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子,在戴冠仪式上布局
第五章 王子,在戴冠仪式上布局
罗登历130年8月21日黄昏,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为即将到来的仪式而紧张。
梳妆打扮全部完成。命令工作的侍女们暂且退出房间,莉兹站到了镜子前,打量起自己的模样。
杰斯塔风豪华的裙子、鞋子,王家继承下来的首饰及耳饰。完美的正装。对一场仪式来说,准备得可谓不能再好、不能再合适了。然而,镜中映照出的自己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胆怯。
啊啊,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内心这么想。自己终于将踏入这未曾想象的世界中了。
——恐惧。
内心深处为恐惧所笼罩。害怕得无以复加。从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觉得如此孤独。
然而,自己却不能逃跑。已经无处可逃了。
门口传来了节奏规则的敲门声。
「……请进」
绷起了面部的表情。从外表抹去了感到害怕的自己。
咯嚓咯嚓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格泽尔用杰斯塔式男性用正式礼仪向莉兹低下了头。
「到现在我才发现,没想到我们俩单独谈话的机会真是少得可怜呢,格泽尔」
「因为我多半都和王子在一起啊」
「你的主君是菲兹拉尔德嘛」
格泽尔唇边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嗯,希望您不要忘了这点」
「你会在这儿,也是由于菲兹拉尔德的命令吗?」
情不自禁地语带讥讽。然而格泽尔的回应却是苦笑。
「不只因为这点。依据王子的说法,揣摩部下的愿望,下达相应命令也是主君的职责之一。所以说,站在这儿,来当您的护卫,全是因为我本人的愿望」
「……菲兹拉尔德王子的身份也持续不了多久了。他很快就要成为国王了吧?」
「没法称呼其为王子确实有些寂寞。莉兹公主,您的立场也将改变。——请做好思想准备」
莉兹吸了口气。朝向镜子。表情丝毫未改。面对镜中的自己,露出了微笑。
——再见了,我。
向迄今为止的自己道别。
——以及,再见了。
内心暗暗向另一个名字做了道别。
转身背对镜子。
凝视着前方,迈出了脚步。
「——直到仪式为止」
格泽尔单膝下跪,用杰斯塔式骑士宣誓的口吻说道。
「遵照吾主的命令,直到仪式结束为止,我将恢复比斯坦•伦菲尔德的身份。宣誓保护您。我将成为您的剑,您的盾。不让不死鸟与杰斯塔之花遭受任何损伤」
杰斯塔的纹章是以不死鸟与花两个图案作为象征。称为不灭之花。
然而,现在别说不灭了,杰斯塔已经等同于一只会喘气不会吸气的濒死之鸟了。
「花开永恒」
这是回应宣誓者的话。哪怕这只不过是临时的,哪怕这不过是短暂的,但凡能依靠的,就要依靠,就要利用。
格泽尔——比斯坦•伦菲尔德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敦促莉兹。
「请出发吧」
「伦菲尔德」
目光碰在了一起。点了点头。
「我们走」
——赶赴战场。
内心暗暗补充道。
只要踏出这更衣室一步,外面已是战场。
决不能败北的战场正在等待着莉兹。
罗登历130年8月21日黄昏,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更衣室中下达了禁口令。
接到面色苍白的莉兹侍女的报告,已经换好戴冠仪式用装束的菲兹拉尔德绷着一张脸闭口不言,环顾更衣室内。
拉开覆盖窗户的柔滑天鹅绒窗帘,窗帘剧烈地摇晃。他紧紧攥着窗帘布,用拳头向墙上狠砸去,发出钝重的巨响。
侍女不禁轻声悲鸣。
菲兹拉尔德语气冰冷地问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是……。那个……那那……那个……」
面对本国的第二王子。不,是面对今天即将成为国王的菲兹拉尔德的怒火,侍女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你没听到我在问什么吗?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平时几乎从不这么咄咄逼人怒吼的菲兹拉尔德的咆哮下,侍女慌忙回答。
「是在更衣结束后。公主将我们都赶了出去!所以我们只能离开这房间。公主说想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没说很多话。只说想要在头上戴杰斯塔的国花。一切就发生在公主让我们到其他房间去取花的这间隙!」
「…………」
菲兹拉尔德用左手捂住脸,右手粗暴地抓乱了前额金色的头发。
「我……我究竟该怎么办……!啊!士兵大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戴冠仪式与结婚仪式期间负责城内警卫的莱奥特冲进了房间。当他看到菲兹拉尔德的模样和房间内的状态后,面色大变。
「……是莱奥特吗」
「——是」
「正如你所看到的。……你不是应该负责保护塞德里克吗?我是这么下令的啊」
「因为塞德里克大人说,想直接过来将贺礼亲手交给王子……」
「……对哦。是我把塞德里克叫来打个招呼的」
从微微敞开的门缝外伸进了一只手。
「我来给王子请安了。我塞德里克这次可是相当有自信哦,我花了大手笔为王子以及美丽的公主准备了礼物——数量多达停在城外的整整一辆马车的份哦。为了不被别人偷走,希望王子您能尽快接收——哎呀」
厚着脸皮大摇大摆走进房间的塞德里克中断了发言。
「莱奥特,把门关起来。不,在此之前先把塞德里克……等一下,塞德里克就留在这里好了。把门关起来就行了。真是的,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菲兹拉尔德用手扶着额头,坐在了窗边。遵照指示关上门的莱奥特担心地看着他。
「需要把拉格拉斯大人叫来吗?」
「不行」
菲兹拉尔德当即摇了摇头。
「搜索的时候不能声张。这件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她应该还没跑多远。或许还在城内。侍女,你回去工作。绝对不能将这个消息泄露给任何人。就对同僚说已经找到莉兹了」
拼命点头的侍女面色发青,仿佛无法呼吸似的不停开合着嘴巴,告退时将门关得紧紧的。
「……莉兹公主该不会在结婚当天失踪了吧?哎呀这还真是,该说什么好呢」
「塞德里克大人!」
被莱奥特怒吼的塞德里克将双手举到了胸前。
「哦哦。我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啦」
「——莱奥特」
「在!」
在如此短时间内憔悴了不少的菲兹拉尔德叹了口气,抬起头。
「我解除你护卫塞德里克的工作。士兵们任你差遣。只不过别让周围人注意到这件事。去吧」
「立刻就去办!」
莱奥特如风般跑出了房间。走到门前的塞德里克将打开的门关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没事,我只是把门关起来而已。王子您还真是辛苦呢。连戴冠仪式都不太平」
「我一定会找到莉兹的。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所以请打起精神来啦」
菲兹拉尔德用双手捂住脸。
「塞德里克,你也给我出去」
「那谁来护卫我?」
「……泽比斯将军应该还在城内。你找到将军问他借一点士兵好了」
菲兹拉尔德依然捂着脸,说道。
「话说回来,在这么值得庆祝的日子里,拉格拉斯大人居然不在城内吗?」
「我吩咐他去办其他事了」
「嗯。我明白了,虽然我对那所谓的其他事很有兴趣。泽比斯将军……是第一次克斯特亚战争时陷入孤立无援状态的那位将军吧。王子派的那位。趁这个机会我也能和他熟络一下」
耳边传来塞德里克离开的声音。在陷入一片寂静的房间内,菲兹拉尔德松开了捂住脸的手。用梳子梳了下被自己弄乱的头发。刚想松开衣领,忽然想到过一会儿即将出席自己的戴冠仪式,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这个举动。
靠近镜子。负责服饰的人自夸自赞说这是自己的苦心之作,还恳切地表示「甚至能凸显出王子的容貌」,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平庸的容貌也增色不少。
「……今天我是主角。只能忍了」
自言自语道,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再次走到窗边。从窗边可望见窗外旧水道中的积水。旧水道长久以来被废弃不用,很少有人会造访那里。但现在为了填埋工程,整个水道被翻了上来,正准备整地。
下达命令执行这次工程的正是菲兹拉尔德。不过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工地上的工作全部暂停了。
「…………」
俯视着彻底变了样的地下水道。
停顿了片刻,摇了摇头,菲兹拉尔德离开了窗边。
罗登历130年8与21日黄昏,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挑战仪式。
——我说莉兹啊。
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
『女王的宝座和王妃的宝座,你想要哪个?现在就做决定』
冷静到自己都感到意外地看着面前拥有公爵头衔的杰斯塔贵族,莉兹回想起了本应成为自己丈夫的那男人的提案。
表情如同企图恶作剧的孩童。菲兹拉尔德于十九日黄昏,在离宫图书馆这么对莉兹说道。
莉兹哑口无言,根本无力做出什么像样的反应。
『杰斯塔的女王,还是我的妻子,也就是罗登第七代国王的王妃』
愉快地笑着,菲兹拉尔德重复道。
『——菲兹拉尔德,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啦』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吧!』
『你指什么?』
『成为杰斯塔女王的事』
菲兹拉尔德似乎无法理解似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
『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居然好意思说得出这种话。自己比谁都清楚祖国的情况。哪怕自己身为一国公主,也不可能继承王位。过去在某个剧院中,连菲兹拉尔德自己也曾这么说过。
『但是,除了我未婚妻殿下之外的杰斯塔王族全都已经下地狱了吧』
双唇颤抖着。地狱?啊,没错。王族不可能上天堂。能上天堂的王族,只有在出生后不久就死亡的婴儿王族吧。
不。这并非我想说的。
全都。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不。还有一个人还活着。这我很清楚。
『莉兹,你明白卢维乌斯在打什么主意吧?』
嗯,我明白。
『卢维乌斯想成为杰斯塔的王。成为第几代……还是第十几代来着?的国王。并非他这么打算,而是照此下去,他确实能成为』
所谓温柔的恶魔,一定就是指这男人吧,莉兹这么想。
『——这样行吗?』
他轻轻呢喃。
卢维乌斯即位为杰斯塔国王,这样行吗?
另外,表面上卢维乌斯已经死了。现在还死着。复活大戏还未上演。然而一旦民众知道卢维乌斯还活着,一切就都晚了。
话语擅自从双唇间流出。
『如果王兄死了,那活着的杰斯塔王族,就只有我一个』
女人也能有即位的希望。
因为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然而,如果存活的王族是卢维乌斯和莉兹两个人的话。无论莉兹再怎么主张,也不可能即位。杰斯塔根深蒂固的社会构造决不允许这种事的发生。没有任何选择权,只有到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允许女王的即位。
『如今是唯一的好机会了』
『——你想操纵我吗?』
『就像卢维乌斯那样?』
这句嘲讽戳的胸口一阵疼痛。
莉兹闭起了眼睛。挚爱的卢王兄。毫不怀疑仰慕着他的自己。然而在阿尔•克奥斯,在那次会谈上,即便我喝下那毒杯,王兄一定也不会出手阻止。那杯子是事先准备好的。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王兄还想杀我吗』
『如果你构成威胁的话』
『王兄想让杰斯塔——』
想让这濒临沉没的国家再次浮上吗?
闭上嘴没有发问。换了个问题开口问道。
『如果我作为女王——』
即位,是否能承受得了这重压?然而这句话也没有能问到最后。
菲兹拉尔德平静地说道。
『问题不在于你是否能成为女王。而是你有这种欲望吗?想要,还是不想要。但是,光想要也是不行的。必要的,是成为女王的觉悟。是战胜自己,还是输给自己』
『那如果我选择成为你的妻子呢』
『那就继续之前的交易,为我生孩子就好。然后身处王妃的地位,保护落入卢维乌斯手中的祖国,并打倒想要抢夺杰斯塔的我就行了』
不,不会这样。莉兹顿时反应过来。如果自己照这样下去,成为王妃,成为菲兹拉尔德的妻子,总有一天,自己将失去锋芒。
『你不是说要让我迷上你,然后抛弃我吗?』
——但如果是我逐渐敞开心扉,开始爱上你了呢?那样会幸福吗。能幸福吧。然后旁观兄长与丈夫的对决吗。
杰斯塔,明明是我的国家。
心跳渐渐加速。
『我成为女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首先,能给卢维乌斯点颜色看。光想想就觉得痛快。第二,莉兹,如果你成为一名无能的王或者是愚昧的王,那我可以比对付卢维乌斯要更轻松地搞到杰斯塔。第三——如果你成了一名连我也惧怕的王,对卢维乌斯亦然。你将必须和卢维乌斯战斗。我就可以抓住这个破绽了』
必须铭记于心的是,就算这男人提出要协助自己当女王,他也绝对不是同伴。他只是想利用自己而已。他依然是我的敌人。
『作为代价,你就会成为一个让与自己订下婚约的大国公主逃跑的男人哦』
『反正又不会搞砸戴冠仪式,只是暂时性的耻辱罢了。而且让女人跑了这事或许反能招来男人们的同情,也算是件好事,从中能找到不错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看着心不在焉翻着书页的莉兹,菲兹拉尔德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无论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是选择女王,还是选择我的王妃,我都无所谓,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剩下的,就看你了,莉兹。
『你难道觉得自己是我的盟友吗?』
别开玩笑了。
『所谓的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吧?』
『敌人的敌人归根到底还是敌人吧。你居然敢恬不知耻地说这话』
然而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菲兹拉尔德。这或许与敞开心扉多少有一些相似吧。
菲兹拉尔德凝视着莉兹,向她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内心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做选择的是自己。就像选择是与菲兹拉尔德,还是与雷米尔德订婚那时一样。
『——嗯』
已经有了觉悟。
我要完成给你看看。
现在,莉兹正在自己出生长大的令人怀念的祖国王城中。她快马加鞭,头发都被吹乱地抵达了祖国后,获得了塞德里克安排的诸多协助。人手、资金、服饰——用借来的东西完成了最低限度的打扮,莉兹回到了王城。
为了让杰斯塔的民众知道自己回来了,为了让民众知道自己即将作为女王登上宝座。
在即位仪式进行前,有一件事早已心知肚明。那就是贵族们不会帮自己。而且,他们多半已经被王兄掌握在手中。所以必须要拉拢民众成为自己的盟友。
就连拉拢民众,也只能趁他们得知王兄会『复活』前的这些许的间隙才有机会。
为此,在更衣室内,莉兹换上了与女王身份相符的服饰。服饰的一部分也是通过塞德里克,由杰斯塔的商人们献上的物品。虽然城内的己方不多,但以前随侍莉兹的侍女们纷纷愿意协助。
同时,当见到格泽尔——比斯坦•伦菲尔德时,他曾经部下的士兵们也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帮助伦菲尔德所保护的莉兹。讽刺的是,这也全都归功于父亲和兄长们的过世。基于曾以杰斯塔年轻将军而闻名,最后沦落为奴隶的男子的名誉,莉兹不过表示要抹消比斯坦•伦菲尔德的污名,格泽尔就被轻易地放入了城内。
「莉兹公主。陛下他们的国葬还没举行啊?民众也都正不知所措着呢。而您却——您可是公主,居然说要即位,这太荒谬了吧」
「巴鲁德公爵。那您倒是说说看,还有谁能即位?继承杰斯塔王族血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们难道打算无视我的存在,光靠贵族们开个会,偷偷审议决定由谁当国王吗?您该不会也是候补之一吧?」
亦或者你们已经暗中商量好由卢维乌斯王兄登上宝座?
「莉兹公主……。请别给我们添乱了。再怎么说,您也是曾一度成为那个碰巧打赢我们的边境国家王子妻子的人了啊」
年仅三十多来岁,在有权贵族中还算是年轻的巴鲁德公爵露出了冷笑。
没错。罗登曾是边境国。莉兹也曾这么认为。在第一次克斯特亚战争前,杰斯塔与罗登发生了战争。结果,是罗登赢了。即便如此,杰斯塔依然不承认罗登是与自己对等的国家。可如果不改变这种观念,接下来就该轮到杰斯塔被吞并了。
「我是取消了婚约赶回这里的。不劳您费心」
巴鲁德露出了真没办法,得想办法让这个任性的小丫头听话的态度,说道。
「您听清楚哦?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不客气地直言不讳了。对已经出嫁离开这个国家的您来说,这里已经没有您的位置了」
「——巴鲁德公爵。倒是您该给我听清楚吧?如果没有位置,那我无非就是创造自己的位置而已」
虽说逐渐有些焦虑,但巴鲁德依然毫不怀疑自己身处优势。
「而且,连国外诸国王都已对我的即位送上了祝福,本国的贵族却不这么做,这实在是太令人太悲伤了。——伦菲尔德?」
格泽尔恭恭敬敬的取出了两份文件。
「这是阿尔•克奥斯新国王黑格尔陛下,以及您口中所说的边境国,也是同样新即位的罗登王菲兹拉尔德陛下授予我的。当然,我国是历史悠久的大国,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这样起码能保证他们认可我的即位了吧?」
「阿尔•克奥斯的……新国王?」
格泽尔不让巴鲁德触碰,展开了文件。
阿尔•克奥斯认可的文件,是菲兹拉尔德为自己即位用,归国之际从黑格尔那里赢取的东西。只有名字的部分,是模仿黑格尔的笔迹,改成了莉兹的名字。至于菲兹拉尔德认可的文件,当然是菲兹拉尔德本人写的。
「确实,根据情报,几乎可以说已经确定即位……」
这就叫镀金。在将文件交给自己的时候,表示阿尔•克奥斯的名号对杰斯塔那些脑子死板的贵族们应该也有效的菲兹拉尔德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这下总行了吧?我必须遵守约定,在杰斯塔的民众面前发言」
杰斯塔的民众们已经得知了新王将在公众面前发言的消息。这也是塞德里克……不,是接受了菲兹拉尔德指示的塞德里克利用自己商人及高利贷广阔的人脉关系,耗费巨资铸就的成果。虽说莉兹并不清楚两人间究竟谈了些什么,塞德里克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贡献,并如此迅速的办妥了这些事。
——自己只是借用了别人安排好的一切而已。
菲兹拉尔德做了个漂亮的外壳,而自己,只是坐进了这辆看似豪华的马车罢了。
即便如此,自己还是要身为女王崭露头角。
已经坐上了马车。但决定今后道路该怎么铺的,不是菲兹拉尔德,也不是王兄。
是自己。
从巴鲁德身旁走过。手持长到能拖地裙摆的侍女静静地随侍身后。
「我的话还没……!我不会让你去的!」
企图追赶的巴鲁德被格泽尔拦了下来。士兵们更是排成一列,构成人墙阻挡企图追赶莉兹的人。
「你们这些家伙!知道做这些有什么后果吗?你们知道支持公主的后果会怎么样……!」
听着身后持续不断的唠叨声,莉兹头也不回。看样子即位之后,有必要找出能让巴鲁德失势的因素。
莉兹前往的,是城内的阳台。平时几乎不怎么被使用的阳台,是王族们向民众们展示自己、号召、宣布时所用的场所。
望见外面的景色。风微微吹拂着。
望见聚集在下方人山人海的民众。
从这儿,从现在起,就是自己的即位仪式。
莉兹站上了阳台。
看到本国第三公主的身影,下方的听众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深深地吸了口气。
开口道。
「我所爱的杰斯塔人民啊——」
罗登历130年8月21日黄昏,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挑战戴冠仪式与结婚典礼。
戴冠仪式的时间逼近了。
在准备室中,菲兹拉尔德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这里是下任国王在戴冠前进行冥想的房间。房内只剩下王位继承人。甚至连负责警卫的士兵也不准靠近。准备室外是长长的走廊,警卫们只准到穿过走廊的那扇门为止。
门被敲响,一名年老的侍女长走了进来。态度惶恐不已。通常,在戴冠仪式开始前是不允许任何人入室的。她似乎担心该不会是自己或是部下的侍女们做了什么不妥的事,因此脸上满是不安。
「照殿下的吩咐……取来了香炉」
侍女长的手中拿着一个盆子,盆子里放着两只香炉以及数根蜡烛。
「不好意思特地让你跑一趟。原谅我破坏了规矩。我希望能在戴冠仪式上点燃这个」
菲兹拉尔德将放着香料的盘子交给了侍女长。
「是乳香吗?」
「是我托专人加急送来的,还好赶上了。其实我也很紧张。希望能用香气来平静自己的心情。这香味应该很好闻。定能让出席的诸位感到愉快的。——香气还有净化的含义。希望你能将香炉放在出席的神官大人们的附近」
「这样啊」
侍女长露出了理解的微笑。
「明白了。准备室这里也需要点燃吗?」
「嗯」
将两只香炉中的一只放在了准备室内的茶几上,侍女长将菲兹拉尔德交给她的盆子中放置的香料投入了香炉。刚想点燃时,却被菲兹拉尔德制止。
「我自己来吧」
「还有其他吩咐吗?」
「都可以了」
「那小人告退了」
侍女长退出了房间。
「王子!」
几乎是前脚后脚——气喘吁吁的莱奥特冲了进来。
「王子!关于搜索莉兹公主一事……!」
「找到了吗?」
除了侍女长放置的香炉,茶几上还放着一只水壶。菲兹拉尔德面对茶几。水壶中注满了圣水,代表了身心都要紧绷的含义。用来饮用的容器是一盏石杯。但并没有规定说只有菲兹拉尔德才能喝。
菲兹拉尔德拿起了杯子,打算给部下倒水。
背后平复了呼吸的莱奥特张口道。
「是」
正打算往杯中注水的菲兹拉尔德的手戛然而止。随即,他的脑海中来回地反刍了几次莱奥特的答复。
「……这样啊」
先将水杯放下,拿起了点燃了的蜡烛。朝香炉中投入大量香料,用火点燃。烟雾冒了出来,独特的味道在房间内扩散。
「干得好。莉兹在哪?」
左手再次拿起水壶,右手紧握着杯子,继续往杯中倒水。背后传来了剑从鞘中被拔出的声响。
「王子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莉兹公主在哪?」
装着回头望去的样子,顺势将装满圣水的杯子扔了出去。被水淋到的莱奥特根本不当回事,用剑直指菲兹拉尔德。菲兹拉尔德拿起水壶应战,但陶器制的水壶被轻而易举地击破。碎片散落四处,发出巨大的声响。——可是,这声音还不足以响到能从准备室传到警备士兵所在的地方。
胜负转瞬决出。戴冠用衣着上的装饰品数量虽非常多,却不包括真剑。连装饰剑都没配。
菲兹拉尔德举起了双手,表示投降。
「你为什么想知道莉兹在哪儿?」
「——为了我的主人」
「卢维乌斯吗?」
莱奥特脸上露出了嘲笑。与之相对,菲兹拉尔德唇边扯出的,却是自嘲。
「打从一开始,莉兹公主就没有失踪。你居然想让女人继承王位,当真吗?该不会已经执行了吧?你这家伙实在是太疯狂了。难得主人安排好的计划……」
准备室并不宽敞。一扇窗户都没有,构造令房内充满了气味。再加上使用了成倍量的香料。毫无防备地吸入了烟雾的莱奥特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头。
「原来如此。是因为混乱才导致你擅自做出这种行动啊」
「莉兹公主在哪——!」
莱奥特向着什么都没有的方向挥起了长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敏捷的、一流的行动。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暗杀者更为妥当。然而,即便他的实力再怎么优秀,也是无法杀死不存在的敌人的。
「我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时,行为也变得像疯子一样。甚至听到幻听,看到幻觉,妄想与现实混淆在一起。真是经历了一次神秘的体验」
这本来是为了对付父王及雷米尔德派在戴冠仪式上叫来的神官的。神官是为了阻止菲兹拉尔德即位所用的苦肉之策。都是菲兹拉尔德在公开处刑现场以及第二次克斯特亚战争时使用的『天命』这个借口所造成的反效果。这东西本应不存在,但菲兹拉尔德却令其成真了,按照这个理论,那戴冠仪式上诸如『天』之类某种意志一定也会有所表现。所以才叫来了神官。神官预先就被安排好了会在戴冠仪式上表示反对。
为了应对神官,菲兹拉尔德才打算用这种香让其感受一下神秘的体验。哪怕神官没有受影响,只要出席者中的任何一人体验到了就没问题了。
原材料是具有幻觉效果的草药。虽然通过不同的提炼方法消除了上瘾的性质,但能麻痹感官的效果也随之消失了。在之前使用的过程中,菲兹拉尔德已经对这种药草产生了耐性。
向墙壁冲去的莱奥特将剑扔了出去。扔出剑之后,又一脸惊愕地甩了甩头。这时,菲兹拉尔德向他走了过去,揪起他的衣襟。
「——莱奥特。就让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吧。莉兹在杰斯塔。作为情报交换,你要告诉我卢维乌斯现在在哪」
「卢维乌斯大人……。罗登……」
「卢维乌斯向你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你这家伙……对我做了些什么……!要对卢维乌斯大人做什么……!」
憎恨地盯着菲兹拉尔德的莱奥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幻听,看到了什么幻觉吧,又甩了甩头。
「万分抱歉……!卢维乌斯大人」
尽管被香的作用所控制,却依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毫无用处了吧。菲兹拉尔德曾目睹过数次这样的情况。这是人们在任务失败时偶尔会做出的行动。
——想寻死。
打算咬碎在牙齿里放置的毒药,或是咬舌自尽。
菲兹拉尔德强行撬开了莱奥特的嘴巴,将拳头塞了进去。维持这个状态狠狠地揍了他脑袋一拳。确认他彻底昏迷后,拔出了拳头。拳头上还留有牙印。
低头俯视着卢维乌斯手下的莱奥特。留莱奥特一条小命是为了打听出有关于卢维乌斯的情报。把他当做间谍处置,安排个监视的人将他关起——。
中断了思考。
「……我也还差得远呢」
在充满了香气的房间内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宝座所在的谒见之间内布满了仪式用装饰,充斥着平日难得一见的熙攘人群。从侍女长准备的香炉中飘起一缕青烟,乐队完美地演奏着庆祝用的乐曲,却无人静心倾听。
众人均凝视着面前的光景。
被选中的有限列席者中,贵族们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不知该主动出击还是该被动静观的样子,相互揣摩着彼此内心打的算盘。菲兹拉尔德身边的人都不安地旁观着仪式。唯一露出喜色的,是雷米尔德派的贵族们。
莫谢斯。以及雷米尔德母亲的第一王妃克蕾歇。然而,雷米尔德本人反倒拒绝出席。这很有可能被视为对身为国王的弟弟的敌对行为,是对雷米尔德极为不利的行动,但王兄顽固地坚持己见不肯退让。
在嗅探到变化发生之前,还一脸世界末日的样子,现在则陡然一转,莫谢斯与克蕾歇就像春天到来般兴奋。
菲兹拉尔德独自一人单膝跪地,低垂着头,面对坐在宝座上的父王。宝座的右侧站着神官。位于香炉最近的位置。侍女长完美地完成了菲兹拉尔德交付的任务。
不一会儿,庆祝的乐声停了下来。
原本身为伴侣的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应该陪伴在菲兹拉尔德的身旁。然而怎么都搜寻不到她的踪迹。戴冠仪式与结婚仪式本应同时进行,年轻的夫妇届时会站到城内的阳台上供国民们瞻仰。
「——抬起头来」
菲兹拉尔德遵照父王的指示。与面无表情的父王目光相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莉兹公主在哪?」
「不知道」
「……你居然说不知道?」
「据说她好像与自己真爱的对象私奔了?」
动摇在列席者中扩散,有些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人捂住嘴巴。菲兹拉尔德的话语斩断了这种氛围,继续道。
「但就算莉兹不在,我也能即位——戴冠仪式也可以继续。结婚仪式只不过是附带的仪式而已。作为表现国家名誉的戴冠仪式该不会就因为新娘逃跑这点小事而中止吧」
「——当然应该中止啦!」
比列席者中任何人都抢先一步冲出来主张的,是莫谢斯。
「我可从没见过这种强行将举行日期提前,最后还发生这么不吉利事的情况!」
「对。您说得没错,莫谢斯公」
这话很对。菲兹拉尔德看着出席的莫谢斯。
「父王之所以不能再次将戴冠仪式延期,都是由于我的过错。向各国发去的通知中注明的仪式举行日期本应更晚一些,而我却将日期改为今天。为此,今天列席者中没有从各国来访的使者」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雷米尔德缺席的原因。说是身为克斯特亚统治官工作繁忙,为了令这个理由更像是那么回事,他几乎与从阿尔•克奥斯归国的菲兹拉尔德擦身而过似的,在几乎同一时间启程前往克斯特亚。仪式举行的当天,雷米尔德已经抵达克斯特亚了。
「如果再次改变日期,定会令他国认为罗登国作为一个国家太不成体统了」
日期绝不可能发生二次变更。依照父王的性格,也不可能中止。虽说对菲兹拉尔德而言,这种变更的价值狗屁不如,窥探别国脸色也要看有没有必要。但话说回来,在当前情况下,中止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莫谢斯,退下。戴冠仪式就在今天举行。——如果因这件事导致将来出现什么问题,菲兹拉尔德,你一定会妥善处理吧?」
「我负有责任。在即位后,一定会作为国王尽快处理」
在父王锐利目光的注视下,菲兹拉尔德颔首。
文官展开了文件。就是当时从菲兹拉尔德手中收走不信任许可书的那名文官。
「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马尔诺伊。以阿尔•克奥斯国玛歇德国王之名,祝福汝就任罗登第七代国王。——以此,作为认可之据」
朗读完印有玛歇德王印章的文件,并将其交由父王。细细检查完许可书的父王将文件交还给了文官。
就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停顿了片刻。
或许是在等待神官否定的宣言吧。然而,神官却露出陶醉的表情,一言不发。除此之外,想必是香的效果,还有一些人露出痴醉的表情,有些人惊恐地面孔紧绷。
只需耍点小把戏,必然会有人中招。不过这次中招的人比预想中的要多。当然对尝到滋味的本人而言,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把戏。
「——哦哦!」
神官突然高声大叫。那是一名满是脂肪,体态肥硕的中年神官。
「我居然听到了上天的声音……!上天的声音是多么的美妙……!上天是如此的美丽……!」
连眼泪都感动得流下来了。连菲兹拉尔德都开始觉得,搞不好自己真的有上天佑护。若非如此,神官哪有那么巧看到如此符合自己期待的幻觉?
父王眯起了眼睛。看了看神官,随即将视线转回自己儿子的身上。
叹了口气。是放弃的叹息吧。
「让神官退下」
下达了这个命令,父王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从自己头上取下了罗登国的王冠。
「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马尔诺伊。作为罗登第六代国王,吾将第七代国王的王位转让予汝。——吾认可」
罗登的戴冠仪式,正是由国王亲手将王冠交由下任国王。
菲兹拉尔德为了接受王冠,低垂颈项。
王冠被戴在了他的头上。
无意识间屏住了呼吸。——这瞬间果然还是会紧张。
如此一来,父王的任务就完成了。他退到一侧,站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列席者旁边的位置上。
戴冠仪式所花费的时间非常短。然而,就为了这么点时间,耗费的财力及人力却极为庞大。
单膝跪地的菲兹拉尔德站起身。向宝座走去。那是一张决谈不上舒服的,坚硬的宝座。
「罗登国第七代国王,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马尔诺伊宣布在此即位!」
高声宣告完毕,列席者们脸上的表情虽千差万别,但纷纷陆续低下了头。
深深地坐上了宝座,菲兹拉尔德发出了身为国王向臣下们号令的第一声。
「——诸位,抬起头来」
罗登历130年8月21日夜晚,罗登国王菲兹拉尔德在宝座上接到报告。
「别那么死板。放轻松点。拉格拉斯,处理得怎么样了?」
坐在宝座上,松开了扣紧的衣领,仿佛想感叹总算松了口气的菲兹拉尔德伸了个懒腰。
「王子……!不,陛下!」
「这里没外人,只有你我两个。别那么斤斤计较啦。拉格拉斯,你也放轻松点。我刚不是说了嘛」
一度抬起,又继续垂下的拉格拉斯的头重新抬了起来。表情微妙地报告道。
「一切遵照您的命令。奇袭行动一切顺利。胆敢抵抗的人全都就地解决掉了,愿意老老实实束手就擒的人都被关进了离宫的地下牢房」
「这下牢房可生意兴旺啰。地方都要不够了吧?」
还要加上莱奥特,所以要追加一份。
将手肘搁在扶手上,菲兹拉尔德用手撑着脸颊。
「没问题。有多少地方就塞多少人」
「塞人……。塞德里克的情报没错吧?」
塞德里克的名字令拉格拉斯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愉快。但是他依然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是。完全没错。虽说收获不少……但符合王……陛下所描述容貌的人,在场只有一个。是黑发蓝眼的英俊男子……吧。容貌酷似那个装饰品上雕刻造型的人确实被我们抓到了。但是……」
「但是?」
「我们抵达的时候,他已经死亡了。推测是服毒自尽。很可惜,没有找到其他符合条件的对象」
「毒啊。尸体带回来了吗?让卡达利检查一下。等下,你还没见过卡达利吧……你就和士兵们说要找个面色不太好的变态贵族,估计士兵们应该能理解」
「变……是。——听说莱奥特被当做间谍逮捕了」
「是事实」
「……莱奥特主张自己是清白的。士兵们也有些动摇」
「就当耳边风」
这说明莱奥特混入菲兹拉尔德心腹所用的手段有多漂亮。
「罪状十分清楚。……你告诉那家伙,让他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感动?王子的?」
「干嘛露出那么怀疑的表情啦」
遭到商队袭击,差点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莱奥特的登场令菲兹拉尔德莫名感动不已。
然而,莱奥特却是与卢维乌斯串通好了的。
所以当时,救菲兹拉尔德于千钧一发之际,也是卢维乌斯命令的一环。卢维乌斯与那次偷袭无关。不如说,依照卢维乌斯的计划,如果菲兹拉尔德死在那种地方,反而在他的预料外。
莱奥特赶来援助时,曾了结了一个敌人的性命……,就在敌人在呢喃些什么的时候。菲兹拉尔德万分懊悔当时没能听清那个敌人说了些什么。或许他说了些对卢维乌斯他们不利的话,而他的被杀,更重要的意义是为了封口。
塞德里克似乎不知道,为他与莫谢斯牵线搭桥的卢维乌斯的部下想必正是莱奥特。所以他才发现了莫谢斯的失控,采取了顺应卢维乌斯意向的行动。比如说,如果卢维乌斯事先就向他下达了在时机成熟前保护菲兹拉尔德的这个命令,那就算他不与卢维乌斯频繁联络也无大碍。这样也不容易出纰漏。
事实上,从菲兹拉尔德的视点看来,除了他以外,塞德里克那个高利贷反而更像是个背叛者。
「……马也看走眼了。不,对那匹马而言,或许他算是个称职的人类」
既然如此,这只能说是人类为了自己方便而已。
「啊?」
菲兹拉尔德甩了甩手。
莱奥特是身为精锐骑兵队的成员被提拔上来的。他驯服了谁都无法驯服的马,不仅随心所欲地驾驭,而且成绩卓著。正因为菲兹拉尔德对马情有独钟,才注意到了莱奥特。卢维乌斯理解这点,才选择了莱奥特,将他送来这里。在菲兹拉尔德购买还是奴隶的格泽尔之前。虽然本是杂兵,但莱奥特在那之前就作为一国的士兵为罗登尽忠。只不过在服侍菲兹拉尔德的人员中,他还算是个新人罢了。
「同时,我也对自己过于自信了吧」
以前,格泽尔曾询问过关于莱奥特的事,菲兹拉尔德回答说没问题。那并非因为自己信任莱奥特。对安置在自己身边的人,若非经过一段时间,自己绝不会对任何人抱持丝毫的信任。
这不过是因为怀揣着就算被背叛,也会在遭受打击之前妥善处理的过度自信才做出的回答。
无论对方是谁,内心总是做好遭到背叛的思想准备。若因区区背叛而动摇,将会导致死亡。然而,从背叛的应对这个角度来说,做的还太天真了。本以为就算遭到背叛,自己也能得体应对得不会威胁到自身的立场或是性命……但这次的事让菲兹拉尔德充分领教到自己还差得远。本不打算信任他,信任却不知不觉在内心累积。
——意识到这点时,已是遭到背叛后的事了。
莱奥特也是友好的恶魔之一。甚至能骗到那个塞德里克,令他称其为拉格拉斯二号。
正因为是友好的恶魔,才能身为一只老鼠,在老鼠们之间周旋,而且表现自然地,在面对值得蔑视的高利贷塞德里克时,也加上了『大人』的称谓。
莱奥特干得非常漂亮。导致他功亏一篑的,是因为他得知了莉兹即位的情报。这才为自己真正的主君——卢维乌斯而行动了起来。他是卢维乌斯忠实的部下。
「不要对莱奥特掉以轻心。他是敌人」
「是」
诚惶诚恐地回答道的拉格拉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歪了歪头。
「怎么了?」
「敢问莉兹公主如今身在何处?我本以为在我遵照陛下的旨意,兵分三路将老鼠扫荡一空的这期间举行了戴冠仪式与结婚仪式……」
菲兹拉尔德原本就打算在即位前后把在罗登内筑巢的老鼠们一网打尽。为此,他在向阿尔•克奥斯派兵的过程中,将格泽尔与莱奥特留在了罗登。虽说莱奥特自己也是老鼠之一——成果依然十分卓著。归国那天给迎宾馆来了个大扫除只是个序曲。而正式开演是在戴冠仪式举行的当天,所有人,连民众们都兴奋地松懈下来的日子进行。事先做好准备工作的是格泽尔,而实际负责指挥的则是拉格拉斯。
「哦哦。不好意思。你其实也想参加吗?」
拉格拉斯慌忙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言。说只有陛下孤身一人现身向民众打招呼。还说结婚仪式没有举行。甚至有人说莉兹公主和格泽尔私奔了……。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找了一下,确实没有找到格泽尔……也一次都没见到莉兹公主。再加上紧接着听说莱奥特被捕入狱……」
菲兹拉尔德忍不住喷笑。
「噗。原来如此。谣言真是有意思。格泽尔和莉兹私奔啊!」
「王子!这没什么好笑的啦!」
随性地甩了甩手。
「新娘逃跑是真的,但格泽尔是接我的命令,执行和你不同的任务去了。人在国外」
「格泽尔的事我明白了,那莉兹公主……」
「在杰斯塔吧。……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会儿,莉兹应该已经坐上女王的宝座了吧。虽然没有将即位前的安排全部告诉莉兹,但如果塞德里克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话,她应该能在完美的准备工作下做得很漂亮。手头有两张阿尔•克奥斯的许可书。难得的机会,其中一张就交给莉兹再利用了。自己熟知篡改的方法。只要交给能托付的人才,即便时间所剩不多,也能完成得很好。
仪式前,莉兹之所以会在更衣室内消失,是因为打扮好的陆成了莉兹的替身。
只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友莉兹,陆自然当即点头同意协助。不用过多久,她就会知道自己成了协助女王即位的一份子了吧。借用杰斯塔婚礼的习俗,给脸必须用薄布遮盖一个理由,令陆穿戴妥当。之后只需让陆将外人都赶跑,自己独自消失即可。回来的侍女们发现新娘的失踪,必然会慌忙赶来禀告菲兹拉尔德。
菲兹拉尔德则装成被新娘逃跑的焦急王子。同时,塞德里克也照着事先说好的方式行动,莱奥特也跟了过来。
为了给莉兹的失踪增加可信度,被提拔去负责搜索的正是莱奥特,但是——。
事先向罗登内的马西人散布莉兹打算回杰斯塔的情报。事实上在散布这情报的时候,莉兹早已秘密赶赴杰斯塔了。
经由马西人,被莉兹动向的情报引上钩的,应是卢维乌斯。
卢维乌斯果然上钩了。
他一定即刻开始推测妹妹的打算。不,应该说,推测菲兹拉尔德会如何唆使她。
本应绝对不可能、卢维乌斯也没想到、莉兹成为杰斯塔王的可能性。
意识到莉兹这个危险性的卢维乌斯改变了自己的认识,打算一定要断送莉兹的性命。他一定赶来了罗登。为了能保证莉兹的死亡。
然后,杀害妹妹,大摇大摆地在杰斯塔完成『复活』,回归祖国。
他一定与莱奥特进行了接触,探查妹妹的动向。确认她究竟驻留在哪里,究竟打算前往何处。
随即,莱奥特在戴冠仪式举行前,得知了莉兹失踪的消息。
他一定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莉兹早已身在国外了吧。就在他想禀告卢维乌斯时,老鼠巢穴遭到了袭击。
——这才慌了手脚。
这会儿,卢维乌斯想必已经收到妹妹即位为女王的情报了吧。不,当遭到菲兹拉尔德派出人员的奇袭时,他必定已然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
拉格拉斯忽然端正了自己的姿势。菲兹拉尔德也将目光投向了不打声招呼就踏入谒见之间的入侵者。入侵者迈着稳健的步伐,丝毫不在意拉格拉斯的存在,站到了菲兹拉尔德的面前。
「父亲。您难道是来嘲笑让新娘逃跑了的儿子吗?」
「——嘲笑?为什么要嘲笑。菲兹拉尔德。一切都在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吧」
菲兹拉尔德歪了歪头。
「我不是很理解您这话的意思」
面对坚持装傻的儿子,父亲沉稳冷静地开口道。
「……杰斯塔的新王即位了」
拉格拉斯倒抽了一口冷气,望向自己的主人。
「新王吗?但是我记得,杰斯塔的王族此前不是遭到暗算,全都死光了吧?难道是有野心有权的贵族为此犯下了罪行吗?」
「即位的是女王」
「——女王」
菲兹拉尔德装出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喃喃低语。
「本应成为我媳妇的杰斯塔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成了新的女王」
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一些吧。父亲的情报网果然不容小觑。换言之,即便退位,他也丝毫没有隐居的意思吧。菲兹拉尔德冷笑。
「是莉兹啊。那也就是说,我完全被我的未婚妻给耍了。我本以为她与恋人私奔,结果却是去当女王了。她这是看不起我国吗。我这就向杰斯塔发出抗议。这不能原谅」
「你非要坚持自己和这件事无关吗?」
「什么叫非要坚持,父亲。我为什么要对自己完全不记得做过的事点头承认。尤其是身为国王即位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说谎是不对的。菲兹拉尔德『什么都不知道』。
「身为国王哦。今天本是举行戴冠仪式的大好日子,听说城外部分区域却闹得非常厉害?……还出人命了吧」
他的目光投向了膝盖跪地,向先王与现王低头的拉格拉斯。
「很多人跑来我这里请愿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现场顿时窜过一阵冰冷的空气。
「虽说没被逮捕,却有人担心自己会遭到冤枉」
「比如说,莫谢斯公之类的?」
正因为不是冤枉,才无法理解为什么现在自己能安然无恙,这会儿才不得安心,坐立不安吧。菲兹拉尔德还没对莫谢斯下手。莫谢斯是深得王兄信赖的王兄派有力贵族。只要有塞德里克这个活证人,随时都能找到他企图谋杀菲兹拉尔德的证据。只不过,方法,不只有处刑这一种。
「请放心吧。毋需父亲您挂心。我不会将被冤枉的人关入监狱。无害的老鼠和有害的老鼠是需要筛选的。——也请您让那些人直接来找我请愿。我随时都愿意听他们的说辞」
「……我会转告」
父亲转过身。没有回头,开口喊道儿子的名字。
「菲兹拉尔德」
「有何贵干,父亲」
凝视着他的背影,菲兹拉尔德回应。
「千万不要小看这张宝座」
一旦小看,就会被抓住把柄。
「从获得的那刻起,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得越来越沉重」
「——感谢您的忠告。父亲」
吾罗登昔日之王啊。
罗登历130年8月21日,罗登国第七代国王菲兹拉尔德即位。戴冠仪式顺利进行,但与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的结婚仪式却没有举行。数日内,国内到处都在流传关于国王不体面的传言。另外,第一王子雷米尔德没有出席戴冠仪式,种下了日后的祸根。
同日,杰斯塔国初代女王莉兹•芬菲塔即位。
随着这个消息的传开,日后,罗登民众们纷纷传言猜测菲兹拉尔德王可能介入了女王莉兹即位一事。
在此,将女王莉兹即位时,向杰斯塔民众公开发言的内容记录如下。
『我所爱的杰斯塔人民啊。想必大家都已得知,陛下与我宝贵的亲人均倒在了图谋不轨之辈的凶刃之下。但是,我,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回来了。作为最后一名幸存的王族在此宣言。我将与杰斯塔同生共死!我将作为女王即位!杰斯塔现今正矗立于苦难的道路上。但杰斯塔必将复活!我向吾国的象征,不死鸟之花宣誓!敬不灭之花!』
得到国民莫大的支持,莉兹•芬菲塔登上了王位。
杰斯塔国开始了有史以来首次由女王统治的治世。
附记
然而,关于在女王莉兹即位前全体王族遭杀害一事,虽说执行犯早已确定,可怀疑女王莉兹才是主谋的观点依然顽固地消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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