最深处……”
兔子开口说道,它仿佛能读透我的心。兔子的声音相当渗人,听起来就像是老太婆和小孩子在一起说话。我细细听了一番,还发现小樋的声音也混杂在了其中。兔子露出了它那骇人的獠牙,狞笑着继续说道。
“当你来到梦境的最深处,你的意识与世界相连,梦与现实的边界消融。时间不复存在,因果开始紊乱。夜幕在旭日当空中降临,矛盾化作无矛盾,不可能成为可能。种子无法孕育花朵,从虚空中绽放的花朵追逐种子——你能明白吗?你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来到了这里。”
兔爪不可能弹出如此复杂的旋律。我定睛一看,覆盖着白色毛发的人指正以诡异的流畅度跃动着。
“这是拉威尔的《镜》——五乐章组曲中的第一首《夜蛾》。1905年《镜》完成的时候,恰逢爱因斯坦发表了四篇重要论文的‘奇迹之年’……”
兔子深吸了一口烟。火光猛然骤亮,烟灰纷纷落下。它突然膨胀了起来,把整个房间给挤满了。兔子狞笑的眼眸中涌动着黑暗的漩涡。吐出的白烟化作弥漫的浓雾。
“带上那团火。去看看厨房的天花板……”
兔子说着,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似的,留下一个骇人的狞笑,渐渐消失在了烟雾深处,但琴声仍在继续……
左手边的墙上有一个能放进水瓶的凹槽,里面摆有一个银色的烛台,上面燃着一支蜡烛。底座是两只小小的石雕兔子。我拿起烛台,却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振翅飞起,我原以为是飞蛾,却发现是一只黑凤蝶。它那美丽的翅膀伴随着曼妙的旋律隐没在黑暗深处。
我追着蝶影拾级而上,横穿过玄关与客厅来到厨房。我举起烛台观察着天花板。由于厨房是在一个挖空了的巨型树桩内部,天花板顶部清晰可见年轮纹路。纹路之中有个黑点,黑点旁边还写着某种文字。我站在椅子上,将烛台凑上去,摇曳的火光不时变得又小又圆,就像是宇良良川同学突然靠近了一般。防毒面具的镜片反射出那灯火的光点,我在光亮的尽头看见了天花板上的涂鸦文字。
《爱因斯坦出生(1879)·兔年·土之乙》
这截树桩上黑点堆叠的年轮,应该就是爱因斯坦博士出生的那一年形成的。我将火光移向更外侧的年轮上的另一个黑点。
《莱特兄弟首飞(1903)·兔年·水之乙》
我移动椅子,继续查看更外层年轮上的黑点。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1939)·兔年·土之乙》
《东日本大地震(2011)·兔年·金之乙》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感觉这些年份的排列仿佛从黑暗深处伴随着渗人的声响缓缓浮现。就像是潜伏在深海中的透明鱼类的肠脏。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年轮那数不清的外侧一直延伸到了遥远的未来……这时,浓烟爬升到了天花板上,已经在炉灶里烤成了一块黑碳的胡萝卜派正吐出滚滚黑烟。
我从椅子上下来,朝着异常漫长的走廊的方向走去。
那里同样是一片漆黑。
黑凤蝶振翅的节奏逐渐迟缓。
11
原本位于走廊左侧的门扉全部消失了。
我因恐惧而颤抖着在黑暗中前行。右侧连绵的窗户在黑白完全反相的光照下化作了镜面。我如同硬币上的头像一般,在烛火的圆光中朝着镜像世界前进。我在不知道第几面镜中看见了异形。防毒面具变异成了鸟嘴医生的瘟疫面罩。乌鸦般的喙部泛着火光,如诡异的弦月一般闪烁。
我的左脚突然踩到了冷冰冰的东西。是水,水面上同样摇曳着幻惑的火光。不远处左侧墙边的水中,一道横向的光纹在不断波动。那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水似乎也是从那里来的。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光与时间奔涌而出。
那是钴蓝色的圆形房间。天花板成圆拱状,穹顶上布满了华丽的蔓藤花纹,被分割为十二个方位的墙面上各自镶嵌着由白垩岩制成的方格拱窗。三点钟方向画着猫头鹰,九点钟方向则画着白鸽。窗外是晴朗无云的天穹,地板上则是由积水形成的镜面,将方格拱窗那精美的数学图案照得清冷透亮,整个房间犹如一枚音乐性的卵。
房间的中央横贯着一副玻璃棺材。
我的心中顿时生出某种冰冷的预感,缓缓走上前去。
一位身穿纯白礼裙的少女沉睡在白百合花的簇拥之中。
——是雪姐。
雪姐静静地沉睡在棺椁之中,头发如新雪一般洁白。那是永恒的安眠,不知为何,雪姐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兔子玩偶。
《夜蛾》终了,《镜》组曲的第二首《忧郁鸟》响起——
伴随着那令人不安的浑浊旋律,我也坠入到了记忆的深渊之中。
小学四年级的我站在火葬场里,面对已然化作永恒冰晶的雪姐却流不出眼泪来。当时的那份情绪在此刻以丝毫未曾劣化的姿态复苏了,如同一抔脆弱梦幻的雪,连最细微的结晶结构都被完美保存在玻璃棺的真空之中。甚至都不是保存这种如此简单的情况——我实际上就置身于“那一刻”之中。“那一刻”曾经存在、此刻也存在、此后也将永远存在......
悲恸让我的眼皮沉重难支,我无力地垂下鸟嘴医生的喙。
一曲终了,一曲再起。
《镜》的第三首——《海上小舟》。
我缓缓抬起头来,刺眼的光芒从眼睑缝隙间流入。通透如镜的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与连绵的琶音一同回响,闪耀着粼粼波光。
我在瘟疫面具的内侧瞪大了双眼——棺中之物已然更替。
白色的百合变成了白色的玫瑰。
纯白的礼裙变成了血红的礼裙。
雪白的长发变成了黑檀的长发。
躺在棺椁中的人也从雪姐变为了——宇良良川同学。
她就像漂浮在教室里的时候那样,沉睡在装满了玫瑰花的透明小船里,携着白雪公主般假死的美——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无比困难,心脏也在剧烈地跳动。
她怀里的兔子玩偶突然猛地抽动耳朵,宇良良川同学便平静地睁开了眼睛。我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宇良良川同学睁大眼眸,惊恐地用指尖触碰棺盖,摇摆不定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只诡异的乌鸦,最终露出无比困惑与惊讶的神情。
“……博士?”
我猛然惊醒了过来,椅子一声怪响,窗外晨光洒落......我好像是在工作的时候睡着了。我在梦中不知何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而宇良良川同学的呼唤贯穿了我的心,混合着惊愕与喜悦的感觉令我清醒了过来。直到她那血红色的裙摆残像从视网膜上褪去为止,我都呆坐着无法动弹。
之后我打开电脑随便放了点音乐,继续昨天晚上对雪鸟号的调试工作。随着工作的不断推进,我的后颈渐渐竖起寒毛,只好依靠在椅背上,擦去额头的冷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工作居然已经完成了。
梦里的兔子先生已经为我代劳了一切。
眼前那崭新的雪鸟号与我梦中所见完全一致。
我忽然感到手腕上传来细微的疼痛,便卷起睡衣的左袖,发现手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齿痕,这让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我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甚至可以说是确信——于是我调高了正在播放的音乐音量,钢琴奏响了不可思议的音色。
那是《镜》的第四首——《丑角的晨歌》。
12
我要和薰儿好好聊聊关于那些兔子的事情。
午休时分我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已经在活动室的睡袋里呼呼大睡了。她好像还在睡梦中呻吟着什么,这种状态下地震了估计也叫不醒她,我只好死了心等放学之后再来找。
——我在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等待着大家,却听见了车轮的声音。宇良良川同学坐着轮椅过来了。我的脑海猛然掠过昨晚的那件红色礼服,心脏都为之一惊。
“啊、辛……辛苦了……”
“嗯,辛苦了……”
宇良良川同学似乎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尴尬的时间在我们之间蔓延。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从轮椅飘起来,动作娴熟地换乘到动感单车上。
“盘说让你去一趟第二会议室”
“啊,好的…是要开会吗……”
我带着今天早上兔子先生帮我完成的设计图纸和数据资料前往会议室。一推开门我就看见盘用《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碇源堂的经典姿势端坐着——他双肘撑桌,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你坐……”盘说道。
于是我就坐在了长方形会议桌的短边位置上,与盘正面相对。其他的成员们也都坐在左右两边(小樋肯定也在)。但诡异的是,所有人居然都在摆碇源堂的那个经典姿势。
……压迫感太强了。我怎么感觉就像是某场谜一样的异端审判。
我也下意识地摆出了碇源堂的姿势,莫名其妙地和大伙陷入了对峙。
“……”
“……”
“……”
很明显,光靠着摆pose是开不了会的。
——这时,盘突然压低了声音。
“博士……要不要来聊聊‘恋爱话题’?”
一点都不想聊。更何况是对着碇源堂聊。
“你已经有喜欢……不对,你已经有喜翻的女孩子了对吧?”
“恶心死了……不对,恶熏死了”
“……”
薰儿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你们到底几个意思啊!”我忍不住大喊道。
“昨天兔子的那件事——”五十部开口道。我刚开始还以为他们知道了我做的那个梦,被吓了一跳,但情况貌似不是如此。
“你昨天捉弄了宇良良川同学对吧?”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邪祟的坏笑。
“你们的表情为什么都这么猥琐啊!”
“博士——”盘露出了如同肯德基上校似的慈祥笑容:“你当时的行为,就是男生对喜欢的女生恶作剧时的经典套路……”
现场顿时爆笑如雷,大伙都拍手哄笑起来,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喜结连理”和“早生贵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就连一直隐形的小樋都突然冒了出来,不过他实在是有够温柔,就连起哄都显得有些拘谨。
“不是你们等会儿——!虽然我有点搞不清状况,但我和宇良良川同学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对谈恋爱什么的没兴趣。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说到底都是装满了屎的皮囊罢了,恋爱根本就没有逻辑”
“男欢女爱的本来就不讲逻辑啦~”
悠人故意用非常恶心的腔调接话,又引起了一阵爆笑。这群人怕是看到筷子倒地都能笑个不停。
“不过这才是博士嘛——”盘突然起身:“我们给你制定了一个计划:《如何符合逻辑地去恋爱》简称‘IKAROS计划’!”
盘将白板翻转过来,露出另一面的彩色艺术字:
《IKAROS~如何符合逻辑地去恋爱~》
众人发出了莫名其妙的怪异拟音,彻底陷入了狂热。我痛苦地呻吟着:
“在座的各位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是啊,你才知道?”
五十部的回答理直气壮。盘用力地敲打了一下白板:
“IKAROS是一个只需要三步的简单计划!”
1、博士和宇良良川同学约会。
2、博士心跳加速。
3、将教会你爱的是诸葛孔明。
“第三点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跑出来一个诸葛孔明?”
这时薰儿立马给我递来了一块智能手表。
“你把它戴上,试试提升自己的心率”
什么玩意儿……我不情不愿地把手表戴到了左腕上。屏幕上显示的心率是50次每分钟,比平均值稍低,毕竟长期的体能训练会导致心脏肥大,从而出现这种情况。我开始当场做起了单腿跳,提升自己的心率——这时,手表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张插画,脸颊绯红的诸葛孔明用发动陷阱卡时高喊‘就是现在’似的声调高喊着“这就是爱”。
“你这玩意儿绝对会误判……”我十分无语。
“这可是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盘咧嘴一笑。
“不过博士真的知道怎么约会吗?”阿丰隔着防毒面具说道。“我总感觉你会搞出那种像因式分解似的约会。”
“什么叫因式分解似的约会啊!信不信我把你麦克劳林展开”
“这叫什么威胁”阿丰乐不可支,这家伙就喜欢这种别扭刁钻的回应。
“你先和宇良良川同学一起看看这个呗?”
五十部说着把鸟人大赛的录像DVD递给了我。推辞实在太过麻烦,我只好收下,顺带着把新雪鸟号的设计图交给他。
“反正我肯定会证明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爱。”
“哇哦!大家准备干活了!”
五十部高举着设计图,高声呐喊,众人便“嗷”地一声如雪崩似的涌出了会议室。我慌忙把薰儿给喊住。
“那啥……其实我梦到了兔子先生……”
“还有这事儿!”薰儿显得有些惊讶。“难怪我昨晚没见到它们!”
“……什么?”我的大脑有些宕机了。“你意思是它们跑到我的梦里了?”
“差不多吧,不过这事儿也不稀奇~”
“……这样……吗?”
“嗯,不过兔子们应该很快就回去了。”
我抱头苦恼不已。看来那群兔子会在人类之间“搬家”,就像在寻找舒适的巢穴一般四处转移。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果不其然,手表又是一声震动,诸葛孔明又高喊起了“这就是爱!!”。
……垃圾东西!
13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照例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赶跑了聚集起来的麻雀,正要道别转身离开时,宇良良川同学却叫住了我。
“博士,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好奇地跟着她进了房。宇良良川同学连忙把自己尚未完成的绘本塞进书架里,然后随手打开了台灯。“你看好了……”宇良良川同学伸手靠近灯泡,光芒就突然间刺眼地暴涨起来。
“诶?这是什么情况!?”
“对吧?很可怕吧!这是什么原理?”
“不是……我也不知道——
“你这个蠢蛋!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
爱因斯坦博士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他就像我昨晚的那个梦一样,被兔子所包围。“这个灯泡是近些年来逐渐被LED所取代的卤素灯泡。”博士挠着自己的脸。“在无重力状态下,由于缺少对流,灯丝里的钨和卤素结合而又分离的循环过程无法发生。所以灯泡里的光就会变得格外强烈。”
“博士你真厉害,什么都懂呢”
但其实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些。只是爱因斯坦博士为我解说了这些陌生的知识而已。
“……博士你没事吧?我感觉你脸色很差……”
“……啊没啥,就是稍微有点不舒服。”
“你先在这歇会儿。我去把汗擦擦。”
宇良良川同学轻盈地飘出了房间。我只好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转悠着,紧张感让我的脖颈不停地渗出冷汗。我突然瞥见了宇良良川同学匆忙藏起的绘本的后续,我心中怀着些许不祥的预感,拿起了她的绘本。
——画里是一场暴风雨。
乌云压境,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风暴的中心有一株樱花。那一夜寺院里的樱花,宇良良川同学漂浮起来那夜的樱花。如今它出现在了宇良良川同学的画里。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那天晚上,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一句话。可眼前的画作却和这句话完全相反。樱花树勉强生长在漂浮于天空的小岛上,与美丽的花瓣相比起来,它的根系反而堪称孱弱。阿梅莉亚·埃尔哈特被吹到了天上去,她艰难地抓着一根绑在树枝上的绳索,兔子先生努力地想要救援她。
然而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却是那只停留在樱花树枝上的鸟。
三条腿的乌鸦——它的第三条脚正支撑着那根绳索。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相信,的确发生了某些无法用常理逻辑来形容的事情。手表里的诸葛孔明又高喊着“这就是爱!”。不,这不是爱。
由于宇良良川同学回到了房间里,我只好连忙把绘本放回去。
“你怎么样了……不是,怎么脸色更差了!要不你再休息会吧!”
宇良良川同学领我去客厅里。
——我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我明明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客厅里面,却感觉莫名的熟悉。它与我梦中的红房子简直如出一辙。白墙、方桌、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绿色的沙发……唯一不同的估计就是梦里的那个厨房。它是在一个巨大的树桩中间掏空建成的,宇良良川同学家的厨房则很普通。
我在混乱之中坐到了沙发上。宇良良川同学则搂着那个巨大的番茄抱枕。梦里是那两只一黑一白的兔子坐在上面。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气氛尴尬得不得了。可起身就走好像又有点怪怪的,我很是头疼。
“对了,要不要一起看鸟人大赛的DVD?”
“啊,好的。”
我站起身来去捣鼓电视柜下方的碟机。宇良良川同学家的碟机应该很长时间都没有用过了,落满了尘埃。碟机里面还有《穿靴子的猫》的光盘。我把鸟人大赛的DVD放进去,点击播放。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第三十四届鸟人大赛的录像。东北大学Windnotes团队的出色表现让这一届比赛在当时引起了一定的社会反响。赛事共分为人力螺旋桨机竞速赛、滑翔机竞技赛和人力螺旋桨机耐力赛三个组别,汇聚了各项尖端技术的飞机接连腾空而起。宇良良川同学用一种兴致勃勃又好像冷淡漠然的目光注视着这些飞机,宛如一只慵懒地趴在围墙上俯瞰红尘人世的猫咪。
备受瞩目的Windnotes团队登场了。2011年3月11日发生的东日本大地震让东北大学遭受重创,尽管参赛机体幸免于难,未受损伤,但Windnotes团队还是一度陷入了停摆状态。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月后才勉强恢复活动,不分昼夜地参与志愿者工作、赶制比赛用机。但终究还是难以弥补延误,最后只能在没有准备好的状态下出场。据说他们最初也犹豫过是否要在如此艰难的时期去参加比赛。但最终还是决定要作为东北地区的代表队伍,给受灾群众带去勇气”。
在这样的背景中,比赛当日,飞行员的觉悟格外坚定。他以超脱日常的亢奋状态,在不断说着浮夸台词的同时疯狂地踩踏踏板,即便遭遇气流冲击被迫绕行的意外状况,也还是克服万难成功斩获冠军。Windnotes团队的飞行距离记录为18687.12米,若计入绕行部分,总航程达到三十五公里,持续飞行逾九十分钟。
我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当然不是嘲笑,只是活在平凡日常中的我们被这如此热血的状态给震撼到了。当飞机坠入湖中,已经精疲力竭的飞行员获救后在船上哭喊“我还想飞得更高、更远”时,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我大概永远都无法像他那样飞翔”宇良良川同学轻声嘟囔道。“就算再怎么努力训练也好,我都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地参与进来。”
“咱们这才刚刚开始呢……”
“不是的……我面对任何事都是这样。在关键时刻我总是退缩,只能通过逞强来掩饰……”
“可你已经来到全国大赛的舞台了吧?”
“我那时候只是为了忘记很多事情才去跑步的。我已经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了?”
“我不想说……”宇良良川同学用力地捏住了番茄抱枕的底部,反问道:“那你呢?博士你又是因为什么才想飞的?”
“我……我从小就很喜欢飞机了。然后——”
我想起了雪姐。她站在公园观景台的扶手上面,背景是那不祥的铅灰色的阴天。她朝着我转过身来,露出微笑。
——“我想成为一只鸟”
——“博士你呢?你想成为什么?”
我想不到一个很确切的答案,我究竟是为什么想要飞呢?
见我沉默不语,宇良良川同学忽然笑了。
“怎么说呢,我好像有点无法想象博士你拼命的模样”
“我应该只会……非常平静地飞吧。不会呐喊也不会懊悔。”
“这样啊……那我也会平静地、拼尽全力地去飞。毕竟我这人很不服输。”
我们看完了比赛的录像,宇良良川同学在空中伸了个懒腰:
“我回去了。”
“我也累了,你拉我到门口去~”
我无奈地拉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双手,她便像是在学游泳似的很是惬意地动着腿。我走出门外,确认宇良良川同学锁好了门之后,我才突然想起了那个破手表的事情,我刚才忘记把它给关掉了。
我想,这果然不是爱。
14
我们很快迎来了五一黄金周。
世人已经沉浸在了节日的狂欢之中,但飞机部依旧要专注于机体的制作。我们计划要在六月初进行试飞测试,因此必须要在这之前让飞机具备能够飞行的条件。
今年异常酷热。四月二十八日,郡山市的最高气温就已经突破了三十度。飞机部的活动室是位于校舍角落的旧器材仓库,自然是没有空调这种如此奢侈的设备。大伙儿只好搬出了所有的电风扇,甚至在地上泼水降温,想尽办法地抵御热浪。
“还得准备升学考试啊……”阿丰正在加工轻木材料,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防毒面具里面似乎已经变成了桑拿,他的脖颈间汗如雨下。“你的目标院校判定结果怎样?”
“还是C。”正在用泡沫苯乙烯雕刻驾驶舱的盘回答道。他赤膊上阵,大方地展示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腹肌。
“什么叫‘还是’啊!不是说了让你多复习吗!”
“我复习了啊!但成绩就是提升不了,真的!”
一旁的悠人已经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凝视着刚刚完成的单边螺旋桨,不停地喃喃道:“太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开心,他立马和螺旋桨自拍了一张,上传到了社交媒体上。这的确是他历时将近一年的心血结晶。他需要先在贯穿螺旋桨中心的纵梁上垂直安装四十多根辅助辐条,每根都要进行细微的角度调节,再用发泡填充材料填满间隙,接着进行被称为“真空引流”的玻璃纤维布成型工艺,最后还要上漆......整个工序极为复杂。更麻烦的是,为了形成完美的气流,还必须将螺旋桨的表面打磨得极度光滑,反反复复地进行精细打磨,对工艺精度要求极高。这种追求极致的工作,正适合审美挑剔的悠人。
五十部正在默默地打磨阿丰切割好的辐条,将砂纸裹在胶带卷芯上,做成适合曲面打磨的形状。
薰儿成功用操纵杆实现了对尾翼的控制,不过电路板和线路依旧裸露在外,具体的数值设定也还需要大量的调试。
小樋也难得地现了一回身,正在改良驱动系统,目标是实现机体的轻量化和效率提升。
宇良良川同学则在活动室的角落里默默地踩着健身单车,汗如雨下。她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趁着训练的间歇,朝她搭话。
“辛苦了,感觉怎么样?”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疑惑地摘下了耳机。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可能不太理想。”
她的回答非常简短。宇良良川同学的浮肿已经完全消退了,现在体重也降了下来。她扎起头发,轮廓更加显得锐利,这也难怪常有人说她“太漂亮了反而难以接近”。说不定之前她那种略带浮肿的样子反而更好相处一些。
我翻开笔记本。宇良良川同学十分轻松地完成了减重目标——初期,她的体重就骤降了不少,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水分流失。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重力的影响,宇良良川同学的体能提升不太理想。据说宇航员即便每天坚持两个小时的训练也好,在半年内也仍会流失10%-20%的肌肉量,重力负荷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顺带一提,肌肉是分为白肌和红肌的,前者对应爆发力,后者则对应耐力。宇良良川同学作为曾经的长跑选手,她的红肌占比更高,但是踩踏板显然更加需要白肌的爆发力,因此要通过训练来调整肌肉的比例。
“我觉得你应该要增加训练频率了。再补充一些维生素D来防止骨量流失吧。”
“好怀念重力……”
宇良良川同学喝着蛋白粉,嘀咕道。
——傍晚,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提出:
“我想吃拉面。”
“会长胖的。”
“……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可怕。
“……不是,飞行员一般不都吃鸡胸肉和西兰花嘛……”
“可目标体重不是早就达标了吗?而且真正上场的时候我能飘起来不就行了,失重生活太不方便了。训练又这么辛苦,我还总做一些怪梦,压力大得不得了,人家就想吃拉面~嘛~”
我输给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撒娇攻势,想着偶尔一顿放纵餐也是一种选择……最后还是和她一起来到了The Mall郡山的美食广场。尽管黄金周人潮汹涌,但凉爽的空调所带来的畅快感还是让人完全不在意拥挤——比起活动室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宇良良川同学点的喜多方拉面端上来之后。
“分你一半。”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在失重环境下根本就无法正常地进食——汤汁完全黏在了面条上。宇良良川同学欲言又止地盯着我。
“……知道了。”
我用筷子帮她夹起面条,她便哧溜地吸进嘴里,露出满足的微笑。
“你很喜欢《穿靴子的猫》吗?”我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你家的碟机里放着呢。”
“啊~那个已经是历史遗物了……其实我还挺讨厌那个主角的。”她又吸了口面。“穿靴子的猫只是碰巧很能干而已,但主角却压根什么都没做,居然还让他轻轻松松地娶到了公主。他凭什么能无条件地被爱啊?”
“毕竟这是童话嘛。”我笑了笑。“我爸说这种故事其实可以当成是弥勒菩萨之类的神仙——无条件的救赎本身就是意义。虽然我也不太懂,但似乎是法然、亲鸾那种思想的延伸。”
“敢问令尊是……?”
“只是个附庸风雅的花和尚而已。”
我暗想,宇良良川同学之所以无法原谅《穿靴子的猫》的主角,也许是因为她遭到了父母的抛弃。但这显然不是用一句嫉妒就能解释清楚的单纯感情,而是相当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这原本不是宇良良川同学的过错。
吃完拉面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开始犯困了。我看了眼智能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因为折了一条腿,我的心率几乎不怎么会大幅波动了,我现在只把它当普通的手表用。
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却突然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角落里有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周围却不见母亲的身影——
宇良良川同学抬起头来,见到小孩的那一刻顿时皱起了脸。我在想她是不是有些不高兴,毕竟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这种哭闹声更是会显得格外吵闹。
——但我的猜测是错误的。那位母亲很快就慌忙地赶了回来,抱起孩子开始了安慰。宇良良川同学也十分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恢复到了刚才的打盹状态中。只有我注意到了她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我的心脏怦然猛跳了一下,令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好像……还挺喜欢宇良良川同学的。
她明明无法原谅那个被无条件宠爱的主角,却还是因为那个孩子得到了妈妈的爱而安下心来——这种别扭的温柔令我动容。我感觉脸颊一阵发烫,不对,这叫滚烫。我的脸想必已经是红透了!我得冷静下来才行……
我刚要起身,袖子却被半梦半醒的宇良良川同学给拽住了。
“等会儿……就五分钟……”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脖颈的猫似的僵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我的后脖颈又开始发热了。不对?不可能的……就在我陷入混乱的时候——
“这就是爱!”
孔明!你这家伙!
我居然踩中了世界上最为愚蠢的陷阱……就算要坠入爱河也好,应该也还有无数更为浪漫的时机才对,可为什么偏偏是在美食广场上吃拉面的时候——
总而言之,从理论上说我必须要在五分钟之内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才行。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15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于森林之中。
我轻车熟路地走进那个红房顶的小屋。推开门来却是一片漆黑。
右手边的客厅里透出苍白色的光,还不断地传来嘎吱嘎吱的诡异声响。
嘎吱……
嘎吱……
嘎吱……
我战战兢兢地探头望去,果真有些异样。
——有一口井。
客厅的正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口石砌的圆井。电视机的雪花噪点发出的苍白光亮将井口的阴影一路拉长到了我的脚边。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轮椅从阴影中缓缓滑出,围绕着井口不断地打转。轮椅上还坐着一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
“宇良良川同学?”我刚准备开口,却愣住了。
面前的人没有脸。本该是脸的地方却只剩下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里面同样闪烁着电视机的雪花噪点。我如同被束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电视机的屏幕熄灭了,转瞬就又亮起,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一片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在回响。
我呆立在原地,很快就又传来了一阵啜泣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之前在美食广场听到的婴儿的哭声——但显然是个女孩字的声音。
我试图窥探井内,深渊顿时张开了它那张黑暗的大口。
一阵啜泣声。
“宇良良川同学?”
哭声戛然而止。黑暗中传来艰难的呼吸声和水波荡漾的轻响。
“……博士?是你在上面吗?”
“是我!我在这里!”井实在是深得可怕,我必须要大喊才能让声音传下去,“你怎么会在井里?”
“我也不知道……一睡醒就在这里了……!”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救你出来!”
我四处环顾,想找工具。对了,只要引水进来把井给灌满的话——
“你不用救我的……像我这样的人……”
“什么?”我愣住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井底又传来水声。
“我这种人活着也是多余的……”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不如就这样烂在井底消失了更好……”
“没有这回事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就是个垃圾……人渣……根本不配活着……”
“你配的!”
“就是因为不配我才会在井底的……博士你才刚认识我,所以会觉得我是个好人。但是等你跟我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我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井似乎变得越来越深了,仿佛是在和宇良良川同学的绝望遥相呼应。诡异的黑暗试图将她完全吞噬,她的声音也如同恶魔一般扭曲了。
“大家都讨厌我……”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会爱我……”
我焦急不已,又急又气,几乎大吼着喊道:
“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爱——!”
然后,我便猛然惊醒过来。
一看时间,凌晨三点。我的心脏在狂跳,冷汗直冒,掌心还残留着井壁那冰冷的触感。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我发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发烫。肯定是红透了。
都怪我最后大声地吼出了那句丢人的告白。
16
从第二天开始,我感觉自己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好像没法自然且流畅地交流了。不知为何她好像也表现得有点生分。我们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
“我昨晚又梦见博士了。”
“诶?什么样的梦?”
“……不告诉你。”
“这样啊……不过我也经常梦见宇良良川同学。”
“哼……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别跟我来这种老掉牙的套路”
在这种别扭的对话中,五月转眼就快要结束了。得益于黄金周的加班加点,机体的制作进展非常顺利。
宇良良川同学向薰儿学习了操纵技术。她通过操纵杆练习简单的飞行模拟。虽然需要同时控制横滚、俯仰和偏航三个轴向的操作是相当复杂的,但宇良良川同学还是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也许是因为她长期漂浮在空中,已经自然地完成了对这种立体移动感觉的训练。至于剩下的风向应对细节,就只能在实际操作中逐渐积累了。
我望着眼前逐渐成型的“雪鸟号”,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我们的飞机将在7月27日飞越琵琶湖上空,届时全国观众都会通过电视和网络目睹这一壮举——
——6月6日,试飞当天。
天还没亮我们便穿着运动服,全体出动开始搬运“雪鸟号”的零件。
为了能够从操场的对角线上穿过去,我们还去挪动了网球网和足球网。虽然搬运重物非常辛苦,但大家还是面带微笑地不停忙活。
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完成组装。不过据说熟练之后半小时就能完成。一番折腾之后,“雪鸟号”终于首次在地面上展露了它的英姿。
“哇——好大!”“太漂亮了……”“我们成功了!”
我们都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用最朴实的语言来表达喜悦。全长七米、翼展三十米的数据听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亲眼目睹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还是无比震撼人心。朝阳还为那双优雅的下反翼镀上了金边。
我们的飞机一定能飞起来。美丽的事物总是能翱翔于天际。
机翼在微风中略微地颤动着。由于风力的影响非常大,我们必须格外注意。
“先来做个简单的试飞测试吧。”
五十部的提议得到采纳。宇良良川同学戴好头盔,与她同样体重的配重一起放进了驾驶舱里,五十部、阿丰和悠人托着主梁,我和盘托着左右两边的机翼。薰儿负责记录数据,小樋肯定也在帮忙。
“3、2、1——出发!”
随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口令,她开始踩踏踏板。机腹下方的车轮开始在地面上滑行,我们奋力奔跑,直到速度越来越快,飞机终于轻盈地漂浮起来。
“好!”
盘兴奋地挥舞着拳头。飞机很快便因为减速而降落了,机身被大家稳稳接住。完全停稳之后,宇良良川同学钻出驾驶舱,她的口吻难掩兴奋。
“我刚才好像真的飞起来了!”
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挥拳,有人怪叫,就连小樋也现身到处蹦跶了起来。跑得太欢的悠人由于戴着防毒面具呼吸困难,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好了,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我安抚大家,一起把飞机移动回了起点。
“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先去趟洗手间……”
我快步走向操场角落里的厕所。刚完事儿,我就听到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我还以为是宇良良川同学,却只听到了无比诡异的声响。
“嘎吱……”
我连忙冲出门外,可是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我的错觉……?我不安地洗完手,回到大家身边,发号施令说“准备正式试飞”。
众人严阵以待,神色凝重,等待开始——可我却突然脊背发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而这种预感却仅仅源于那个轮椅的诡异声响。
“嘎——”
只见围栏上落满了乌鸦,如观众一般俯瞰着我们。
“启动螺旋桨!”
宇良良川同学大喊着踩下了踏板。螺旋桨开始旋转。我将那不祥的预感甩到一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3、2、1——出发!”
加速,冲刺。机翼破风长鸣,很快便失去了重量。
车轮离地的瞬间,飞机的影子也从阳光下抽离。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自幼便一直梦想的雪鸟终于获得生命,振翅高飞。盘声嘶力竭地吼着:
“冲啊啊啊——!给我高高地飞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
坐在轮椅上的女高中生。她没有脸,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透出背后的风景。
毛骨悚然的那一刹那,她便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阵异样的狂风突然袭来。一阵不祥的黑色气团重重地撞上了机身——
雪鸟号消失了。
在我们的惨叫声中,雪鸟号在高空中翻滚。
由乌鸦组成的黑风包裹住了飞机,在攀升中以高速不断向上飞行,不对,这不是攀升,而是向着天空坠落。突然,雪鸟号就像是中弹一般痉挛着停止了动作,缓缓地将机腹暴露在了朝阳之下。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那一刻,雪姐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站在樱之丘公园观景台的扶手上,背后那是铅灰色的不祥天空。
——“我想成为一只鸟。”
她如白鸟一般张开双臂。
——“挣脱这沉重的躯壳,获得自由。”
然后,她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向扶手的外侧倒去——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雪鸟号坠毁了。
鸦群扑向残骸,发出刺耳的啼鸣。
第三章
1
“生病了?”
“嗯,我的肺生病了。一出生就病了。”
雪姐的声音听起来如梦似幻。我坐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屋顶上,透过一扇大大的窗户和她聊天。雪姐的房间里有一张与窗台融为一体的沙发,沙发上有好多的抱枕,她总是倚靠在那些抱枕上,双腿水平地向着窗户伸出来。我就坐在专属于自己的屋顶位置上,距离她的脚尖大约三十公分。为了躲避盛夏炽热的阳光,我撑着一把白色的遮阳伞,戴着一顶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棒球帽,屁股下面还铺着一块隔热垫。
“你是因为这个才被关在房间里的吗?”
雪姐的房间被人从外面上了锁,房里只有一扇通往专用卫生间的门。
“我妈太担心我了。她好像以为我一出门就会死掉。”
雪姐搂着自己的双腿,忧郁地眯起眼睛。肩膀瘦弱纤细的雪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她慵懒地摆弄着裙上的绳结,又将双腿重新交叠在一起。我连忙别过脸去,心虚地扔出自己手里的模型飞机。雪姐也随之望了过去。飞机朝着树梢上方若隐若现的住宅区飞去,却又突然在空中停滞,坠落。我通过系在飞机上的绳子将它收回来,又反反复复地投出去。
“博士,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
“很无聊的地方。”我回答道。“简单得不得了的东西也非要花好几节课来讲。我觉得无聊,自己去学别的又会挨骂,莫名其妙。不过和朋友在一起玩还是挺开心的。”
“毕竟博士你很聪明呢……我从来没交过朋友,真羡慕你。”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姐看,她便被我逗得发笑。
“抱歉抱歉,博士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哦。”
我满足地咧开嘴笑了。稍作思考之后,我问道。
“对了,雪姐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这句话成为了一切的开端。我回到家之后,在一张大大的画纸上用记号笔写下了大大的标题:
“雪姐逃亡大计划!”
我的心情宛如是21世纪的大间谍。从第二天起,我便戴着眼镜潜伏在树荫下,观察雪姐父母的行动规律。最后,我得出结论,周三下午三点之后是最安全的。我精心地准备了必须的道具,把那张画纸写得密密麻麻,静待那天的到来。
行动当天——我确认雪姐的父母都已外出之后,爬上藏在附近灌木丛的梯子,来到我专属的房顶上。我伸长腿跨到窗框上,用螺丝刀撬开那个为了不让雪姐从里面打开窗的限位器,溜进了房间里。
一阵甜美的花香扑面而来。雪姐非常高兴地给我鼓掌。
“你好像小偷。”
“这话真难听,请你叫我间谍。”
“小偷和间谍有什么区别?”
“偷了但是没被发现就叫间谍。两个小时后我会若无其事地回去。”
我用一个小鸡造型的厨房定时器设定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的倒计时。
“好可爱。”
“这是从我家冰箱上拆下来的。”
我从背包里取出运动鞋给雪姐换上,又把自己的麦秸草帽递给她。我戴着两顶养乐多队的棒球帽,草帽给她了也不碍事。这下就万无一失了,我先翻出窗台,动作轻巧地跳到屋顶上,向着雪姐伸出手。
“我觉得我可能跳不过去……”
“没事的。”
我稳稳地接住了雪姐。她回头看向自己方才在心惊胆战中跳过的距离,两眼发亮地笑了。我们沿着梯子从房顶下来,朝着林间的坡道一路狂奔。
雪姐不断地发出惊叹声。她先是回头环顾住宅区,又抬头仰望积雨云耸立的天空,最后俯视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柏油路。最后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夏日气息——
“很令人兴奋呢。”
我也用笑容回应她,开始了我们之间仅仅两小时的冒险。为了不让雪姐走丢,我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我们穿行在树荫之下,她被家家户户的庭院里盛放的夏日繁花所吸引。向日葵、鼠尾草、木槿……。我把防晒霜递给雪姐,今天我的背包可是装满了所有必须的东西。
我们走到了小学,高年级的学生还在上课。一想到明年升上五年级之后自己也要加入这种生活,我便忍不住发抖,可雪姐却看得两眼放光。
我们坐在空教室的阳台上围观其他人上体育课。戴着红白色帽子的学生们乱哄哄地踢着足球。我去便利店里买雪糕回来,看见树荫下的雪姐,她实在是白得吓人——就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似的。她的小臂纤细苍白到令人难以置信,微微佝偻的背脊也让人感受到她肺部的疾病。
不知为何,我有点不敢踏入她所在的风景里,呆立在了原地:
“雪糕要融化了哦。”
听到雪姐的声音,我便慌忙跑过去,和她一起吃雪糕。我摘下帽子,盘腿坐在地上,雪姐突然从后面伸手摸我的脑袋。
“好痒。”
“这颗脑袋真是聪明啊。”
就在我们嬉闹着的时候,口袋里突然传来了小鸡定时器的声音。我们只好按照原路返回,中途却发现了雪姐母亲的车。
“完了,快跑!”
我们抄近路冲上斜坡,但雪姐母亲的车已经开进停车场里了。我们趁着爬梯子的功夫偷瞄窗户,刚好看见门把手在转动,只好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小雪——”我听见了雪姐母亲的声音。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嗯?在睡午觉吗……”
雪姐的母亲离开之后,我这才长舒一口气。塞进被窝里伪装成雪姐的抱枕着实立了大功。我把雪姐送回房里,把窗户恢复原状。
“鞋子和帽子怎么办?”
“送你了。下次我们再出去玩。”
我从屋顶下到地面,再把梯子给藏进灌木丛里。窗边的雪姐露出狡黠的笑容朝着我挥手。我也挥手回应,给她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
2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频繁地“逃亡”。
“完全不会死呢。”
“反而感觉越来越精神了。”
雪姐说着,秀出了自己的肌肉,当然,她并没有什么肌肉。
虽然我们的冒险每次都不超过两个小时,但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聊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们也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无非就是躺在观景台上眺望夏日的云彩,或是坐在河滩边上往水面扔石头,要么就是把我死记硬背下来的花草知识讲给她听。我想,对雪姐而言,“逃亡”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某天,我们在大半夜溜到了街上。由于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出门,我为此每天都特意错开了一点睡眠时间,以防止自己犯困。
“夜晚好可怕,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似的。会不会有妖怪呢?”雪姐问道。
“妖怪和圣诞老人都不存在的。”
雪姐起初走得战战兢兢,但是却逐渐大胆起来,最后甚至欢快地走在了我前面。那是一个银辉漫洒的夜晚,路灯下仿佛浮现出光芒搭成的阶梯,她脚步轻盈地蹦跳着,像是要踏上去。
雪姐突然背着手转过身来:“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于是我便追逐着雪姐的影子,她逃跑的步伐出乎我意料般灵巧。经过多次的“逃亡”之后,雪姐的体力也变好了,最后我俩算是打了个平手。
后来,我们朝着观景台走去。喷了一身驱蚊水,沿着山道攀登。黑暗深处翻腾起浓厚的泥土芬芳。雪姐走到一半,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突然停住,她的脚边匍匐着一条巨大的蜈蚣,我们牵着手慢慢地跨过脚下的蜈蚣。
穿过树林的一刹那,漫天星光倾泻而下。
雪姐孩子气地欢呼着朝着前方的黑夜奔去,整个人几乎要从栏杆上坠入那漫天的星河之中。我故作沉稳地站到雪姐身旁,星空倒映在她的瞳孔里。雪姐深深地感叹。
“好漂亮。”她说着最平凡的感想,可我还是格外开心。
我告诉雪姐自己已经记住了天上那些星星的名字。
“真了不起啊。那颗星星叫什么?”
“那是天鹅座的天津四。”
“好厉害,那颗呢?”
“那颗应该是无名的星星。”
“嗯……也很有韵味呢”
嗯?这就问完了……?其实可以再多问问的……毕竟我连每个星座的小故事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向雪姐投去暗示似的视线,可她却在抬头仰望着月亮。夏日的繁星璀璨夺目,皎洁的一轮满月都黯然失色。
“我觉得月亮就像是一面大镜子。”雪姐说道。
“如果月亮真是镜子的话,我们应该就看不见它了。”
“为什么?”
“月球正常来说是进行漫反射的,可镜面会将光线进行全反射,这样的话就只有特定的角度能看见了……”
“博士你真的很聪明呢。”
雪姐的语气中半是赞叹半是无奈,过了一会儿,她却顽皮地说道。
“但是月亮上住着兔子哦。”
“月球表面是没有生物的,顶多也只有水熊虫能在月球上生存……”
“兔子们就住在月亮上面哦,它们在开开心心地捣年糕呢。”
见我困惑不已,雪姐便倚着栏杆,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毕竟博士你只看到了月亮的一半呢”。雪姐笑了笑。“你用望远镜的话,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永远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所以兔子就住在月亮的背面吗?”
“是的。妖怪和圣诞老人也都住在月亮的背面,那里还有一片热黄油似的金黄色的大海。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我觉得和看得见的东西都一样重要。”
“真的吗?”
“真的哦。虽然我哪儿都去不了,但我能够去到月亮的背面。”
雪姐向我展现了极为动人的笑容。我也以笑容予以回应,再次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过了一会儿,雪姐站到了观景台的扶手上,像一只巨大的白鸟似的张开双臂。
“我想成为一只鸟。我经常坐在窗边闭眼想象。有朝一日我能挣脱这沉重的躯壳,获得自由。博士你呢?你想成为什么?”
“……我想成为宇航员,在月球上跳跃。月球上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轻轻一蹦就能跳得很高。我还想开着飞机在天空中翱翔。”
“真好,我们都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哦。”
“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一次仰望月亮。我突然觉得月球不再是荒芜的岩石块,而是一个流淌着金色海洋的神秘星球——我决定了,长大了我要带雪姐去月亮——未来肯定已经发明了治疗她肺病的药,民间的太空旅行也已经普及了。我要和雪姐在月亮的背面和兔子们一起捣年糕。
“谢谢你,博士,能够带我来到这里。”
“我们随时都能再来的。”
而短短的两周之后,雪姐便咳出了血。
3
阳光毒辣到几乎让人脑袋发晕,沥青路面上热浪翻腾。
雪姐的呼吸声浅短而又急促。她的右手、嘴角和连衣裙的胸口都染上了刺眼的鲜红。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唯有那片鲜红还在一刻又一刻地不断扩散。我们结束了今天的“逃亡”,刚回到雪姐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弓着背,猛烈咳嗽起来,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的口中不断咳出鲜血。
“没事的……这是老毛病了……今天量有点多而已……”
雪姐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已经变成了蜡色,就连她的微笑都显得那么的凄惨。我混乱不已。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雪姐的母亲回来了。
“博士……你接下来要按照我说的做——”
我依言藏起了雪姐的麦秸草帽和运动鞋。汽车很快就爬上了斜坡。一个女人用力地推开车门,脸色苍白地尖叫着冲了过来。
“小雪!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跑出来——!”
我战战兢兢望向雪姐。她只是耷拉着脑袋。
“对不起……是我自己偷溜出来的。这个男孩子是我今天刚遇到的,他见我吐血,就来帮了我一下……”
雪姐的母亲用极其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我只能沉默地点头。这是我人生中最为痛苦的谎言。
不到一周,雪姐房间的窗户就被装上了铁栅栏。我作为她的“恩人”被允许偶尔来探望她。我们三人就坐在客厅里,边吃蛋糕边闲聊。
——“你上学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暑假的自由研究打算做什么?”
——“你平时都和朋友们玩什么?”
我忍受着雪姐母亲那连珠炮似的提问,偷偷地观察雪姐的表情。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
“小雪,奶油沾到脸上了哦。”
雪姐的母亲说着用抹布擦掉了女儿脸上的奶油,这一幕却让我毛骨悚然,甚至比看到雪姐吐血时更甚。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我好想看烟花……”
铁栅栏里的雪姐轻声说道。我们原本约好了要在樱之丘的祭典上一起看烟花。但现在已经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我每年都只能听见烟花的声音……一直好想亲眼看看……”
雪姐日渐消瘦,眼窝深陷。在我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间隙,她反反复复地将八音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八音盒里的小鸟的歌声也断断续续的。我无数次地想起了那个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母亲擦掉脸上奶油的雪姐。身体虚弱的女儿和过分操劳的母亲——这是月球的正面。可我已经看到了背面。我很清楚地知道雪姐真正需要的什么,以及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我在观景台下的树林里四处搜寻。雪姐吐血的那天,我们折的纸飞机就落在这附近。——“纸?我这里有纸哦”。那天雪姐拿出来的竟是一张万元的钞票。我被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可雪姐却毫不在意地将钞票对折起来。“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我终于找到了纸飞机。将它舒展开来之后,上面只有些许的污渍。我下定决心,要用这张钞票帮雪姐“逃亡”。
——烟花大会的日子到了。
晚上七点,我爬上了雪姐家的屋顶,隔着铁栅栏与雪姐对视。我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将两个筒状物固定在一根铁条的上下方,铜线上连接着开关。我戴好手套,静待时机。
晚上七点半——烟花升空了。
我借着爆炸声的掩护,开始了自己的行动。我拔掉用于防止意外的绝缘套,按下了开关。两处装置同时迸发出了耀眼的火花。铝热反应——将氧化铁与铝粉混合点燃后的化学反应能产生将近三千度的高温。
雪姐被吓得惊呼了一声,我忍不住笑了。面前的“烟花”倒也不赖。
反应结束之后,铁条被熔断了大概四分之三的长度。经过反复的实验计算,眼下的结果完全不出我所料。剩余的部分使用钢锉就能削断,比拔下摇摇欲坠的乳牙还要简单。终于,我在铁栅栏上开出了缝隙,雪姐那纤细的身躯从缝隙中灵巧地“逃亡”而出。我们十指相扣冲下斜坡。
“哈哈哈!”雪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她的笑容中却依旧混杂着痛苦的咳嗽声。
最后她爆发出了大笑,不知为何我也跟着忍不住笑得停不下来。
我们透过屋顶的上方,看见了绚烂的烟花。我们加速奔跑,烟花在视野里越变越大。占据了整片夜空。雪姐笑着、旋转着,像在是跳舞。
七彩的光芒洒落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喜欢雪姐。
这是我的初恋。
我的心跳声比烟花的声音还要吵闹。我们都惊讶地仰望着天空。我曾经以为烟花不过是在浪费钱,它不过是焰色反应而已。可眼前的光景远不止于此。那是美丽的火花,也是陨落的星辰。
雪姐在背后用手搂住我的脖子,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看烟花。我听见了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雪姐,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月球吧?”
“好啊,一起去月球。”
一想到这美好的时光即将如烟火般燃尽消逝,我便悲伤不已,紧紧地握住雪姐的手。
雪姐也给予了我回应,用力搂紧了我,喃喃细语道。
“等你长大了……我就亲你一口。”
可是那年冬天,她便化为了灰烬。
4
六月七日,周一,放学之后——
飞机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凝重的沉默。棒球部的高三学生马上就要引退了,他们那高亢的呐喊声和电风扇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空气闷热得仿佛要令人窒息。我们穿着换季的制服,如同参加葬礼的吊唁者一般耷拉着脑袋,无声地擦拭着自己的汗水。
“我先说一下机体的损伤情况……”五十部先开了个头。
左翼完全断裂,整流罩支离破碎,螺旋桨的两片桨叶中有一片完全折断。正式比赛就在七月二十七日。我们耗费了一年的心血才完成机体的制造,如今必须要在不到两个月内的时间里完成修复工作并进行试飞。
“宇良良川同学怎么样了?”薰儿忧心忡忡地问道。
“她身体是没问题的。没来上学应该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雪鸟号坠落的时候,左侧的机翼撞上了操场和校舍之间的樱花树,这一缓冲让宇良良川同学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坠机之后,我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但她害怕自己无重力的事情暴露,坚决拒绝。而且当时她哭得厉害,我实在不好勉强。
“……这不可能的。”戴着防毒面具的阿丰已经汗流浃背了。“人机飞机根本就不可能出现那样的飞行轨迹,那简直就像是……”
“……飞机朝着天上坠落。”我接话道。“宇良良川同学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这次的事故看起来就像是坠落现象扩散到了整架飞机上。”
“可为什么偏偏在我们试飞的时候……”
五十部用一只手按压着自己那已经汗津津的太阳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没有面容的女高中生。她出现的那一瞬间,雪鸟号就开始朝着天空坠落。这两者之间恐怕存在某种联系。可是这种事说出来估计也没人会信,毕竟就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先来解决力所能及的事情。”五十部说道。“眼下最大的困难是资金。我们原有的四百万日元预算已经用掉了三百五十万,算上后续的机体运输等诸多杂费,还得再花个八十万,我们已经是赤字状态了。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注入的话,根本没办法维修机体。”
“具体需要多少?”
“保守估计也要八十到一百万。”
活动室里响起了痛苦的呻吟声。这不是一笔轻易就能筹措到的数目。我们之前靠着打工、在文化祭卖烤串等诸多方式赚钱,省吃俭用地才勉强维持到现在。
“能不能向学生会申请增加活动费?”阿丰提议道。
“杯水车薪。”五十部摇了摇头。“我们确定参赛的时候,学生会已经给过我们额外的拨款了,就算能再申请也好,顶多也就几万日元了。”
“缩减原定三次的试飞次数呢?”
小樋突然冒了出来,给出了自己的提议,把大伙都吓了一跳。小樋的这份心意实在令人感动。实际上,我们在操场上的试飞只是模拟测试,真正的试飞是要在福岛市“福岛天空公园”八百米的跑道上进行的。
“试飞次数不能减少,而且就算减少了也省不了多少钱。”五十部叹了口气,“天空公园的使用费用已经得到了特批免除,运输费也是试飞和正式比赛的打包价了。我们需要更为根本的解决方案。”
“这样啊……对不起……帮不上大家的忙……”
小樋眼里噙着泪,很快便消失不见了。五十部连忙安慰道:“别这么说!谢谢你!小樋!”
“……果然……只能再去找那位前辈注资了吧?”
这是来自盘的提议。盘口中的前辈是我们翠扇高中飞机部的毕业生,他白手起家,创立了一家小型企业,大获成功。他向我们注资了两百万日元,条件则是让我们在机体上印刷他们公司的logo。前辈曾经说过,希望让我们来实现他们当年未竟的梦想。
可五十部还是摇头。
“这也行不通。他们公司最近生意挺差的。”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始终沉默的悠人突然开口。
“放弃参赛。”
时间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盘瞪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我是听错了吗?”
悠人满头大汗,面如死灰,他的嘴唇都在不停地发抖。
“坦白地说,我觉得我们很难在参赛前修复机体了。就算再怎么拼命地赶工也好,可要是最后还是飞不起来怎么办呢?我们只会把这两个月的时间全都白费掉。我们还要准备升学考试呢……”
大家都低着头默不作声,可唯有盘始终紧咬着牙关。
“所以我们不能让迄今为止的努力全部白费啊!”
“我知道啊——!”悠人大喊道。“所以才更要现实一点去考虑啊!飞机只是一时间的事情,可考试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既然知道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就应该及时止损——!”
“你他妈——!?”
盘猛地扑了上去,但阿丰抢先一步,一把拽住悠人的衣领,把他狠狠地撞在金属架上。喷漆罐也全都摔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这不是利弊得失的问题。就算没有任何意义也好,我们是因为想飞才会一直努力到现在的啊!”
悠人眼眶通红,泪光流转。阿丰给出了最后一击。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软弱的做派。”
悠人自暴自弃地笑了笑。
“是啊,我也最讨厌自己这种软弱的做派了。”
话毕,他甩开阿丰的手,独自离开了活动室,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他。阿丰泄愤似地一脚踢翻了置物架。
“悠人其实说得有道理。”我打破了沉默。“我建议把放弃参赛也纳入考虑范围里,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想飞,以及为了这个梦想,到底有没有付出巨大牺牲的价值。”
就这样,我们在阴郁的气氛中结束了当天的社团活动。
5
放学之后,我径直前往宇良良川同学的家。她家红色的屋顶上,有黑色的斑点正在蠕动。
——乌鸦正在沉默地俯瞰着我。
我按了几下门铃,无人回应。她房间里的窗帘在微微地晃动着,也许她只是不想见我。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
“宇良良川同学,你还好吗?能见一面吗?”
我苦等许久还是见不到已读标记。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突然传来了振动。
“钥匙在花盆底下”
我走进院子里,逐一把花盆抬起来。终于在一盆白色风铃草下面找到了钥匙。略带迟疑地打开门之后,屋内是一阵闷热的空气。我喊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名字,可是却无人回应我。某种异样感驱使着我脱鞋上楼,客厅里空无一人。
拾级而上,我便隐隐听到了二楼传来的抽泣声。
声音是从宇良良川同学的卧室里传来的。我在门前停下脚步,突然想起了那个她在井底下哭泣的梦。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择轻轻地敲门。
“……博士?”
“是我。我能进来吗?”
“……嗯,但你不要看我的脸。”
我推开门,只见宇良良川同学像个巨型红色气球一般漂浮在床上。她穿着那件像雨衣似的红色卫衣,蜷缩着身子,用兜帽把脑袋遮得严严实实,修长的下摆如银河一般舒展成了旋涡。房间里的空调冷得吓人。
我坐在地板上,沉默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开口了。
“……对不起。”
她的这声道歉里想必包含了太多含义。
“没事的。”我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飞机坠毁不是你的错。那不过是……一阵突如其来的乱流。”
“不是的,就是我的错……所有的坏事都是因我而起……”
我又听见了她啜泣的声音,梦中的宇良良川同学从井底传来的声音也在我的耳边复苏。
“大家都讨厌我”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会爱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呢?”
那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就像是在长久地凝望黑暗的井洞。过了一会儿,我总算听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细若游丝的声音:
“我……飞不起来的……”
“飞不起来?”
我原以为她指的是雪鸟号的事情,但似乎不是。从她的声音中所感受到的绝望显然要更为黑暗与深邃。宇良良川同学继续说道。
“去年,我因为一些很糟糕的事情退出了社团,然后之前一直逃避的事情就又全部朝着我涌来。害得我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宇良良川同学在微微发颤。我莫名感到一阵恐惧,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被生生咽下。此刻我能做的唯有倾听。
“我恍恍惚惚……爬到了屋顶上”。她继续道,“那是一个工作日的晌午,空气里弥漫着翘课之后特有的倦怠的气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过了很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想飞起来……”
这时,我突然发现摆在角落的黑猫玩偶缓缓地漂浮了起来。不仅如此,房间里的所有物体都开始逐渐失去重力。书本、吉他、未完成的绘本、甚至连同我的身体都缓缓地飘荡在了空中。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在房间中回响着。
“这种心情,就是重力——”
“深夜的桥梁,拥挤的月台,酷暑时节的屋顶……当我恍惚地站在这些地方时,稍不留神好像就会被吞噬。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吞噬。那天也是这样,但我并非真的想死。只是想纵身一跃,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以此去欺骗和逃离些什么……”
很快,就连书柜都开始漂浮了。绘本在天上哗啦哗啦地翻页,天花板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宇良良川同学——!”我大喊道。
就在我快要朝着天空坠落的瞬间,重力又突然反转。我重重地摔回到了地上。宇良良川同学猛地转头,她的脸颊泪痕交错,像苹果一般通红。她迅速地挡住了自己的脸。
“对不起,博士……你今天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让她独处。
“……好吧。有事随时联系我。”
我在纠结当中离开了房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终于确信——
宇良良川同学的心与现实世界连接在一起。
6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三天,放学之后,我们久违地齐聚在社团活动室门前。这是为了接受报社的第二次采访。
“悠人和宇良良川同学还是没来呢。”
话音刚落,阿丰便微微低下头来。
——然而,宇良良川同学很快便坐着轮椅出现了。我松了一口气。自坠机事件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参加社团活动。她瞥了我一眼,便很是尴尬地垂下了头。
“啊,宇良良川同学,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薰儿无视了凝重的气氛,用天使般率真的声音向她打招呼。宇良良川同学先是一惊,小声地回应过后又低下了头。
不久后,记者菅原先生到了。我老远就能一眼认出他那细高个儿、还系着花哨领带的西装打扮。他看到我右腿还打着石膏时,表现得非常惊讶,看到已经支离破碎的“雪鸟号”后,更是瞠目结舌。
我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当然,没有提及失重现象。
菅原先生用手帕擦着汗,推了推他那副黑框眼镜。
“这样啊……”他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来。菅原先生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做这个表情时,脸上的皱纹看着像奔五的人了。“我觉得现在只能募集捐款了。”
“捐款……?”
“你们知道众筹吗——?”他掏出手机,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兔子玩偶的照片。“这是我老婆做的,靠着它成功地实现了商品化。”
我们上网查了查什么是众筹。简单来说就是“发起一个项目,向社会大众募集资金”的这么一个机制。书籍出版、商品开发、活动策划等各种项目都可以通过众筹来获得资金。
“好,就这么办!”菅原先生拍手叫道。“咱们在报纸上如实报道现状,最后呼吁捐款——不过想要打动人心,故事性是必不可少的。”
说罢,他看向了宇良良川同学。宇良良川同学也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问道。
“我……吗……?”
“是的,高中生克服万难、即将参加鸟人大赛——结果在紧要关头飞行员却不幸骨折,陷入绝境!这时紧急救场的人却是一位女性飞行员!全力以赴的结果却是机体的损坏,我们现在需要大家的力量!——如何呢?”
菅原先生的口吻活脱脱一个江湖骗子。兴许是因为以前有过娱乐杂志的工作经历,他身上总是有些表演者的气质。男生们都被他的说辞吸引住了,发出了惊叹和鼓掌声。我和薰儿的反应比较平静,而宇良良川同学依旧低着头。
“不用勉强自己的。”
“……不,我们要众筹。”宇良良川同学给出了简短的回答。
随后,菅原先生以活动室的门口、还有已经折翼了的雪鸟号为背景,给宇良良川同学拍了几张照片。活动室位于操场的西南角,正门朝东,在夕阳的照耀下形成了一层阴影,菅原先生还启用了闪光灯。我们都在他的身后围观他对宇良良川同学进行采访。家乡、经历、好恶、优缺点、坐轮椅的原因、加入飞行社的原因——闪光灯每闪烁一下,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都会抽搐一下。
“听说你以前是长跑选手,请问你最喜欢长跑的哪一点?”
“因为长跑可以独自完成。而且跑步的时候能够忘记一切,包括我自己之内。”
“原来如此。我很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喜欢反复推敲和修改稿件,这也很有长跑的感觉,能忘记很多事……那么,请问你为什么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社团活动呢?”
“因为——”宇良良川同学语塞了。
她依旧面无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内心里正在进行某种寂静而激烈的斗争——我有些不祥的预感。正想上前阻止。
视野突然变成了一片雪白。
闪光灯刺得我眼睛生疼。快门的声音以一种诡异的迟钝传入耳中。
好不容易睁开了眼,我却看到菅原先生正像超级马里奥一样用奇怪的姿势跳跃着。
他在空中旋转了一周,用腹式呼吸发出尖锐的怪叫。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跳跃,而是飘浮在了空中——!
“哇、哇、哇、哇……!”薰儿也尖叫了起来。
她像被人提起屁股似的在半空中慌乱不已。而且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所有人都漂浮在离地一米半左右的高度上,惊慌地挣扎着。空间有种扭曲变形了的感觉。管弦乐团的交响乐扭曲碎裂成了指甲刮黑板似的噪音,裂缝间溢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宛如滚烫粘稠的蛋黄从破裂的蛋壳缓缓流出。操场上的棒球部成员们也飘了起来,正在跳起来接球的9号选手还保持着一个江崎格力高广告似的姿势,以45°角倾斜地滑向天空。伴随着口中慢了一拍的“我要飞到哪里去啊!”的吐槽声,他最后还是勉强挂在了防护网顶端。而在我们与地面之间,还有个守门员像条笨拙又可怜的金枪鱼般游过。
完了。
全世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不见了。
空空如也的轮椅在原地打转。我连忙通过体重让自己做了个半空翻,在倒转的视野中,我看见她的背影正朝着北教学楼的方向远去。
7
“宇良良川同学!”我大喊道。
“博士!”五十部朝我伸出了右手。我将拐杖一把扔了出去,借助反作用力移动,抓住了五十部的手,重新调整好姿势。五十部以腹部将我的右脚搂住之后,大喊一声“——来,踢我!”
我朝着后方猛地就是一脚,很快便像火箭般飞射而出。身后传来了五十部的惨叫声,但我无暇回头,只能留下一句“抱歉了,谢谢你!”。
宇良良川同学在尽头动作优雅地转身,踢了一脚樱花树便完成了九十度的转向,平行于教学楼向东飞去。可我却狼狈地撞在树干上,只得慎重且缓慢地再次调整位置,像刚羽化的蝉一般再度飞起。教学楼里传来阵阵骚动。所有东西都在漂浮:学生、书包、自行车、试卷、网球……宇良良川同学如游泳选手转身似的做了一个华丽的前滚翻,蹬地垂直上升,又靠着旗杆的借力跃上了二楼——真的假的!?动作能这么灵活的吗!?我心想自己没准也有机会,但事实证明是不能。我好不容易才抱住院子里的一块巨石,与地面垂直缓升,在空中踢了石头一脚才从窗户进入了教学楼里。室内已经是一片混沌,仿佛恶魔用巨勺搅拌过一通似的混乱。课桌、椅子、文具、女高中生们全都搅作一团。我穿过黑板前那团粉笔灰烟雾,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将脑袋探出走廊,高声呼喊着宇良良川同学的名字,回应我的却是悠人。我立马蹬墙往前赶,用掰手腕的姿势抓住他的右手,以他为轴心一起旋转抵消惯性。
“这怎么回事!?”悠人喊道。
“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宇良良川同学的失重能力暴走了!”
“宇良良川同学在前面右转的位置!”
“好,谢了!”
悠人顺势将我猛地甩出。我翻身落在了公告牌上,继续沿着墙前进,逐一窥探高二的教室。一路从C班看到A班……这时,我听见了有啜泣声传来。
教室的大门还是敞开着的,我进入其中,只见飘在空中的桌椅如立体森林一般挡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身姿。我平静地拨开旋转着的红笔,躲开缓缓飘来的课桌。在耀眼的夕阳照射下,宇良良川同学蜷缩漂浮在窗边,在立体的森林里投下复杂的阴影。
我悄然靠近,轻唤宇良良川同学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紧闭双眼戴着耳机。过了好一会儿,她总算是抬起头来,可一见到我,又别开脸。夕色浸染的眼瞳中,剪影般的街景里,光点一颗接一颗哀伤地摇曳着。
“我这种人还是消失掉才好。”
宇良良川同学悲伤的语调中带着几分闹别扭的味道。我向她伸出了左手。当我的指尖轻触到她的脸颊,她便惊恐地缩起了身子。我轻轻地取下了她右耳的耳机。
“不是这样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想逃,结果却变成了这样。这全都是我的错……”
宇良良川同学的泪珠扑簌落下。我等了片刻:
“……你退出之前的那个社团活动,是因为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吗?”
宇良良川同学点了点头。
“高二的春季大赛,有人偷拍了我跑步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我发现的时候播放量都已经破百万了。好恶心。我跑步分明是为了忘记一切,可是这件事情却让我怎么样都无法遗忘,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我左手的食指发麻微颤,竟一时难以分辨自己的情绪。我感觉脸都在抽搐,脖颈发热,原来我在愤怒。
“……太恶心了。”我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不对,恶心的是我……”宇良良川同学摇头否认。“其实我多少是有点开心的。我这人干什么都总是假装自己没有自信、提不起兴趣,可我实际上又清楚自己其实还算可爱,徒留这么点可悲的小小自尊心……我无比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而这种认可欲望实现之后尽管暗自欢喜,可比我可爱的女孩要多少有多少,百万播放量也根本不算什么,我越想越混乱,最后彻底厌恶自己、全都放弃了……!”
我越听越是惊讶。宇良良川同学如此的感性,可条理又如此的清晰……这想必已经是她独自反复咀嚼过多次的话语。宇良良川同学看透了太多,无力承受想要逃跑,可又没法当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唯有反复地撕咬、咀嚼这苦涩的词句。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吃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还有魔镜与那善妒的后母。
“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如今人人手握魔镜,得到的回答也永远相同。
“反正不是你”
魔镜早已扭曲,它的话语亦是诅咒。
宇良良川同学着魔似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退出社团活动之后整天无所事事,提不起任何干劲。有天我去看了部自己不想看的战争电影。那部烂片毫无亮点,可自那之后,我却开始每日夜不能寐地看各种残酷的战争片,一看就是一整天,黑眼圈跟熊猫似的。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唯有情绪变得越来越阴暗……于是乎,某天我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屋顶。我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却又觉得缺少了足够的重量,我又跑回房间抱着自己根本就不会弹的吉他站在房顶的边缘上,最后脚一滑跌坐在地上,我飞不起来,跪地大哭——那一刻,我终于发现自己空空如也。我没有一首喜欢的歌,也没有一句想说的话,却总是焦躁不已,想放声嘶吼。我甚至还为了装酷买了一把自己压根就不会弹的吉他。这就是我的下场。我本该永远孤独下去的,却因为难堪寂寞,半吊子地与人来往,结果把一切都给搞砸之后只会无能地掉眼泪……”
宇良良川同学扭曲着脸,悲伤地恸哭,可她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所以我这种人,真的还是……消失掉才好!”
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似无声的嘶吼。我浑身发抖。却颤抖着双唇说不出话,只能将一直握在手里的耳机塞入自己的耳中——我的预感果然是正确的。
耳机里是一片沉默。
那是超越了无声的虚无。多么强大的降噪功能。宇良良川同学聆听着虚无,隔绝世界逃至此地。我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的眼泪。
“博士,对不起……”
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无比悲伤,她取下另一只耳机为我戴上。在末日般的血红色地狱光晕中,宇良良川同学弓着背,捂住耳朵发出了疯狂的尖叫,音量之高大概能震破自己的鼓膜。可我的耳中只能听到虚无。尖叫过后,她仿佛灵魂出窍似的,又恢复到了那日我曾见过的眼神——
“她戴着耳机,忧郁的眼神垂落在马路的白色虚线上,表情显得有些神秘,就像是一位占卜师从那虚线的龟裂之中读出了横贯在未来的悲伤”——
此刻的我就如那道虚线般承接了她的眼神。
宇良良川同学的正脸美丽而悲伤。
下一秒,突然狂风骤起。鸦群化作了一阵黑风,无数的乌鸦飞进了教室将宇良良川同学掳走,飞出窗外消失在了夕阳之中。悬浮的桌椅随之被撞飞出去,破碎的玻璃将阳光折射成万千光点,宇良良川同学的身影转瞬间便化作了其中的一个光点。
然后——万物都坠落了。
桌椅、文具,包括我都纷纷砸向地面。我强忍疼痛,艰难地站起身来,扑向扭曲的窗框。
宇良良川同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立在当场。完全无法思考,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良久过后,我才缓缓地环视四周的狼藉,我沿着耳机线拽起那台红色的随身听,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宇良良川同学如她所愿消失了,永远地从这世上消失了……
我感到无比的绝望,深邃的黑暗吞噬了我的视野,时间在痛苦中被无限地拉长。
我拖着步子往门口挪去,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走廊的前方站着一个白发蓬乱的人。
那位老人背着手,眺望窗外,穿着一件实验用的白大褂和棕色的格纹西装,脚下是一双黑色的皮靴。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我惊讶地取下耳机。
“蠢蛋——”
爱因斯坦博士的语气极尽温柔。
“现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时候。该去把她找回来了。”
8
众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博士清了清嗓子。
“你们好,我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一名出生在德国的犹太裔物理学家,爱好是小提琴,喜欢通心粉,讨厌量子力学。”
活动室里鸦雀无声,只听“咣当”一声,喷雾罐从架子上滚落了下来。
远处校舍的骚动之声仍不时传到我们这个位于操场角落的活动室里。
难以忍受沉默的博士瞥了我一眼——看来量子力学的那一段是他开的玩笑。我带头鼓掌,众人便也稀稀拉拉跟着拍手,博士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个……”悠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差点以为你是爱因斯坦本人呢,但仔细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记得博士的身高应该有个一米七五才对……”
“你观察还挺细致。”
“啊,抱歉……”
悠人疑惑地擦了擦放大镜。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家伙面对世纪天才时竟温顺得像是一只借来的猫。博士张开双臂,说道。
“正如诸位所见,我是一个做工精良的冒牌货。身高只有一米六,鼻子像阿童木里的茶水博士似的又圆又大。我可比爱因斯坦本尊可爱多了,对吧?”
博士又朝我使眼色。我点头附和道:很可爱。博士这才满意地正了正自己那红色的领带。
“那么,下面有请我亲爱的弟子兼朋友来说明我的来历吧。”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我现在也很混乱……但博士是从小就住在我脑海里的朋友。给我建议,展示各种实验……在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消失之后,博士就取而代之似的出现了……”
众人的视线又转向到博士身上。他点头应和道。
“没错,我只是想象中的产物而已。那么为何我能实体化呢?因为人类的心在深层是与世界相连的。宇良良川同学的失重现象就是潜藏黑暗深处的问题借机浮出水面所形成的泡沫。随着泡沫的不断膨胀,最终连通了现实与虚幻,使我得以降临。”
“您这话说的……”悠人嘀咕道。
“百闻不如一见。你们看这个。”
博士“啪”地打了个响指,指向窗外。平凡无奇的操场映入眼帘。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五十部有些支支吾吾的。
“稍安勿躁。”
博士话音未落,地面便突然“噗”地隆起蠕动。在众人的惊愕当中,两只长长的可爱耳朵“唰”地窜了出来。
“啊!”薰儿高声喊道,“是兔子先生!”
那双耳朵果然是一只棕毛兔子的。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抽动鼻翼环顾四周,继而动作灵敏地爬出洞穴,拍掉自己身上那件绿马甲上的泥土,回头朝着洞穴里发出信号。于是乎,更多的兔子接二连三地从洞里涌出——
众人面面相觑时,兔子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很快就已壮大成规模。
“它们都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兔子哦!”
爱因斯坦博士为我们介绍道。兔子们蹦蹦跳跳地涌进了活动室里。
“哇~好多兔兔!”薰儿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这超现实的光景,兴奋不已地揉搓着兔群的脑袋。她很受兔子们的欢迎,被团团围住。
一只花纹黑白相间的兔子叼着一团纸蹦了过来,博士将其展开,竟是用红笔做过标记的日本地图。博士望了一会儿地图,说道。
“看来宇良良川同学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观测组的功劳。”博士指了指那只戴望远镜的兔子。“现在,兔子们正在以全国范围搜寻宇良良川同学的下落。”
薰儿安心地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这下应该就能找到她了……”
“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
博士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他以翠扇高中为起点,沿着西南方向画出一个扇形区域。
扇形的中心角大概有个40°,半径覆盖长野县和群马县。博士将扇形区域如切蛋糕一般分成三份,标出30·60·90的数字,我颇为不解。
“这些数字是什么?”
“这是概率”博士回答道。“扇形区域里的数字代表了宇良良川同学在那里的概率。最小30%,最大则是90%。”
“这是不是可以说,无论在哪个区域,都没能确切地找到宇良良川同学呢?”
“不对,少年。宇良良川同学是绝对找不到的。”
我困惑不已,和飞机部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博士用食指挠着自己的胡须,解释道:“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我用量子力学来举例好了。”
“量子力学?”
“像质子、电子、中子这类极微小的物质,它们同时兼具粒子与波的特性,被称为量子。你们听说过著名的双缝实验吗?”
博士一边在白板上画图一边讲解。
双缝实验——这个实验的手法虽然简单,却能清晰地展现出量子的不可思议之处。当从单一光源发射的光线通过两条狭缝投射到屏幕上时,会出现被称为干涉条纹的明暗相间的图案。这是因为光具有波的性质,波与波相互加强的地方会变亮,而相互抵消的地方则会变暗。而将量子逐一发射并重复该实验时,同样也会出现这种现象。量子会以与光的干涉条纹相似的密度分布落在屏幕上,这正是量子具备波的性质的证明。
“然而,一旦加入‘观测’,就会发生极其神奇的现象——”
当试图“观测”量子究竟通过了哪条狭缝时,干涉条纹会立即消失。量子会像普通的粒子般直线前进撞上屏幕,形成两条单独的条纹。
“这就是量子的波粒二象性——”博士环视众人,看到瞠目结舌的盘时,他露了出满意的表情,继续讲解道:“不可思议的是,单纯的‘观测’行为就会影响量子的状态。正如诸位所知,将原子放大观察的时候,会看到电子环绕着原子核进行运动。简而言之,由于量子的不确定性原理,我们无法预测电子的确切位置,只能将其视为‘概率云’。这片区域的存在概率是50%,那片是30%,另一处则是20%......也只有在进行‘观测’的时候,其位置才能确定。”
“好……好难懂!”盘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蓬蓬的,“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毕竟这违反了我们的日常直觉,也怪不得你。”博士温和地笑道。随即,他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宇良良川同学现在就处于和“概率云”相似的状态。可以说她同时具备“存在”与“非存在”的二重性——她既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可与此同时,她又依概率存在于这扇形区域中的每个角落里。所以她是绝对找不到的……”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活动室。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博士放下马克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来玩踩影子吧。”
9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我追逐着雪姐那灵动的影子,终于在欢笑中用脚心踩中了它。可当我抬起头来,雪姐却早已不在了。她站在了观景台的栏杆上。
──“我想变成一只鸟。”
下一秒,她就会纵身跃下,消失在这世上。
我的脚边只剩下了那孤独的影子。
我从睡梦中惊醒,满脸泪痕。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没有雪姐的世界里醒来。
即便是我在产房里呱呱坠地的那一刻,雪姐也仍旧存在于这世界的某处。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完全无法适应新世界的奇异失重感,蜷缩在厚重的毛毯里。小鸡形状的计时器不知为何响了起来,回忆里的雪姐笑着朝我说“好可爱”。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计时器的声响仍旧嘹亮,可小鸡和我都还没有那鲜红的冠冕,悲伤的心情也未曾得到分毫的消减。
夏日祭过了差不多两周之后,我们的逃亡败露了。可我已经伪装得很好了。其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终归没被识破为有外人协助。雪姐母亲毕竟不是什么名侦探,普通人的推理能力也不过如此。雪姐房间的窗户终究是装上了更为坚固的铁栅栏。她再次被囚禁了起来。我们这次不再感到悲怆了,只是天真地笑着约定说:
“明年再一起看烟花吧。”
“嗯,希望下次会更顺利。”
随着时间的推移,秋叶泛黄,冬日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雪姐的容颜从窗口消失了。她房间里的薄纱窗帘终日低垂,即便我放声呼唤也无人应答。雪姐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难不成是住院了?我曾犹豫过要不要装傻去探望她,终究作罢。以后还想继续逃亡的话,就不能引起雪姐家人的怀疑。
我就这样独自迎来了寒冬,天气终日不见放晴,我也冷得系上了围巾。某天,父亲突然告诉我说:“今年夏天你救的那个姑娘,已经去世了”。
──什么?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雪姐吐血的那次,她将我的存在解释为了偶然伸出援手的人,因此雪姐的父母曾经来过我家登门道谢。
“这样啊……”
“嗯”父亲颓然点头。“葬礼也在我们寺里办”。
我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房里,呆坐在床上。
雪姐——死了?
骗人的吧,开这种玩笑太过分了,哈哈哈……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毕竟我完全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完善起下一次的逃亡计划。
──直到我做了那个和雪姐玩踩影子游戏的梦,我的内心才终于承认了雪姐的离去。
我裹着毛毯哭了整整一天,哭累了才昏睡过去。半夜,我睡醒下楼,见父亲在客厅里抽烟。空气中的烟味里还混杂着线香的气味。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听见父亲喃喃道。
“她还这么年轻……真要命啊”。父亲刚守灵回来,我红肿着眼睛在他的斜对面坐下,父亲见我这副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我向他主动说出了一切。
“……我们是好朋友。”
之后,我的话语如同决堤一般,将所有事情倾诉而出。我们的逃亡、我们一起看过的星星,一起憧憬过的月亮背面、一起见证的铝热反应,一起仰望过的烟花。我对雪姐的恋心无疑也都一同暴露了。父亲凝望着前方,沉默地听我说完,最后只留给我一句:“明天来参加她的葬礼吧”。
随即,父亲掐灭了香烟,关掉排气扇,回到了二楼的寝室。
10
第二天,我身着丧服参加了雪姐的葬礼。
雪姐笑容灿烂的遗照摆在白木祭坛前,棺木上还披着七条袈裟。释迦如来、花园法皇、无相大师的挂轴与娇小可爱的雪姐实在是格格不入。
雪姐的父母向我道谢,感谢我来参加葬礼。
“真的……太突然了……”雪姐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关于雪姐的死因只字未提,可我也不便追问。
临济宗传统的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剃度、忏悔文、三皈依戒文……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看父亲工作时的样子,心想他确实是个称职的和尚。
父亲念过悼词,准备焚香出殡。
家属将灵柩抬上灵车,乘坐小巴前往火葬场。我仍呆立在寺院里,望着那棵将黑色的枝桠伸向灰暗天空的樱花树,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我转过身来,见身披袈裟的父亲站在那里,还戴着一副约翰·列侬式的圆框眼镜。
“这是梶井基次郎小说里的句子。他也因为肺病去世,仅仅三十一岁就没了。”
父亲点了根烟,袅袅的烟雾缠绕在枝头,渐渐地融入那阴云之中。
“其实樱花树下和月球背面是一样的。丰盈的心灵即使是在黑暗深处也会拥有自己的世界。樱花与树根,月表与月背,终究会合二为一,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卧病在床也好,自由的灵魂也能飞向远方,遇见那无比美好的事物。”
父亲的话语充满智慧。可我幼小的心灵还无法完全领会他的深意。当时的我需要的不是深刻的救赎,而是浅显的麻醉。
之后我们也赶往了火葬场。那是一栋无比洁净的建筑物。在棺椁入炉火化之前,还有一场小小的告别仪式。棺椁上的小窗被打开了,簇拥在白百合花丛中的雪姐仍旧美丽。雪姐的母亲扑倒在棺椁上,嚎啕大哭。我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的黑暗里疯长。雪姐会不会是跳楼自杀的?——她从那间装着铁栅栏、上了锁的密室里溜了出来,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可能的。但我那阴暗的想法就如同是坠入黑色的泥沼一般,无法自拔。棺材里雪姐的双腿一定已经摔得粉碎,她的母亲正因为后悔而啜泣,可如果夏日祭那晚我就带她远走高飞的话——
“蠢蛋!怎么可能!”
我抬起头来,看见爱因斯坦博士怒不可遏地站在棺椁的另一端。我涕泗横流,茫然四顾,没有人注意到这位世纪天才的存在。博士的表情中渐渐带上了怜悯与悲伤。
“你得从逻辑性上去思考。想要独自逃出那个密室根本就不可能。她是因为肺病去世的,任何人都无能为力。这不是你的错。”
这番话让我稍微好受了些。
博士温柔地轻抚雪姐眉上那整齐的刘海。
“这个世界由优美的逻辑构成。月球的运行轨道可以用数学描述,月球、苹果和棒球也都遵循着相同的规律。人类也不过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根本就不存在灵魂这种东西。死亡即是虚无,所以你不必悲伤……”
其实我心里面很清楚,真正的爱因斯坦博士绝不会说这种话。这只是读过他人物传记的我此时此刻所幻想出的廉价慰藉。可他那浅薄的说辞对如今的我来说是必要的,我需要将痛苦与黑暗逐出自己的心房,就像是用惨白的荧光灯彻底照亮月球背面那般。
棺椁上的盖子关闭了,灵柩缓缓滑入了焚化炉中。
我以近乎麻木的平静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唯有冰锥刺入般的痛楚真切地存在。我独自走出火葬场,那难以言喻的痛楚化作了眼前风景的模样,褪成惨白的街道落下了眼泪。
我口中呼出的白雾无声地升向天空。
哀愁的细雨寂静飘落。
11
爱因斯坦博士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到我的脚边,滑稽地一蹦一跳晃动着。我试着踩那影子,可它却倏地从我的脚底溜走。
“来玩踩影子游戏吧”——我反复回味着博士方才说过的话。
“你必须要代替宇良良川同学,找到她的‘影子’”——
社团活动解散后,博士带着我离开了。我跟着博士身后,一路走进了开成山公园,在“开拓者群像”的雕塑旁坐下,我想起和宇良良川同学在这里共度的那个夜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怀念。
“有没有读过《贫穷的人们》这部小说?”博士问道。
“……好像听我爸提过这个名字。”
“1916年,年仅十八岁的少女宫本百合子创作出了这本小说,描写开垦桑野村的农民们那极度贫困的生活。‘与其说是人类的居所,不如将其称之为某种动物的巢穴更为恰当,脏乱不堪的房屋窗户稀少,昏暗不已’——”
博士将目光投向铜像,投向这座矗立在气派公园里的雕像。
“如今的生活真是富足。”
我下意识地用一种乐观的口吻说道。
“没错。但是在富足之后,人们就又会开始为心灵问题所困。我可不是在嘲笑他们,这是必经的阶段。人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而后才会面临灵魂的问题——”
博士将皱纹满布的手掌举向太阳,眺望着从指缝滑落的光芒,继续说道。
“人类陷入绝望的时候,往往并非是身处黑暗。只要能看见希望之光,总归还是有办法的——即便是在地底深处每日挖煤的日子也是如此。可是当光芒消失之后,绝望就开始了。所以身处光明之中其实也同样艰辛。你知道‘布里丹之驴’吗?”
“那头因为无法决定吃哪堆干草而饿死的驴吗?”
“是的。轻如鸿毛的自由有时也会成为压断脊梁的重负。人心实在复杂。即便宇宙能用一道美丽的方程式予以概括也好,心灵也绝非如此。”
我沉默地凝望着自己的鞋尖,聆听着那细小的喷泉声。
“.……坦白地说,我其实不太理解宇良良川同学的心情。我很幸运,能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从未有过她那种自我厌恶,也从没感受过那种将人吞噬其中般的黑暗重力……”
“不过……”博士附和道:“在她飞走前,你不是为她落泪了吗?”
“那只是……共情而已。但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她具体的感受是什么。”
“本就没有必要用语言来描述。关键在于陪伴,如同深夜里的铁砧一般平静且坚韧。我十六岁的时候心里怀抱着一个疑问:‘如果用以光速去追赶光的话会怎么样?’从那天起,这成了专属于我的‘谜’。这种问题换做别人估计早就扔到一边去了,但我始终重视。”
“……所以这后来成就了相对论。”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思考。如果宇良良川同学就是你的‘迷’,就你就必须要拼尽全力地去面对她。”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你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还有着一点细若游丝的牵绊。关键在于发自内心地去渴望寻找,坦白地说这也是唯一的方法。”
我带着博士一起去了医院,先前我已经预约了要拆石膏。博士居然也跟着我一起进了诊室,害我吓了一跳,但周围却无人作出反应。看来除了我和飞行机部的成员之外,其他人都看不见他。博士仔细地打量着主治医生,说道。
“这位大夫还挺像汤川秀树博士的。”
“您认识汤川博士?”
“给他哭着道过歉。”
博士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我想起了原子弹的事情。
石膏拆除之后,我看见了自己那苍白纤细的小腿。
——之后我把爱因斯坦博士带回了家。
“我不用进食也不用洗澡,不必费心。”
博士说着往壁橱里铺了一床被褥,像是哆啦A梦似的。
“诶?你睡那里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我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存在。”博士的语气莫名自豪。
“你不会把壁橱弄得一股子味儿吗?”
“不会。你小子真没礼貌啊……”
博士将眼睛咪成一条细线,无奈地摇着头关上了壁橱门。
——过了几分钟,我在楼下吃晚饭的时候,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父亲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天花板,他的光头在荧光灯下反着光。
“一成,你没关窗户吗?是不是野猫溜进来了?”
我觉得应该不是野猫而是天才物理学家。
“……可能吧……”
我冷汗直流,只好赶紧扒完饭冲回自己的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我瞠目结舌。
壁橱的门完全脱落了,博士翻着白眼倒在地板上。
“博士——!”我用力地拍打他的脸颊。
博士猛然惊醒。
“啊,抱歉我睡着了。”
“啊?你睡着了!?”
“我每天都要睡足十小时。”
“博士,你这睡相未免太过生猛了吧?”
“抱歉抱歉,我会安分点的,像是用橡果支付房租的松鼠一样安分。”
博士打着哈欠,修好了壁橱门钻了回去。我忍不住叹气,感觉自己不像是养了只松鼠,而是养了个炸弹。
晚上我和飞机部的成员进行了线上的群聊,大伙汇总了关于博士所说的“影子”的信息,结果只有两条:
①“影子”是镜中倒影
②“影子”的形态未知
“这要怎么找啊……”阿丰用他的顶级嘲讽能力说道:“在找之前你至少得知道是像乌贼还是像章鱼吧?”
众人都表示赞同。此时,伴随着某种预感,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雪鸟号坠毁前出现的那个“无脸女高中生”——
“没准那个就是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
面对惊讶的众人,我只能向他们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由于她一开始出现在梦里,所以我也不得不从那个奇怪的梦开始说起。
听我说完,五十部陷入了沉思。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能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了……”
一个仓鼠头像的家伙用纤细的声音说道:“好、好可怕……”,说话的人自然是小樋。
“我是觉得梦境和现实的界限正在逐渐混杂在一起。就像博士所说的那样,心灵与世界相连,边界逐渐消失。所以宇良良川同学能够自由地穿越双界,就像爱因斯坦博士和兔子们一样……”
“‘无脸女高中生’……”悠人喃喃道。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薰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想真正地去了解宇良良川同学的心里到底有什么问题,不然我感觉是不可能真正找到她的。”
平日软萌可爱的薰儿在关键时刻总是很可靠。
这些事情涉及到宇良良川同学的隐私,令我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决定讲述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在社团里遭遇的事情、以及她一直聆听“沉默”的事……
“怪不得……我们真是完全不了解宇良良川同学呢……”
薰儿的语气有些难过。我们也只能咀嚼沉默。
“……一定要找到宇良良川同学。”盘说道。
——通话结束之后,壁橱的门悄然滑开了,博士以一个卧佛似的姿势探出头来:
“少年,我再强调一遍,关键在于发自内心地去渴望。”
“……知道了。”
“早点睡。”
壁橱门轻轻地合上了。
12
回过神来,我正走在一条昏暗的通道里,四周看起来像是某个洞穴,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却仍诡异地回荡着脚步声。我在恍惚间继续向前迈步。
不知从何处传来钢琴的声音——远处忽然亮起了光。走近才发现那是火焰的光芒。洞穴从中途变成了石砌的通道,尽头有一扇用金属加固过的木门,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我猛然惊醒过来,停下脚步。后背却突然被什么软乎乎的物体撞上了,吓得我一声尖叫,没曾想这声音却此起彼伏,回响不停。
我回头望去,只见昏暗中有一群造型古怪的小人摔作一团。尖顶帽、圆纽扣的束腰外套、腰带、长裤、皮靴……众人圆滚滚的身体配上短手短脚和大脑袋,活像是三头身的玩偶。
——小矮人。
小矮人共有六个——哦不对,是七个。不知何时连我自己也变成了小矮人。
我们齐声惊呼,连连后退,又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面面相觑,疑惑地对视。
“啊——!”一个留着胡茬的小矮人叫道,“怎么你们全都在这里啊!”
“嗯?五十部?“”我的声音尖细而又愚蠢。
其他的小矮人们顿时瞪圆了眼睛,七嘴八舌地吱吱喳喳了起来。仔细一看,众人其实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吊梢眉的是盘,睫毛修长的是薰儿,竖琴不离手的是悠人,戴着防毒面具的是阿丰,半透明状的是小樋。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盘极为不解。
“这里大概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奇异的梦境——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朝着木门靠近,听见里面传来拉威尔的《夜蛾》乐声。
“是我梦里经常见到的那扇门……”薰儿有些惊讶。
我们叠起了罗汉,最下层是五十部,中间是盘,最上方的我透过小铁窗朝门内窥视,感到一种要被吸入其中般的晕眩……在黑暗深处,一对诡异的红色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盘旋着黑暗的漩涡,形状却奇似人类的眼睛——它叼着烟,火光忽明忽暗,猩红色的大嘴露出诡异的可怕笑容,吞云吐雾。很快,一只身穿英国近卫军式红色礼服的巨型兔子浮现在烟霭之中。
“到底还是来了。”兔子先生用人类的手指弹奏着三角钢琴,朝我们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博士。嗯?……薰儿你也来了。”
“兔子先生——”薰儿呼唤道,“你的声音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因为你们穿越了博士挖的隧道。梦境深处的一切都会被混杂、加密。“兔子”——“爱丽丝梦游仙境”——“柴郡猫”——“小樋”,因此我的声音里混入了小樋的特质。而诸位之所以呈现出“七个小矮人”的模样,也是源自白雪公主的联想……”
“这样啊”
“……真不愧是薰儿,你一点都不惊讶呢……”
反倒是兔子先生显得有些疑惑。我向它问道。
“我们在寻找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
“我知道——”兔子先生露出诡异的笑容。“带上那边的烛台。遵循你内心的指引前进就好。”
“……好的,谢谢。”
“请你照顾好薰儿。兔子们都很喜欢她。(所以宇良良川同学才说要威胁她的。结果害你们来到这种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没怎么听清兔子最后的那句话,和它道别之后爬下了人梯。
“再见啦,兔子先生。”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啾”的回应声。
我取下左侧壁龛里那由两尊兔子石像捧着的银制烛台,那是一个带把手的朴素烛台。返程时,来时的洞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石壁。
石壁的右侧有楼梯供人上行,我们面面相觑,胆战心惊地拾级而上。远处开始隐约传来枪炮声。终于,烛光中浮现出我曾熟悉的门口、木制的鞋柜、胡萝卜刺绣拖鞋以及银框的椭圆眼镜,由于体型缩小了,这一切都显得格外庞大。客厅里透出苍白的光亮,枪炮声与惨叫声就从那里传来。我竖起食指抵注嘴唇示意大家安静,用手挡住烛光,小心翼翼地窥探客厅——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脸女高中生”就在那里。
她的后脑勺开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洞,我甚至能透过那个洞看见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黑白的战争片。我霎时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探头张望的众人也都石雕一般僵住了。
——突然,电视“啪”地熄灭又亮起。
悠人被吓了一跳,无脸女高中生在那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冷汗涔涔,面面相觑,进入了客厅之中。
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极其诡异的新闻:翠扇高中学生宇良良川苹果(17岁)从教学楼的楼顶跳楼自杀。她的名字和正脸照也出现在了屏幕之中,还伴随一行读不懂的文字。
“噗通啪嗒摔下来(2023)·兔年·水之塔”
“这到底……是什么?”薰儿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想起了那只巨型兔子曾经说过的话。
“当深入至此,世界与意识相连,梦境现实再无界限。
时间不复存在,因果开始混乱。”
爱因斯坦博士曾说宇良良川同学处于“存在”与“非存在”的夹缝中。那这段新闻也许就是她处于“非存在”时的过往——去年她成功跳楼自杀的世界线……
烛光中忽有黑影翩跹——是黑凤蝶。它翩翩地飞向门口,我本能地追逐着它。蝴蝶横穿过门口,飞上方才还不存在的楼梯。
这时,一把尖锐的声音突然喊住了我们。
“那个……我觉得很对不住大家……”悠人沮丧地耷拉着肩膀。“雪鸟号坠毁之后,我很害怕……可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烛火轻轻地摇曳。盘拍了一下悠人的后背。
“那种事情就别往心里去了。大家都不在意的,对吧?”
我们微笑着点头。
“我当时也说得太过分了……”阿丰道歉。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到这么可怕的地方。”我这样说道,这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
悠人眼泛泪光地点头。
之后我们爬上了楼梯,眼前的光景和宇良良川同学家的二楼完全一致。我隐约听见了她在抽泣的声音。大概是从她的房间里传来的。
盘被吓得浑身发抖,提议道:“这也太可怕了……我们一起唱歌吧……”
然后我们就真的莫名其妙地唱起了歌,仿佛是小学生的试胆大会。然而众人都在恐惧的驱使下,尖声地唱起歌来。悠人还在胡乱地拨动他的竖琴做伴奏。
嗨呦嗨呦,我爱工作。
就这样,我们借着这股劲头猛地推开了房门。
炫目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缓缓地睁开眼,眼前是——学校的天台。
13
我的思维很快陷入混乱。但这里毫无疑问是翠扇高中的天台。
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被刷上了灰色的油漆,由混凝土筑成的天台上——在这两者之间,防坠栏杆的另一侧站着那个“无脸女高中生”。
她脸上那椭圆形的空洞里沉淀着铅灰色的云层,头顶远方的天空也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孔洞,黑色的漩涡在其中缓缓转动着。
黑洞——
超高密度、超强引力的天体。物质、光线、世间万物都会被尽数吞噬,永无可能返回,极其可怕的空洞。如果这里不是梦境世界的话,地球早就已经毁灭了。黑洞会吞噬万物,按照E=mc2的物理公式将质量转化为危险的高能射线喷涌而出……
“宇良良川同学……?”我呼唤道。
下一刻——她纵身跃下。
我们惊叫着向前冲去。
——宇良良川同学很快便开始坠落——朝着天空坠落。
她朝着郡山车站方向的黑洞方向飞去,转瞬间就化作一个微小的光点消失不见。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彻天际,就像无数透明的鱼群在虚空中同时发出垂死的哀鸣。
“这到底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阿丰喃喃道。
以黑洞为顶点,芝麻粒大小的物体正在阴霾的天幕上勾勒出巨大的淡色圆锥。似乎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事物都正在被吞噬。
“好震撼的景象……”
就连小樋都惊讶地现出了身形。
“博士,我们怎么办……?”五十部问道。
“宇良良川同学应该就在那里面。所以我必须要去……”
“你疯了吗?这要怎么去……”
这时,薰儿突然高声呼喊道:“兔子先生!快来帮忙!”
很快,一只兔子就从操场角落的飞机部活动室里飞奔而出,还竖着耳朵给同伴打信号。霎时间,兔群如雪崩一般从活动室里涌出,开始在操场组装器械——
我们面面相觑,急忙冲下楼梯,赶往操场。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随后发出了欢呼声。
——雪鸟号。
它被修复成了损坏前的模样,而且还变成了小矮人的尺寸。我们帮着兔群组装机身,很快就完成了修复工作。看着复活的雪鸟号那优美的轮廓,我几乎要落下泪来。兔子们也都立起耳朵敬礼。
“这样还不够——随着飞机逐渐接近黑洞,重力逐渐减弱,会导致升力失衡,飞机会失控翻转……”
兔子们交换了眼神后,很快便四散开来,转眼拖来了四个瓦斯罐安装在机翼的两侧。两只兔子自告奋勇地担任喷射器,扒住主翼,我钻进驾驶舱里,看见五十部和阿丰分别在左右两侧就位时,我的心跳之快甚至要跳出胸腔。
我调整好呼吸,发布号令。
“螺旋桨启动——!”我猛踩踏板,梦境世界里的我没有受伤,因此再如何用力也没有关系。力量传导至传动轴上,位于机首的螺旋桨开始呼啸着旋转起来。雪鸟号的机体也在不断地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起飞——
“3·2·1——出发!”
雪鸟号开始向前猛冲,流线型整流罩的表面在疾风中剧烈地震动,机翼划破气流。
我感觉一股战栗在我的脊椎间穿过。雪鸟号攀升离地,开始飞行,我还能听见身后众人的欢呼。
“呜噢噢噢冲啊啊啊!”盘的吼声是最为震耳欲聋的。
机体不断爬升,但高度仍不足以越过防护网。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巨响,机体开始爆发性加速——那四罐瓦斯里面有两罐瓦斯是火箭助推器。
飞机擦着防护网的顶端掠向苍穹,展翅高飞。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泪流满面。这是我的梦想,我一直都好想好想高高地飞起来。即便此刻情况危急,但我还是高兴和畅快得不可思议。
飞机朝着郡山车站的方向飞去,我们还能在左手边能看见开成山公园的《开拓者群像》雕塑。逆向喷发的瓦斯帮助飞机调整姿态。招牌、瓦片、自行车、汽车、家居等各种物件都在天上漂浮着,一切事物都飞上了天——转眼间我们已抵达车站上空。
骤雨突然倾盆而下,暴风开始肆虐。人力飞机在设计上是没有考虑应对恶劣天气的,我只能凭借着直觉拼命操控舵柄。
凄厉的闪电贯穿云层,巨眼天文台大厦的玻璃幕墙如镜子一般反射出诡异的光芒。我亲眼目睹着空间扭曲的奇观——整座城市正以黑洞为中心蜷曲成一个球体。要是飞进了黑洞里会怎么样?也许会因为意大利面条化而全身都被扯碎?(注:物体接近黑洞的时候会被拉长变形,就像是意大利面那样,最终被黑洞的潮汐力所撕裂)或是在极端重力下时间被无限放缓,转瞬就去到未来?还是越过事件视界之后,再也无法回头?就连光都无法逃脱,所有的信息都无法返回,那里是宇宙的尽头,而越过事件视界同时也就意味着死亡。
“但我别无选择——”
我驾驶着雪鸟号,朝着黑洞义无反顾地飞去。
14
睁开双眼,我的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窗外透进了黎明时分的微光。
我试着回想梦境中的内容,却只记得自己冲进了黑洞里,在黑暗中长久地徘徊。时间的停滞感无比奇妙。仿佛弹指一瞬间,又仿佛经历了永恒……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异样。
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能清楚地听见被褥的摩擦声和窗外的鸟鸣,可还是有种诡异的静谧。我在床上呆坐片刻,猛地反映了过来,单脚跳到了书桌前,戴上那个内置了“孔明老师”的智能手表,屏幕上显示出了我的心率数据。
——“0”。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心电图由始至终都是一条笔直的横线。可我的体温完全正常。仿佛只有心跳声被抽离了我的身体。
“不妙呀少年,看来你迷失了自己的归途——”
我转过身来,看见爱因斯坦博士从壁橱里爬了出来。他伸着懒腰,脖子不断发出声响。
“这是什么情况?”
“我跟你说了,太过深入梦境的深处就会无法返回。你没能从梦中归来。”
我顿时感觉自己的体内如同金属棒一般冰冷。
“……那我到底会怎样?”
“只能找到宇良良川同学和她一起回来了。”
博士的表情显得有些悲伤,就像是医生对临终的患者十分遗憾地表示:“我们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两个小时后,飞机部的成员们都在活动室里集合。
“咳咳——”博士清了清嗓子“昨晚大家成功地找到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得益于此,波动函数坍缩后,‘观测组'成功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博士猛地揭开白板上的遮布。不知道是在搞什么戏剧效果。上面贴着一张放大后的UFO似的图片。众人一阵惊呼,连连鼓掌,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兔子先生居然还害羞地“噗噗”叫唤了两声。
“这个……是宇良良川同学……?”盘眯起眼睛,凑近照片。
薰儿用红笔圈出了头发、裙子、腿等部位,大家这才认出图片里的是个人类。
“怎么有种罗夏墨迹测试的感觉……”
阿丰说道。博士再清了清嗓子。
“这是今天早上拍摄于长野县枪之岳上空的照片——”博士在地图上打了个叉,“根据拍摄时的移动方向和速度推算,她的存在范围是这样的。”
然后,博士像前几天一样在地图上画出扇形。由于经过的时间尚短,扇形很小,弧端还在岐阜县内。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范围会不会扩大到若狭湾和伊势湾去呢。一丝不安掠过我的心头。
——要是宇良良川同学坠海了怎么办?
“……我先去这边转转。”我指着扇形前端的滋贺县。
“你去转也转不出什么东西来吧?”五十部有些疑惑。
“我只是觉得……就像昨晚在梦里发现‘影子'时那样,离得近些会比较好。”
这套说辞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可我扪心自问,却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只是单纯在担心宇良良川同学,实在放心不下。
意外的是,爱因斯坦博士却用力点头。
“少年和宇良良川同学之间有着细若游丝的牵绊。离得近些确实更好。”
——就这样,我请假前往滋贺县。为了收拾东西还先回了趟家。时间正好是上午八点半。
“怎么了一成,你不上学吗?”
穿着运动服的父亲从客厅来到大门口,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他的嘴角还沾着像是酱油或是酱汁之类的东西。
“我有点事……”
虽然向父亲低头让我感觉十分憋屈,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了。我双手合十。
“有件事想拜托您,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请求了……”
“嗯?要钱?”
“……”
这秃子还挺机灵。
“你要多少?”
“五万……左右吧……?”
“说得不清不楚的……”父亲在那副约翰·列侬式的圆框眼镜后眯起眼睛,随即无奈地耸耸肩。
“行吧,借你。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利息多少?”
“用捶背券当利息就行。”
这也太恶心人了……百分之百的利息都比这强。但现在不是去计较这个的时候。我做好不管是木鱼还是父亲的肩膀都要拼命去捶的觉悟,笑着道谢冲上了二楼。翻箱倒柜地用三分钟收拾好了行李,冲下楼梯。
“抱歉,我得走了!”
“现在就走吗?!”
父亲慌忙掏出一个神秘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五万日元。见到这笔现金,感激与愧疚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那个……我可能暂时还回不来……”
“这也是一种选择——”父亲温和地打断了我,“你应该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对吧?我会跟你妈好好解释的。”
我稍作迟疑,接过了钞票。
“加油啊。对了,后背朝着我——”
随后,父亲大喝一声,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谢谢,我出发了……”
父亲微笑着向我挥手。
来到门外,爱因斯坦博士已经等候多时了。
“出发吧,少年——”博士说道。
15
我从郡山车站出发,乘坐东北新干线前往东京。
一乘上新干线,博士便堂而皇之地逃票坐车,坐在了我身旁空着的座位上。列车刚启动,乘务员就来查票了。我感觉他应该是瞥了博士一眼,但却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悠人在飞机部的群聊里发了条消息。
“完了!我们昨天的失重现象在网上已经传疯了!”
我查了一下,昨天学校里的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疯狂扩散。拍摄者极其兴奋地怪叫着,还不断地在空中翻腾,失重的教室也出现在了屏幕里。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因为视频里也出现了宇良良川同学的身影。她正哭着穿过走廊。
“这不是侵犯人家肖像权了吗……”
我将心中顷刻翻涌而起的复杂情绪转化为对发布者的愤怒,低声嘟囔着。我冷汗涔涔地浏览评论区,有人质疑这显然是CG特效,但也有人深信不疑。
“就连阴谋论都冒出来了……这怎么还能扯到政府实验上面去的?”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故事——人生总有必须深入黑暗的时刻。无论你愿意与否,这一时刻终将降临。故事则是某种意义上的灯火,能驱散黑暗,照亮那湿滑的岩壁与爬满危险生物的甬道……”
不知不觉间,那幅画面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成形。它是那么的栩栩如生,仿佛身临其境。博士继续说道。
“但人们终有一日会察觉,自己早已习惯透过这盏灯去观察万物。而世间万物也染上了灯火的光亮,阴影都被推远。仿佛这盏灯火的微光就是世界的中心——所以如果你真的想亲眼去看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把灯火给放下的。忍受孤独和恐惧,等待双眼适应黑暗。如果执着于灯火不肯放手,终将堕入疯狂。明亮的火光有些时候反而比幽暗更危险”
我有些没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可博士的声音却深深地烙在心底。
之后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快到东京的时候,群聊又弹出了消息。社交媒体上的骚动似乎正在平息。薰儿配合校方成功地平复了舆论,她的政治手段相当高明。在社交媒体上,刚开始发布拍摄视频的账号开始接连上传使用AI生成的类似视频,围观群众很快就如同看到无聊魔术被拆穿后似的,怒骂一句纷纷散去,这自然也是薰儿的手笔。
“不愧是睿智的兔子先生……”我不禁失笑。
十一点半我抵达了东京站。
陌生的人潮与纷扰的信息让我手足无措。博士却胸有成竹地向我招手:“这边——”他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腰,笨拙却步伐轻快地穿行于人海之中,神奇的是,他没有与任何人相撞,就像在海洋中自在游弋的鱼群,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某种意志在平静地奏鸣。
之后我们换乘到东海道新干线,邻座又一次是空着的,博士也依旧坐在上面。我们一起吃了火车便当。虽然只买了一份,但博士的那份却如同魔术一般凭空出现了。拉开绳子就会发热的牛舌便当让博士开怀大笑:
“嚯嚯!这小机关还挺有意思的!”
“是生石灰遇水的放热反应”
我解释道,但博士肯定是知道这一点的。
吃完东西,困意突然袭来,而且还是极为强烈的困意,仿佛被拽住脚踝从浅滩拖向深渊。我听见窗外传来列车途径隧洞时的尖锐声响,四周掠过的景色也都陷入黑暗。
这时,一盏灯火亮起。
小矮人手持烛台,在黑暗中徘徊。
那是——我自己。半梦半醒间,我凝视着自己在睡梦中游荡的身影。
小矮人永远徘徊在黑暗中。我就是小矮人,小矮人也是我,但我们所处时空的流速却截然不同。不过说“流速”可能并不准确——这里的时间分毫没有向前流转,宛如恐怖的深海一般,以惊人的流量吞噬着小矮人。
我紧握烛台,步履蹒跚地跋涉在时间的腹腔之中——
历经永恒的刹那后,一扇木门突兀地立在黑暗中。由于身形矮小,我只能通过那颤抖的火光看到门框的上缘没入了黑暗。我屏住呼吸,静静地转动那发亮的黄铜门把——
那是一间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屋子,右手边有一盏台灯照亮了书桌,爱因斯坦博士背对着我坐在桌前,手肘撑在桌上,左手抵着自己那皱纹深刻的额头。他的面容因为苦恼而扭曲,在墙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对向的墙壁中央有一扇窗,左手边则挂着一个巨大的挂钟,钟摆还保持着倾斜的角度一动不动。
我战战兢兢地踏入房内,拿起博士面前的两页文件——那是一封用英文打出来的信,日期标注为一九三九年八月二日。收件人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我瞥了一眼宛如将鲜活的苦痛直接制成标本般的博士,阅读起了信件。信中警示了纳粹可能掌握核武器的风险,并敦促美国政府率先研发以作威慑。信末还留有博士的亲笔签名。
“《爱因斯坦-西拉德之信》……”
我下意识地用沙哑尖细的声音喃喃道。这封信件的历史影响举足轻重,它直接促使三年后的曼哈顿计划启动,以及最终的原子弹问世。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了一道闪光。骇人的赤红光芒瞬间盈满整个房间,将窗棂的脊椎状阴影烙在地板上,吞噬了博士的身影。我的视野一片昏花。感受到某种巨物般的空气块正在撞击建筑,玻璃窗也都在发出刺耳的震颤。
当我缓缓睁开眼时,窗外已然升起巨大的蘑菇云。
爱因斯坦博士不知何时消失了。
时间彻底凝固。
我如同被附身般爬出窗户,朝着蘑菇云的方向走去,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座阴影之城。所有建筑都只剩下了纯粹漆黑的立体剪影,在猩红的天幕下静默得有如诡异的森林。某处还传来女孩的哭泣声。
“妈妈——!”
女孩不停地哭喊着,我循声追去,钻入阴影交织的小巷深处。过了一会儿,消失点处倏忽亮起一抹淡绿色。仿佛是在拒绝那猩红光亮似的纯粹的青苹果色。身穿着青苹果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赤足徘徊在巷子里。
“妈妈——!”
我向着女孩的背影走去,十分自然地猜到了她的身份。
“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女孩转过身来。那确实是宇良良川同学年幼时的模样。糖果般白皙纤细的身体和小小的脸蛋——彼时的她眉眼之处尚未具备那些如玻璃碎片般的锐利,只有那倒映出脆弱且柔软心灵似的双眸。
宇良良川同学沉默不语。只是悲伤地低垂眉梢,双眼不住地发颤——
身后的蘑菇云不断喷吐着红光,在翻滚中上升。地面上,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被拉得绵长。那诡谲的影子顶部竟有个空洞,宛如要刺穿她脚掌的缝衣针头。
我很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词汇都被吸入我那没有心跳的胸腔深处,就此消失。我的绝望油然而生,竟找不出任何一句能给予她的话。空空如也的自己根本不具备任何有力量的言语——
宇良良川同学露出极度哀伤的表情,转过身去。
她又一次哭泣着,消失在那如鲜血般赤红的光芒中。
第四章
1
我在十四点左右抵达京都站。那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建筑把我震惊到了。我原以为这里的画风会像是东京车站那样的历史建筑。刚走出中央出口,我便立刻出了一身的汗。今日的最高气温据说有三十二度。比郡山市还高出三度,但体感温度比之更甚。盆地的地形导致这里风力微弱,闷热得令人窒息。
“少年,你看起来好像热得快要融化了呢”
爱因斯坦博士神色清凉地说道。
“博士你不觉得热吗?”
“对我来说气温和湿度不过是数字罢了。就像大富翁的资产数值一样。”
“原来如此”我应道。大富翁的资产?
“不过这里可唤不出兔子们呢。没有松软的泥土。混凝土太硬了没法挖掘”
在层叠堆积的厚重夏日云层背景下,京都塔巍然耸立。我们用余光瞥着塔身,四处寻找裸露的土壤,最终在行道树旁蹲下身子。
——噗隆一声,地面隆起个土包,突然露出一对长长的耳朵。
那是一只精神抖擞的茶色斑点兔。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它欢快地背对着我们蹦跶出来,背上竟驮着个茶叶罐似的东西。博士啪地掀开盖子,取出卷曲的地图与照片。
“唔——”博士沉吟道,“看来你又找到‘影子’了”。
我心头一震。果然刚才那个并不是普通的梦境。我攥紧右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可疼痛感却遥不可及。自我醒来之后,就一直有种未能完全脱离梦境的恍惚感。
“宇良良川同学被‘观测’到了吗?”
“是的,让你来京都果然没错。她似乎坠落在了京都的某处。”
照片里的宇良良川同学赤着脚,呈现出一副近似于自暴自弃的毫无防备的模样。她的鞋子去哪里了呢?或许是她自己脱掉的。
之后我们登上了京都塔的观景台。——三只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的兔子正焦躁地等候着我们。
“宇良良川同学坠落在哪个方位呢?”
博士刚一发问,兔子们便面面相觑,继而齐刷刷地朝向了东南方向。
稻荷山。
——约莫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伏见稻荷神社。穿过稻荷车站正对面巨大的第一鸟居,沿着缓坡石阶的参道前行。越过第二鸟居后,映入眼帘的是那绚丽的朱漆楼门。那里挤满了来自各国的游客。我只能呆呆地望着楼门两侧如狛犬般镇守的一对狐狸石像。
“宇良良川同学真的在这里吗?”
“卜一卦看看?”博士提议。
我们随即求了签。博士抽到了“大吉”,发出了欢快的笑声。我也展开了自己的签文:
“十番 吉凶参半”
“寻时隐踪 见时遁形 世间明月 实为人镜”
“此签主心神迷惘之兆。须明辨事理。若意志不坚,恐失良机”
“一、失物 暂不可得 终将寻获”
从来不相信所谓占卜的我此刻却觉得字字暗藏玄机。
我们穿过千本鸟居。正如其名的无数鸟居齐整地排列成了一条深红色的隧道。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少年,这边——”
回过神时,博士已穿过隧道向我招手。他站在奥社参拜所前的“轻重石”那里。
“据说在许愿的时候举起这块石头,如果它比你想象中更轻则愿望可成。”
我和博士一左一右地分别将手放在一对石灯笼顶部的石块上,默念着宇良良川的名字,用力举起——
然而石头却纹丝不动,犹如生了根似的沉重不已。
我惊诧地转过头来,却见到博士正轻松托举着石块。
“怎么了少年?”
“没事……”
我放空思绪,再次发力——
石块被我简简单单地举了起来。
2
我们朝着山顶行进,很快抵达了“四岔路”。
沿着这个如绳结般的枢纽可以环绕山顶,观景台也能将京都市区尽收眼底。
我们沿着逆时针方向攀登石阶——
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刚拆下石膏的脚踝也在隐隐作痛。其实我本该通过复健逐步适应的,实在是不能如此透支自己的体力。
每穿过一座朱漆鸟居,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就会莫名变得冰凉而沉静。也许是因为盛夏时节却突兀缺席的蝉鸣,又或许因为我那缺失了的心跳。
我忽然发现周遭空无一人。
方才摩肩接踵的游客突然全都消失得无踪——
“大家都去哪了?”
“我们正在误入‘不可思议之国’呢。”
灌木丛中突然窜出兔群,绕着我们的脚边打转,旋即蹦跳着跃上台阶,竖起耳朵等候——
随着我们逐渐行进到三之峰、间之峰、二之峰,兔群愈发密集,簇拥成一张鲜活的地毯。博士步履轻盈,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疲劳似的,让我产生了一种他是不是在搭乘自动扶梯的错觉。
“博士,不对劲……!”我气喘吁吁地喊道,“天已经黑了”。
我们从四岔路出发尚且不到一小时。智能手表显示刚过下午四点,可夜幕降临得太早了。
“仔细看啊少年——那不是晚霞而是朝霞”
我猛然望向京都城区所在的西方。太阳确实不在那边,而是藏在东边山间的阴影里。最关键的是,我的呼吸间尽是清晨特有的澄澈空气。
太奇怪了……如果说黄昏足够异常的话,黎明则是更加荒谬。
时间在倒流——?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沿途的石冢、供奉起来的无数小型鸟居、斑驳的稻荷石像霎时显得无比诡谲。它们仿佛不是无机物,反而拥有着鲜活而诡异的生命。四周很快便彻底陷入黑暗。时间不是由黄昏、而是从黎明侧坠入黑夜。凛冽的夜气中弥漫着墨汁般的漆黑。本应点亮的灯火全无踪迹。脚边的兔群在洒落的月华中宛如夜海微澜。
——倏时亮起一星火光。
我像是得到指引似的拾级而上,穿过鸟居,看见了那蛰伏在黑暗中的建筑。
“这是山顶的上社神迹——”
博士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他的身影在社殿远处的火光中浮现。石冢前一对狛狐石像与石鸟居环绕着粗犷的岩石基座,三座石碑缠着注连绳。正对鸟居的岩台上摆着一个水瓶剖面状的香炉,火源正在其中。
我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既视感。这与我梦中的场景惊人般的相似。
那只巨型兔子所在的房间前,烛台上的壁龛就是这个形状。如今,与梦中完全相同的那个银盘加手柄组合而成的朴素银烛台就摆在那里。
“你很困惑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对吧?”
博士说着拿起了烛台。壁龛的周围被社殿与小祠环抱,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嵌入那里面去的。博士继续说道:
“实际上二者都不是”
——火光随之摇曳。
转瞬间,博士已经站到了我的身旁。他威严的胡须与脸上的皱纹在我的面前投下了深邃的阴影。
“出发吧,少年——”
博士先我一步向前走去,沿逆时针方向下山。火光中无数的朱红鸟居时隐时现……
在前行的途中,我愈来愈强烈地感知到宇良良川同学的存在。毫无疑问,她肯定就在前方——
扑通一声,我的胸腔里好像传来一声心跳。
我惊讶地按向胸口——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我要怎么办——”我下意识地问道,“我要怎么办才能把宇良良川同学带回来呢?我该对她说些什么?”
“不需要说些什么——”博士说着继续向前。“她需要的不是那些。你理应明白的。”
我沉默片刻,很快想到宇良良川同学需要的应该是“爱”。这个念头十分理所当然地浮现了出来,就像是门口的摆饰。
但是——
“‘爱’到底是什么呢?”
面对我的问题,博士停下了脚步,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有没有读过《爱丽丝镜中奇遇》?”
我含糊地点点头。
“还记得故事里出现过的‘矮胖子’吧?”
博士高举烛台。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矮胖子’正坐在鸟居上。这个长着四肢的巨卵戴着一顶俏皮的礼帽,西装革履还配上了蝶形领结。它没有五官,光滑的表面倒映着烛火渐变的光晕。
“矮胖子曾与爱丽丝争论‘非生日’”博士解说道。矮胖子晃荡着它的双腿。“争论到最后,矮胖子说‘There's glory for you!’,坚称自己驳倒了爱丽丝。当爱丽丝反驳‘glory’无此含义时,矮胖子却说:‘当我使用词语时,它的意思完全由我决定’——”
矮胖子突然停下了晃荡的双腿。仿佛在说让我好好想想。但我实在理不清头绪。博士继续说了下去。
“看上去是一派胡言,但或许这正是语言的本质。话语就像是这个矮胖子,内里乾坤无人知晓。根据将其剖开之人的不同,从中出现的东西亦不同。当你打碎了‘爱’这个词的时候,从中涌出的或许是污秽,或许是纯净……”
回过神来,矮胖子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它就不存在似的。
博士继续向前走。我追问道。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表达这种难以名状之物呢?”
“你可别过度信任话语了,少年”博士答道。“那就像用‘话语之剑’对抗‘贾巴沃克’(注:《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怪物,被爱丽丝使用沃尔柏之剑杀死,也被音译为炸脖龙)。‘不可名状的怪物’必须用‘不可名状之剑’讨伐。否则不知不觉间,你自己也会变成怪物。话语中天生就潜伏着这等危险与毒性,宛如亚当夏娃偷吃的智慧果实际上是毒苹果——”
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天空已被浸染上了骇人的猩红。
回到四岔路的观景台时,我瞠目结舌。
蘑菇云在那赤红的天幕中狰狞地不断升腾。
京都的街市没有半点的星火,如同黏附在夜底的漆黑暗影。
“这和我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说道。博士点点头:
“你已经真切地来到了此处。沿着那根与宇良良川同学相连的细线……这或许是某种可能性的景象。原子弹最初也是预计要落在京都的。但在这里,时间已经毫无意义了。那毁天灭地的爆炸曾经发生,终将发生,此刻也正在发生……”
博士将银烛台递给了我。
“之后的路,只能由你一个人走了。”
我点头,走下几步台阶,回首望去。博士朝我轻轻挥手。兔子们的眼睛都泛着赤红妖异的光芒。
3
浓稠的黑暗压迫而来。我借着烛光,沿着坡道向下走去。天空虽呈赤红色,却没有丝毫的光亮。那感觉像是另一种沾染了猩红色的黑暗。
所有建筑都化作了立体的剪影。楼门成为了纯粹而精致的暗影雕刻。我沿着被染成鲜红的表参道,朝着黑色的鸟居与蘑菇云的方向下行。
进入稻荷车站,横穿过铁道后,我隔着铁丝网看见了蘑菇云。而后下到铁轨上,沿着轨道向北行走。渡过横跨鸭川运河的稻荷桥。本应有着鲜艳朱漆栏杆的桥梁此刻也是通体漆黑。黑暗的运河水面上漂散着红色的光点。
──回过神来时,我已在剪影的街巷中徘徊。
过桥后的记忆变得含糊不清。我完全记不得自己途径了何处,也不记得时间经过了多久。蜡烛的长度未见缩短,但这里是否还存在时间的概念也是无从确认。我茫然失措、惊恐地走在赤红色的天穹下,按照博士教导的那般在心底强烈渴求着……
──我蓦然回首。
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折返拐过街角。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呼唤声。
我匆忙向声源奔去。
“妈妈──!”
那是无比悲伤的呼唤。
一个身着青苹果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流着眼泪赤足徘徊在剪影的街巷中,她用尽全力地、仿佛灵魂都在震颤似的,呼唤着自己的母亲。
“妈妈──!”
“妈妈──!”
“妈妈──!”
蘑菇云在赤红的天穹中翻涌,诡异的影子朝着我不断延伸,它的头部开着一个圆孔,活像要刺穿她脚掌的缝衣针头。
我攥紧汗湿的掌心,朝她呼喊道。
“宇良良川同学──”
她转过头来。
那是如冬日的玻璃窗一般澄澈的双眸。
她的泪水沿着雪白柔软的脸颊滑落,沾染上那红色的光点。
我又一次陷入了失语状态。仿佛喉咙被钉入了铁钉。
耳边回响着博士的余音。
“根本不需要说些什么──”
我缓缓向她走近,握住她的手。那触感犹如柔软的新雪。她那困惑的双眸注视着我。
“一起回去吧。”
我牵起她的手。
她却一动不动。
我继续用力──可她依然纹丝不动。我愈发焦躁起来,掌心也渗出汗水──
“……好痛。”
宇良良川同学轻声呢喃着。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了点力,但随即又咬紧牙关再次用力拉她。
“──跟我回去!”
宇良良川同学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向前倾倒。我瞪大双眼,发现她的双脚如同被缝在地面般固定不动,皮肤也被拉扯得极长。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宇良良川同学也许打算永远徘徊在这恐怖的赤红之夜中──想到这里,我的话语便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被母亲抛弃了很痛苦吧。”
“但是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的,你得振作起来。”
我的嗓音莫名沙哑。
掌心传来了一阵奇妙的触感。
我的脚掌正在逐渐脱离地面。宇良良川同学的双眸深处有黑暗正在回望着我。我有预感,某种致命的错误正在发生。可我无法停下自己的话语。就像无法在中途停下撕扯结痂的手指。
“宇良良川同学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你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立生活的大人了。”
“悲伤都已经过去了”──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宇良良川同学猛然离地。我好不容易搂住了她,刚松了一口气──可我的脊椎很快就冻僵了。
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仍黏着在地面上。
她的影子已经完全剥离开来,模糊地伫立在沥青路面上。
“妈妈……”
微弱的呼唤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是影子在发声。
“妈妈──”
“妈妈──”
“妈妈──”
影子啜泣着融入了剪影的街巷之中。
呆立在当场的我突然回过神来,拽起宇良良川同学的手转身逃离,背对着蘑菇云一路狂奔。她只如人偶一般跟随着我。
4
我们朝着黑暗狂奔,头顶传来了一只乌鸦的啼鸣声。
我惊讶地抬头,看见剪影的屋脊上伫立着一只三足乌鸦。
赤红的光芒在它的腿间穿过,形成了罗马数字‘Ⅲ’的轮廓。随着一声呼唤般的啼鸣,它展开那黑色的翅膀飞走了。
乌鸦好像在告诉我——跟我来。
我追逐着那在赤红天穹中如黑色新月般的鸟影──
熟悉的稻荷桥映入眼帘。我牵着宇良良川同学的手渡桥,一路来到稻荷大社,穿越漆黑的鸟居。三足乌鸦已悄然消失。此后我的记忆一片混沌。回到四岔路口,博士和兔群也都消失不见了,我和宇良良川同学沿着顺时针方向绕着山转了一圈,总算是冲出了黑暗。
很快,四周突然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路灯的光照中,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从幼时的模样恢复为了女高中生的样子。
从四岔路观景台俯瞰而下,京都城璀璨夺目。
“我们回来了……”
我确认似地低语道。声音也正常地从自己的喉间振动传出。智能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宇良良川同学,你没事吧?”
我回首望去,她既不望街灯也不看星光,只是茫然地凝视光暗的交界处。那玻璃珠般的双眸令我感到不安,我再次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下山。
抵达楼门前的广场时,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说道。
“好痛……”
我连忙回过头来。宇良良川同学耷拉着脑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被我握得发白的手,吓得我连忙松开。在片刻的沉默过后……
“脚……”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脚?”
我将视线下移,愣住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双腿漆黑污浊,伤痕累累。见她这副模样,我这才发觉她已经不再漂浮在天上了。
我低声地向她道歉:“对不起,硬拉着你走了这么远……”
“……这是哪里?”
“京都”
“……为什么?”
“啥叫为什么……”
宇良良川同学似乎没有飞走之后的记忆了。她的意识也是朦胧不清的,回答问题也很呆滞。
我放弃了解释,打算先找个地方过夜。我坐在石阶用手机查询酒店,可几乎全部客满──但奇迹的是,最后还是让我发现了一间空房,想必是临时取消的。我立刻用父亲的名义预订了那间房,但高中生单独入住还是需要监护人的同意,我只能给父亲打电话──
“喂?一成?你现在在哪呢?”
听见父亲的声音,那种安心感竟然令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嗯……在京都。”
“京都!?跑得真够远啊……”
“嗯……我这情况比较复杂……我今晚要在酒店里住一晚……”
“啊,懂了,需要监护人同意对吧?”
我把预订的酒店信息告诉父亲之后──
“……嗯?这不是双人房吗,你现在是一个人?”
我直冒冷汗,偷瞄了一眼恍惚的宇良良川同学。
“……和朋友一起。”
“男的?”
“……女的”
“嗯……?”父亲有些困惑。“这我还真没想到啊。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只是女性朋友……”
“嚯……”
“抱歉,我这真的不太好解释……”
“……你可别干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会的”
“真拿你没办法……我会跟酒店说明是‘双胞胎兄妹入住'的”
“给您添麻烦了,谢谢”
“不客气。记得绅士一点,孩子。”
电话挂断了。我本以为父亲只是个臭和尚,但他也的确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走吧,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喊道,她便恍惚地点点头。我将她背了起来,右脚果不其然传来一阵刺痛。我皱着脸咬牙忍痛前行。此刻我背上的不再是春霞,而是具象化的一位少女应有的重量。
抵达酒店之后,我怀着十足的歉意向宇良良川同学道歉。
“……抱歉,我该找有两张床的房间的”
可宇良良川同学毫无反应。我瘫坐在椅子上,松了一口气,我已经疲惫得不得了了。右脚踝还在不停地抽痛,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似的。稍不留神我感觉自己就会昏睡过去。
“早点休息吧……宇良良川同学你先去洗澡。”
她缓缓点头──然后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突然开始在我面前慢悠悠地脱衣服。
我怪叫一声,慌忙将她推进浴室里。心情忐忑地等待了好一会儿,门后才终于传来了水声,我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宇良良川同学裹着浴袍出来,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湿发。虽然她的目光依旧涣散,但还是比先前稍好些了。
“你先睡吧。”
轮到我去洗澡了。排水口的附近甚至还残留着些许血迹,我想起了宇良良川同学脚底的伤痕,默默用热水将血迹冲干净。
洗完澡回来我发现宇良良川同学已经躺下沉沉地睡去了,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她的睡眠如同昏厥了一般。我轻轻地给她盖好被子,关紧浴室的门给自己吹干头发。再回到床上。
宇良良川同学睡在床沿──我则睡在她的另一侧。我们之间仿佛隔着科罗拉多大峡谷,她的体温丝毫无法越过那道壕沟──关灯后,我在黑暗中意识到自己确实喜欢宇良良川同学。可是在失去心跳之后,我连自己的恋心都难以辨识。
跟快,我就陷入了如泥沼般的沉睡之中。
──恍惚间,我听见了远方的枪声。
我睁开眼,窗帘上光影闪烁。
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之后──我却愣住了。
宇良良川同学端坐在苍白的光芒里。她坐在床尾看电视──可诡异的是,我能从自己的位置透过她头部的空洞看见屏幕。
──那里依旧开着一个椭圆形的孔洞。
宇良良川同学脑袋上开着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骇人的杀戮在那诡异的轮廓中上演——古老的黑白战争片。我想起了宇良良川同学过去说过的话。
“我退出社团活动之后整天无所事事,提不起任何干劲。有天我去看了部自己不想看的战争电影。那部烂片毫无亮点,可自那之后,我却开始每日夜不能寐地看各种残酷的战争片,一看就是一整天,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我如同被鬼压床似的愣了好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开口说道。
“我好想生在战争年代...”
她的声音极其诡异,仿佛是在深深的洞穴中回响。
“再怎么残酷也好……我都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再怎么虚伪都好……我都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神明……”
寒意侵蚀了我的全身。我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战争、命运、神明──我从未思考过这些概念。
因此,我迫切地想要了解她,了解宇良良川同学内心的真实想法。
“宇良良川同学……”我呼唤道。
“──怎么了?”我听见了她的回应声。
猛然睁开眼睛,晨光刺眼得不得了。我缓缓撑起身子,与她四目相对。宇良良川同学已经穿好校服在用毛巾擦头发了。见我混乱且沉默,她露出如猫咪般的困惑表情微笑道:
“你怎么了?说梦话?”
“……啊,嗯……应该吧……”
于此同时,我注意到她依旧没有影子。
一小时后我们离开了酒店。时间正好十点半,我们径直前往京都车站,搭乘新干线。宇良良川同学转动着自己的脖颈,说道。
“嗯……总感觉肩膀好酸啊……”
“毕竟人类头部有五公斤重呢。”
我回答道,同时也隐约猜到她估计还有更多的后遗症。之后我给飞机部的众人发消息,告知我已经平安地带回了宇良良川同学。
“你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宇良良川同学沉吟着:“嗯……我只记得博士把我从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带了回来。”
她轻声道谢。我回以微笑。
可我却无法纯粹地感到欣喜。有个疑问一直盘踞在我心头。
我真的把宇良良川同学好好地带回来了吗?
和来时一样,我们经由东京转乘,下午三点总算抵达了郡山车站。昨日的疲惫仍未消除,我俩都昏昏沉沉地踏上了月台。
──这时,远处传来了十分洪亮的喊声。
“啊!博士──!”
我立马清醒了过来。只见身穿翠扇高中制服的众人欢呼着向我们涌来。飞机部的全员都翘了课来接我们。他们将我们团团围住,蹦跳欢呼。宇良良川同学已经翻起白眼快要晕过去了,薰儿握住她的手,笑道。
“欢迎回家!”
宇良良川同学仍有些困惑。但终于是如同微火渐暖般,慢慢地浮现出了笑意。她的眼角噙着泪,轻声回答道。
“……我回来了”
5
宇良良川同学归来次日──
我们聚集在活动室里,将她团团围住。
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不再漂浮了。她的双脚稳稳站立在地上。
“我应该……再也不会漂浮起来了”宇良良川同学轻声道,“我有这种预感”
“嗯……那这样的话飞行员的事情怎么办?当初是因为宇良良川同学能漂浮起来,我们才选你当飞行员的……”
五十部说着看向我。
“雪鸟号在设计之初就已经考虑到她体重恢复的情况了”我露出了自己那仍旧纤细的右脚踝,“我这还在复健呢,正式比赛肯定来不及。”
“而且现在怎么可能还把宇良良川同学换掉啊!对吧大家?”
“不是的,盘。关键不在于我们,而是她本人的意愿。”
五十部制止了激动的盘,转向宇良良川同学。她绷紧脸颊,凝望着水泥地面。我们都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其实……”宇良良川同学嘀嘀咕咕地开口了,像是在摸索自己的内心,“我一开始并没有多少热情。只是顺势而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拼命练习而已,我连自己为什么要飞都不明白。即便直到现在也好……我也还是不明白,甚至这可能压根就没有意义──”
我们都伏下脸,沉默地听着。其实我认同宇良良川同学的看法。飞行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是,我还是想飞。”
我猛然抬起头来。宇良良川同学的眼神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倒像是在迫切地渴求着什么。
“试飞的时候,机体轻盈升空的那一瞬间……怎么说呢,我真的很感动。那种感动和无重力的漂浮截然不同,有着让人后颈寒毛直竖的震撼。我想,那不仅仅是飞行所带来的感动……更是意识到在自己退出社团活动之后,意志消沉、连吉他的F和弦都按不好的那些日子里,大家都在兢兢业业地削着泡沫塑料、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打造出了这么厉害的飞机……”
我回想起了过往的艰辛,眼眶阵阵发热。记忆中在活动室里努力地制作飞机的我们也如同延时摄影一般闪回。
“所以,我也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去努力。为了大家,也为自己。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毕竟是我弄坏了雪鸟号……但是拜托了,请让我继续担任飞行员。”
宇良良川同学深深地鞠躬。她那漆黑的长发顺从着重力慢慢垂下。
我环顾众人,大家都微笑点头。我站到宇良良川同学面前,向她伸出手,说道。
“我们也都想看你翱翔在天空中的样子。请多指教。”
宇良良川同学惊讶地抬起头来,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大家……!”
六天之后,六月十九日──
“太夸张了!简直疯了!”
悠人把大家都喊到了一起。昨天刚刚通过审核的众筹项目已经募集到了将近三十万日元的资金。我们惊讶到近乎于叹息,在略微的颤抖中阅读支持者的留言──
“期待你们的电视转播!加油!”
“我是翠扇高中的校友,你们让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我会全力支持你们的!”
“我也曾想参加鸟人比赛……雪鸟号真的太酷了!”
大家都在无比纯粹且热烈地支持着我们。
“现在日元贬值压力这么大,真没想到能筹到这么多……”
阿丰发出诡异的深呼吸声,盘也感慨地喃喃低语。
“我感觉……我们的飞行终于得到了认可”
众人莫名生出一种得到“赦免”的错觉。我们可以飞翔。纵使世道艰难。即便毫无意义。我们都被允许实现自己的梦想……
“好──!”五十部拍了拍手,“加油干吧!”
我们全都干劲十足地开始投入工作。
我在查看进度表的时候,瞥了一眼活动室角落里的宇良良川同学。她戴着降噪耳机,默默地踩着动感单车。我想,她肯定又是在聆听虚无。
“辛苦了。”
我趁着她休息的间歇,给她递上饮料。宇良良川同学摘下耳机向我道谢。
“后遗症好些了吗?”
“好多了──”宇良良川同学别过了脸,回答道。从京都回来之后,她就很少与我目光接触了。“最近不怎么头晕了,腿部的力气也恢复了。”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刚恢复重力时,宇良良川同学经常眩晕,而且肌肉也萎缩了不少。因此这段时间我们一直让她补充蛋白质进行调养,观察状况。
“接下来,我们正式恢复训练吧──”
既然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已经恢复了,那么重点就该转向PWR了(功率体重比)。更轻并且更强,这是飞行员所必须的素养。
“咱们先专注于提升输出功率,体重后续再去调整。”
宇良良川同学点点头,之后,她依旧躲闪着我的视线,问道。
“博士……你待会儿有空吗?”
“有空,咋了?”
宇良良川同学做了个深呼吸,回答道。
“来做个了断吧。”
6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和宇良良川同学一起走向郡山车站。
由于以往总是推轮椅,此刻我对宇良良川同学的身高产生了一种惊奇的新鲜感,其中还混杂着压迫感。由于完全搞不懂方才的“了断”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总担心待会儿是不是要迎来什么决斗了,内心躁动不安。
“这边──”
宇良良川同学拽着我走进了The Mall商场。目标则是美食广场的拉面店。虽说减脂期不该吃拉面这种东西,但我终究是不忍心点破她。我们隔着一张小桌子面向落座。宇良良川同学说道。
“……感觉还挺怀念这里的。”
“这才过了一个月而已”我下意识地说完,又改口说“不过确实是有点怀念”
“因为的确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
“不点碗拉面来吃吗?”
“诶?你想吃拉面吗?”
“我只想吃里面的叉烧。”
“真任性啊”
“……不行吗?”
宇良良川同学非常可爱地歪着脑袋,一副抬眸望眼的模样。实在令人心动。但此刻我胸腔内涌现的却是惊吓的悸动感。
等待上菜的时候,我回忆起了一个月前的事情。我当时就是在这里被孔明老师给套路到了,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喜多方拉面上桌之后,宇良良川同学像等待喂食的雏鸟似的张开了嘴。
“你的重力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我抱怨着,还是把叉烧送进她嘴里。
“嗯嗯,很棒。”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有吗?也许吧。”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换上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我感觉脸颊一阵刺痛,顿时坐直了身体。她该不会趁现在给我一个“了断”吧……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难以忍受尴尬的我选择埋头吃面。吸溜着吃两口,喝口汤,再吸溜吃两口──
“博士你喜欢我对吧”
这一下好悬没给我呛死。
当然这不是喜剧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喷面,而是更加低调但是更加痛苦的版本。
“没事吧?”
“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喜欢你?”
“不喜欢吗?”
“啊,嗯……”
我继续埋头吃面。
“别拿面条逃避啊”
“对不起”
我已然变成了砧板上的肉,任她宰割。我把筷子放到大碗上,双手置于膝盖,低着脑袋。我的大脑似乎已经麻痹了,令我想不出任何对策来。
“是的……我喜欢你……”
最后我还是放弃抵抗选择了坦白。如果我还有心跳的话,此刻孔明老师一定已经暴走了。然而主动提出这个问题的宇良良川同学却眨巴着眼睛,略显动摇。我战战兢兢反问道。
“那个……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说起来比较不可思议……”宇良良川同学垂下了自己那修长的睫毛,“从那个可怕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记得是博士你拼命地拽着我的手。那一刻我突然十分明确地感到,博士你喜欢我,打个比方就像是你隔着阿武隈河大声地向我告白似的”
“这样啊……”
我难忍羞耻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实在是太羞耻了,堪称只穿着一条内裤被扔到阿武隈河的河滩上裸奔。沉默再度降临。
“其实……我是不想回来的。可是你却强行地把我拽回到了现实里来。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产生自己真正回来了的感觉。我现在没有影子……可能也跟这个有关。”
“……你注意到了啊”
宇良良川同学仍旧没有影子。
而我也仍旧没有心跳。
爱因斯坦博士与兔子们也还是下落不明。
我想,一切肯定都还没有结束。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尚未纠正回来。就像是糖人捏到一半就以一种诡异的形状凝固冷却了那样。我们必须将其重新加热塑形,无论最终的成品是鸟还是兔子也好,也一定要给它一个完全的形状。
“其他人都没发现吗?”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除了薰儿以外,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事儿其实是不好察觉的。”
我下定决心将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包括我心跳消失、剥离她影子时那种栩栩如生的诡异触感──
“一直瞒着你真对不起……我有点害怕说出来。”
“嗯……”宇良良川同学仅此一言,又陷入了沉默。
她托着腮,突然间在桌下轻轻地踢了我一脚。一下踢完又踢一下。她的踢法总让人觉得很是亲昵,像是在轻叩卧室的门。见我不作反应,宇良良川同学叹了口气,眯起眼睛,眼神迷离地注视我,说道。
“我们交往吧。”
7
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恋人,时间过去了一周。
我站在堤岸上,望着清晨的阿武隈河发呆。太阳刚从山边露头,朝霞映照下的河面波光粼粼,但水底仍是一片昏暗。
──恋人到底是什么呢?
我漫不经心地思考着。毫无疑问,我喜欢宇良良川同学,她应该也是喜欢我的,既然如此的话,现状应该值得我高兴才对……
我想起每晚都会做的梦。化作小矮人的我手持烛台,在黑暗中蹒跚前行。梦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梦中的我也许至今仍在黑暗中徘徊。
不久后,宇良良川同学骑着公路自行车回来了。她在阿武隈河沿岸的“奥羽自行车道”往返骑行,全程约三十公里。
“不到一个半小时,速度不错。”
“我状态好像上来了。谢了──”
宇良良川同学摘下头盔,接过运动饮料喝了起来。她略微有些气喘,但看上去仍有余力。我们并肩坐在河岸边,呼吸着清晨的空气稍作休息。
“咱俩好像还没做过谈恋爱该做的事呢。”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这么说道。我还有些恍惚。
“谈恋爱该做的事?”
“牵手之类的?”
于是我们牵了牵手。没什么特别的。为了帮助漂在天上的宇良良川同学,我们早就已经牵过无数次手了。
“好像没什么心跳加速的感觉”我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你连心跳都没有,哪来的加速?”宇良良川同学回敬道。
“也对。”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这是上周的数据,数值提升得不错。”
“嗯,谢了──”
宇良良川同学动作粗暴地翻动那堆钉在一起的训练报告。
“那啥?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宇良良川同学移开视线回答道……我猜,她多半是生气了。我正犹豫该怎么办,她飞快地补了一句。
“……要来接吻试试吗?”
她的语速快得像是故意不让我听清似的。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反倒不知所措。我该吻她吗?
“……试试吧”
于是,我们做好心理准备,稍稍靠近对方。嘴唇逐渐接近。宇良良川同学泛红的脸颊上,就连睫毛都在微微颤动。我闭上眼睛,黑暗随之降临。我仍旧没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心跳。总觉得连自己的感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啪地一声,面部传来的冲击让我吃惊地睁开眼。宇良良川同学那姣好的面容近在眼前。她用双手夹住我的脸,捧起来细细地凝视我眼眸的深处。
“你该不会是想搞那种明知故犯的吻吧?”
“……什么玩意儿?”
什么叫明知故犯的吻???
“我也说不太上来……”宇良良川同学别过脸去,有些不高兴地皱起了脸。“就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白雪公主会被吻醒,王子殿下还例行公事般亲下去的那种吻……”
“什么意思……?完全搞不懂……”
“我也不太懂……”
“……”
“……”
河水在我们面前滔滔不绝地流过。
“我再去骑一圈”
“好,加油”
宇良良川同学跨上自行车迅速远去了。我望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天空已完全放晴了。
……明知故犯的吻?
8
七月六日──福岛天空公园,我们的首次正式试飞大获成功。
雪鸟号划开两朵积雨云,从笔直延伸的跑道跃向蔚蓝的天空,仿佛一朵新的云彩般在天空中翩然起舞。我望着它,潸然泪下。
9
飞机部的作业进展顺利。
雪鸟号的调整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但追求完美就意味着问题会接踵而至。驱动系统的强度、左右机翼的平衡性都是全新的挑战。
与此同时,宇良良川同学则一直在活动室的角落里默默地踩着动感单车。她戴着降噪耳机,一言不发。随着训练的推进,她似乎正在逐步陷入更深的孤独中。仿佛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那近在咫尺的月亮愈发清晰地显示出了真实的距离。
某天,我们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道。
“随身听里还是什么歌都没有吗?”
“……不行吗?”宇良良川同学的反应极为冷淡。
“当然不是。只是担心你会不会无聊?”
宇良良川同学眯眼望着夕阳下远处的云朵,沉默良久后低语道。
“只有无声才是最令我安心的,总觉得不这样我的身体轮廓就会模糊起来。在和博士交往之后尤其明显。”
我不知道自己该为此高兴还是悲哀。
就在这天,我还遇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肩头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在自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虽然穿着高跟鞋,但她的个子却不甚高挑。眼睛浑浊无光,双唇如死去的贝类般紧闭着。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怎么说呢,我莫名有些感到泄气。
在宇良良川同学的描述中,她的母亲身上仿佛缠绕着某种迷样的暗影。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女一般,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让失去影子的宇良良川同学和失去心跳的我回归现世。
但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普通人。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量,对我们来说也毫无意义。就像是已经施展过一次魔法的催化剂,亦或是午夜十二点过后的南瓜马车,属于她的故事早已完结。这个事实在照面的一刹那便已昭然若揭。
“明天见,博士——”
宇良良川同学挥挥手,与自己的母亲回到同一个家。
——回家之后,我在A4纸上用铅笔画下一道竖线。
我不明白这道线的意义。茫然凝视许久,爱因斯坦博士的话语悄然复苏。
“当我使用词语时,它的意思完全由我决定”——
“话语就像是这个矮胖子,内里乾坤无人知晓。根据将其剖开之人的不同,从中出现的东西亦不同”——
我在竖线的右侧写下“爱丽丝语”,左侧写下“矮胖子语”,开始将词汇分门别类。如同用镊子夹起螺丝般谨慎分拣。
爱丽丝语:“苹果”“独角仙”“玻璃杯”“高跟鞋”“太阳”“物理公式”
矮胖子语:“梦想”“青春”“爱”“喜悦”“悲伤”“神”“正义”“心”“灵魂”
“爱丽丝语”是无论由谁使用都含义相近的词汇。
“矮胖子语”是随着使用者的不同而内容迥异的词汇。
凝视良久过后,我逐渐意识到了蕴含在“矮胖子语”其中的危险性。令人疯狂的词汇大多都集中于此。虽说也会有人因“独角仙”和“高跟鞋”失常——但当人们用某种粗暴、稚嫩的手法敲碎矮胖子时,黏稠而又可怕的东西便会从中汩汩涌出。
迄今为止的我,都对这些无比迟钝。
我的掌心再度栩栩如生地浮现出剥离宇良良川同学影子时的奇妙触感。那曾从我喉咙间说出的粗粝言辞也一并重现——
“宇良良川同学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你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立生活的大人了。”
“悲伤都已经过去了”──
扑面而来的焦躁与羞耻感令我如坐针毡。那些话本不该出口的。何况我连这些话的含义都未曾理解。正如爱因斯坦博士所言,当时确实就不需要说些什么。
是我剥离了她的影子。
我本该将她和她的影子一同带回现世。
划分“矮胖子语”与“爱丽丝语”的竖线开始逐渐扭曲。我用橡皮擦将它们全部擦去。可世界与还有无法如此简单地进行分割。
——夜里我陷入了沉睡。而且是极为深沉的睡眠。
猛然睁眼时,光影在窗帘上摇曳。
我缓缓支起上半身。
宇良良川同学端坐在那苍白的光芒里。她坐在床尾看电视,脑袋上开着一个空洞。
战争电影的杀戮场景在洞的另一侧上演。
我意识到这是京都那一夜的酒店的房间。我又做了和当时一样的梦……不,不对,这里本就没有时间概念。准确地来说,我来到了和那天晚上完全相同的地方。
“……宇良良川同学。”
我呼唤道。她转过头来。
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完好无损。脸颊像是用力地揉搓过一般通红,泪珠不断滚落,她落泪的模样令人心疼。
空气中飘着些许夏日阵雨的气息。
我们只是沉默地对视。话语在我空荡的胸腔里不断浮沉,像是鱼群打哈欠般发出细响。
突然,宇良良川同学用悲伤的声音说道。
“我想保持着美丽的姿态就此死去”
她的声音轻柔朦胧,若在飞雪飘落的清晨中,想必无人听闻便会随风而终。
“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向她伸出手。
宇良良川同学露出畏怯的神情,犹豫地缓缓伸出右手——
她的指尖开始瓦解,像削落的苹果皮般不断脱落,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手臂到肩膀,肩膀到头颅、躯干——她的内部空无一物。我急忙想拉住她,结果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了瓦解——
我们化作了两条缎带,轻柔地纠缠。
我旁观着这一切,如同悬浮在苍白光亮中的幽灵。我不能让她保持着美丽的姿态就此死去——无比强烈的意志驱使着缎带开始舞动。宇良良川同学开始抵抗。两股力量拉扯间,缎带缠绕成了旋涡。织就出美丽的几何学图案,在床上投下复杂的阴影。战争仍在继续。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说些什么。
我们本该就这样尽情共舞。
如同午后时分的洗衣房一般,携着那不可思议的洁净与慵懒。
10
电视节目组前来采访鸟人大赛的筹备情况,我们距离正式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教学楼上挂起了醒目的横幅——“祝贺 飞机部出战鸟人竞赛”,那些陌生的学生和我们擦肩而过时也会为我们加油。学校的应援队伍为我们募集了当天的后勤人员,美术部还主动提出要给我们设计原创T恤。整个学校突然间都像是被动员起来似的。虽然我觉得大家心里应该都不太觉得我们真的能完成飞行。
七月二十日,暑假开始后我们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最终的试飞也顺利完成,我们从早到晚都在对机体进行最大限度的调整,力求完美。五十部每天都给我们做便当,在“谢谢五十部妈妈~!”“谁是你妈妈啊!”这种已然成为惯例的对话中,五十部的眼里也有着几分喜悦。我想他果然还是有些母性的。
宇良良川同学仍旧戴着耳机与世隔绝,把自己逼到了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死掉的程度。自从做了那个共舞的梦过后,宇良良川同学似乎产生了些许变化。那并不仅仅是一个梦,而是在某时某地真实发生过的情景。
我感觉有种奇妙的紧张感在自己的面前紧绷着,就像是连接着悬崖两端的走钢丝的绳索,笔直地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宇良良川同学手持长杆保持平衡,全神贯注地向着悬崖的另一端前行,任凭魔风呼啸也毫不在意。所谓的“慑人心魄”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甚至多少让我有些害怕。
七月二十四日,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三天——
为了确认进度,宇良良川同学主动进行了最后的测试。目标是以200瓦功率持续输出两个小时。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开始蹬起了动感单车的踏板。虽说神色多少有些紧张。但我知道对她来说这是游刃有余的事情。大家也不便全程围观,中途就都回去进行收尾工作了。
——我猛地从沉醉的机翼调整中抬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宇良良川同学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又急促,她的汗水如瀑布般从额头滚落下来。我环顾四周,其他人也都频频投来担忧的目光。我在心中为宇良良川同学加油鼓励。宇良良川同学的后程才是最强的,她有着惊人的韧性……我放宽心,继续投入到工作中。时间不断地流失,等到最后十分钟的时候,大家都凑到宇良良川同学身旁,像是足球啦啦队一般搭着肩膀为她助威。
“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宇良良川同学咬紧牙关,顺利地完成了两小时的挑战。我们围着彻底瘫软下来的宇良良川同学欢呼雀跃。
她无力地笑了笑,与我轻轻击掌。
“万事俱备,只欠好风”。
——雪鸟号顺利完成了。
次日清晨,我们齐聚一堂,把拆分成零件的雪鸟号装进大卡车里。我们用自制的绑带、木框和缓冲材料进行了封装,确保零件可以安全且高效地运输到琵琶湖。经过多次的试飞演练,这套流程我们早已驾轻就熟,但最后还是花了两个小时才搞定,这实在是一门体力活。
完事儿之后我们来到郡山车站。在十点多搭乘东北新干线,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抵达东京,再从东京转乘东海道线,用两个多小时到达米原,再隔一个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滋贺县彦根市了。这里四处都能看见当地的吉祥物“彦根猫”。我们大包小包地徒步了四十分钟,到达酒店办理入住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这一趟全程花了五个多小时。
我拉开窗帘,碧波荡漾的琵琶湖南岸在面前舒展开来。
已经筋疲力尽的我一头栽倒在床上。
虽然左脚脚踝康复顺利,但我的走路姿势还是有点不太自然,身体疲惫不堪。我本想着直接一觉睡到第二天,却有人敲我的门。
“大伙说要去琵琶湖散步……”
敲门的人是悠人和阿丰。这俩也都累得蔫头耷脑了,用眼神无声地抗议着那群人过分旺盛的精力,而我也深有同感。我们仨拖着疲惫身子来到大堂,另外的五人正兴高采烈等在那里。
然而,当我们来到附近的松原游泳场眺望眼前那一望无际的琵琶湖时,我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呜哦哦哦——琵琶湖好大啊啊啊!比猪苗代湖还大!”
盘高声地呼喊着理所当然的台词,一路狂奔,像只小狗似的玩起了水。虽然觉得有点蠢,但我能理解他的激动。琵琶湖真的很大,湖面辽阔得让人觉得像是海洋,以至于看见地平线上的远山轮廓和没有闻到海腥味的时候,反而教人感到违和。
松原正如其名,有着延绵一公里的白沙滩和青松树。在它的东端——与我们相反的位置上,隐约可见比赛用的起飞平台。我们走近才被它的规模之大所吓到:起飞平台高达十米、助跑长度十米,一条笔直的人工桥突出湖岸将近百米之长,连接着20度倾角的跳台。
“哇……好高!我后天要从那里起飞吗……”
“哇……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薰儿着安慰着略显不安的宇良良川同学,而一群男生们却在为那钢体结构的平台的美学所沉醉。
“太漂亮了……”“太了不起了……”“真是杰作……”。
我们以起飞平台作为背景,拍了一张合影,在湖边玩了一下水之后便解散了——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就要接受机体审核,宇良良川同学还得更早起床。后天的正式比赛,她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准备了,因此明天也得在同样的时间起床调整状态。考虑到还需要简单的训练来热身,时间实在紧迫。我把装在便携车袋里的公路自行车取出来进行组装,换上骑行服的宇良良川同学则在旁边热身,等我组装完成便潇洒地飞驰而去。
“好帅……”我不禁喃喃道。
之后我回到房间睡了一会儿,晚上六点大伙一起在酒店的餐厅吃晚餐。虽然近江牛肉非常美味,但我们的困意还是更胜一筹。盘甚至想搞前夜祭的预热活动,但都被众人拒绝了,大伙困得像是拧干的毛巾似的。
11
正式比赛的前一天——我目送着凌晨四点就起床训练的宇良良川同学离开之后,八点钟开始和大家一起干活。我们把飞机的零件从卡车上卸下来,并在湖畔组装好。由于我们平时都是在平地上组装的,突然间变成了斜坡实在是不太适应。
我中途离场去进行参赛登记,还完成了起飞顺序的抽签。
今年的“人力螺旋桨机组”和“滑翔机组”各有16队、共32队参赛。而起飞顺序是越早越好——盛夏时分的琵琶湖会随着日照产生从湖面吹向岸边的风,很有可能阻碍到飞机的飞行。
——幸运的是我们抽到了第三位。我暗自握拳庆祝。
飞机的组装早早结束,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审查了。安全检测时段是下午一点到下午五点,未通过者不得参赛。在晴空万里的酷暑中,我们给机体套上了罩子,避免被太阳晒到过热。
安全审查最终也顺利地通过了。
我松了口气,再次把机体拆卸成零件。环顾四周,不少队伍仍在苦战。
“我们还挺顺利的”。悠人说道。确实,前期准备的差距在此刻已然显现。虽然我们也是历经波折,但还是一路走到了这里,完成度是值得肯定的,同时这也反衬出了造飞机究竟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我们还去实地观察了起飞平台,故意设计成3.5度的仰角平台更加容易让飞机离地,但是看起来却让人产生一种会不会滚落下去的恐惧。
傍晚我们在彦根市民会馆参加了主办方召开的安全说明会,仔细地记录了禁飞区域。在看到历年的事故录像时,我能感受到身旁的宇良良川同学那僵硬紧绷的身体。
晚上八点,大赛举行了开幕仪式。需要凌晨四点起床的宇良良川同学为了确保睡眠质量,先回酒店休息了。大赛委员长致辞、选手宣誓、往届高光时刻、艺人访谈等环节都是热闹非凡。盘还是惦记着想搞前夜祭,但精疲力尽的众人直接解散了。洗澡的时候白天晒伤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
——深夜,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我。
“……宇良良川同学?有什么事情吗这么晚了。”
她穿着酒店的睡衣,有些尴尬地站着那里。
“你害怕?”
“……嗯……有点睡不着。”
我轻轻地将手搭在她微微发抖的瘦削肩膀上,沉默片刻。
“大家都这么努力了,可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宇良良川同学也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
“……你是不是,还把‘自己'和‘大家'区分开了?”
宇良良川同学有些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她的双眸真的很漂亮。我继续说道。
“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队伍。宇良良川同学是雪鸟号的心脏,谁都无法将你切割,因为把心剖开了是会流血的。你就是我们的心脏,而没有人会去抱怨自己的心脏。”
“……这样啊……嗯……谢谢你”。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微笑。“谢谢你的鼓励。”
宇良良川同学突然抱住了我。她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酒店洗发水的香味。我有些惊诧,回抱住她,透过单薄的睡衣感受到了她的心跳与纤细的身体轮廓。宇良良川同学真的已经努力到极致了……
啪嗒一声,站在门口的小樋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掉在地上。他满脸通红地怪叫一声,捂住脸消失了——然后又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地捡起袋子再度消失。我和宇良良川同学面面相觑,笑作一团。
——她离开之后,我沉入了深邃的梦乡中。
梦中的我以小矮人的形态秉烛徘徊在黑暗中。这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瞬间即是永恒。
冷彻骨髓的孤独席卷而来,甚至让孤独这个词的含义都发生畸变。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也想不起来风的气息。眼前燃烧的烛焰那微弱的甜香略微勾起了土地的回忆。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微笑着,她的唇角如强光一般灼刻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的灵魂强烈渴望着能见到“她”。
我不能永远地被困在这里。
就在这时,某人曾经的话语复苏了。
“若想亲眼见证这个世界,你终须放下灯火。忍受孤独与恐惧,等待双眼适应黑暗。”
我停下脚步,在犹豫过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吞噬了我。我搂抱住自己的身体,长久地忍受着恐惧。我听见某种噪音逐渐放大,朝着我的双耳逼近——原来那是我剧烈震颤的呼吸声。无论我闭眼还是睁眼,视野中皆是黑暗。我闭上了眼睛,在平缓的深呼吸之后再次迈步向前。
在那刹那又永恒的时间里,我想起了自己已然失去的那个人。和“她”之间的对话携着无限的怀念涌上心头——
“毕竟博士你只看到了月亮的一半呢”。她笑了笑。“你用望远镜的话,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永远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所以兔子就住在月亮的背面吗?”
“是的。妖怪和圣诞老人也都住在月亮的背面,那里还有一片热黄油似的金黄色的大海。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我觉得和看得见的东西都一样重要。”
“真的吗?”
“真的哦。虽然我哪儿都去不了,但我能够去到月亮的背面。”
我紧闭的眼睑中不断有泪水滑落。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想要成为一名宇航员。我想成为宇航员,前往曾经一起和她看过的月亮。那里不是荒芜的岩石,而是住着兔子、有着荡漾的金色海洋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我睁眼时,遥远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道金色的微光。
我朝着那光亮踉跄奔去。
随着我逐渐靠近远方的地平线,它渐渐隆起成了一座灰色的沙丘。我朝着丘顶不断攀爬,漆黑的夜空中有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自棱线露出了轮廓。
——她就坐在丘顶上等着我。
散发着皎洁微光,如冰雪般纯白的少女。
她坐在月丘上,背对着地球,向我温柔地微笑。
——雪姐,我的雪姐。
12
“好久不见,博士。”
我听见了雪姐的声音,从黑暗中踉跄冲出的我已经不是小矮人了,而是回到了儿时的模样。小学四年级的我穿着一条短裤,月球的重力让我的眼泪十分迟缓地在圆润的脸庞上滑落。
“雪姐——!”
我用无比悲伤的稚嫩声音呼喊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你很害怕吧。你一个人真的非常努力了……”
雪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那稚嫩的心嚎啕大哭。这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我可以永远依偎在雪姐的怀里放声大哭。
痛哭许久,直到眼泪流干之后,喜悦之情突然涌上心头。我和雪姐并排坐在月丘上,聊了好久好久。
“你离开之后我经历了好多事情。开心的事情和痛苦的事情——”
我本该把一切全都忘掉,可是却不可思议地能流畅地回忆起来。
话语如泉涌一般停不下来,我对着雪姐滔滔不绝地诉说了一切。我向她讲述自己对飞行的无限渴望,讲述自己脚踏实地地学习,花了好几年掌握航空力学的知识,讲述我为了实现梦想在高中成立了飞机部,结识了一群虽然比较奇怪但都是好人的伙伴们,虽然一直没能造出飞机,但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
“雪姐你离开之后,我在百无聊赖中升上了五年级,感觉整个人空空如也的,每天都像是行尸走肉似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我像当年那样抱着膝盖继续说道。
“但是,在八月的某一天,我偶然打开电视,看见里面出现了一架非常漂亮的飞机。它在琵琶湖湛蓝的水面上如同滑行一般轻盈地飞翔。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完全无法挪开视线。不知不觉中,我攥紧了拳头,甚至指甲都嵌在了手心里的肉里。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无限加速。在没有雪姐的世界里,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兴奋——”
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所有细节。那时看到的光芒,从纱窗吹进来的夜风的触感,甚至连同那个夏天的气息——
雪姐不语,只是面带着微笑聆听我的讲述。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我也感到无比的幸福。真希望这美好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可我逐渐感到了悲凉。因为雪姐完全没有向我聊起她自己。她的人生从那天起便已停滞。该说的能说的事情早已说完,再也没有任何新的故事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雪姐,死亡是什么感觉?”
这是我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的问题。
雪姐凝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回答道。
“博士,活着是什么感觉?”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懂。”
“死亡也一样,一样不是很懂。”
雪姐说完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
“你别捉弄我。”
“我没捉弄你。”
雪姐滑稽地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一旦你试图用话语去描述,就会立马变得虚伪。”
——确实如此,我的亲身经验让我无比清楚这一点。我凝视着地球的方向,想起了“她”。
“雪姐,我找到喜欢的女孩子了……”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有点寂寞,但是很有趣的女孩子。”
“你喜欢她的哪些方面?”
“她无法接受《穿靴子的猫》里的主角被无条件爱着的设定,但又看不得哭泣的婴儿无人理会,她的温柔与矛盾让我觉得很感动……”
雪姐突然笑出了声,她搂着肚子,大笑道。
“我完全理解不了你想表达什么!所以对吧?有些事就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我害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雪姐揉搓着我的脑袋,我的头发也被她弄得乱糟糟的,可是,悲伤在我的心中不断升腾。
“……我本来想拯救她的心。可我却搞砸了。”
雪姐点点头,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她温柔地朝我微笑说。
“自己的心不能通过别人去拯救。无论何时,要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起来,你看那边——”
雪姐指向了地球。
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看到了本不可能看见的地球上的一只乌鸦。
下一秒,我就变成了那只乌鸦。
三足乌鸦——
化为乌鸦的我停在森林深处的树枝上俯瞰着地面。一只纯白色的兔子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我扑棱着黑色的翅膀。在时间的长河中自由自在地翱翔,向着遥远的未来飞去。未来的兔子们已经变得非常聪明,它们已经在地面上建造了房屋用于居住。
“妈妈——有只奇怪的鸟——”
红色屋顶的木屋窗旁,一只小兔子望着我说道。
“不能对祖先这么没礼貌——”一旁的兔妈妈说道,“我们兔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是鸟类的伙伴,能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数兔子的时候还是要用“羽”来作为量词的原因。(注:在日语中兔子和鸟类的确共用一个量词‘羽’,具体原因已不可考。)
“哇——好酷——”
小兔子兴奋地发出喊声。自此之后,它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飞到天上去。它用胡萝卜的叶子做成翅膀,从高崖上一次次地跳下。有时它还把一群瓢虫绑在绳子上一起飞,但瓢虫们似乎除了蚜虫以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又过了许多年,当兔子们在蓝天下卖力地捣年糕的时候,一只大鸟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那是被称为洛克希德·伊莱克特拉的巨型铁鸟。它迫降在了山丘上,驾驶舱里走出了一位人类女性。
——阿梅莉亚·埃尔哈特。
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宇良良川同学画中的那个故事。此刻的我化身为了三足乌鸦,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飞翔,守护着她的心。
在一棵大大的樱花树下,兔子们给阿梅莉亚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会。她喝了很多甜美的胡萝卜酒,回赠给兔子们香草口味的班尼迪克利口酒。这款酒的酒精度数高达40度,冒失的兔子们纷纷醉倒在地上。喝得微醺的阿梅利亚弹着吉他唱起歌来,“天空之心”就这样传达到了兔子们的世界里。
百年过后,继承了小兔子的梦想和“天空之心”的兔子后代们终于造出了像样的飞机。准备就绪的兔子们戴上护目镜,十分可爱地敬礼。
兔子们迎着耀眼的朝阳腾空而起,在空中闪闪发光。
我也用黑色的翅膀破开气流,紧随其后。
我用鸟喙发出了快活的鸣叫。
宇良良川同学果然不是空空如也的。
正如雪姐所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睡着能够让人重新振作起来的可能性!
飞机穿过云层,越过天空,一直飞向了月球。
兔子们在月丘上发现了并排坐在一起的我和雪姐。
我降落在身为人类的自己的肩膀上。意识在转瞬间便回归到本体,三足乌鸦振翅飞向高空。
曾经空空如也的天空中,如今翱翔着无数如星辰般闪烁的铁鸟。
我怀着无比满足的心情,长久地凝望着这幅景象。
“我必须要回到大家的身边去了……”
我终于开口说道。雪姐露出了略带悲伤的微笑,向我伸出手来:
“来吧,我们一起从月球‘逃亡’——!”
我握住了雪姐的手。
下一秒——我们的周围已变成夜晚的乡间小路。
鼻腔里盈满了夏夜的气息。漫长的步道上星星点点的路灯鳞次栉比。那是宇良良川同学如优雅的金鱼般赤足漂浮起来的那条路。道路两旁稻田的水面上倒映出漫天的星空。风一吹过,丰沛的水气香味便弥漫开来,绵延至黑夜尽头的星河荡起美不胜收的涟漪。
雪姐回头望来,轻轻微笑。我的心难过得不得了。就像是从指缝间不断滚落、无法阻止它下坠的玻璃球。经过路灯的时候,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雪姐的影子如今仍旧存在于我眼前,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欢喜得无法形容。
我们在道路的尽头爬上斜坡,进入樱之丘。住宅区里四处盛开的夏花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记忆中苏醒。原来我曾知道这么多美丽的名字。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我沉醉地追逐着雪姐的影子。她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中翩翩起舞,黑影灵巧地躲闪着我的脚步。我们的欢笑声回荡在午夜时分无人的街道上。
咚地一声——远处传来一声令我心脏猛烈跳动的巨响。
雪姐突然离开了路灯的光亮。我以孩童般的轻盈脚步追了上去。我想起了那个夏日祭的日子。我们利用铝热反应进行“逃亡”,大笑着冲下斜坡的那天——
终于,我踩中了雪姐的影子。
空中传来一声大气为之震颤的巨响。
我从逐渐淡去的影子上抬起视线,壮丽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空荡荡的夜空中很快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焰火。菊花、牡丹、皇冠、花雷、流星——如此美丽的名字都蕴含在火药的味道中。那震天动地的巨响也如同心跳一般带着生命力震撼在我的全身。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也不是空空如也的。因为我能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美丽事物的美丽。
远处的海潮涌到我的脚下。那是如热黄油般金黄色的海洋。海水迅速地漫过街道,将夜空中的焰火倒映出绚丽的色彩。
“雪姐,谢谢……”
“不客气。”
在天空之花与海洋之花——花与花的间隙中,雪姐温柔地微笑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青苹果,缓缓地递过来。她手中的苹果转眼间就变得红彤彤的。
我接过苹果,咬下一口。
它酸甜得让人心痛,也美味得让人想哭。
咽下去的苹果卡在喉咙,变成了“喉结”。
我恢复成了高中生的模样,个子已经比雪姐高了。
“雪姐,我一直都好喜欢你。”
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雪姐有些悲伤地扬起嘴角。
“不要忘记我哦——死去的人并不会消失。只要你还记得,我就永远都还在你身边——”
我流着泪,微笑着点了点头。
雪姐踮起脚来,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
“你终于长大了呢。”
我终于和雪姐完成了郑重的道别。
13
正式比赛当天──我们凌晨四点就爬起来,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昨日拆卸成零件的雪鸟号需要重新组装起来,将它恢复到完美的状态。主翼、螺旋桨、整流罩、驱动系统、电路系统……无论有再多欢笑和泪水都好,这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调整了。雪鸟号的整流罩上还印着资助我们的校友那家公司的logo,尾翼上则刻着众筹支持者们的名字。
过了一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朝霞将夜色驱向西方,将东方的天空与辽阔湖面染成完全相同的色彩,水平线也从海天交接处渐渐晕染成了湛蓝──
宇良良川同学仔细地做好了热身,顺利通过了体检。
随着太阳的不断爬升,万里无云的天空愈发变得蔚蓝澄澈起来。东南方向开始吹起了些许湖风。我们默默祈祷风力不要再继续增强,投入到作业中去。我们用租来的发电机为机翼上的薄膜进行熨烫处理。通过消除皱褶来将空气阻力降低至极限。我突然想到,没准给小孩子熨礼服也是出于这种念头吧。当然我还没亲身体验过。
比赛在早上六点半正式开始──。在清晨的阳光中,应援团和普通的观众陆续到场。翠扇高中的成员们也到场了。光是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我就不可思议般地感到安心。
──然而,聚集于此的并非只有人类。大量的鸽子也停驻在松树、帐篷和观众席上。“咕噜咕噜”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奇了怪了,往届有这么多鸽子聚集过吗?”
一位看上去像是资深参赛者的男子有些疑惑。
比赛很快拉开了序幕。赛事会通过直播进行放送,观众也可通过现场的巨型屏幕观赛。我和宇良良川同学在松树的树荫下被鸽群所包围,观摩首支队伍的起飞。
“你那么小心翼翼地抱着的那顶帽子是什么?”
那是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棒球帽。我把它当成护身符带了过来。
“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帽子。我想让童年的自己也亲眼见证这一天。”
“这样啊。毕竟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呢……”
起飞信号响起了。第一架飞机腾空而起。观众席上爆发出了欢呼。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哇!好厉害好厉害!”宇良良川同学兴奋地蹦跳着。
飞机不断地前进,渐渐地化作了一个小点。飞行过程非常顺利,也许能够创下佳绩。鸽子们依旧优哉游哉地鸣叫着。──这时,身后了传来呼喊声。
“妈妈……!”
一个小男孩正在哭泣。我和宇良良川同学交换眼神,走上前去:
“你怎么了?迷路了吗?”
男孩眼泪汪汪地点头。我们决定帮他找妈妈,牵起了他的小手。就在我们走向观众席的时候,巨幕上映出了飞行员奋力踩踏板的痛苦表情的特写。驾驶舱内装有摄像设备与麦克风。
“侧风……有侧风……!”
GPS显示飞机的航线正在被西风所影响。
“请问有哪位是这孩子的家长吗?”我在人群中大声地呼喊。
可是无人应答。阳光愈发强烈,水汽芬芳蒸腾,风景的色彩也鲜艳了不少。我将棒球帽戴在男孩的头上。汗流浃背地在观众席上一通好找,但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父母。
我听见了近乎于惨叫的惊呼声。飞机坠入了湖中。似乎是在尝试转向的时候失去了平衡。
宇良良川同学轻声呻吟了一下。
身旁的男孩突然大喊着“妈妈!”,飞奔而出。一位四十来岁的女性蹲下身来,将他拥入怀中。我们都长舒了一口气。
“真的抱歉,我就是去上了个洗手间……实在感谢。”
“谢谢哥哥姐姐!”
“不客气,要乖哦。”
我们挥手道别。
“你那帽子就这么送人了?”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没事。”
我们折返回去的路上,听见了乌鸦的啼鸣声。抬起头来,我看见那家伙又立在比赛旗帜的旗杆顶上。
三足乌鸦──
它舒展开漆黑的羽翼,腾空而去。
“抱歉,宇良良川同学,你先回去吧!”
“不是?你等等!”
我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沿着琵琶湖畔一路向北──前方是一处沙滩。
三足乌鸦停在了一顶草帽上面。戴着时髦墨镜的老人身着亮粉色的夏威夷衫与灰色的短裤,脚上还趿拉着一双沙滩凉鞋。
“少年,气色不错嘛”
他说着摘下了墨镜,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爱因斯坦博士……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我很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我这么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只是去度了一个短假而已……少年,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心理准备吗?”
“这就是最后的试炼了。你得再坚持片刻。”
“……我会全力以赴的”
“嗯──”博士点点头,挥动右手。“再见。”
我回到大家身边,第二架飞机正好要开始起飞。我们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起飞信号发出,飞机带着强劲的势头冲向高空──
“──不好!”盘大喊道。
飞机的左翼随即应声断裂,坠入了湖中。我们都愣住了。飞行员很快就获救了,他人似乎没事,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拍了拍宇良良川同学的后背,她有点发怵了。
“咱们来围圈打气!”五十部号召道。
我们搭着肩膀,围成了一个圈。蓝色的T恤背后印着取自《七个小矮人》的队名“DWARFS”。第一次看到那只举着鹤嘴锄的可爱兔子图案时,那命运般的巧合令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兔子的品种叫做荷兰侏儒兔哦”为我们设计这个图案的美术部的女生微笑着告诉我们,她对这一连串的神秘事件都毫不知情。
“博士,你来带头”
我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
“……这三年里,我们都是地下劳动者。我们做着飞上蓝天这样遥不可及的梦,终日如不知出口在何处的鼹鼠般埋头苦干。我打小就非常憧憬天空,知道我梦想的的五十部还退出了足球部,加入了飞机部。就在我们迷茫徘徊的时候,某天盘突然加入了我们。就这样,伙伴们渐渐地增多:悠人、小樋、阿丰、薰儿,最后是宇良良川同学。多亏了大家的努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逐步化为现实,我们终于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这里……”
我环视众人,每一双眼眸里都泛着泪光。
“地下劳动者们,今天,让我们高高地飞起来!”
“嗨──吼!!”我们都齐声呐喊道。
14
我作为宇良良川同学的领航员登上了追击艇。
众人都在起飞平台上俯瞰着湛蓝色的琵琶湖。这个点他们应该正在给宇良良川同学那件青苹果色的飞行服喷冷却剂。由于驾驶舱会变成桑拿房,防中暑措施是必不可少的。她的饮料里也加满了冰块。
“啊——无线电检查,能听见吗”我听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
“无线电通讯正常”
那是一阵异常漫长的寂静。我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耐心地等待。
“螺旋桨启动——!”
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终于响起。我的掌心瞬间便因为紧张而沁满了汗水。
“3·2·1——出发!”
雪鸟号巨大的身躯从起飞平台上飞跃而起。
机体以近乎垂直扎向水面的角度,如炮弹一般俯冲而下——
伴随着机翼的剧烈震颤,机头猛然拉起。
我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也骤然爆发。
我听见了大伙兴奋的呐喊声。
我也高举双臂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雪鸟号翱翔的姿态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万里无云的蓝天、连绵的远山、琵琶湖的水面,一切都是苍蓝如洗。美丽的白色大鸟强有力地、畅快地在这片蔚蓝中飞翔——
“成功了!博士!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无线电里传来宇良良川同学兴奋的呼喊声。我虽看得入迷,还是没有忘记发出指令。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注意不要抬升过度了!”
“嗯,了解!超级舒服的!”
追击艇激起了雪白的浪花,追逐着优雅飞行的雪鸟号。在几乎无风的湖面上,雪鸟号正以时速十七公里平稳地前进。
“我感觉我状态超级好的!太舒服了!”
宇良良川同学兴奋得近乎失控。
“冷静!保持冷静!”
随后,宇良良川同学展现出了长跑选手特有的稳定功率输出。雪鸟号的飞行距离不断延伸。三公里、六公里、九公里……令人心旷神怡的飞行还在继续。雪鸟号就像是一朵云,让人觉得它似乎能永远翱翔——
摩托艇在湖面上乘风破浪,一路追击。我的刘海都在风中狂舞。夏日的阳光与湿润的空气拍打在我的前额上。我望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我的心跳仍旧没有恢复。但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激荡着令人窒息的悸动。
“博士,天上的景色真的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风景。我能飞起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我感觉有某种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宇良良川同学能飞起来真是太好了。”
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甚至连眨眼都忘记了,当我闭上眼睛,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机体影仍像在黑暗中发亮。睁眼时,雪鸟号还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翱翔。这是宛如奇迹般的时刻,是我们靠着大家的帮助、自己的之力亲手创造的奇迹——!
雪鸟号逐渐靠近竹生岛。十八公里处设有浮标,环绕浮标进行折返就是北线航线。如果能继续完成南线航线,合计达到七十公里的航程就能实现完全制霸——然而,西北方向突然袭来了强风。
“啊——不好,被吹偏了!”
雪鸟号的航线开始剧烈右偏。
“不行,方向舵失效了!”
宇良良川同学拼命地呼喊着,她呼吸急促,看起来十分痛苦,还在频繁地喝水。
“宇良良川同学,坚持住,加油!”
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鼓励了。雪鸟号不断地向东偏离航线。如果太过靠近东岸的话,就只能故意让飞机坠落在湖面来保证安全。
“不行——我还要飞得更远!”
宇良良川同学那哭喊般的呐喊似乎得到了回应,风势开始减弱了。雪鸟号在空中划了一道巨大的弧线,朝着西方转向。好几艘的追击艇也在湖面上拖出了白色的航迹。我们在航程上的损失非常严重,因为偏航所带来的航程是不计入成绩的。
“博士?我好像听到有奇怪的声音——”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说道。
“怪声?”
“像是狸猫打腹鼓的声音!”
……狸猫打腹鼓???
我的思绪瞬间飞向了异次元。仿佛有一群狸猫在狭窄的驾驶舱跳传统舞蹈。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这时,无线电也传来了异响。
这是什么情况……?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巨响。
“妈呀!踏板突然变重了!”
“驱动系统!应该是驱动系统出问题了!”
“不行——蹬起来超级费劲!”
螺旋桨也开始出现脉动现象。这是踩踏不匀导致的,如果不及时调整,输出效率就会骤降。雪鸟号的高度不断下降……就在快要坠毁的千钧一发之际,机体仿佛是在水面上弹跳了一下似的,恢复了爬升。宇良良川同学利用水面效应惊险地挽救了飞机。在接近水面的时候,飞机的升力会增大。
“宇良良川同学,坚持住!”
“我一定要飞到十八公里!我一定要鸣笛!”
鸣笛是飞机在十八公里处折返的信号。和宇良良川同学一起看过的2011年大赛的录像中,东北windnotes团队最终以18687.12米的记录夺冠。能够完成十八公里的航程就有机会冲击冠军。
“好,让我们鸣笛!鸣笛返航!”
“嗯!我绝对要……绝对要鸣笛!”
但宇良良川同学的体能已经逼近极限了。从速度上来说,她还需要坚持将近十五分钟。然而每一分钟都如黑洞般漫长且绝望。还要坚持十五分钟……
“加油!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我声嘶力竭地呐喊。这毫无战术也没有胜算可言。我突然想起了两个月前与她的对话。
“我总觉得很难想象博士你拼尽全力的样子呢”
“我大概会平静地飞完全程。不会叫喊也不会懊恼”
“这样啊……那我也会沉着地全力以赴。毕竟我不服输”
真的——我们真的走到这里了。我未曾设想自己真的能够走到这里。也不敢想象如果我没有骨折、没有遇见宇良良川同学会怎么样。太好了。虽然我们历经了太多的艰辛,但是这一刻能够站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
“宇良良川同学加油!加油啊!”
最后九分钟!雪鸟号已经在贴着水面勉强滑翔了——
突然,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惨叫。
“呜啊啊啊!右腿抽筋了啊啊啊!”
雪鸟号开始逐渐下坠。
“不行!”我大喊道。“保持住高度!不能下降!”
“好痛啊啊啊!”
我咬紧牙关,痛心地发出指令。
“踩踏板!往死里踩踏板!上高度!”
宇良良川同学痛苦的喘息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早已超过了自己的体能极限。可无论如何,我都说不出放弃二字。
最后五分钟,距离1.5公里!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宇良良川同学,你再坚持一下!”
机体又一次下了高度。距离水面的倒影也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左腿也抽筋了啊啊啊!”
“撑住!撑住啊!”
雪鸟号的机腹激起了细微的水花。狸猫打腹鼓的声音里混杂着噼啪的异响。雪鸟号的机体已经破破烂烂了,全凭宇良良川同学的意志力在支撑。
“好痛……好痛……!”
宇良良川同学哭了,但飞机仍未坠落,在坠落的边缘苦苦地挣扎着,死活不愿放弃。
最后三分钟!
“加油!加油!加油!”——
最后两分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分钟!
雪鸟号在摇摇晃晃的状态下,已经来到了坠毁的临界点。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雪姐的身影。浮现出她那无数次纵身跃下的背影——
“冲啊!冲啊!冲啊——!”
螺旋桨的转速猛然衰减,我用慢镜头似的视角看到了雪鸟号下降到了致命性的高度。
不知为何,我连观众席也都看到了——学校的众人、五十部、盘、悠人、小樋、阿丰、薰儿也都流着泪为宇良良川同学助威。小樋现出了真身,阿丰甩开了防毒面具,花粉症让他涕泗横流。
我的视角突然发生了移动——
松树的树梢摇动了一下,旗帜在风中飘扬,男孩头顶上的养乐多燕子队蓝帽被吹飞,湖面上划出了波纹,以凶猛的速度超越了所有追击艇。
起风了——
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T恤如满帆鼓起。
三足乌鸦与无数的鸽群唤来疾风,将雪鸟号推向苍穹。这突然降临的奇迹是那么的美妙、悠长、近乎永恒。
紧接着——鸽群化作了开飞机的兔子们。一只金属大鸟如同在与自己的母亲嬉戏般在雪鸟号的旁边伴飞,将倒影投映在粼粼的湖面上。
在最后,雪鸟号似乎真的振翅了一次。
——汽笛,鸣响了。
飞机的整流罩完全碎裂,散落在水面上。
鸟群向着太阳飞去,消失无踪。
救援人员接连跳入湖中——
可是,我想此刻唯有我看见了不同的景象。
宇良良川同学穿着玫瑰一般的鲜红色礼服,仰浮在水中。泡沫塑料变成了白玫瑰,波光变成了玻璃碎片。
这是我梦中见过的姿态。
玻璃棺椁碎裂了。
完全瘫软的宇良良川同学被救援人员抱上了我的快艇吸氧,我给她披上毛巾,紧紧搂住她。。
我们创造了记录。
“一千八百六十二米”——
宇良良川同学抱住我,放声痛哭。
“哇啊啊啊啊啊!我们做到了!”
我的眼泪扑簌地往下掉。
宇良良川同学重新找回了影子,我也找回了心跳。
智能手表里的孔明老师大喊着:“这就是爱!!”。
我紧紧地抱住她,反复地说着谢谢。
尾声
1
八月末,电视上播出了比赛特辑。
“说不定哪天人家就嫁到我们家里来了呢……!”
父母兴奋得两眼放光,筹备了一个堪比盂兰盆节、新年与圣诞节同时降临的盛大派对。
“干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噗哈~!含糖可乐太无敌了!”宇良良川同学欢呼道。
“呜哇!这菜也太好吃了!”盘惊叹道。
“我即兴唱上一曲如何!?”悠人起哄道。
“唱你个头啊,别丢人现眼了”某个有些阴沉的长发帅哥吐槽道。
“不是你谁啊——!?”大伙都愣住了。
“喂!你们这也太伤人了吧!”
多亏母亲让空气净化器全速运转,阿丰终于摘下了防毒面具。在这般喧闹之中,比赛的特辑开始了。
主角果然是宇良良川同学,剪辑出来的效果像是英姿飒爽的救世主。薰儿也给了个特写,形成双女主角的待遇。
“可恶……”悠人显得很不甘心,这家伙绝对在觊觎着主角的位置。
在电视屏幕里看见雪鸟号起飞的画面时,我还是感动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众人也都发出了欢呼。
“哈哈,这个怼脸镜头给我拍得也太丑了”宇良良川同学笑着自嘲道。
播到“狸猫打腹鼓”那一段的时候,全场爆笑,“狸猫打腹鼓”这个词甚至莫名其妙地冲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
看到宇良良川同学努力鸣笛的画面,我的感动再度涌来。
“噢噢噢!大家一起把宇良良川同学抛起来庆祝吧!”
盘带着哭腔提议,众人立马一拥而上。“——妈呀!”
过了一会儿,电视上还出现小樋的身影,我们都愣住了。
“都怪我……”屏幕中的小樋说道。“我负责的驱动系统发生了故障,导致踏板变重了。幸好最后还是取得了好成绩。宇良良川同学,谢谢你!”
现实中的小樋脸已经红透了。
“噢噢噢!把小樋也抛起来庆祝吧!”
于是小樋也被高高地抛向空中。从这一刻起,小樋再也没有消失过了。
——特辑节目结束了。我们作为高中生的初赛队伍获得了亚军。虽然十分可惜地与冠军失之交臂,但我认为结果已经十分完美了。我们飞出了自己应有的距离,心满意足。
“博士,来做总结陈词吧。”
“飞机部的日子真的很开心。接下来要全力备考了!特别是你,盘!”
“诶?为啥针对我!?”
在欢笑声中,我们齐声喊出“嗨——吼!!”
——第二天,我们便成为了校园里的焦点。教室外面挤满了想要见宇良良川同学一面的人群。“真头疼啊……”宇良良川同学嘴上在抱怨着,实则暗自窃喜。薰儿在这年头居然收到了三封情书。
“怎么办呀……”
不知所措的薰儿在梦中向巨型兔子寻求建议。
“写这三封情书的男人都不行——!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薰儿你应该一辈子都爱兔子才对——!”
这纯粹是畜生的私心。最终她决定不予答复,等上了大学再去考虑。
为我们提供了资金援助的飞机部的校友也打来了电话。
“我看到节目了,真的非常感动”
在闲聊之间,他也向我们表达了真实想法。“其实我的公司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了,真的很艰难。但是看到大家的壮举,我还是重拾了初心,打算再努力坚持一下看看。飞机真的太棒了……谢谢你们能够完成我们未竞的梦想。祝愿你们有朝一日也能帮助到自己的后辈。
后辈吗……迄今为止我们只顾埋头猛干,从来没想过传承的问题。作为首个完成人力螺旋桨机飞行的高中队伍,我们已经是打破常识的先例了。如果有人能够继承下去,这段历史就会得到延续。
雪鸟号并没有拆解,而是在拆除了机翼后陈列在空教室里。
“如果真的有飞机部的后辈想要二次利用雪鸟号的零件,可以随时拆卸。”
我们达成了共识,将处置权交给了校长。
那间空教室里,还挂着我们所有人与雪鸟号的合影。
2
备考很快进入白热化阶段。
宇良良川同学的目标是考取东京的大学,申请奖学金独立生活。她的目标或许多多少少受到了我的志愿影响。我在学习这方面还挺有信心的,因此分析了飞机部众人的复习进度,为所有人都制定了学习计划。
宇良良川同学是那种只要决定了每日的目标就能稳步推进的人,因此她的成绩进步很快。出乎意料的是,盘的进步效率也很惊人,他的突飞猛进甚至威胁到了悠人和阿丰的排名。
就算落榜了也无所谓,但我打死也不能输给那家伙。”
三人内部的共识就是都把对方当傻子看,如三头凶犬般撕咬竞争,反而形成地狱三头犬般的凝聚力,稳步提升成绩。
秋去冬来。圣诞节与新年的初次参拜都在与飞机部众人的备考复习中度过。
高考顺利地结束,国立大学考试前夜,二月二十四日。
“我今天突然间又飘起来了。物理意义上的飘”。宇良良川同学在电话里说道。
在震惊之余,宇良良川同学似乎并无大碍。她说过三十分钟之后到樱之丘来。我想着复习一会儿等她过来,翻开参考书,播放音乐,由于听到歌词会影响我的专注力,所以选了古典乐的随机歌单。我听着钢琴曲解题的时候,突然产生了某种预感,一看曲名,不禁屏息。
拉威尔的《镜》组曲中的最后一曲——《钟之谷》。
我停下笔,短暂地沉浸在这神秘的旋律中。
——宇良良川同学到了,我下到一楼,发现父亲正在抽油烟机底下一边吸烟一边看书。看的还是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
“我出去跟宇良良川同学散散步。”
“哦——”父亲的回应相当慵懒,又忽然斜望上方,吐着烟圈向我问道:
“双手拍掌的声音我们都很熟悉。那你知道单手拍掌的声音吗?””
我呼了口气,不知为何,十分自然地回应道:
“像钟鸣的声音。”
父亲瞠目结舌,愣在了原地。烟头从他的指缝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脚背。“烫烫烫!”看着父亲被烫得蹦起来的样子……我无奈地摇摇头,不再搭理他,转身出门。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深夜。呼出来的白气仿佛都让雾的浓度更深一筹。我穿着厚厚的外套,戴着手套,甚至还戴上了一副帅气的护耳。毕竟我得骑自行车过去,必须要全副武装。
我在一如既往的田间小道上等待着,这里路灯齐布,宇良良川同学还曾经在这里漂起来过。没过多久,浓雾的另一端便渐渐亮起了灯,宇良良川同学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刻苦训练的成果让她连骑普普通通的自行车都有模有样的。
“你看哦……”话音刚落,宇良良川同学便在我的面前轻盈地飘了起来。她红色的大衣与白色的围巾都飘荡在雾气中。
“我今天居然能自由控制了,不过到明天估计就飘不起来了。”
我们开始在深夜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背我”宇良良川同学朝我撒娇。
我无奈地背起了她,传来一阵好闻的味道。没有任何重量的少女轻盈得恍若被肌肤所包裹着的春天。背着春天在冬日的浓雾中前进,让我有种从时间中脱离开来的奇妙感觉。路灯在雾中化作了朦胧的光晕,如梦幻般氤氲。我中途还从幻影般的自动贩卖机里给她买了罐可乐。
“噗哈~还得是含糖可乐喝着爽呀!”
宇良良川同学说着突然将冰凉的唇贴在我的后颈。
“呜哇!好冰!”
“哈哈哈”
“你真是坏得没边了”
“那请问该当何罪?”
“在满员的电梯里只能再挤一个人的时候,进来的必然是一只愤怒的兔子。”
“呀~饶命~”
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对话愚蠢至极,但是恋爱大抵就是如此吧,我猜。
我们找到一间废弃的小屋,爬上屋顶眺望着今夜的满月。
宇良良川同学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沓用大夹子固定好的画稿。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绘本。从阿梅莉亚·埃尔哈特那里得到了“天空之心”的兔子们最后打造了自己的飞机,来到了人类世界,给人类带来了“大地之心”,最终人类和兔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超级可爱的”我评价道。
“真的?”
“真的,谁看了都会想和兔子做朋友了。”
“这样啊……”宇良良川同学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以后我去当个绘本作家好了——博士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我抬头仰望满月的夜空。月亮上鬼怪与圣诞老人共舞,兔子们捣着年糕,热黄油般的金色海洋翻涌着波浪,绚烂的烟花点亮那空无一物的夜空——那是只存在于我与雪姐记忆中的月亮。
“我的梦想是当宇航员。”
“嗯,博士你肯定能行。”
宇良良川同学绽放出笑容。
我们就这样望着月亮,听着歌。
宇良良川同学那个曾经空空如也的随身听,不知不觉间也已经装满了她喜欢的歌曲。我用左耳,宇良良川同学用右耳,我们分享着同一副耳机。
在一阵沉默过后,我发现了端倪,问道。
“你该不会是因为跟自己同名才听椎名林檎的歌吧?”
“妈呀你怎么知道的——!”看来被我说中了。
接下来轮到听我的歌了。披头士的《Till There Was You》,这是父亲推荐的歌。
我轻轻地触碰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她那柔软白皙的肌肤下透出淡淡红晕。我们终于完成了青涩的初吻,像是轻轻地咬下一口甜美的苹果。没有什么明知故犯,也没有任何的技巧,只有堪称笨拙的真诚。
宇良良川同学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问道:
“你会跟我好一辈子吗?”
“我会跟你好一辈子的。”
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没准实际上是个相当沉重的女人。
她褪去鞋袜,以躺在吊床上的姿态悬浮在这雾夜之中。月华流泻在她秀丽的黑发上,鲜红的双唇呼出洁白的吐息。红色的可乐罐在她的手边失去了重力,旋转着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的身后是二月时节的一轮清辉满月。
我确实听见了。
如钟鸣。
如心跳。
如孤掌。
月亮也在鸣响。
3
大伙都顺利地通过了大学的考试,迎来了毕业。
结果毕业典礼刚一开始我就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正想着谁这么快就开始哭了,居然是阿丰。校方好像终于禁止他戴防毒面具了。出乎意料的是,伤感与花粉症往往难以区分,他那副模样反倒引得家长们都红了眼眶。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我们聚集在陈列雪鸟号的教室合影。
“耶——!”“四月起就是大学生啦!”“再见啦高中生活!”
大伙完全没有流露出多少伤感。唯一的泪点是薰儿眼泪汪汪地轻抚着雪鸟号的机架向它告别时的场景。
“等二十岁了一起喝酒啊~”“赞成~”“不醉不归~”
我们许下这随性的约定,兴奋不已地互相给对方拍照,最后轻松愉快地迎来了告别。仿佛明天后天还会照常相见。
返程的路上是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上,宇良良川同学的家里人都没来,因此搭我们的车回家。
“那群笨蛋该不会有人要留级吧~”
“悠人搁那拼命地自拍,真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我们在车上的闲聊始终都带着笑容。可是等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换上便服,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下午时分的阳光时——
我突然意识到,从明天起就见不到大家了……姗姗来迟的难过让我泪如雨下。连自己都惊讶于这止不住的眼泪。
直到这一刻,我才惊觉自己其实度过了完美的青春。
虽然自诩是地下劳动者,但实际上我一直身处在光明之中。我们怀揣着翱翔于天际的梦想,孜孜不倦地挖掘光芒。真是一段何等幸福的时光。这份幸福来得是那么的随性,过程中也同样伴随着痛苦与艰辛,又在不知不觉中飞向远方……
我久违地想起:任何事物其实都终将逝去。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手机响了起来。
薰儿在飞机部的群聊里发了一个哭泣着的可爱兔子的表情包。紧接着小樋、悠人、阿丰、盘、五十部和宇良良川同学也都发出了含泪的表情。原来大家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我发了一个爱因斯坦博士嚎啕大哭的表情,再次落泪。
“现在立刻集合!”
盘的提议虽然愚蠢,但最后大伙还是聚集在了郡山车站。
“你们都很闲嘛!”
“忙死了!搬家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
“大家真是群怕寂寞的人~”
在相互的调侃间,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好!我们一起徒步走去琵琶湖吧!”盘热血地宣布道。
“怎么可能走得到啊你个蠢蛋!”
“鞋底都要磨穿了!”
“那就退而求其次改去猪苗代湖吧!”
——于是,我们毫无计划地开始了徒步,时值下午两点,我们这场傻瓜式的行军结果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才抵达猪苗代湖。
大家都已经累坏了。可即便猪苗代湖一片漆黑,我们也依旧身处在光芒之中。
——搬家到东京的当天。
父亲从一大早开始就很没精神。就像是被带到宠物医院的大金毛。每到这种时候,往往都是母亲更加坚强一些,她抱怨着父亲蔫吧的模样,帮我完成了各方面的搬家准备。她甚至给我准备了并不需要的便当。
两人一路送我来到车站的月台。
“等黄金周我会回来的。”
我走上了新干线,实际上郡山车站距离东京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要回来还是很快的。可父亲依旧垂头丧气的,于是我便对他说道。
“爸,你转个身背对着我。”
“嗯?这样吗?”
我用力地对着他的驼背来了一下。
新干线的门关上了——
父亲在惊讶之余扶正了眼镜,我微笑着朝他挥手告别。
4
我搬到了东京的一个狭小的房子里,过了几天——
为了迎接参加完入学典礼的宇良良川同学,我前往最近的车站。
这着实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不时有疾风掠过树篱,将那不知名的野花吹得摇摇晃晃。锦蛇也在荫凉处慵懒地蜕皮。
车站的人流让我有些畏缩。但我还是很快就适应了电车的乘坐方法,这比公交还是简单多了,毕竟售票机能给你找零。
我坐在电车里眺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想起了爱因斯坦博士。他是在比赛次日的清晨消失的。
——七月二十八日的凌晨四点,我醒了过来。
由于连续两天都在这个时间段清醒,我索性直接不睡了,起床收拾好东西离开酒店。松原游泳场上已经有滑翔机的队伍在为决赛做最后的调试。我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紧张。我们昨天想必也一定是这种感觉。我沿着湖岸的道路向东一路前行。逐渐来到起飞平台和观众席附近。
不知为何,我很确定爱因斯坦博士就在前面。
我继续沿着细波街道前进,穿过松原湖桥,经过观众席一路向北——
沙滩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道人影。朝阳中他修长的影子投投在湖面上。我走上前去,果不其然就是博士。
“哟,少年,你来了。”
博士举起左手向我打招呼。他依然穿着初次出现在学校走廊时的棕色西装配红领带,外加一件白大褂,脚上一双很不适合沙滩的黑皮鞋。
“看来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该走了。总不能一直把铁砧给收在壁橱里”
我们坐在沙滩上,眺望着湖面聊了很多很多。这归根结底是为告别所举行的仪式,真正重要的是为告别而进行的对话。
“好了,我该走了——”
博士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粒。像变魔术一般从怀里取出一个美丽的玻璃瓶:
“在最后,咱们来做一场实验吧。”
博士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小石子投入瓶中——石子很快就如同变戏法一般增殖开来,窸窸窣窣填满了半瓶,另外半瓶则是用弹珠填满的。
“在德语里面,爱因斯坦意为‘一块石头’,我的人生也恰好围绕着‘石头’展开,在我提出质能方程E=mc2的短短四十年后,铀与钚这样的‘石头’就化作了骇人的炸弹摧毁了世界。后来‘石头’又变成了能源,造就了核能发电的开端。本以为核技术总算是能用于和平了,却又引发了三哩岛、切尔诺贝利与福岛的核泄漏事故……背负着这‘石头’姓氏的也正是漂泊了千年的犹太民族。这段历史与如今的巴以战争一脉相承。世界就是如此复杂且可怕,几乎令人难以忍受。所以你务必记住这一条美丽的法则——”
博士从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块发着光的白色石头投入瓶中。
在他摇晃的时候,瓶中之物在复杂的运动中依照其本身的重量完成了优美的分层,从上到下分别是石头、弹珠、发光石——
“这是灵魂的力学。所以你要让自己的灵魂更加沉重。多学多感,慎重地拒绝那些裹挟毒素的动听谗言与正义诱惑,永远怀抱着矛盾与挣扎。当这玻璃瓶某天变成玻璃棺材的时候,请你毫不犹豫地击碎它。那不是暴力也不是言语,而是灵魂的智慧”
“……这是什么意思?”
“你早就已经知道了。那是优雅的力量——不损坏,不流血,甚至超越时间,将世界彻底重构与破坏的力量。如同深夜里的铁砧一般坚强地忍耐,终有一日会在世界的深处以转瞬间将其完成,比10的负十八次方更为短暂。而后世界就会从那个瞬间开始产生新的心跳,谱写出新的乐章。不要忘了——世界之所以开始崩坏,并不是因为我们获得将其破坏的能力,而是因为我们失去了它。”
“……我明白了,我会永远记得。”
“遇见你真好,博士。”
博士这么说道,害羞地吐舌。
随着一阵风吹过,博士消失了。沙地上只剩下了皮鞋的脚印倒映着晨光。
我弹着坐电车找零回来的五十日元硬币,漫步在宇良良川同学那间大学盛开的樱花道下。我回想着博士最后的话语——那是博士亲手交给我的美丽的“迷”。
我并不打算用言语去解开它。而是将那并不存在的玻璃瓶珍重地长久怀揣在心中。我把它从琵琶湖畔带回,放在窗边不时凝望,最后如同抱着金鱼缸一般小心翼翼地带着它搬到了东京。不知不觉间,它获得了奇妙的生命。时而传出清脆的叩击声,时而又如远方细浪般轻响。
此刻——报春鸟不知在何处啼鸣。那叫声令人想起一首古老的谜语童谣。
矮胖子,坐墙头,
栽了一个大跟斗。
国王呀,齐兵马,
破蛋重圆没办法。
(注:出自英国民间童谣集《鹅妈妈童谣》,后因《爱丽丝镜中奇遇记》中拟人化的矮胖子形象而广为人知。)
不知不觉间,玻璃瓶变成了矮胖子,沉重的花蕾压弯了枝头,挡住了矮胖子的脸,他开朗地吹着口琴。
远处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博士!”
宇良良川同学笑着挥手,朝我飞奔而来。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重力,我的一切都在朝着宇良良川同学的方向缓缓被牵引。就像是樱花的花瓣在报春鸟的振翅中被轻柔地吸上蓝天一般。
矮胖子也在重力的牵引下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崭新的光芒从那虚空中孕育而生。它锐利、深刻、却无比柔和,照亮了我迄今为止都未曾注视过的东西。
我在世间万物的中央都感受到了近似于音乐般的优美重力。
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那种完美的调和,仿佛正朝着它的外侧“逃亡”,因为我实在找不到一个词能够完美地来将其描述。
正如已经无法恢复原状的矮胖子对镜子里的爱丽丝所说的那样。
“当我使用词语时,它的意思完全由我决定。”——
也就是说,那大概就是“爱”。
光芒在转瞬间将一切优雅地破坏,彻底地摧毁。
“谜”解开了,世界和时间也都得出了“解”。
此刻,我终于能够发自内心地相信。相信阿梅利亚·埃尔哈特最后一定没有坠落在海里,而是坠落到了天空,坠落在了她最深爱的那个地方。所以雪姐也一定坠落到了天空中,她变成了一只白鸟,优哉游哉、自由自在地在那再不受重力束缚的天空中翱翔。
硬币落在了地面上。
苹果也笔直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完。
后记
在诸位的大力协助之下,本书终于得以出版。
株式会社小学馆的诸位、责任编辑滨田先生、插画师さかもと侑老师、给予我创作灵感的鸟人大赛节目组全体工作人员、东北大学Wind Notes社团的诸位、以及在这个故事里登场的所有角色(包括兔子先生在内),请允许我借此机会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转眼间就已经是在gagaga文库出版的第三部作品了,作家生涯也迈入了第三个年头。
在本作的执笔初期,我曾埋头苦读《航空力学基础》(俗称的银书),还在excel表格里输入了大量的机体数据和计算公式,但是书写到一半我才突然间反应过来“不对,这些东西好像用不太到”,看来创作之路仍是前路崎岖。
但是不管前路再如何崎岖,今后我都会努力地写更多有意思的小说,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另此说明,作中出现的部分地名及团体名称均属虚构。
2024年某日 四季大雅
书封底语。
为了写这本书在家里宅了整整七个月,导致说话的时候完全想不出固有名词该怎么说了,结果在中餐馆里连麻婆豆腐怎么点都不会了。明明都已经这把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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