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宝喜十六年,立夏之际。

  微暖的热风挟带着初夏阳光,自敞开的窗户滑进书房里头。英祥正坐在桌前,在纸张上笔画书写,接着抬起头来看向立于桌前的赵子风。「你说什么?」

  「臣刚才说,臣想辞官。」

  赵子风快快不乐地开口。英祥不禁沉默下来,因为他见到了赵子风的额头上被人以墨汁写下了大大的「犬」字。另外头上的帽子也不见了,反而罩着靴子。

  「……你的脸……是夏皇贵妃的杰作吗?」

  「您还想得到其他人选吗?臣并不是为了承受这样的屈辱,才会突破重重科举难关成为官员的。倘若您再继续叫臣忍气吞声,臣现在就马上辞官,回到老家继承家业!」

  「我明白了……你就回到原本的岗位上吧。不用再负责监督夏皇贵妃了。」

  「事到如令您用一句话就想打发微臣吗?」

  「你还有什么不满?我不是答应了你的请求吗。」

  「臣在来到这里的途中,已经被许多人目击到了这副丢人的德行,甚至还沦为了众人的笑柄!倘若太子没有命令臣负责监督夏皇贵妃,臣也不会过上这等耻辱。您若是不正式向臣谢罪,恕臣无法心服口服。」

  「觉得丢脸的话,一开始就先洗好脸再穿上靴子过来不就好了吗…是你本人自愿顶着那副德行来到这里的吧。别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

  「若是不让您亲眼见到臣这副惨状,就无法向您证明臣在夏皇贵妃那里受到了何等的污辱吧!」

  「受不了,真是烦人的家伙。真是非常对不起。这样子可以了吧!」

  「太子……臣心中的怒火已经高涨到即将要发起叛变的程度了喔。再继续放任下去,臣可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子风……我已经向你道歉过一次了。我不会再道歉第二次,绝对!」

  「倘若失去了我这般珍贵又优秀的人材,您日后肯定会后悔莫及!」

  英祥与赵子风互相瞪视,骇人的沉默流窜在两人之间。自外头传来的小鸟啁啾声显得悠闲和平,有些破坏现场的气氛。紧接着似乎有人用力推开了隔壁厅堂的大门,下一秒星淑便冲进了书房里。

  「对不起,打扰一下!」

  星淑硬是闯进了一脸凶种恶煞的两人之间,拉起手上的卷尺开始测量英祥书桌的高度与宽度。「你……你在做什么?」英祥满脸诧异。

  星淑一看到卷尺上的刻度后,露出震惊的神色。

  「皇…皇兄,不得了啦!这张书桌的宽幅代表财失,高度代表灾至耶!」

  「那…那又怎样?」

  「这是一张不幸的桌子,会让你损失财物,或是遇到突如其来的灾难喔。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只要用这把锯子锯掉尾端,它马上就会摇身一变成了开运桌唷!」

  星淑猛地拿出不知打哪儿来的锯子,高举至英群的眼前。英祥不由得倒退数步。差一丁点锯子的锯齿就要切到自己了。

  星淑咳了一声蹲下身子,「那么马上动手吧!」他一边审视着书桌下方,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要从哪里开始锯好呢—」英祥的太阳穴上暴起青筋,将手上的纸张用力揉成一团。赵子风斜眼瞟了他一眼。

  「星淑!」

  英祥一拳敲向桌面。星淑反射性地起身,头部却用力撞上了桌角,眼泪立即飘了出来。他按着脑袋摇摇晃晃站好,只见英祥作出骇人的神情。

  「还以为你这家伙终于不再跟毛毛虫玩耍了,现在却每天每天到处以测量东西为乐!你也该好好认真读书了吧,否则的话我就把你丢进学校里喔!」

  「我才不是在玩呢。杨师父说过,这是一种优秀的风水术,可以藉由改变物体的长度让运气变好喔。」

  「是吗,既然是杨师父说的那也没办法……你要是以为我会这样说,可就大错特错了!还有,杨师父到底是谁!快把他带到我的跟前来!」

  「呃~那个,他是我心灵的导师……啊,对了,我得快点读书才行。那么皇兄,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工作罗!」

  星淑急急忙忙后退,转过身一溜烟跑出书房。

  「赵子风……现在马上向全国发布通缉令找出杨师父这个人!我要以向那个笨蛋灌输不良观念的罪名,对他处以车裂之刑!」

  「臣认为干涉皇弟的交友关系这种做法,不怎么成熟喔。」

  英祥狠瞪向赵子风。

  赵子风双手合掌,故作夸张地低头一鞠躬。「臣谨遵吩咐。」

  一艘装饰华丽的船只浮于御苑的池塘上,坐在上头的宫妃们发出了开心的嬉闹笑声。古筝的音色遭风吹起,拂过平静无波的水面。坐在湖畔凉亭里眺望着这副景象的人,正是皇帝崇公靖。太监及侍女们则在稍远之处欠身待命。

  「……你要离开皇宫吗?」

  「是的。」立于父王身侧的祺瑞一脸认真地回答。

  公靖伸手拿起置于白石玉圆桌上的茶杯。

  「你的母亲知道吗?」

  「不……儿臣尚未告诉母亲大人。心想等父王应允了之后,再告诉她。」

  祺瑞的视线投向自己的脚尖。公靖一边喝着琥珀色的茶,一边凝视着船上夏皇贵妃的倩影。夏皇贵妃正悠闲地漏着扇子,心满意足地欣赏年轻的宫妃们和着琴声引颈高歌。这副景象倒是一点也没变。公靖将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回桌上,答道:「是吗…」

  「她一定会很寂寞吧。」

  「儿臣可不这么认为……」

  祺瑞微微蹙起单边英眉。

  「她会很寂寞的。你还不太清楚她的个性呢。也罢……你不方便开口的话,就由朕告诉她吧。看是要去叨扰其他亲王府,还是剃发出家也可以,选条自己喜欢的道路吧。」

  「……儿臣打算出家。」

  「是吗…那就去武夷山的高雄寺吧,朕会命人安排。」

  公靖轻抬起手,一名宦官微弯着腰走上前来,在圆桌上备好纸笔。公靖在上头写下几行字,又等了一会儿让墨汁干涸后,才卷成纸筒递给祺瑞。祺瑞抬起头正要接过时,公靖又开口说道:

  「祺瑞,即便不被别人期待,也不是件坏事喔。暂时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是的。那个,父王……」

  「朕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情,你用不着操心。相对地,总有一天你必须成为朕的棋子代朕行动才行吧。届时,你自由逍遥的日子也将宣告结束。」

  「谢谢父王。」

  祺瑞正想曲膝行礼时,公靖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

  「去吧。」

  祺瑞又深深地行了一礼之后,瞟了一眼池塘的方向。直到母后的身影烙入眼帘后,他才转身离开凉亭。

  「……『那个』和英祥又会对朕大发雷霆了吧?」

  崇公靖只手撑在圆桌上,饶富兴味地低喃。

  星淑拿着卷尺不断拉起又收回,在回廊上转了个弯。

  「接下来要测量什么好呢?」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行走,不久见到祺瑞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于是停下脚步。然而祺瑞虽然看见了星淑,却扳着一张脸直接擦身而过。

  星淑回过头,用力握住手中的卷尺,下定决心般地大喊:「皇兄!」祺瑞停在原地,转头越过肩膀看向星淑。

  「干嘛?」

  「呃……今天天气真好呢。皇兄心情好吗?」

  星淑一时间想不出其他句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发问。

  「怎么可能会好啊!你该不会又在玩风水扮家家酒了吧,真亏你不会腻呢。」

  「这才不是扮家家酒呢,我以后要成为风水师喔!啊,我下次帮皇兄看看你房间的风水吧?呃……希…希望你能娶到很漂亮的美娇娘!」

  见到祺瑞马上露出「你当我是白痴吗」的表情后,星淑局促不安地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需要的话……也没关系啦。」

  「我接下来打算要出家,怎么可能娶女人啊!你是笨蛋吗!」

  祺瑞忿忿说道,转身就要离开。「说得也是……」星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接着猛然跳起来抬起小脸。

  「咦?出…出家?」

  星淑慌忙追上祺瑞。

  「皇兄你要出家吗?出家就是要剃光头吧,你怎么……那个,我…我觉得皇兄不要出家比较好喔。因…因为,杨师父也说过头发是非常贵重的身体器官,你不要急着下决定啦!」

  星淑慌慌张张地在祺瑞身旁直打转,祺瑞再也按捺不住地停下脚步,恶狠狠瞪向星淑。后者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你以为我是自愿剃光头发出家的吗?话说回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的错!与其要每天看到你这张蠢脸,还有英祥那张让人火冒三丈的嘴脸,我倒不如皈依佛门每天朝拜佛像还比较痛快!」

  祺瑞怒声咆哮一把推开星淑。星淑的脚步一阵踉跄,但是对方并没有太过用力,所以这回他没有跌倒在地。

  「那…那个……可是……我觉得,皇兄应该……不适合皈依佛门吧……」

  星淑脑中忽然回想起以往办法事的时候,那些排成一列造访王宫的僧侣们。一想到往后祺瑞也会顶着严肃的脸走在其中,嘴上还喃喃说着「南无——」他就觉得那副画面实在太过不协调,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是见到祺瑞立即面露凶相后,又连忙闭上嘴巴。

  「星淑……你刚才在偷笑吧!你这个白痴的家伙也敢笑我!」

  「我…我没有啦!真的……」

  星淑赶紧摆出低姿态不断摇头。祺瑞用力一拳敲向星淑的脑袋。

  「你才是呢,当什么风水师啊!明明记忆力弱得跟鸡没有两样,简直笑掉别人的大牙!像你这种笨蛋,最适合喊着『咕咕咕』一边啄起地上的虫子了!」

  「你要是老造这些口业,进入佛门之后一定马上会被赶出来喔!就连佛像大人一见到皇兄跪拜自己,铁定也会浑身发痒火速赤脚逃跑吧!」

  「星淑,你还真敢说嘛。看来你今天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祺瑞挤出虚伪做作的笑容,扳着关节啪啪作响。星淑连连后退。

  「你…你想把我丢进池子里吗?没…没关系,现在这个季节的水应该不会很冰。可…可是那个……记得不要加石头喔。」

  「你别担心,等我进了佛寺,我一定会每天好好帮你祈祷,希望你平安成佛!」

  星淑勉强挤出了个笑容后,下一秒急忙转身逃开,但是后方衣领却被对方一把牢牢揪住,他的双脚在石板上一滑。

  「哇!对不起!不是我的错,都怪这张嘴自己爱乱说话!」

  星淑泫然欲泣地连声道歉,祺瑞却干脆地放开了他的衣领。

  「那个……皇兄?」

  「哼,反正你就尽量白费功夫吧。你想成为三流风水师吧?」

  祺瑞转过身迈步离开。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成为让皇兄大吃一惊的厉害风水师!」

  星淑扬声大喊之后,总觉得祺瑞的背影看来似乎添了一点笑意。

  「皇兄不在之后,一定会很寂寞吧……」

  星淑低声呢喃,以衣袖拭去涌出的泪水。

  他们的前方延伸着各自不同的道路,希望他们都能毫不迟疑地往前踏步。

  因为总有一天,他们又会在某处相逢吧……

  日光洒向置于窗边的桌子,上头放有一本经书。红色的书皮上写着日渐褪色不堪辨识的「风水天戏」四个大字。杨仙人抱着木杖盘腿坐在经书前头,勉强还攀在头顶上的几根毛发随着微风摇来晃去。

  『守护天机,然后总有一天……』

  「为了千万人民…吗?」

  杨仙人嘟哝了声后,「嗯。」从容不迫地抚着长长的胡须。望着这本磨损不堪满是虫蛀小洞的经书,他回想着早已远去的昔日过往。

  对于那些无法重头来过的日子,他只是一直待在昏暗的竹笼当中,梦游似地怀念感叹。他还以为自身的责任已尽,会就这样一直腐朽下去,直到遇见了星淑……

  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必须将青乌的教诲,以及真正的风水教义传承下去才行。上天正是为此,才会让星淑来到自己眼前。同时这对自己而言,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吧。

  杨仙人静静吁了口气,垂下眼皮。

  「杨师父!」

  徒弟一边精神百倍地大声嚷嚷一边冲了进来,杨仙人抬起单眼看向他。

  「我觉得啊,为了实地考察风水,我也差不多该到江湖上闯荡闯荡了吧!」

  星淑得意洋洋地炫耀着手上的罗盘。杨仙人傻眼地大声叹息。

  「什么实地考察风水啊!你只是想到江湖上见见世面而已吧。这种事情,先等你学会了八卦的小成卦之后再说吧!」(注:八讣一般又称为小成卦,此八者分别为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杨仙人睁着一只眼瞥向鼓起脸颊的徒弟,尔后又轻咳了一声。

  「话虽如此……但见见世面也是一种学习啊,偶尔也该出去一下。」

  话才刚说完,「好耶——!」星淑就又高兴地冲了出去。

  他不晓得为何上天指派的人会是星淑,但是,其中必定有它的含意吧。

  「本仙人也得前进才行呐。」

  杨仙人自言自语后,「嘿咻!」吃力地站起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名唤青乌氏。

  青乌氏藉由解读天体的运行,操纵地脉的流动,学会了能够改变人们命运的法术。

  这正是所谓的风水术。

  传说青乌氏将这项藏风得水的天机秘术记载于一本经书当中。

  这本经书之名为《风水天戏》。

  如今,正静静躺在一名少年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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