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子,与两位王位继承人攀谈
第二章 王子,与两位王位继承人攀谈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内乱中登场。
「关于地理,果然还是该问本地人呢」
面对自言自语的菲兹拉尔德,骑在马上与他并肩的拉格拉斯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开口道。
「那个……王子」
「什么事」
位于菲兹拉尔德事先准备的地图上没有记载的克鲁纳格附近某个山丘上,正眺望打得如火如荼战场的菲兹拉尔德应道。
「我能理解王子您想要在黑格尔王子的部队与阿舒尔王子的部队正冲突的当前情况下中途介入令内乱被迫中断的想法,但关键的我方部队却……」
「若率领大军,进军速度必然会被拖慢。和我们到这儿来不同,这季节的天气本该很热了,但西侧的寒冷依然是个问题。还有地方存在积雪,行军必然要耗费三倍时间」
这样就太慢了。
「名目上是向阿舒尔派遣援军,所以只要准备一定规模的部队向对方表现一下就行了」
「但先遣部队只有这点人未免……」
包括菲兹拉尔德与拉格拉斯在内,山丘上骑着马的只有五十人左右。另外还有约三十人,但他们不能算作战力。
拉格拉斯回头看了看不能算作战力的这约三十个人。这些人都是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境内雇佣的人员。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阿尔克奥斯民族乐器——弯曲的大型笛子。
「……笛子到底有何用意?」
「不就是能发出巨大的声响么?」
——更何况这是阿尔克奥斯传说中神之使者的声音。
「听好了。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你们」
菲兹拉尔德抬起单手,用力挥下。
当即,数十支笛子同时开始演奏。没多久,战场上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意识到笛音——虽说并没演奏什么曲子,只是断断续续地发出低音而已——的阿尔克奥斯士兵们的注意力逐渐由战斗转向了声音。
「好,我们走。你们听好了,等我们下去以后,当看到我再次同样举起手并放下来时,你们就慢慢将声音放轻,逐渐停止演奏」
向演奏的众人下达命令之后,菲兹拉尔德带着少数士兵骑着马向战场奔去。
黑格尔军和阿舒尔军已经完全被这声音给束缚住了。阵地里回响着呵斥声的是黑格尔一方。而下达仔细倾听声音命令的,则是阿舒尔一方。
「你们这些蠢货!别被声音引开注意力啊!」
「但这可是『天之仲裁』的重现啊!」
「各位,冷静一点!仔细听声音!」
阿尔克奥斯是能与杰斯塔媲美的历史悠久的国家。在漫长的历史中,当然也曾经遭遇过攸关存亡的危机。与此次相同,过去也曾发生过一次东西分裂战争。据说那场战争结束时,全国人口已减少了近四分之一。黑格尔与阿舒尔的纷争总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过去的这件事。
过去的这场战争结束方式也很有特点。
——战场上响起奇妙的声响,天神的使者从天而降,仲裁地之神的纷争。地之神指的就是阿尔克奥斯的王族。
从第五代即位国王起,阿尔克奥斯王就称自己为『神』。这也是由于第五代王对阿尔克奥斯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所致。但凡阿尔克奥斯人都知道这个故事。王为了表现自己的神圣性,将这种说法向周围灌输得极为彻底。
——但是,没想到居然那么奏效。
「都别落下了」
「……是!」
傻了眼的拉格拉斯回过神来。
菲兹拉尔德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攻击,悠然向战场行进。当阿尔克奥斯的士兵们注意到自己时,他当即举起手,放了下来。
待他抵达战场中心时,笛声正好停了下来。菲兹拉尔德他们刻意不表露自己的身份。
「请容我向阿舒尔王子与黑格尔王子请愿!」
环顾四周。
菲兹拉尔德继续道。
——我是为仲裁两位的纷争而来。
一切正如传说。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野营地与阿尔克奥斯国第二王子阿舒尔密谈。
「我也很赞成菲兹拉尔德殿下的意见。这样的纷争实非我意」
阿舒尔王子的大帐篷内充斥着紧张的氛围。帐篷内,阿舒尔方有四名护卫,以及一名仆从。而菲兹拉尔德只带着拉格拉斯作为护卫,以及在一名容貌十分俊美的侍从少年的陪同下进入了帐篷。由于随身带着的二人容貌均十分出众,令菲兹拉尔德备受瞩目。尽管他已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更重要的却是他作为『仲裁使者』的名分。
帐篷内,拉格拉斯站在入口的内侧,侍从在菲兹拉尔德的左后方待机。
阿舒尔方则紧紧盯着包括菲兹拉尔德在内的这三名外来者的一举一动,以防他们对主人有任何伤害之举。
没有椅子,菲兹拉尔德与阿舒尔两人在绒毯上面对面席地而坐。厚实的绒毯是阿尔克奥斯制的,想必为最高级的货。其他众人都站着。
菲兹拉尔德越过阿舒尔打量着帐篷内的布置。
作为搭建于战场上的帐篷而言,里面的物品显得过于齐全。最明显的就是书籍。为了便于存放,甚至还特地将整个书橱都搬了进来。书籍大概都是翻译的手抄本吧。全都是外国作家的作品。从标题上来看,诗歌与故事类占大多数。搞得就像见习文官的书房似的。
室内找不到一把像模像样的武器,没有任何带有鲜血杀伐味的东西。阿舒尔本人也给人以同样的感觉。全身只有极少部位佩戴防具,与富裕层十四岁少年这身份相符的那双柔软的手看起来完全没有用过剑的经验。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里有人胆敢用剑指着阿舒尔,护卫们定会瞬间做出反应吧。俗话说自己不具备的东西就要靠周围的存在来弥补。
「但是……黑格尔王兄会认同吗?」
阿舒尔不安地问道。自菲兹拉尔德在战场上出现后,持续战斗的氛围顿时尽消。毕竟无法无视传说中『从天而降的使者』继续战斗。士兵们完全失去了干劲。士兵们虽然缩了,但黑格尔却派遣代理的士兵传达了「荒谬」这话,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菲兹拉尔德微笑道。阿舒尔也回以安心的微笑。他与菲兹拉尔德听说的评判与人物形象完全符合。
「菲兹拉尔德殿下居然以那种形式在战场上出现,着实吓了我一跳……。菲兹拉尔德殿下也听到那声音了吗?与报告战况的笛声不一样,是非常低沉的——」
「听到了。我就像是被那声音从背后推动一般来到了战场。总感到有什么在引导我」
「那菲兹拉尔德殿下或许确实被选为使者了啊」
「如果这是真的——虽不知道民间是如何评价的,但我个人也与阿舒尔王子一样,不喜欢纷争。或许我被选为使者也是因为这点吧。战争必然会导致宝贵生命的流失。生命无贵贱。阿尔克奥斯也一样。随着内战的延续,流失的生命将会越来越多」
「嗯,确实如此。王族贵族与贫民的生命之重没有任何差别。为此,我才想成为王」
阿舒尔带着清澈的目光宣言道。
「希望您不要对我的话表示不快。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阿舒尔王子觉得黑格尔王子不配当王吗?」
「……就算王兄坐上王位,也无法改变阿尔克奥斯。我想改变现今的阿尔克奥斯。让这儿变成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家。我想创造一个民众能露出笑容的和平国家。这是身为一名富有尊严王族的义务」
「这太令人钦佩了。听说阿舒尔王子曾买下大量奴隶,拯救了他们?这也是改变国家的一步吗?」
「因为我无法坐视不管。我国……阿尔克奥斯存在奴隶制度。您知道他们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吗?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
阿舒尔闭起了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么,这位仆从也是阿舒尔王子您救下的?」
阿舒尔的四名护卫都十分精悍,看上去确实很像是精心为王族挑选的人员。然而那名仆从却不同。他身披柔软的长袍,包着头巾。这么说的理由,是由于男性脸上有着用头巾都无法遮盖的大面积创伤。
仆从对菲兹拉尔德的话表示沉默,低下了头。
「他的名字叫英拉克。……阿尔克奥斯流行疫病的时候,他也患上了疾病。万幸的是得以保住了性命,但……由于疫病的缘故,脸上的皮肤变成了这样。是这样吧,英拉克」
「——我这副模样十分丑陋,容貌不配入贵人尊眼。还请您原谅。但是,如今我的疾病早已痊愈,毋需担心会传染」
或许是声带也在疾病中受到了损伤吧。光看那双手,年纪应该还很年轻才对,但声音却异常嘶哑。
「当时我在路边流浪,原本这条命只有等死的份。多亏了阿舒尔殿下出手相救」
「英拉克十分优秀,我也得到他的很多帮助」
阿舒尔露出了笑容,英拉克也由衷地咧开了嘴角。
「他想必也赞同阿舒尔王子的想法吧」
「嗯。还率先帮忙搜罗能帮得上忙的有用书籍……我很喜欢书」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英拉克当即点头同意。
「也就是说,那些书也是这位仆从找来的?」
菲兹拉尔德指向帐篷内的书橱,阿舒尔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
「全都是些很好的书呢」
「这都多亏了我幼年时代的教育者……不,是老师」
「老师……吗。阿舒尔王子能拥有如此高洁的精神,都是由于那位老师的功劳吧。若有机会,我务必想见上他一面」
没错。这是真心话。这确实很有意思。
阿舒尔是那种心事很容易表现在脸上的人。他的感情直率地表达出来,表情黯淡了下去。
「老师在一年前就过世了。从我七岁起就一直是我的老师」
菲兹拉尔德也配合阿舒尔作出了悲伤的神情。
「这……。已故玛歇德王一定也十分惋惜吧。毕竟想找到能替代的优秀教师实在是太难了」
然而,阿舒尔却摇了摇头。
「将这位老师介绍给我的,是王兄的母亲,森泽丝王妃。当时,父王为我安排的教师有些……暗中恋慕我的母后……」
「阿舒尔殿下」
就像忠告似的,英拉克叫起了主人的名字。阿舒尔刚想说的,是没必要告诉菲兹拉尔德的内容。
——优秀的部下回避了主人的失败呢。
内心暗道,菲兹拉尔德瞥了一眼书橱上英拉克为阿舒尔搜罗的书籍。果然,有违和感。
不触及刚才阿舒尔的失言,菲兹拉尔德将话题接上。
「……不过居然是森泽丝王妃啊,真意外」
森泽丝王妃。阿尔克奥斯选新娘事件中一跃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少女。直至成为王妃为止的这段轶事作为一个幸福的故事甚至传到了别的国家。也因此成为了恋爱小说的题材。
然而,之后的事,外界却不得而知。
在古代阿尔克奥斯,所谓的森泽丝,是出生于别国,以美貌闻名的第一王妃的名字。这名字由此一转成了第一这含义的代名词。在现在的阿尔克奥斯,第一王妃只是个单纯的记号而已。
为此,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森泽丝王妃。实际并非同一个人,但每个人都是森泽丝王妃。只要是第一王妃,谁都会自动被称为森泽丝王妃。
阿舒尔刚才充满了敬爱之意提到了森泽丝王妃。森泽丝王妃对阿舒尔来说不过是继母而已,但刚才的话语中并没有丝毫负面的情感。
「我的母后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但无论在母后生前还是去世后,森泽丝王妃都对我视如己出。配得上完美国母这称呼的就是指她这样的存在了。她对英拉克也一视同仁。——因为英拉克留下了外表这么显眼的后遗症,所以在服侍我之后,依然常遭到人们的偏见。……这都怪我力所不能及。英拉克却总是那么帮我」
「……小人愧不敢当」
俯首的阿舒尔抬起了脸。
「不需要那么谦虚,英拉克。作为我的家臣,我希望你能被周围的人所认可。菲兹拉尔德殿下,森泽丝王妃正是这样的人。她完全不介意英拉克的后遗症。或许是因为她生来就与王侯贵族没有关系吧。啊,这并没有贬义的意思哦!……毕竟人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场所啊」
「是啊。确实,您说得一点也没错。人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场所」
「森泽丝王妃也不是一名会因身份而差别待遇的人」
「阿舒尔王子不愿与黑格尔王子争斗,也是考虑到森泽丝王妃的心情吧」
「……是的。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森泽丝王妃心情不知有多沉痛」
「——我想确认一下,先挑起纷争的是黑格尔王子吗?」
内乱的开端,是在阿尔克奥斯东西两侧的中心,克鲁纳格离宫开始的。原本在阿舒尔的提案下,两位王子为了和谈,来到了森泽丝王妃所居住的克鲁纳格离宫。在当前阿舒尔掌握着国家西侧,黑格尔掌握着国家东侧的现状下,克鲁纳格离宫可谓双方的中间地带,且森泽丝王妃的第一王妃身份也适合担任仲裁人。她一早就表明了自己不会支持自己的儿子黑格尔,而是想尽快解决两位王子纷争的中立立场。
然而谈判却没能顺利进行,反而由黑格尔拉开了战争的帷幕。黑格尔以离宫为据点,摆出了笼城的架势。但他并非一直闭门自保。事实上,目前战线已经转移到了离宫略西侧的位置。然而对预测黑格尔应能获得压倒性胜利的菲兹拉尔德而言,战线推进的这点距离也未免太短了。
「我不明白……王兄到底有什么想法。有情报说王兄将森泽丝王妃给幽禁了起来……」
阿舒尔悲伤地摇了摇头。
「阿舒尔殿下……」
英拉克再次呼唤主人的名字以示抚慰。
「请放心吧。阿舒尔王子。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身为罗登国下任国王的我正是为此才会来到这里。作为调停人,我会安排新的和谈」
阿舒尔的势力位于国家西侧。穿过克斯特亚的关门直通的也是西侧。当初踏足阿尔克奥斯国境内所用名义,是罗登回应了阿舒尔王子的派兵请求,作为援军前来参战。但来到战场上的菲兹拉尔德却表示要改变这个名义。
打从一开始,菲兹拉尔德就没打算帮任何一方。无论菲兹拉尔德在现场如何行动,父王都没法阻止。
无论哪方获胜,他都希望这方能靠自己的力量取胜。
表面上以出兵为目的特地率领大军前来,但部队里大部分都是因为没有足够工作可干而被征兵了的克斯特亚人。菲兹拉尔德借用了阿舒尔王子的名义,让部队在克斯特亚国境附近的西侧城市内驻扎。
「我作为阿尔克奥斯国的友人,也身为第三者,是来这里听取双方的意见的。我希望能通过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这场争端」
阿舒尔方根本不需要费神说服,本来就很想进行和谈。
「——黑格尔王子那边就交给我吧」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菲兹拉尔德殿下」
「会谈结束后,想必阿舒尔王子就能登上王位吧。届时请务必发行许可书」
阿舒尔的表情顿时黯淡了下来。
「啊啊。是哦。听说我国的使者未能抵达罗登。……我不知该如何表示歉意才好。这一定是因父王之死产生的混乱吧」
「阿舒尔王子没必要为此道歉。也许是使者大人在途中遭遇了什么事,行程被耽搁了吧。说不准,我来这儿的途中正好与使者大人擦身而过了呢。——我也理解阿尔克奥斯当前正面临严峻的时刻」
菲兹拉尔德站起身。
「我这就启程造访黑格尔王子所在的克鲁纳格离宫」
阿舒尔向打算告辞的菲兹拉尔德伸出左手。
「——为了新的好友」
这是阿尔克奥斯式表示友好的礼节。并非握手。在阿尔克奥斯,左手被视为清净的象征。
如果同样伸出左手重叠在一起,则代表接受对方所传达的友好。如果伸出右手重叠在一起,则表示相互敌对。
菲兹拉尔德伸出左手,完成了友好仪式。
顺便,菲兹拉尔德又向站在阿舒尔身旁的英拉克伸出仪式之手。
「为了新的好友」
或许因为惊讶,英拉克慢了半拍才行动了起来。他先看了一眼主人阿舒尔。见阿舒尔面带笑容首肯,他才伸出了左手。
「……为了新的好友」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中与亲信拉格拉斯问答。
「……真好吃。拉格拉斯,你不吃点吗?」
骑着从罗登带来的爱马,与拉格拉斯及侍从直接由阿舒尔的阵营赶到克鲁纳格离宫的菲兹拉尔德万幸没被黑格尔方斩于刀下,而是被带入了离宫内。
拉格拉斯比在阿舒尔阵营的时候全身更为紧张,警戒着周围情况。而菲兹拉尔德则无视拉格拉斯,拿起了放在他们房间中的水果,啃了起来。抵达阿尔克奥斯后,他才得知这是产自东部,名为德刺的水果。直接吃相当美味。
「真新鲜。皮的涩味也恰到好处」
侍从少年遵从菲兹拉尔德的指示,站在他的身旁。
「——王子!虽说这看上去普通的水果,但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侍从,你也一样,为什么不制止王子!」
「因为我没有赋予他制止的权限。别欺负他。就当他是空气好了,拉格拉斯」
菲兹拉尔德无所谓地甩了甩手。
「那贴身侍从不就没有意义了嘛。……我的部下甚至还高高兴兴地开玩笑说什么王子终于开始养成恶癖了。当然,就算是玩笑我也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我身为一名广受欢迎的人,这种烦心事还真不少。教训得好」
「是」
拉格拉斯惶恐地回应。然而菲兹拉尔德一边在室内自由自在地来回走动一边啃德刺的行为却依然没停下。
「王子……!」
「别为了个德刺就那么激动嘛。安啦,就算里面真的有放毒,我对大部分毒也有耐性。黑格尔或许意外是个好人。居然还为客人准备水果。阿舒尔那边倒是啥都没准备」
「又不是邀请参加宴会……。阿舒尔王子态度十分友好,没准备才正常」
「友好吗。作为一名男性王族,阿舒尔的性格相当古怪。书橱上摆放的也都是诗歌集和故事书。没有战记、军纪、或者帝王学类的书籍。诗歌虽为诗歌,却都是些拐弯抹角批判王族及贵族阶级的哲学家的诗。把权力者都是腐败糜烂的蠢蛋,全都去死吧的这种内容经过装饰押韵后写出的作品。作者最后自然被斩首了。那些故事书则都是平民飞黄腾达的故事。不过啦,平民飞黄腾达故事也可以看成是不幸的人克服诸多困难获得成功的故事。很容易被大众接受的剧情,读这种书其实没什么奇怪的」
「……呃。这个嘛,我也觉得作为一名王族,阿舒尔王子未免太过善良了。但我个人也不喜欢纷争……爱好和平不挺好的吗?虽然通过战争得以晋升的我说这话显得有些奇怪」
手持正准备吃的德刺,菲兹拉尔德转头面对拉格拉斯。他一身犹如旅客般的轻装打扮造访离宫,与离宫的氛围格格不入。
「如果让你捐一枚银币……捐一千克罗。你能拿出来吗?」
罗登的货币单位是克罗。
「……呃。拿是拿得出来啦。我现在身上就有。要拿出来吗?」
眨了眨眼,拉格拉斯一脸困惑地回答主人唐突的提问。
「不用你拿出来。那一万克罗如何?」
「这个……」
「这对庶民来说是一大笔钱,对下级贵族而言也不是小数字。一般都拿不出来」
「是。但是,那又如何?」
「——意识与从容的问题」
「意识和……从容?」
「如果说要捐一枚铜币,一克罗,应该不会有贵族拒绝吧?鼻屎程度的金额。丢了也不痛不痒。但对下层民众而言,这就是难以割舍的金额了。让全资产一千克罗的人交出一克罗,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此人应该能笑着把钱交出来。但是,让全资产只有十克罗的人交出一克罗会如何。这就如同割肉之痛。如果是我,想必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出来」
「……呃」
「你觉得全资产只有十克罗的人有这个从容展望一、两年后吗?明天或后天就会死亡的预感反而更为强烈。甚至有人愿意为了一克罗就去杀人。他们严重缺乏的,是从容。贵族都是蠢蛋,平民都很聪明?我不是说没有聪明的平民。但是,能接受教育,能拥有一定教养的却是贵族。就算他们不知道挤奶或者栽培农作物的方法,也知道该怎么从政。正因为立场不一样,学会的知识各不相同,不学也无大碍的知识也不同,着眼的视角同样不同。知道毋需知道的知识并无问题,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也没有问题,但不能因为感同身受而忘了自己的立场。不能被对方拖过去。阿舒尔是王族,本应习惯作为一名王族的生活。然而他的意识却不同。他已经超越了感同身受这个层面,自己站到了平民的立场上看待事物。视野太低了」
所以才显得奇怪。王族,而且还是第二王子,虽然顺位排在第二,但置身的环境绝不会差。尽管如此,他身处的环境却与思想发生了错位。
「视野……吗?」
「他的视野是全资产只有十克罗的人的视野。所以才说要解放奴隶制度。当然,从人道角度来说这并没错。但从一名王族的视野来看,这是不可能产生的想法。而且从他的态度看起来,他似乎天真到觉得只要制定禁止贩卖奴隶的法律就能把一切都搞定」
瞥了一眼某堵墙壁的菲兹拉尔德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拉格拉斯,你有家畜吗?」
话题又变了,这次臣下表情没有动摇,回应道。
「这个吗……有。我的领地里有农耕作坊」
「那么,如果必要的话你会杀家畜吧?就算家畜哭着叫着,你也不会不杀吧」
「是」
那是当然的。
「家畜或许会和家畜产生共鸣。奴隶也一样。我不理解奴隶的心情,毕竟我没当过奴隶。所以我只是想象一下而已,奴隶一定能理解同为奴隶的痛苦。反之,奴隶的拥有者——肯定不会认为奴隶生命和自己生命的价值等同。最接近的范例,就是家畜了。一个人会很宝贝自己的家畜,但生杀大权同样握在自己的手中。喜欢的家畜死了会难受,但仅此而已。不喜欢的家畜不是卖掉就是杀掉。心中根本不会产生愧疚。毕竟说穿了,那只是家畜而已吧?而你对拥有这种价值观认识的人说,明天家畜就要变成人了,你要像对待人一样去对待他。能接受吗?我肯定无法接受。只不过是喜欢而已,家畜毕竟是家畜。而且要将其当做一个人来对待,也就是说拥有者要作为一名主人为奴隶提供教育,对奴隶投资。回报呢?雇佣金也会相应变高。奴隶们有了自己的想法,随后就会主张自己该拥有其他权利。人的欲望永无止尽。非常麻烦。这是使用者方的想法」
拉格拉斯表示不满。
「王子买下的格泽尔原本也是奴隶啊。王子您虽这么说,自己不也给了格泽尔破格的待遇了嘛」
「不是给奴隶,只是给了格泽尔而已。我可不会崇尚人道主义到说什么要给所有的奴隶自由。不过啦,虽说把他们比喻成家畜,但我其实也有自己对奴隶的价值观。——但我认为阿舒尔所说的那种没有战争的日子,以及没有奴隶的社会要实现起来会非常困难。光高呼和平就能让和平到来的话那还好,可这不仅是给予方的问题,同样也是被给予方的问题」
「被给予方……国民们吗?」
菲兹拉尔德颔首,咬了一口德刺。
「把和平给猴子们也没用吧?」
「……猴子?」
「猴子。承蒙别国赠与才开始栖息在罗登国内的动物。这是种非常有趣的生物,和人类极为相似不是么?但却不是人类。这事必须要让猴子变身成人类才能行得通。仅限罗登内的话,最起码八成国民都必须达到能笑着随时愿意捐出十克罗的生活水准,接受教育,拥有一定程度的智慧才行。这还只是第一阶段。光一个国家达到这个层面还没用。不能保证这一国不会因为拥有了智慧而开始想要征服周围国家。另外,就算该国因为拥有了智慧而放弃了武装,但这话和四周的猴子可说不通,也有可能会毫无抵抗地遭到他国蹂躏以致毁灭。因此,必须大陆上所有的国家都拥有智慧才行。如此一来和平——方能生效。不,是可能会生效的土壤已经准备妥当了,仅此而已吧。我是这么想的。那么,现实世界究竟如何?」
「…………」
拉格拉斯皱起了眉头。就算在脑海中想象,想必也没能得出乐观的结论。
「理想很美丽,可别被骗了哦,拉格拉斯。现实中,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很多猴子。这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王族的罪过。抑或是该说,有时候,民众是猴子反而更便于行事。因为这样更容易哄骗他们。民众太聪明或是太愚蠢都会带来麻烦。这是个头疼的问题」
不止民众。有时候帝王若是猴子,事情的推进反而更单纯。无论是人的脸,还是猴子的脸,都要善用。
「——好了,差不多也就这样吧」
菲兹拉尔德望向房间出入口饰满花纹的铁质厚重门扉,正巧同时,门从外侧被推开。
一名士兵出现在他们眼前。
「黑格尔殿下愿意见菲兹拉尔德王子」
「……只有我吗?我想带上贴身侍从一起去」
「王子?」
为什么不是自己而是侍从,拉格拉斯感到很奇怪。
「我个人无权回答您的问题,请稍候片刻」
答道,士兵走出了房间。
「嗯。问答看样子合格了嘛。太好了哦,拉格拉斯。多亏了你回复得体,帮大忙了」
拍了拍拉格拉斯的肩膀,菲兹拉尔德靠近了此前刻意没有接近,仅限于瞥了一眼的那堵墙的一角。
「啊?回复得体……?」
菲兹拉尔德用食指塞住了墙壁上与装饰花纹同化了的细小的洞。
「是偷窥孔。黑格尔似乎是个不太愿意露面的男人。他会挑选见面的对象。虽然允许我进入离宫内,但黑格尔无法判断是否该见我。黑格尔没有在战场上露面,但阿舒尔却亲自出现,并邀请我进入帐篷。而友好地回应了对方邀请的我想必被视为是阿舒尔方的人了吧。最糟的情况,估计也就是在整件事告一段落前我都会被囚禁在这房间内吧。为此才用了铁门」
「黑格尔王子……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他关心的是对阿舒尔的批判,只要推崇的想法与阿舒尔的观念相反,就很容易被他接受吧」
「啊?那么刚才的话并非王子的想……」
「这个嘛……比例来说大概是六四开吧」
「六四?」
门再次被打开。刚才的那名士兵走了进来,开口道。
「殿下愿意见两位。护卫可以陪伴同行到房间外为止」
说完,即刻转身走向走廊。
「——以防万一,请王子跟在我的后面离开房间。至于贴身侍从……」
「是空气啦」
拉格拉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菲兹拉尔德回头看了一眼侍从。小声在其耳边低语道。
「走吧?——莉兹」
侍从轻轻地叹了口气。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中与阿尔克奥斯国第一王子黑格尔密谈。
菲兹拉尔德被带到了摆放着宝座的宽敞空间。坐在宝座上的男人瞥了一眼走到与其一定距离便停下了脚步的菲兹拉尔德与侍从,露出了一丝嘲笑。
「觉得奇怪吗?克鲁纳格离宫原本是国王的避暑地。为此,才在这里安置了宝座。然而长久以来,这宝座却没被任何人坐过。我坐在这里,想必宝座也会感到高兴的」
黑格尔端坐着,睥睨下方。和弟弟比起来,容貌方面的负面传言先入为主的阿尔克奥斯第一王子面容轮廓深邃而硬朗。隐约透出的那股阴暗氛围会令人对黑格尔的印象变差,然而这或许是遗传自玛歇德王的吧。玛歇德王年轻时曾让人画了不少自己的肖像画,并将这容貌渗透入民间。和地图不同,肖像画外国人也很容易入手。玛歇德王之所以会这么做——不用说,都是为了表达在阿尔克奥斯,国王就是神。是被天神选中的地上之神。这是阿尔克奥斯王族的骄傲。
「很荣幸能见到无名王子」
先开口寒暄的是黑格尔,菲兹拉尔德从喉头挤出笑声。毫不掩饰地回应。
「——无名王子呢」
呢喃道。
「真是怀念的蔑称。自从被抬举成常胜将领后,在本国几乎没人会背地里说我是无名王子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我甚至更在乎代表了第二这个含义的萨乌格斯克这称谓。——毕竟,我不过只是个第二王子而已」
「比起无名王子,你更厌恶第二王子这个称呼吗?若是我,反倒不会忘记第一个称呼啊?那些背地里说坏话的人也真是的。态度应该前后一致,自始至终称呼你无名王子才对呢」
「这么一来,就算我继承了王位,也会被称为无名之王了吧」
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氠尔诺伊。
菲兹拉尔德原本是个姓氏。也就是家名。此外,马尔诺伊也是家名。罗登初代国王诞生之际,菲兹拉尔德家和马尔诺伊家发生了纷争。菲兹拉尔德家输给了马尔诺伊家,一族上下被诛灭殆尽。菲兹拉尔德家从此断后。当然,家名也被抹消了。甚至提起这个名字都被视为禁忌。
「罗登王还真为你起了个相当有意思的名字呢」
禁忌再次登上历史的舞台,是自现任罗登王为儿子,也就是为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起了这个名字起。正因为是王,才有权利令消灭了的家名再次复活。
将家名当做名字赋予他。
可偏偏选择了『菲兹拉尔德』这个名字。
双重意义上招来了人们的闲言蜚语。王该不会是不承认他是王子吧。该不会是代表叛徒的含义吧。该不会是表示宽恕的意思吧。
菲兹拉尔德是个左撇子孩子的事实也给这种妄想添油加醋。在罗登隶属的文化圈内,左撇子常被视为不祥之兆。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话虽如此,父王本人倒是不怎么在乎是右撇子还是左撇子。
根据菲兹拉尔德的推断,父王之所以为他起这个名字,是为了向菲兹拉尔德警示——恐怕,是让他掂量着点自己的分量。理解自己身处在雷米尔德之下的地位。你就像是输给马尔诺伊家的菲兹拉尔德家一样,就算你想要,也得不到这宝座——的意思。打从菲兹拉尔德诞生的那刻起,这种不厌其烦地表现就已经开始了。
可惜的是,父王的算盘落空了。
「没错。我自己挺喜欢的。现在菲兹拉尔德这名字还挺受欢迎的呢。已经完全被人们当做名字来看待了」
颠覆其意义。从各种方面。
「姓与名,哪边都能用,不是很方便吗?『菲兹拉尔德』这称呼。能改变周围观念的感觉相当不错哦。我其实也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改名了。虽说我的『菲兹拉尔德』这名字——远远不及『黑格尔』这名字那么正统就是了」
黑格尔这个名字,在阿尔克奥斯国内略有异国风,发音比较奇怪。为他起名的,是发现森泽丝王妃的那个占卜师。在这个国家,占卜师的地位异常高。尤其是玛歇德王依赖占卜的倾向尤其明显。占卜师们甚至拥有专用的宫殿。
既然自己是神,本应不需要占卜师才对,但在阿尔克奥斯,国王只是地之神。从占卜师口中说出的话,则是天之神的声音。于是这种矛盾就被消除了。
『黑格尔』这名字,从有些人看来,就是天之神下赐的美妙名字,但另一些人看来,这只是笼络当权者的欺诈师们奇怪行径下的产物,狗屎不如的名字。
「被说成是正统,这真是令人反胃」
回答的是黑格尔本人,他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一目了然。
「讨论名字是为了互相了解。那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
「——还不够。还有一些余兴哦,菲兹拉尔德。虽说比不上刚才你弄出那种奇怪声音的表演」
「您这是说什么呢。那可是神明的指引啊」
「别胡扯了。若非有人刻意这么做,怎么可能会发出那种毫无意义的笛音」
不屑一顾的黑格尔抬起手,士兵们迈入室内。他们押来了一名双手被捆在身后的女性。女性大哭大叫,可哭闹声没多久就停了。一名士兵押着女性,另一名士兵一口气挥下随身携带的斧子。切肉断骨的闷声响起。凝固着惊惧表情的首级掉落下来,鲜血四散。
「——退下」
完成了工作的士兵们向黑格尔低下头,全身沾满鲜血地退了下去。扭开脸不愿看到惨剧现场的侍从捂住嘴。脚下瞬间有些踉跄,但最后还是站稳了。
黑格尔缓缓地站起身。从宝座上走了下来,抓起刚被砍下的首级头发,拎了起来。凑到眼前端详了一下首级的脸,开口道。
「你难道不觉得比起那些因私怨而背叛的人而言,因金钱而背叛之人的处理方法会更轻松吗?像这样的善后处置也同样简单」
「这点我没有异议」
「但是,我不会立刻处置他们。要以宽容对待背叛。只要给出令他们背叛价格的两倍、三倍的金额就行了。这么一来他们多半会回头。但也会轻易再次背叛。如若必须的人才因金钱而背叛,那只要用钱将他们买回来就行了」
「可这么做的话,反而会助涨背叛者哦」
黑格尔摇晃着拎在手中的首级。
「对我这边来说,反正已经知道他们是这种人了,他们其实就是干那些无后续工作的最适合人选。而且,有限度。如果我觉得他们做过头了,就不会再出钱买回他们了」
「——直到处分他们。对背叛者而言,如何准确估量自己能从主君那里榨到多少东西也是极为重要的能力吧」
「没错。这女人我还算中意。她背叛了我五次之后就没再继续下去。我原本就打算她若再背叛,就不再买回她,打算下次就杀了她呢。她的预测非常准确。作为花钱就能雇到的聪明人而言,值得评价」
「而且还能当做指标来看」
「说得没错。这对帮助自己了解自身的盛衰也有帮助。如果她第六次背叛我,就说明我的地位开始动摇了。届时她一定会率先有所行动。为了保证自己新的地盘」
「老鼠们总是逃得很快」
「为感情或忠心而动之人就算坐上破船也会继续留下来。周围若全是这类人,会导致本该看到的东西也变得看不见了。——特指逼近的危机。危机到时方察觉,就已经晚了。在危机抵达前能预见、率先逃跑的那些你明知是老鼠的渣滓的行为相当值得参考。老鼠也是有用的。还是养个几匹在身边比较好。没错吧?」
黑格尔将女性的头扔了出来。
不知是目测失误,还是故意为之,首级没有投向菲兹拉尔德,而是朝着贴身侍从的方向飞去。从首级上流出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菲兹拉尔德伸出惯用手,代替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侍从揪住了首级。
「……老鼠虽为老鼠,即便有害,也是重要的老鼠」
「菲兹拉尔德。这可是对你摇头摆尾的老鼠」
「——对我?我怎么没印象」
菲兹拉尔德用拇指抚摸了下首级上还留有余温的面颊。
「在你抵达阿尔克奥斯后,她便成了向你麾下一名开始活跃行动的部下摇尾巴的老鼠。老鼠向你泄露了什么信息?」
「原来的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之类的吗?只肯吃通过自己面试并看中的对象做、并送到自己面前的饭菜。喜欢给厨师们添麻烦。哪怕存在一丝可能性的地方、人……也就是只要是在敌方阵营内送出来的东西坚决不吃」
黑格尔有专用厨师。厨师有高薪待遇,但干这份活之前,家人会被挟为人质。如果做出了『错误』的料理,不仅本人,连家人都会被牵连。同时,就算这个厨师完全不犯『错误』,完美地完成工作,一定时期后他依然会失去工作。黑格尔从不长期雇佣同一个厨师。
「你似乎不太一样呢。会毫不踌躇地下口」
「啊,你是说德刺吗。我很喜欢啦。回国的时候希望能捎带上一些」
和黑格尔不同,菲兹拉尔德选择的不是回避服毒,而是就算服毒也能承受。
「以好吃或不好吃为基准吗?」
黑格尔的问话混杂着讥讽。
「光重视安全或是危险的话,不就失去了进食的快乐了嘛?对了,关于老鼠泄露了什么情报的问题——还有,那就是让我明白传言有误」
老鼠带回的关于黑格尔的情报中,他刻意提起某个『传言』。
「『黑格尔王子会每晚侵犯女性,并将其掐死』吗?」
他似乎很清楚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哼地歪嘴笑起来的黑格尔向菲兹拉尔德伸出了右手食指。
「事实上,应该是『有时,会把女人叫进自己的寝室,并将其掐死』。这女人——」
他看着从切断的伤口还在往外滴着血的只剩首级的女子。
「这女人似乎常去收拾尸体。是此事相关人士的证言。与传言不同,并非每晚,也没有侵犯女性。我对完全听信传言向您表示歉意」
「这不是什么需要介意的事。只是些小小的差距罢了。毕竟我杀了她们是事实。只不过,我不觉得这事是需要不惜收买老鼠都要打听出来的情报哦」
这次,轮到菲兹拉尔德笑了。
「——关于某个人物。这只是个人问题。我正在找一个人。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长相和雕刻在这装饰品上的样貌一样」
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里,会在阿尔克奥斯。
一手提着首级,另一只手取出了一件物品,向黑格尔投去。这是从杰斯塔送来的东西。在鲁纳斯产的贝壳上雕有人物的容貌。卢维乌斯传言转化而成的副产品。传言起初说被处刑的卢维乌斯不甘心的幽灵出现。但这件事不知不觉成了卢维乌斯还活着的事实。同时,杰斯塔的民众间也开始传播起了卢维乌斯的肖像画。
回想起自己本该去杰斯塔的预定,菲兹拉尔德的表情略蒙上一层阴影。原先预定的告吹,导致菲兹拉尔德现在身在阿尔克奥斯。
一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内心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就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
接住被高高抛来的装饰品的黑格尔一看到上面雕刻的男人肖像,双眉略颦。
「比如,森泽丝王妃身旁有个俊美精悍的臣下相伴之类的」
「此人是老鼠吗?」
菲兹拉尔德的话令黑格尔的眉头紧皱。脸上充满厌恶之情。
「我想见那名青年」
「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卢维乌斯吧。他属于母后的管辖范围内。不是我可以插手的问题」
「卢维乌斯……。那我想求见森泽丝王妃」
「——不准!」
黑格尔的语气顿时变得暴躁。可立刻恢复冷静,面露苦涩。
「……余兴玩过头了。进入正题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姑且先退一步。既然对方愿意进入正题,也算求之不得。
「我想要举行会谈」
一言以蔽之。
菲兹拉尔德将首级扔了回去。同时,黑格尔也将装饰品扔了回来。菲兹拉尔德一抓住装饰品,顺手就交给了贴身侍从。一看到装饰品上雕刻的面容,侍从皱起了眉头。
黑格尔虽然抓住了首级,但似乎早已对其失去了兴趣,随手将首级扔向远处。回到宝座,泰然坐下,面对菲兹拉尔德。
「举行会谈毫无意义。只要打赢就行了。我可不会输给弟弟」
「但是,内乱持续的时间却意外地长哦」
「弟弟捡回来的那死混账倒是个相当好用的死混账。指挥军队的也是那个死混账。都是因为他,阿舒尔才能坚持到现在」
「……英拉克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哦。那家伙似乎向弟弟宣誓效忠。真是个疯子。……不过,弟弟是赢不了的」
「但你却为此向罗登发函请求援兵?」
「那是因为我知道弟弟发函求助。只要我这里发出同样的请求,罗登就无法擅自行动了吧?我希望能在本国内自行了结这件事。为什么非要把罗登卷进这件事来不可?援兵这种行为,只会给外国提供可趁之机罢了」
「话虽这么说,我可是已经到阿尔克奥斯了啊。事实上,我率领的部队如果加入阿舒尔王子一方,介入这场战斗的话,战况就会大为改观哦」
始终维持自己的态度说话的黑格尔压低了嗓音。
「——你没疯吧?」
「若无法举行会谈,那我也就只有加入某方并帮助其取得胜利这选择了嘛」
「你原本就没打算介入这场战斗吧?」
「我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就算是这样好了,你帮我这边更有利哦」
是帮黑格尔这边,还是帮阿舒尔这边。
如果从谁有希望打赢这场内战的角度来说,自然是黑格尔方。这种想法在来阿尔克奥斯前或是来之后,都没有发生改变。
「这话不能一概论之」
「你想说什么?」
「换一个视角来说吧——比如说,如果我近期想攻略阿尔克奥斯,那阿舒尔当国王会更好办。阿舒尔有成为善人王二代的素质哦」
不好争斗,易被控制,照现在这样下去,宝座对阿舒尔而言未免过于沉重。历史上就有先例。那就是奈托纳尔的善人王。他就像阿舒尔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王。由于身为女王的妻子过世而成为国王的幸运、也不幸的男子。
「就像是奈托纳尔的噩梦重现吗?确实。只因不忍夺走性命,而救下一个人,导致间接杀害了百人——弟弟确实会下意识做出这种事吧。而且直到最后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为了救这可怜的一个人,哪怕被杀害的那一百个牺牲者的复仇者危害到国家利益的地步,他也会因为这些都是人命——而不会处决他们吧。那家伙不会背负任何杀人的责任。即便是无意中的见死不救。性质极为恶劣」
与理想背道而驰,国家因此荒废。奈托纳尔之所以没有毁灭,是由于万幸当时他们遭到了外国的入侵,善人王的女儿废黜了父亲,自己即位为女王。她将因父亲的善行增加了的反叛分子彻底根绝。也因此被称为溅血女王。她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就是善人王。
每个人都有适合他的场所。
善人王也不例外。作为女王的伴侣,他做得很好。同为领袖,却非为王。善人王若是施舍众人的慈善院院长,只要能满足需求与供给,必然会因其温柔善良被众人所称颂吧。并非如今贬义的意思,而是以慈悲之名流传后世。
无论哪个人,都有最适合他的场所。但是否能找到这最合适的场所,就不得而知了。万一找不到,最终落脚的,也未必是一般合适的地方。
黑格尔冷笑。
「阿舒尔买下的奴隶们就是个好例子。弟弟招惹上的那些渣滓都被交给奴隶们处理,奴隶们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中工作。阿舒尔收到的,只有听上去好听的报告而已。他却对此毫不存疑。被阿舒尔买下喜极而泣的奴隶们如今一定流着泪水憎恨到想杀了他吧。……不,大部分奴隶都已经死了,死了也就无法恨了」
「如若想令阿尔克奥斯坠入苦难的时代,说不定协助阿舒尔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但归根结底,自己没这个打算。就算真的对阿尔克奥斯下手,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罗登常战常胜,现在势头正足。即便如此,若为扩大领土而继续扩大战线,地域就会增多到无法顾及。罗登本是弱国。若突然想扩张为大帝国,无法保证不会招来自我毁灭的下场。
下手是迟早的事,但在下手前,对方若无法维持安定的治世,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麻烦。阿尔克奥斯毕竟还是大国,该国的混乱会波及整个大陆。
既然如此——还是选能稳定国家的黑格尔比较妥当。虽说刚才被黑格尔杀了一匹老鼠,但依据其他老鼠的说法,黑格尔在外的评价并没那么糟糕。无论他如何将国民及家臣视为奴隶,如何不把人当人看而将他们当道具利用,但他明白,只要这些人是能驱使国家运转的齿轮,应该给予这些道具必要的保养,他也确实这么付诸实施了。
与其相反,阿舒尔看上去似乎很看重国民以及家臣,在保养方面却容易走极端。甚至有时候完全置之不顾。哪怕阿舒尔本人是个好人,只要他信赖的部下是坏人,就毫无意义了。
对王而言,胸怀理想地施政是理所当然之举。但是若给国家造成了损失,就另当别论了。反之,无论是善行还是恶行,只要能有助于国家利益,便毫无问题。
菲兹拉尔德的判断完全取决于此。
具备阿舒尔所拥有的理想,以及能令对手放松警戒心的容貌态度,再加上黑格尔的实务能力。假如存在这样的王子,那阿尔克奥斯的民众一定能过得十分幸福。但万事没那么理想。这世间不存在完人。即便存在,也是装出来的。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这次内乱的起因是?」
「先动手的是阿舒尔。我本来根本没打算开战。我也愿意进行『沟通』。虽然理由与阿舒尔不同。无奈告诉你阿尔克奥斯的家丑吧,菲兹拉尔德。那混蛋老头子晚年的浪费导致财政紧张。——知道吗?反正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以后宫用大宫殿的建造计划为首。甚至把马西人都扯了进来。正因如此……」
或许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黑格尔闭上了嘴巴。
马西人是居住在阿尔克奥斯的民族之一。特征是成人时无论男女都会在手臂上雕上刺青。通过这种方法可以辨认他们。刺青的图案参照了他们传说中的架空生物精灵,非马西人的存在若绘制这种生物,被视为会导致死亡。阿尔克奥斯的神虽然是国王,但基于精灵非神这理念,马西人依然信仰精灵。这是个擅长做生意,便于金钱交往的民族。可若想和马西人交往,必须注意一点。
「马西人……」
在这个问题上非常理解黑格尔心情的菲兹拉尔德回应道。为了做生意,马西人会远征,会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无论哪个国家中,都能找到他们的踪影。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侍奉塞德里克的侍从也是马西人这件事。
——马西人,塞德里克,大宫殿的建造计划。以及莫谢斯。
内心原本早已对该干的事排了先后顺序,打算先解决许可书的问题后再处理其他事。但看样子在离开罗登之前,早该先打探一下塞德里克的底细才对。莫谢斯交给塞德里克的印有纹章的信函,里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就算塞德里克背叛了自己,其理由也必然与金钱挂钩。杀了他不是什么好主意。借用黑格尔的话来说,他属于值得饲养的老鼠范畴内。自己姑且已经命令格泽尔注意塞德里克的动向,但——。
黑格尔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现在就别去管什么马西人了。我想通过『沟通』来即位。然而,在『沟通』前,阿舒尔就先动手了。他企图杀害立场中立的母后。这不是敌对行为是什么?应战是必然之举」
「——我很明白了」
关于双方言辞中的矛盾点。头脑中边思考,边提案道。
「如果你愿意出席会谈,我发誓将绝不动我此次带来部队中的一兵一卒」
「无论是向弟弟还是我」
「没错」
「……不错,但再多给我点甜头吧,菲兹拉尔德」
「这种贪得无厌由自己发挥没什么问题,但被别人发挥起来还真令人有些不爽呢。虽说作为调停人,以中立立场参加会议是我的职责,但我会表示支持你」
会话应酬中,两人的视线相互碰撞。
「……你觉得我有理由相信你这话吗?」
「没有,但应该有尝试的价值吧。就算万一『沟通』再次以失败而告终,反正也只是继续战斗而已。到时候就以战争定胜负好了。反正你能赢吧?拿下阿舒尔的首级」
在菲兹拉尔德的凝视下,黑格尔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好吧。我会出席会谈」
「很好。森泽丝王妃也请务必参加。作为阿尔克奥斯的第三方而言,她最合适不过了」
「我无法强制母后出席」
「对我来说,这点决不能让步」
「那容我撤回前言。这次会谈我不——」
「那就参加吧」
流畅而不带任何口音的大陆通用语响起。从宝座的后面传来了一名女性的声音。那是双重墙。宝座后的墙壁背后,出现了一名拄着拐杖的娇小女性。拖着一条腿,必须依靠拐杖才能行走。身着纯白的阿尔克奥斯民族服饰。年龄应该只有三十五前后,但透过化了妆的容颜,隐约可见比实际年龄更老的风貌。体型纤细,肤色白皙,皱纹集中在眼角处。身上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唯独头发与眼睛的颜色与这种稳重的氛围相反。这名女性拥有一头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以及金茶色的眼瞳。
「母后……!」
拥有相同瞳色的黑格尔向母亲投去非难的目光。
「我拜听了你们的谈话。不需要介绍了吧。我就是森泽丝。菲兹拉尔德殿下。虽说我不知道自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若能令这场纷争平稳地告终,那我很愿意出席这次会谈。以我这这见不得人的模样」
「作为调停人,我很高兴您能出席这次会谈。请恕我失礼,您的脚……?」
「嗯」
森泽丝稍稍弯下身体,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脚。
「一只脚形同不存在」
轻笑道。脸上露出了酒窝。
「以前若没有佣人抱着我,我甚至无法自由行动。万幸的是现在能拄着拐杖行走了,但为了以防万一,现在还是像这样需要有人陪伴」
正如她所说的,在距森泽丝稍远的地方,随侍着一名身材高大的侍女。
「菲兹拉尔德殿下想见的『他』偶尔也会随侍我的身旁……对了。会谈当天,我会让『他』担任侍从的工作。您看如何?」
「真是求之不得」
「但愿『他』就是菲兹拉尔德殿下寻找的人」
「——是呢」
微笑地迎合。
「我和母后都会出席会谈。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该说的话就这些」
黑格尔站在森泽丝与菲兹拉尔德的中间,截断了两人的微笑交流。母亲轻轻地将手搁在儿子的手臂上。黑格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森泽丝拄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踩着地板上被切断了的身体所流出的血泊,水声响起。然而森泽丝却看都不看一眼尸体。就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似的,泰然自若。
「菲兹拉尔德殿下是将成为罗登下任国王的人。我们可不能让身份如此尊贵的客人感到无聊。会谈结束前,请务必逗留在这离宫内。我们会为您准备您所需要数量的房间。是吧,黑格尔?」
「……既然母后您这么说」
「听说,您是带着未婚妻一同访问阿尔克奥斯的吧?她的名字应该是叫……莉兹殿下吧。她不会有危险吧?现在她身在何处?」
「——是的」
菲兹拉尔德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又再次浮现。
「她是我重要的人,我片刻都不想让她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对我来说——」
「……哎呀,和我说话时,请像我儿子一样别用敬语。这样我也会很高兴的」
面对这个请求,菲兹拉尔德缓缓地摇了摇头。
「岂敢。我的态度似乎略有出格。礼节万万不能忘。莉兹——是关于我亲爱的未婚妻吧。尽管我片刻都不想离开她身边,但毕竟不能将她带到战场上去。因此她现在应该正在阿尔克奥斯内某座安全的城市内与护卫一同等待我的归来吧」
「太美妙了。您一定很爱她吧」
「万万比不上已故玛歇德王和森泽丝王妃」
森泽丝由衷地呵呵笑出声来。
「我的故事似乎也传到了罗登呢。也就是说,我丈夫可以影射成菲兹拉尔德殿下,而我则是莉兹殿下吧。……真美妙。那我就更希望诸位能逗留在这离宫内了。请务必将莉兹公主也接来此处」
「感谢您的好意。莉兹也一定会高兴的」
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菲兹拉尔德回应道。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夜,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中与近卫莉兹共处。
会谈被定在三天后举行。
森泽丝王妃表示若有什么要求,不要客气直接向离宫的佣人们提出即可。不客气地借用森泽丝王妃这话的菲兹拉尔德当即要来了德刺,盘腿坐着在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中的床铺中央,取过放在银器盘子里堆积如山的德刺中的一个,直接啃了起来。佣人们十分伶俐,拿来的德刺中有刚采摘下新鲜的、干燥后的、以及做成点心等,品种十分丰富。
另一方面,用向佣人们要来的湿布擦拭面庞,露出真面目的贴身侍从站在床铺边,唇间发出声调略高,但十分平静的女性声音。
「——有收获吗?」
「很大哦」
莉兹。
菲兹拉尔德叫起了未婚妻的名字。
「女人一化妆真是彻底变样呢。说贴身侍从的少年居然都能行得通。我最担心就是会不会被拉格拉斯识破……但就算有违和感,在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情况下,他的忠诚心也会下意识将这种违和感给扼杀掉。他的这种个性帮大忙了」
最重要的是,高贵的杰斯塔美丽的第三公主居然会屈居贴身侍从的身份陪伴身旁这点谁都不会想到。虽说菲兹拉尔德平时不带什么贴身侍从,但王子常常心血来潮做一些怪事的习惯早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很容易就被大家接受了。
众人最多也就觉得,王子一定又在打什么算盘了吧。
「片刻都不想离开她身边——你还真敢说啊」
讥讽着,莉兹用指甲刮着嘴唇。这举止平时从未见过。未涂唇彩的嘴唇染上一层鲜艳的红色。
「这是你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吗?」
用指甲刮嘴唇的动作嘎然而止。似乎有些羞愧,又似乎有些不甘心的样子,莉兹承认道。
「……嗯。单纯的尸体我见过好几次。……包括王兄的。但却从没目睹过死亡的瞬间。像那样鲜血飞散的场景。还有肉块」
「那种死法还算是客气的。痛苦瞬间就没了」
既然死亡的命运无法改变,那痛苦越少就越值得庆幸。拷问而死的死法更为凄惨。因为拷问的目的是让对手在不死的情况下品尝更多的痛苦。
「——你倒是面色丝毫未改啊。动摇的只有我一个」
森泽丝王妃虽然没有目睹那瞬间,但应该早已旁听到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连撇都没有撇一眼。刚被儿子杀害的女性躯体明明就在自己的脚下。
通常要论哪种反应比较正常,一定是莉兹那种吧。
「没晕倒就足以值得夸奖了。还是说,你后悔打扮成贴身侍从的样子潜入这里吗?」
「不,怎么会呢。你让我见识了女性的社交中见不到的场景。我不会后悔。……但话说回来,你该不会说此行是为了增长我的见识吧?菲兹拉尔德。让我陪你一起到这阿尔克奥斯来,你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
「比如说,不惜让未婚妻假扮贴身侍从来表现一下自己?」
菲兹拉尔德故意装傻。
莉兹张开了握拳的右手。公主毫无皱纹光滑的手心上,摆放着一个贝壳制的装饰品。
「你寻找的男人,是谁」
「我的未婚妻殿下那么聪慧,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然而莉兹却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黑格尔王子提到的那个名字,在杰斯塔并不少见」
「你的意思是,只不过碰巧有个同名的外国人在阿尔克奥斯么」
菲兹拉尔德抓住莉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边。
「……!」
「这世间有时就是会发生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我是个追求公平的男人。所以,就让我告诉我的未婚妻吧」
抚摸着莉兹的头发,将她棕色的发丝拨到耳后,嘴唇凑近轻轻低语。
「——卢维乌斯还活着哦」
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中浮现出的感情究竟为何?
惊讶,喜悦,还是不安。
「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做,莉兹?或许到了你该做出决断的时刻了哦?我,还是卢维乌斯。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
这一刻,就在眼前。
罗登历130年8月14日黄昏,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在许愿之泉与阿尔克奥斯国第一王妃森泽丝欢谈。
起初是作为贴身侍从造访,一度离开后,再换回公主的装扮跨入克鲁纳格离宫的大门。内心虽觉得这是无聊的把戏,但莉兹的唇边却始终维持着令人赞叹不已的微笑。
充分了解自己的美貌。美貌是武器。只要沉默着微笑,就不会给对方留下坏印象。然而,莉兹通过造访阿尔克奥斯——不,是通过在未婚夫的企图下扮装成贴身侍从一事——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这种认识大错特错。自己被善待,是由于自己公主的地位。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理解这一点,但看样子这种理解还太肤浅了。
容貌相同。只不过化了个妆,改变了态度,改变了服装,褪下公主这地位——就显得如此软弱无力,不被人重视。即便露出相同的微笑,受到的视线依然如实发生了改变。贴身侍从是照顾贵人的存在,然而莉兹所扮演侍从容貌更接近侍童。所谓的侍童,随着主人嗜好差异,甚至可能与贵人的情人同义。周围投来的视线,与自己身为公主时受到的视线相比,充斥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鄙视味道。
——由于在罗登生活惯了,开始无法平静地面对这种视线了。
内心不禁自嘲。
在莉兹的祖国杰斯塔,追求肉体上快乐的行为是被鼓励的。哪怕是公主,不,正因为是未婚的公主,才成为了男性们的最好目标,被瞄准的猎物。自己根据贵族的势力关系来应对,而从中起到防洪堤坝作用的,正是卢维乌斯。然而,卢维乌斯死了,形势变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莉兹被当做交涉材料,嫁去了罗登。
对外,莉兹是菲兹拉尔德的。不会有男人来招惹她,能从烦人的事中解脱出来。选择菲兹拉尔德当婚姻对象的理由也是理由。床铺也只需和菲兹拉尔德共用就行了。省心。
值得蔑视的弱国,间接导致王兄死去的可恨之国。
在罗登的生活,从客观角度来看,其实并不怎么糟糕。这才忽然意识到这点。
——然而,决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最大的敌人,正是自己的未婚夫。
菲兹拉尔德始终瞄准了杰斯塔,想让其成为自己的食物。之所以执着于访问杰斯塔,其中恐怕必然有莉兹所不知道的明确理由。访问虽付诸流水,但并不代表菲兹拉尔德会就此放弃。
自己果然还是杰斯塔人。为国家着想之心不会消失。隔着衣服抚摸着从杰斯塔带来的衣服下隐藏着的匕首。
「这风真舒服」
「我也这么觉得」
森泽丝王妃对莉兹的到达表示非常高兴。主动提出由自己带领莉兹参观离宫。莉兹在菲兹拉尔德的目送下,开始了离宫参观之行。为了当向导,森泽丝今天没有使用拐杖。她表示使用拐杖的自己脚步一定会很慢,因此由之前那名高大的女佣人横抱着,森泽丝说明起了宫殿内的各处场所。
「就这里——把我放在这里。你可以退下了」
离宫的一角,可以称之为庭院的场所,森泽丝直接坐在了地上。佣人行了一礼后,只身一人退回到建筑物内。
森泽丝将手浸泡入泉水。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不知为何会喜欢这种地方。这里不过是口稀疏平常的泉水罢了。
「我很喜欢你。菲兹拉尔德殿下是玛歇德,而你是我。一想到我们的立场如此接近——我的内心就涌上一股亲近感。大国的公主殿下会不会讨厌我这样一个原村姑说这种话呢?」
「不会。怎么敢当呢。我倍感光荣」
事实上,森泽丝优雅到令人难以置信她曾经是一名平民。没有任何卑下的要素。正因为莉兹是一名从小在严格教育下长大的大国公主,才分外理解这点。举止、言谈、笑容。最重要的——是态度。即使面对王族,也不卑不亢,自然应对。要做到这点本应极为困难。
森泽丝没有任何细节会令人联想到村姑。哪怕现在像这样直接坐在地上亦然。这若非付出极大的努力,是绝对做不到的。村姑踏入王族的世界,再加上适应这样的环境,相当于要将自己从头到脚改头换面才行。无法适应会很痛苦,即便适应依然很痛苦。涉足的这个世界,与迄今为止隶属的世界截然不同。
王族与平民的婚姻,正因为在故事中,才显得格外美丽。不会破灭,不会被毁坏,两人能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太高兴了。所以,我特别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森泽丝食指竖在唇前。见莉兹点头,她才开口道。
「……这里呢,是愿望之泉哦。只要向这泉水许下愿望,就会实现」
「——您的愿望实现了吗?」
「不,还没有。但就快实现了。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森泽丝露出少女般纯真的笑容。
「……真期待会谈早点到来啊」
扮作菲兹拉尔德贴身侍从陪伴他身旁的结果,让莉兹目睹了他与两位王子的交涉。正因如此,她无法不对森泽丝抱有戒心。莉兹注意到了。菲兹拉尔德亦然。
然而,看到的事,听到的事,一样吗?
真的吗?
——九乘以三等于二十七。
——九除以三,是三。
孩童时代的记忆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与第二王兄——卢维乌斯的回忆。那是在两人都未满十岁时。一旦王兄逗留在王城,莉兹就会很高兴,会一直缠着王兄不放。因为王兄常被当做人质辗转各国,很少能留在城内。而王兄则放任缠着自己不放的妹妹。那时,王兄一边陪自己玩耍,一边写着数学公式。在一旁看到公式的莉兹并不理解这是什么,只觉得是用数字组成的奇怪咒语而已。当自己表示「这咒语真有趣」的时候,俊美聪慧的王兄笑着抚摸起了莉兹的头。
之后偶然撞上长兄学习时,她才知道这些咒语是计算公式。
同时也记住了。
九乘以三等于二十七。九除以三,是三。
不是绘画。那是学问的一种。同时,卢维乌斯所写的计算公式并非一位数的,而是更多。
即便是简单的乘除算法,就像年幼的自己一样,在没有知识的前提下看来,只会觉得这是奇妙的咒语而已。哪怕情报被光明正大地摆在自己的眼前,注意不到的人始终注意不到。若无法解开其中的内容,就毫无意义。哪怕看的是相同的东西,随着关注重点的差异,实际看到的内容也就不同。如此说来。
——我难道看漏了什么?
内心开始产生这个念头——是来到罗登之后。尽管这令人很不快。
「莉兹公主。我对你有好感这话是真心的」
莉兹用微笑强行遏止了对森泽丝的戒心以及内心涌上的焦躁感。
「所以接下来这话算是好感的延长。会谈上,请不要喝彻底冷掉的杯子。绝对不能喝,一定要避开。这将会成为你的武器」
——彻底冷掉的杯子?
森泽丝将手从泉水中拿了出来。回转身。一名男性正朝她们靠近。
「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哎呀,是什么呢」
莉兹装出高兴的样子答道,为了以防万一,手触碰着隐藏的匕首,以便随时能取出。
「是人。一名非常想见你的人。同时,也是你非常想见的人」
莉兹的手离开了匕首。随着男性的走近,内心的动摇逐渐扩大。
『——卢维乌斯还活着哦』
菲兹拉尔德的呢喃在脑海中浮现。
男性的容貌已能清晰可见。皮肤比最后相见之时略有晒黑,引人瞩目的容貌依然,更增添了一份精悍。
自己不可能认错。
用名字的头文字称呼他是自己独享的特权。在罗登,当遇到那名博识的男装少女,得知她名字时,内心同样惊讶。
因为一样。
唇边,话语,自然地道出。
——卢王兄。
第三章 王子,直面会谈
罗登历130年8月16日早晨,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遗迹内奋斗。
黑格尔杀害的老鼠泄露的情报还有一件。
是关于位于克鲁纳格离宫东南方向的一座禁止进入的遗迹。一年前,遗迹的入口附近发现了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尽管该人身份不明,但自那之后,靠近遗迹的人陆续离奇死亡——染上奇怪的疾病后死去。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玛歇德王这才下令封锁遗迹,禁止人们进入。
另外,越来越多染上这种奇病的人几乎全是国家的重要人物。于是,怀疑这该不会是诅咒所致的传言在阿尔•克奥斯的民众传得沸沸扬扬。如若这理论能说得通,那诅咒的来源必然来自那座遗迹。
「……总觉得不可能是诅咒呢」
菲兹拉尔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用牙咬住绑着手腕的绳子,扯松,顺势从绳索的禁锢中挣脱。恢复自由的双手将蒙住双眼的布解开。活动了下手腕,在黑暗中定睛凝视。接下来,就是找有用的东西了。首先是随身携带的打火石。虽说剑被收走,现在应该被扔在外侧的入口前,但对方并没有收走他藏在身上的道具。
「我很早就有这种想法了……看样子我这张不起眼的脸也不是完全没用的呢」
菲兹拉尔德被人捆了起来。对方虽然根据菲兹拉尔德的服装与外貌看出他是外国人,但却认为他不过是罗登王族手下的一介士兵而已。万万没有想到他就是别国的王族本人。
「——好了」
拔出了藏在军靴内的短剑,将绳索均等地切成数根。用打火石打出火花,点燃了被切断绳索中的一根。这火能代替照明。
举起手,下垂绳索上的火照亮了周围。
为确认遗迹的所在位置,菲兹拉尔德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外出搜寻了。然而他发现的,却只有数具尸体,以及想必是这些尸体的始作俑者——两名从未谋面的男性。他们将尸体扔进了遗迹内,并在入口处放置了火药。一旦点火,威力足以炸平广域范围。
阿尔•克奥斯的火药制法最为先进。传说制法是天神所传授。最早开始使用火药的也是阿尔•克奥斯。话虽如此,火药的制作却没被广为流传。因为制造不仅需要耗费大量金钱,作为材料之一的硝石也不是每个国家都能轻易拿得到的。若想大量运用于实战,必须进行改良才行。最重要的是,这种东西在阿尔•克奥斯被视为天神赐予的存在,所以广为被人们所接受,但在其他区域则被视为恶魔的道具。
他们打算用这种火药——通过爆破将入口堵住。
而此时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面前成了目击者的,正是菲兹拉尔德。当男人们发现菲兹拉尔德是罗登的士兵后,起初并没将他杀死,而是选择将他绑了起来。然而可惜的是,这两名男子的意见截然相反。其中一人表示要听从上级的指示,而另一个人则表示没必要劳烦上级,杀了菲兹拉尔德即可。
就在他们俩争论的过程中,依然继续着将遗迹入口破坏的准备工作,这点不禁令人钦佩。而在作业结束的时候,结论也出来了。
结论是将他杀死。
对菲兹拉尔德来说,他更希望这两个男人能去征求一下他们主子的意见,但万事不可能都那么如意。
既然如此,接下来想确认的便是遗迹内部了。不惜杀人和堵住入口,男人们想掩饰的某种存在必定就在其中。
在火药起爆前的瞬间,菲兹拉尔德逃进了洞内。
就算男人们想抓住他,此时,引爆的火药已然导致遗迹入口发生塌崩。看了看随爆炸声被炸塌,现在仍尘埃弥漫的入口。根据岩石崩塌的情况来看,光靠人力是无法搬动的。第一根绳子燃尽。点着第二根,走到被堵住的入口附近。洞口已被完全封锁。没彻底被瓦砾掩埋的尸体露了出来,是手的部分,拂去沙砾,袖口露了出来。是在克鲁纳格离宫工作的佣人们所穿的服饰。
看样子最起码尸体中的一具是离宫的人。
蹲着查看的菲兹拉尔德站起身,回身面对延展向深处的道路。右手拿着打火石与绳子,左手握着短剑,菲兹拉尔德向前走去。遗迹红褐色的岩壁上设有用来安置火把的凹槽。有一处凹槽上依然插火把。取下火把,碰了一下,凹槽处还很新的煤屑沾到了手指上。这里本应禁止进入,但看样子直到最近还在被人使用。
扔掉绳子,用打火石点亮了火把。周围顿时更加明亮了。
每隔几步就停一下,查看四周确认情况后继续前进。当发现有他人的动静以及自己手中火把以外的亮光时,已经是重复了几次上述行动之后的事了。对方从菲兹拉尔德行进的相反方向迎面走来。
对方也注意到了这边。
双方火把的火焰同时激烈摇晃。菲兹拉尔德与对方都在用火焰牵制自己的对手。随即两人迅速冲向对方——金属碰撞声响彻遗迹内部。一次互击之后,双方的短剑都指向了对方的喉头,并停了下来。
因为双方都认清了对方的容貌。然而,两人却都没有放下短剑。
「——对伸出左手结交的好友而言,这问候还真是过激呢」
「……下令把我打晕关在这里的是你吗?」
「不是」
先放下短剑的,是溃烂的半边面孔暴露在外的——阿舒尔的随从英拉克。他当即跪了下来。
「居然拿刀对着贵人,这责任在下难辞其咎,只有用这条命来抵——」
俯视英拉克的菲兹拉尔德一脸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命令其站起来。
「我不要什么你的命。重要的是,你刚才说自己被打晕了吧,英拉克。这件事具体说来」
由于面部已经溃烂,因此就算在火把亮光的映照下,也分辨不出他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沉默了数秒后,英拉克开口道。
「您居然还记得在下的名字。在下倍感光荣。……为了阿舒尔殿下,有些事在下想暗中调查一下。如果可能的话,想赶在会谈开始前查清——多少有些操之过急,结果中了敌人的圈套。对方指定这个遗迹作为会面场所,但在下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偷袭——被打晕了过去。醒来后正想寻找出口。……请恕在下失礼,菲兹拉尔德殿下为何会在这里?」
「我——算了,说话的时候随便点。我是被叫出来的,结果傻乎乎地跑来这里被人抓住,被关在了这座遗迹中」
「能用来引诱一国下任国王的借口究竟是什么?」
「『让你见卢维乌斯』。听说过这名字吗?」
英拉克皱起了眉头,在火焰的映照下,溃烂部分的形状随动作发生了变化。
「卢维乌斯……。是森泽丝王妃宠爱的那个吗?我记得那人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菲兹拉尔德殿下在找他吗?」
「嗯。但是由于我太心急了,结果中了这个圈套。我还真是没用。那么你在调查的究竟是什么事?不是说想要在会谈前查清吗」
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英拉克指向自己的身后。
「——请这边走」
「玛歇德王的死存在暗杀的可能性。这一年间,阿尔•克奥斯的要人们陆续亡故。乍一看,死因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不是被人暗杀,也没有外伤。唯一的共通点,是死前他们都患上了疾病。不会传染给周围人,但确实令人恐惧的怪病。怪病的症状是发烧与眩晕,最终导致心脏停止。阿舒尔殿下也为此十分忧心」
「怪病的传言啊。那找到原因了吗?」
「玛歇德王也染上这种怪病的可能性非常高。同时,染上怪病的只有我国的要人——。因此我怀疑,是否存在蓄意令某人染上疾病的方法呢?」
菲兹拉尔德应和着英拉克的话。
没错,确实存在这样的方法。那就是卡达利发明的毒。
而且——泄露给了阿尔•克奥斯,还被制造出来了。
最初在遗迹入口被发现的那具尸体,究竟是事故,还是蓄意的。一边暗杀要人,于此同时,以诅咒为由,阻止人们靠近引发怪病的生产地。即便再次出现死人——无论是不小心进入遗迹被杀的,还是患上怪病死亡的——也可以用诅咒这个理由来搪塞。
遗迹内,英拉克带领菲兹拉尔德来到的地方充满了冷气。口中呼出的都成了白色雾气。这里是一座天然冰室。房间内有数个巨大的容器,是壶。壶内留有曾经存放过液体的痕迹。但所有的容器都已遭到了破坏,空空如也。此外,这里还有一些兔子与猫的尸体。早就死透了。
那种毒最适宜在冰室制造,所以才选中了这座遗迹吧。菲兹拉尔德内心不禁啧舌。虽说菲兹拉尔德没有对人使用这种毒,但既然这毒已经被第三者使用,结果都一样。就像是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旦这种毒的出处是罗登的事实被公之于众,自己肯定要忙着为这件事擦屁股。
——为了以防万一被人查到源头,回国之后必须将所有的证据都销毁。
就像建造了这里的人将整个制造场所都毁了一样。
炸毁入口,杀人,以及这现场的惨状,都是销毁工作的一环。
然而这究竟是由于突发状况必须销毁?还是因为目的已达成,按预定计划的行动?最后一点,下手的究竟是谁。向那些男人下令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就是那种怪病的发生源吗?」
英拉克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里有不少进行过什么实验的痕迹。虽然我发现时已被破坏殆尽了……但只要仔细调查肯定能查清。离开这里后,我打算恳求阿舒尔殿下派兵来这里细查。就算和怪病没有关系,也必然与某种企图有关」
「……这是?」
在冷气包围下的菲兹拉尔德向一堵写有文字的墙走了过去。上面横向写着像是液体配方或是比例之类的计算公式。乍一看只是一些记号,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由本人写下的,只有本人才能明白的如涂鸦般的字体。
「好像是什么计算公式呢」
身后看着同样东西的英拉克轻声道。
「是啊」
菲兹拉尔德缓缓地回身面对英拉克。
「英拉克,你是哪里出身的?居然能发现这种企图。难道是可以频繁造访国外的身份高贵的人吗?」
「我从没离开过这个国家。在被阿舒尔殿下收留……被传染疫病前,我曾当过商队的护卫」
「你的剑术相当了得呢」
毕竟刚才还交过手。
「多亏了这能力,我才能保护阿舒尔殿下。幸运的是,我在商队里学会了认字。对原本只会自己所居住村落部族语言的我而言,之所以能用大陆共同语,也多亏了这经历」
「你有没有兴趣认我为主,而非阿舒尔?」
英拉克倒吸了口气。
「这个……」
可菲兹拉尔德却忽然笑了起来。
「开玩笑啦。反正你肯定没想过当我的部下吧」
「是。我已宣誓效忠阿舒尔殿下了。我不打算离开自己的故乡」
「因为重视自己的故乡吗?心情我能理解。虽说没什么好的回忆……可我还是对自己的祖国怀有一份执着。是兴是亡都由我来做主」
「——不知是否该说这话,但我似乎也有点理解您的心情」
「哦?」
「我对自己的故乡也有很多不好的回忆。我被自己的父亲所厌恶」
「这太巧了。我和父王关系也不太好」
「但起码是同一血脉吧」
「否则我可当不了下任国王」
「那是当然的。但是,我在家族中是唯一一个留着不同鲜血的人」
「养子?」
「父亲似乎很爱母亲。然而,母亲的孩子中有一个却死产了。……母亲十分脆弱,没敢将死产的事实告诉父亲。所以,她找了个与死去孩子的容貌非常相似的孩子。母亲在生下另一个孩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留给父亲的,只有至此想杀也无法动手的年幼孩童。有时我会思考。我亲生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恐怕——」
英拉克淡淡一笑,中断了这个话题。
「光顾着滔滔不绝说这种无聊话了。但是,或许正因为有这种不好的回忆,我才产生了这种欲望吧?」
「想掌握在手中,或是将其破坏?」
「对我而言两者都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我倒是认为梦想是为实现而存在的。……这里好冷。快冻死了」
挥动火把,菲兹拉尔德迈出脚步。
「寻找出口吧。否则就要缺席这次会谈了。你也要出席会谈吧?」
「因为阿舒尔殿下令让我参加。会谈……。将菲兹拉尔德殿下与我关在这里,是为了令会谈失败吗」
「——亦或者是有人打算在会谈上干些什么事。别走在我后面,到我旁边来,英拉克。虽说你我身份不同,但我们是友人吧?」
侧转半身,向跟在身后的英拉克说道。点了点头,英拉克走上前,站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侧。
「菲兹拉尔德殿下觉得出口在这边吗?」
「外侧的出口被人破坏了」
「……是这样啊」
「听说阿尔•克奥斯的王都是在遗迹扩张后,在遗迹上方建造的都城。这里也一样。离宫内侧一定有某处与城市相通。你对这个遗迹了解多少?」
「这是在战争中被其他民族烧毁的遗迹」
阿尔•克奥斯是由阿尔•克奥斯人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组成的国家。从民族间对立的问题上看,当前虽然保持着稳定,但过去国内民族对立问题接连不断。第五代国王即位前的东西对立也是因为两部族间矛盾所造成的。最终获胜的是阿尔•克奥斯人。而仲裁实际上是否存在很值得怀疑。
「民族间的纷争吗。据说烧毁遗迹的是阿尔•克奥斯人自己,阿尔•克奥斯人将其他民族的人引诱到遗迹中,随后在遗迹中发动火攻吧?」
「……四处逃窜,最后出现在入口处的人们遭到伏击的记录确实留存至今。——我也从阿舒尔殿下那里听说过。遗迹与离宫的一角相通。因为这里被作为引诱敌人进入的内部通道」
「万幸我们没被火攻呢」
「大概是对方没打算杀害我们吧」
「我是罗登的下任国王。对方若非什么都没考虑,只要没有明确的目的,是不会选择杀我这条路的。你是阿舒尔的亲信吧?或许对方觉得杀你会惹来诸多麻烦」
菲兹拉尔德与英拉克停下了脚步。前方的路出现的两条分叉。
「是这边吧」
「是这边呢」
两人几乎同时指向了左侧的道路。两人搜寻墙壁上火把所用凹槽上残留的煤屑量,以及被人使用过的痕迹,以此为基准前进。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终点。太阳应该已经升起。屡屡阳光从楼梯上方开阔的空间处照了进来。
「会不会遭到伏击呢?」
「提高警惕总是有备无患」
若单纯思考的话,爆破了入口的那两个男人应该会为了杀害菲兹拉尔德——为杀害逃进遗迹的罗登士兵而事先绕到这个出口埋伏才对。
或许是放松了警惕,只听英拉克松了口气。
「——看样子可能会杞人忧天了。……天已经很亮了」
仰望天空,眼睛开始习惯亮光的英拉克低声道。
然而,从遗迹来到地面后,依然没有遭到任何伏击,也没看到任何人埋伏的痕迹,唯有亮到刺眼的白色阳光迎接菲兹拉尔德他们。
「会谈的时间已经到了。万幸能平安逃离遗迹,但似乎没这个闲工夫去换一套衣服了啊」
或许是因为穿过了遗迹——再加上爆破时菲兹拉尔德的身上被沙尘覆盖的缘故——衣服早就肮脏不堪。英拉克的衣服是白色的,因此更为显眼。
内侧的出入口通往克鲁纳格离宫的后门附近。是身份高贵的人不会使用,主要为佣人们所用的通道。这出入口平时想必多半是关闭的吧。
「——菲兹拉尔德殿下,您最后还是没能见到卢维乌斯吧」
「反正在会谈上也能见到」
到那时再把他拖出来。
菲兹拉尔德背对着英拉克迈出了步伐。停顿了片刻,英拉克在他的背后开口道。
「光凭我一个人或许无法从遗迹中逃脱」
菲兹拉尔德侧身回头望去,只见英拉克伸出了左手。
「表示友好的仪式吗?」
回问的菲兹拉尔德伸出的,是右手。
「虽然在遗迹内我说过我们俩是友人,但我讨厌不加入己方的优秀人才」
罗登历130年8月16日正午,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出席会谈。
克鲁纳格离宫。疾步穿过两侧墙壁上饰有五彩缤纷几何图形玻璃的走廊。
在前往会谈举办房间的途中,菲兹拉尔德正巧碰上前来寻找自己的拉格拉斯。身为仲裁者的菲兹拉尔德失踪,再加上阿舒尔将英拉克不在的问题搬上台面,内乱之战虽不至于再次打响,但离宫外黑格尔与阿舒尔两军的气氛剑拔弩张,随时开战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英拉克主张由自己前往阿舒尔的阵营说明情况,然后赶赴会谈现场,但被菲兹拉尔德否决了。
「我们直接去会谈现场。黑格尔王子与阿舒尔王子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亲眼看到我们俩到场应该就满意了。问题是两军士兵。待机时无视会谈进展只顾议论不好的传言可能会导致两军冲突。尤其是阿舒尔军。拉格拉斯,你负责传令,先把英拉克平安无事的消息告诉阿舒尔方的士兵们。起码你去比黑格尔的士兵传话更值得信任」
向拉格拉斯下完令,菲兹拉尔德与英拉克便向会场跑去。
一看到菲兹拉尔德他们,守门的卫兵慌忙推开了会谈房间的大门。克鲁纳格离宫有门的房间本来就很少。
「——首先,请容我对我们的迟到表示歉意。我和英拉克遭到了企图让会谈失败的人的妨碍」
冲进房间内的菲兹拉尔德先向室内的众人行了一礼。
「阿舒尔殿下」!
慢了半拍,英拉克叫道。
长方形的大理石桌旁,正中坐着森泽丝王妃,左侧是黑格尔,右侧是阿舒尔,王妃正对面的右侧坐着莉兹。
「英拉克!」
阿舒尔当即站了起来。
「让您担心了。小人对造成这种事的发生感到非常抱歉」
「我和英拉克衣服都脏了,但比起更衣,我们更优先出席会谈,请大家谅解」
「——没事。我也希望尽快结束这次会谈。那边的警卫,还有阿舒尔的随从」
黑格尔向正打算关上大门的士兵与英拉克命令道。
「去让外面的士兵们安静下来」
一名警卫士兵即可冲了出去,英拉克也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阿舒尔摇了摇头。
「英拉克留在这里」
菲兹拉尔德也插嘴道。
「恕我越权,我已经派遣部下去通知阿舒尔王子的阵营了。没必要让他再跑一趟」
「十分感谢。……英拉克!」
被阿舒尔叫住的英拉克无言地站到了主人的身后。
见到这一景象,黑格尔挑了挑眉头,狠狠地瞪着菲兹拉尔德,但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菲兹拉尔德坐到了为自己准备的席位上,向身旁的未婚妻低声说道。
「——怎么了?莉兹。你看上去好像很紧张啊」
「……没事」
莉兹似乎本想说些什么,但拍手声让她将话吞了回去。
「杯已在此!——为了会谈能顺利进行,为了选出能令阿尔•克奥斯繁荣昌盛的国王,宣誓之杯将被放在各位的席位前。请各位宣誓前不要随意饮用」
拍手的是森泽丝。站在她身旁用布遮住脸的佣人奉命开始行动。就算看不见此人的脸,从体格上也能辨认得出,这是个男人。这个佣人开始分发盆上的杯子。
杯子总计五个。是金属制的。
「这是阿尔•克奥斯仪式的一种吗?」
凝视着散发着冷气的几个杯子,菲兹拉尔德问道。阿舒尔面带微笑地回答道。
「新任的国王以及承认国王身份之人会喝下作为认可之证。这是自古以来在阿尔•克奥斯涌出的圣水。一种习惯而已」
「这世间真是哪都有圣水呢」
菲兹拉尔德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为了完成这仪式,首先必须得选出王才行。是我,还是阿舒尔」
焦躁不已的黑格尔捶了下桌子。
「……在此之前,菲兹拉尔德殿下?」
第一王妃金茶色的眼瞳恶作剧般地看着菲兹拉尔德。
「你不是来见『他』的吗?感想呢?——来」
分发杯子的佣人遮住脸的打扮似乎是森泽丝的余兴。佣人取下了脸上的布。身旁莉兹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传入了菲兹拉尔德的耳中。黑发,深蓝色的眼瞳。容貌明显不是阿尔•克奥斯人。同时,这张脸与菲兹拉尔德给黑格尔看的那个装饰品上雕刻的样子甚至可谓一模一样。
「——确实非常相似」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菲兹拉尔德继续道。
「但这不过是我个人的问题。现在还是先进行会谈吧。通过谈判来决定阿尔•克奥斯的国王,并非暂时,而是彻底让内战拉上帷幕,这才是我的愿望」
「嗯。这点我也一样」
「没错。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件事我才想冒昧请问。说到底——这次内乱的起因究竟是什么?」
森泽丝皱起了眉头。
「黑格尔王子与阿舒尔王子,我虽然已经拜听了双方的表述,但哥哥说因为弟弟想害森泽丝王妃,而弟弟则说哥哥突然挑起了战争」
——这就很奇怪了。
抬手制止了想开口的黑格尔与阿舒尔。
「话说回来,森泽丝王妃。听说是您向阿舒尔殿下介绍的老师吗?」
森泽丝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睛。
「您怎么提出如此陈年旧事的话题呢?」
「因为这很重要。希望您能回答」
「……既然您这么说。那都是因为当时,负责阿舒尔殿下教育的那位行为过于不妥了」
「——嗯。所以您才塑造了这么个蠢王子?」
阿舒尔吓了一跳,睁大了双眼。而主人遭侮辱的英拉克则高声怒吼。
「无礼!就算您是下任罗登国王,这话也未免过于侮辱殿下了!」
恢复了平时状态的菲兹拉尔德嗤之以鼻。
「但事实让我只能这样想啊。被施以为政者教育的人居然没有支配方的思想,而极为自然地拥有了被支配方的思想。……极为自然?这种事绝不可能。若非有意为之。教育可是很重要的哦?只要施以教育——虽说路途艰难,连村姑也能成为森泽丝王妃。就像您这样」
森泽丝只露出了微笑。
「然而若没有适当的教育,就会产生像阿舒尔王子这样不协调的人物。同时,要施以教育自然是从小灌输最好。所以黑格尔王子不行吗?还是说,你企图给黑格尔王子安排同样的老师,却遭到了拒绝。这半吊子的教育内容看上去极为冠冕堂皇,实际却造成了令人非常头疼的后果。说什么人命是平等的。正因为表面上并没有错……」
才尤为恶劣。
「什么叫表面上……。任何人的生命都是极为宝贵的!」
阿舒尔站了起来,手掌拍向桌面。然而菲兹拉尔德却举起了戴着三连戒指的食指,轻巧地左右摇晃。
「错了。我的命和一介平民的命。阿舒尔王子,您的命与一介平民的命。两者哪个更重?根本无需争论。自然是我的,以及您的。事实上,如果您现在死了,整个阿尔•克奥斯的历史也将为之改变。——黑格尔王子将即位。阿舒尔王子,您拥有会因为区区怜悯的心情,不惜投身到奴隶面前令自己可能丢了性命的性格,即便从某种方面来看是善行,最后却只能说是愚昧之举」
单方面给出了结论,补以一句「好了」继续道。
「阿舒尔王子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各位想必已经明白了吧?那么,森泽丝王妃究竟怀着什么意图,才会向阿舒尔王子推荐这么一名以随侍王子的人而言未免过于古怪的人物呢?」
「……我不知道此人居然是这样的人呢」
「将能大肆评论奴隶制度的人,一个在阿尔•克奥斯国内拥有如此稀有思考方式的人物推荐为王子的教育人,您却表示自己全然不知,只是碰巧才将他推荐给王子?」
「这只是个偶然吧」
维持举着的食指,菲兹拉尔德又竖起一根手指。
「那再说一件事。森泽丝王妃。敢问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您为何知道我是带着——」
转向坐在身旁的莉兹。
「莉兹造访阿尔•克奥斯的?」
这情报没有公开。阿尔•克奥斯的使者在罗登被杀害的消息被菲兹拉尔德下了封口令,关于莉兹的情报菲兹拉尔德也做了相同的处理。罗登方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于莉兹的事。阿尔•克奥斯方应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阿尔•克奥斯的人在莉兹抵达离宫之前也应该从未与她接触过。撇去身为贴身侍从的她。
菲兹拉尔德之所以让莉兹与自己共赴阿尔•克奥斯,只是为了让莉兹留在自己的身边。原定计划前往杰斯塔,结果却改为来阿尔•克奥斯,这是最起码的补救措施而已。
如果将她留在罗登,不能保证没有不受欢迎的人与莉兹接触。
这用意是最主要的原因。
然而,进入阿尔•克奥斯之后,卢维乌斯的影子就开始在周围出没。
如此一来,莉兹在菲兹拉尔德心目中的作用又发生了变化。
之所以将莉兹安排成自己的贴身侍从与阿舒尔、黑格尔谈话,是为了给卢维乌斯下诱饵。如果卢维乌斯潜伏在阿尔•克奥斯,他不可能不注意菲兹拉尔德的动向。那么卢维乌斯必然会发现陪伴在菲兹拉尔德身边的贴身侍从就是自己的妹妹。同时,一定会有所行动。
「究竟是谁告诉您有关于我未婚妻的事的?不仅如此,究竟是谁让您将我的未婚妻邀请来离宫的?没错——这是个问题。有人让您这么说。明知我会对此产生怀疑。明知您将成为可疑人物」
「您的意思是,那个人,就是『他』吗?」
森泽丝王妃转向那个黑发青年。菲兹拉尔德并没有看那个青年,回答道。
「是的。不如说,『他』似乎根本没有隐藏自己,而是觉得就算被我发现也无所谓,令人费解程度的。若让我表达自己的感想,那森泽丝王妃,『他』不能信用,这点确实无疑吧?」
「与您的这番谈话……给人一种想引诱我与『他』同伴内讧的感觉呢」
「你们是同伴吗?」
对菲兹拉尔德的提问,森泽丝保持沉默。黑格尔看着母亲。眼神中没有动摇,只有痛苦。嘴唇紧闭,没有开口的意思。
「森泽丝王妃……?」
阿舒尔有些害怕似地向后缩了一下。求助般地看着自己所救的同伴——看着英拉克。仿佛想让主人安心,英拉克点了点头。阿舒尔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菲兹拉尔德顿时冷笑。是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我说英拉克」
开口道。
「既然你向阿舒尔王子宣誓效忠,为何不纠正阿舒尔王子的过错?」
「……?」
阿舒尔眨了眨眼,英拉克眯起了双眼。
「首先,是书。那些书继承了阿舒尔王子老师的方针。如果你真的聪明,应该早就意识到那教育方针有多异常了吧?其次,是奴隶。被阿舒尔王子买下救下的奴隶们的下场。为何你不告诉你的主人。被义愤所驱使禀告主人才是『英拉克』应有的行动吧。你可别说什么你没发现所以才没说哦?注意到玛歇德王之死中疑点的你不可能没发现这件事」
「奴隶们的……下场……?」
阿舒尔不解地歪了歪头。
「大家难道不都在努力工作……」
他该不会想说自己是这么听说的吧。
双眼凝视着英拉克。
「是吧,卢维乌斯」
菲兹拉尔德的态度和刚才完全一样,但称呼却发生了变化。
这不过是自己的推测。但只要提出这个名字,试探对方,必然能得出某种答案。
——来,看你如何应对。
莉兹忽然全身一阵颤抖。
菲兹拉尔德注视着那个人物,说道。
「你可是杰斯塔国第二王子卢维乌斯哦?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个演技派呢。在遗迹遇到我很出乎你的意料吗?还说什么自己遭到殴打?根本没被打还说这种一眼就能被识破的谎话。事实究竟如何,一到太阳下面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太不严谨了。不,是就算被识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顺带说一句,英拉克在遗迹中的目的,想必是为了破坏制造所。并非发现的时候就已经遭到破坏,而正是他本人干的。那些男人放过菲兹拉尔德——没有绕到离宫侧出口的原因,如果用遗迹内有同伴来解释的话,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男人们猜想,如果逃进遗迹内的那个愚蠢的罗登士兵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必然会与早就在遗迹内的英拉克撞上,只有被杀的命。
「……英拉克?」
阿舒尔一脸愕然,呼唤他的名字。
「比这些更具决定性的证据,应该是计算公式吧」
英拉克回答的语气与迄今为止的态度截然不同。用的是杰斯塔流发音鲜明的共通语。而且嗓音不带任何嘶哑。
「没错。我虽然怀疑『英拉克』这个人,当令我确信此人为黑的关键正是这点」
菲兹拉尔德点了点头。
「杰斯塔与阿尔•克奥斯计算公式的样式截然不同。杰斯塔是冗长的横向书写方式。记号也不一样。阿尔•克奥斯则是纵向。两者都没错,但要说被教育体系普遍使用的,应是纵向公式吧。横向公式甚至可以说已然是杰斯塔的遗物了。——从未离开过阿尔•克奥斯的人为什么会知道杰斯塔的计算公式?而且为什么这公式会写在那种地方?甚至连我,都是在莉兹学习的时候看她写下时才知道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就像咒语与记号组合的写法?连数字都看不清楚。我个人推荐纵向公式」
「人总会觉得生来所学的第一种样式最容易理解。对我来说,那是我最习惯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未免太掉以轻心了吧?还有其他的。你甚至准备了一个名为卢维乌斯,容貌极为酷似的人物。太明显了。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所有人都认为卢维乌斯已经死了。虽然该人与其名字一致,容貌也很相似,但通常不会有人立刻联想到卢维乌斯本人。然而,菲兹拉尔德知道卢维乌斯还活着的事实。所以,或者该说说正因如此,他才会注意到这点。同时,各种信息指向『英拉克』,他打量此人得出的结论中,才冒出了卢维乌斯这个名字。
「——如果我说,是希望你能发现的话,你会满意吗?」
「不满意」
「那作为补偿,我就告诉你关于遗迹的事吧。在那里遇到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我很不擅长变通的思考方式。一旦遇到意料之外的事,会有焦虑的倾向」
「还真是辛苦你了」
玩笑就开到这里。
「母后!你这家伙——!」
意识到英拉克——卢维乌斯行动的黑格尔叫道。卢维乌斯绕到森泽丝王妃的身后,勒住她的双手,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从黑发青年那里接过了短剑,用短剑顶住了森泽丝。
「换人」
黑发青年点了点头,从卢维乌斯的脸上撕下溃烂的部分,将东西贴到了自己脸上,离开了房间。就像是舞台上刚上演了变身一幕似的。卢维乌斯的真面目与黑发的青年极为相似。不,准确地说是青年与卢维乌斯相似吧。
「——黑格尔殿下」
卢维乌斯首先向黑格尔发话。
「你唯一的弱点就是你的母后。如果你还宝贝自己的母后,那就别叫,也别动」
尽管恨得令人牙痒痒,但卢维乌斯所说的话确实中肯。黑格尔丝毫没有抛弃森泽丝王妃的意思。
「你采用的手段怎么像个普通小人啊?卢维乌斯」
菲兹拉尔德插嘴道。
「为了达成目的,用什么方法只是个小问题吧?」
卢维乌斯微笑。这是一种能吸引常人的笑容。虽然容貌与黑发的青年酷似,但两者间存在着明确的不同点。那就是能气压他人的气势与华美。莉兹充分理解自身美貌,同时善于运用这个优点的行为准则,想必也是学习卢维乌斯的成果吧。
菲兹拉尔德迅速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黑格尔因母亲被挟持,目前无法动弹。菲兹拉尔德同样感受到黑格尔对自己的母亲怀有不同寻常的感情,但他的选择还是出乎自己的预料。舍弃母亲的性命,把士兵叫来应战,抓住卢维乌斯才是正确之举,黑格尔本应很清楚这点,却依然没有行动。
阿舒尔则彻底处于茫然若失的状态,早就不能计算入战力了。
莉兹则面容紧绷,保持沉默。是己方,还是敌方?——是灰色的。不清楚她最后究竟会选择哪边。
至于森泽丝。只能用了不起这个词来形容了。面色不改,毫无动容之色。手也没有颤抖。这是她与卢维乌斯串通起来演的一出戏?还是并非如此?
森泽丝与卢维乌斯串通的事实早已不容怀疑。菲兹拉尔德掌握了英拉克频繁到不自然地进出克鲁纳格宫的情报。
既然允许酷似卢维乌斯的黑发青年随侍身旁,她自然应该知道阿舒尔阵营的『英拉克』就是『卢维乌斯』。
然而,即便他们串通,拥有阿尔•克奥斯第一王妃地位的森泽丝为何会助卢维乌斯一臂之力?
「那卢维乌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卢维乌斯作为英拉克活动。——这不禁令人费解。在遗迹里本应就已做好身份被识破的思想准备了,但他却依然坚持扮演『英拉克』,却没有任何打算杀菲兹拉尔德的动作。菲兹拉尔德甚至背对着他,故意露出自己的破绽,可他还是没有下手。事实上,即便他已经意识到菲兹拉尔德识破了自己的真身,还是依然贯彻『英拉克』的态度。
「杀害黑格尔,拥立被培养成蠢王子的阿舒尔即位,令他成为自己的傀儡——。这倒是有可能呢。这样可以得到阿尔•克奥斯」
这主意不坏,但太单纯了。再说了,森泽丝有黑格尔这个亲生儿子在,根本没必要再塑造一个傀儡王。从黑格尔的态度推测,黑格尔应该不会亏待自己的母亲。即便黑格尔即位,作为国母的森泽丝也能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但这一切却被某人搞砸了吧」
卢维乌斯扬起嘴角,就像是肯定菲兹拉尔德的话。
「别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嘛,卢维乌斯」
卢维乌斯必然有其他目的。思维飞快地转动,菲兹拉尔德的内心又涌上了一股坐立不安的感觉。
并非因为森泽丝王妃被挟为人质,而是其他某种根本性的——。
菲兹拉尔德本以为卢维乌斯会潜伏在杰斯塔。然而拉开真相,却是在阿尔•克奥斯。对必须获得许可书的菲兹拉尔德而言,卢维乌斯能在这里真是求之不得。……但是,未免过于如愿了。
「不——菲兹拉尔德,我还是放弃为好」
卢维乌斯一本正经地答道。
「为了证明,我们继续会谈吧。本次会谈的目的应该是决定谁来当国王。就由作为别国王族的我来担任仲裁吧。我,杰斯塔国第二王子卢维乌斯•雷丁•芬菲塔推举黑格尔殿下为阿尔•克奥斯的下任国王。有谁反对吗?」
黑格尔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之,阿舒尔则瞪大了眼睛,菲兹拉尔德也瞬间皱了皱眉。为什么卢维乌斯要推举黑格尔?
「——我反对」
「赞成」
巧的是,莉兹与菲兹拉尔德同时开口。
「你和你妹妹的意见截然相反哦?她好像表示反对」
「……莉兹」
卢维乌斯温和地叫出妹妹的名字。
「我表示反对」
莉兹看都没看自己的哥哥一眼,重复道。
然而,事态并未发展到兄妹对立的地步。卢维乌斯没有责怪妹妹,只是将她的话当做耳边风。
「其他人好像都赞成呢。森泽丝王妃,请举杯」
森泽丝伸手拿起了杯子表面略沾水珠的杯子。卢维乌斯完全就是拖着无法走路的森泽丝站到了大门前。
「登上阿尔•克奥斯新王宝座的,是黑格尔。森泽丝王妃,请喝下认可之杯中水」
「我明白了」
被短剑顶着的森泽丝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黑格尔开口道。
「只要宣誓并喝下,你就会将母后毫发无伤地还给我吗?」
「——我向您保证。国王陛下」
卢维乌斯一点头,黑格尔当即举起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上没有沾着水珠,还没冷透。然而,剩下的三只杯子中有两只都是冷的。
这也是卢维乌斯起码『当前』没有积极想杀害菲兹拉尔德这个推测的根据之一。分发杯子的不是森泽丝王妃的部下,而是卢维乌斯的部下,是那名黑发的青年。既然如此,那杯子的排列肯定有其意图。
剩下三个杯子。菲兹拉尔德面前的杯子上没有水滴。莉兹和阿舒尔的杯子都已经彻底冷透了。
——想若无其事地交换杯子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是我吗?」
菲兹拉尔德碰倒了自己的杯子,杯中水流向大理石桌子。凝视着自己杯子的莉兹忙抬起头,看着菲兹拉尔德。
「啊啊,对不起。代用的……这状况想必无法准备。那就拿我未婚妻殿下的那份好了」
说完,伸手想夺过莉兹的杯子。
然而,莉兹就是不肯放手。她用力握住杯子,用尽全力到指尖都压白了。
「……给我,莉兹」
没有出声,但莉兹嘴唇微动。
不能——。
让莉兹放开手,菲兹拉尔德举起了杯子。
「这样就行了吧?」
最后轮到阿舒尔了。面色苍白的阿舒尔举起了杯子。
莉兹没有加入干杯,两只杯子在半空对了一下,被一口气喝干了。
喝完了的菲兹拉尔德拭了拭嘴角。无色无味。或许是以为喝完就会倒下的莉兹看上去稍微松了口气,却没有彻底拭去不安。
菲兹拉尔德向着卢维乌斯张开了双臂。
「满意了吗?」
卢维乌斯微笑道。
「大致吧。目的已经达成了。——莉兹」
莉兹没有回答。
「过来。我们一起回去」
莉兹纹丝不动。
「……不」
然而,莉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平时决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软弱、受伤的神情。
「卢王兄。对王兄来说,我和阿舒尔王子是一样的存在吧」
卢维乌斯没有回答。
放开森泽丝,向她后背推了一下的同时,卢维乌斯迅速转身。迄今为止一直被支撑着的森泽丝无法站稳,原地倒了下来。
「母后!——卫兵!」
然而,本应在附近警备的士兵却没有赶来。多半是接卢维乌斯之命的那个黑发青年干的好事。
「殿下!战线再开的命令与停战的命令混作一团。罗登的传令大人与英拉克的话究竟哪个才——」
「内战结束了。我已登上了王位」
黑格尔向姗姗来迟的士兵下达命令。然而此时想向卢维乌斯派遣追兵已然太晚了。
不知该做些什么的阿舒尔原地站着,下达了命令的黑格尔立刻跑去查看森泽丝王妃有没有受伤。
「与其照顾森泽丝王妃,我倒是觉得有必要把她给关押起来哦」
「闭嘴!」
「是吗?毕竟是别国的家务事。我也没打算进一步介入。国王也——」
说到这里,菲兹拉尔德看了一眼阿舒尔。
「看样子,已确定由黑格尔王子来担任了呢」
尽管该新王的选择是卢维乌斯所促成的,但手续符合规矩。光从结论来看,并没有必要去推翻。失去了『头脑』的阿舒尔想必已不可能再反抗。
唯一不明白的,就是卢维乌斯的意图。他居然如此直截了当地舍弃了容易驾驭的阿舒尔。以他的能力,应该有的是办法可以搞定在场的人。
在卢维乌斯的推动下,黑格尔已成了阿尔•克奥斯的国王。几天后,在举行面向阿尔•克奥斯民众的戴冠仪式之后,这个事实就会正式公开了吧。
「我遵守了约定吧?」
「你说什么?」
「我可是赞成卢维乌斯,推举你为王了哦?我想立即启程回国。派遣来的部队也会立刻撤退。所以当前,我希望新王能颁发给我许可书」
——现在,马上。
那只冷透了的杯子里,应该放了在遗迹里制作的会导致怪病的毒吧。
既然喝下了杯中所含之毒,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听到菲兹拉尔德这话,森泽丝讥讽地笑了起来。
「能撑得住吗」
她平淡地说道。然而这句话,说明森泽丝明知道自己的杯中是什么,还是喝了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您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吗?」
「我无所谓啦。这是实话」
森泽丝露出了乍一看甚至可以用若无其事来形容的笑容。她轻声低语,带着口音——带着平民层的口音说道。
——俺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这一定是在成为王妃之前,身为一名幸运姑娘的森泽丝本人的说话方式吧。
——这种国家,
「母后?」
被自己的儿子搭话,森泽丝闭上了嘴巴。
「菲兹拉尔德殿下。我由衷祈祷您能平安回到罗登。请一路保重」
莉兹追上了在克鲁纳格离宫走廊中前行的菲兹拉尔德。
「那杯子里果然有——」
「我想也是。你是听卢维乌斯说的?」
只有黑格尔和菲兹拉尔德的杯子是无害的。卢维乌斯居然想杀莉兹,这点确实出乎菲兹拉尔德的预料。
就算森泽丝是被迫喝下的——尽管那冷静的态度还是令人介怀——她应该也不会再对菲兹拉尔德出手了。
阿舒尔一无所知。几天后应该就会因怪病而死吧。倘若自己和莉兹都能不用喝,那当然最好不过,但唯独莉兹喝下未免有些不划算。如果喝下,莉兹死亡的可能性相当高。虽说自己的命也很重要,但菲兹拉尔德现在决不能失去莉兹。更不用说卢维乌斯做出了杀害莉兹的决定了。卢维乌斯最后之所以会向自己的妹妹搭话,是因为莉兹没有喝下毒杯,他抱有能怀柔就怀柔的打算。
莉兹低垂眼眸。
「不是。……这能解毒吗?」
「只要能回国」
走廊才走到一半,只见拉格拉斯跑了过来。
「王子!会谈——」
「嗯,顺利结束了。今天内就启程离开阿尔•克奥斯。不允许有任何提问。出发前,阿尔•克奥斯的新王应该会准备好许可书」
瞬间倒抽了口冷气的拉格拉斯当即回应。
「是!」
罗登历130年8月19日夜晚,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遭遇偷袭。
异变发生在离开了阿尔•克奥斯,还差一点就进入克斯特亚的时候。克斯特亚与阿尔•克奥斯之间夹着一座雪山。这是块无主的土地。依据过去的传承,这里被人们认定为不可入侵的场所。据说这附近有一座流亡者居住的村落,但谁也没有去调查过,所以无法判定真伪。
这座雪山的存在也是阿尔•克奥斯之所以没有将手伸向克斯特亚的原因之一。若想从阿尔•克奥斯侧入侵,气候与地形对克斯特亚很有利。
克斯特亚成为罗登的属国后,经过阿尔•克奥斯的同意,预定会在这块不可入侵的土地上开辟一条用于交易的道路,只是尚未实施。
目前这里只安置了为防止遇难而竖立的木牌,用于指示道路。
马上的菲兹拉尔德吐着白色的气。马的足迹印在雪原上。地上虽积着厚厚的雪,但实际并未下雪。理应感到寒冷才对,菲兹拉尔德却有些燥热。本期望自己能拥有抵抗那种毒的体质,但看样子那种毒对自己还是有效的。
将大军留在后方,为了尽早干回罗登,他们已骑马行进了数日。
「——王子。那里有一支商队」
「商队?」
菲兹拉尔德甩了甩头。
「喝下去」
与菲兹拉尔德并肩骑行的,是拉格拉斯与莉兹。由于莉兹清楚菲兹拉尔德身体不适的情况,不得已加入了这一行人。原本不应让莉兹骑马的,但她在罗登学会了骑马,所以能毫无障碍地跟上他们。
接过了递来的水筒,喝了口水。又甩了甩头,菲兹拉尔德看向拉格拉斯指向的方向。莉兹发问。
「……是塞德里克商会的人吗?」
「王子,我个人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是否该麻烦他们为我们补给?」
拉格拉斯一脸苦涩地提议。所谓的商队,就是运送物资的队伍,因此很容易遭到袭击。但有些知名的商队为了向周遭宣扬袭击自己会遭到报复,公然表明身份反倒更方便行事。
范例之一,就是塞德里克的商队。塞德里克有菲兹拉尔德这个后援者。同时,他还有很多其他后盾渠道。无论是明道上还是暗道上。
因此,塞德里克商队不会掩饰自己商队的身份,也不会掩饰自己来自于塞德里克商会的背景。反倒都以自己身为塞德里克商会的人而自豪。他们使用的货运马车以及身穿的衣服色彩都十分鲜艳。靠着雄厚的资金实力与背景,这些衣服的样式都是统一的。
正因如此,只要一看,就能认出对方是塞德里克的商队。
就算对方靠近,也不会警惕。
「在这边!」
拉格拉斯高举罗登的旗帜。策马向前跑了几步。
商队发现了这边。
「拉格拉斯!」
马匹嘶鸣。差点被甩落的拉格拉斯扔掉了旗帜,双手扯住缰绳。几支箭矢扎入了马脚边的雪地上。
「——散开!」
该死的,菲兹拉尔德嘴里吐出骂语。
商队开始向这里突进。他们均手持武器,根本没有运送什么物资。
「居然胆敢背叛!那肮脏的高利贷商人!」
拉格拉斯挥剑弹开了飞来的箭矢。但判断冲入敌方集团对自己不利的拉格拉斯当即调转马头向后方奔去,来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旁。看了眼策马疾驰勉强没落下的莉兹。只见她握着匕首,手还在颤抖。
「……我由衷觉得,如果我有学过剑就好了」
由于优先速度,跟着菲兹拉尔德的骑兵总共仅有十几骑。
「后退吧,王子。只要能回到阿尔•克奥斯,就能与己方回合了」
「——继续前进,只要踏入克斯特亚,一样能与己方回合」
菲兹拉尔德没有折返。折返必然会消耗大量时间,只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已。折返后,毒素进一步侵蚀,只有死路一条。若朝克斯特亚前进,虽说被敌方干掉也是死路一条,但是——只要能冲出敌阵,就有活路。
「可是!」
「莉兹。你和拉格拉斯一起回阿尔•克奥斯。带几个人一起回去」
几支箭矢飞到近处。边策马闪避,菲兹拉尔德边指向骑马队的一人,刚想离开。
「恕我拒绝!我要跟着王子」
「我说你……」
「!」
现在完全没空悠闲地聊天。敌方的攻击一刻不停,突进的敌方骑马兵毫不犹豫地砍向菲兹拉尔德。边咋舌边用剑挡了下来。拉格拉斯趁这个间隙解决了对手。落马的敌人被马匹踩在蹄下,失去了骑手的马向其他方向跑去。
「敌人是知道我长相的人……」
「——行为举止会有差异。看上去像罗登士兵的人以及——!」
「是刺客吗!」
勉强躲过攻击,菲兹拉尔德与拉格拉斯向克斯特亚方向前进。没能转去护卫莉兹的士兵们负责掩护,但可惜的是,敌人能明确区分菲兹拉尔德与其他人员。
敌人的数量不见减少,为数不多的己方却陆续倒下。
「王子!」
这时,一支瞄准菲兹拉尔德的箭向他的胸前飞了过来。菲兹拉尔德操控马匹,扭转身体,本以为完全闪过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箭矢刺中了马的腹部,嘶叫的黑马甩着头,同时,第二支、第三支箭连续袭来。
「呜!」
缰绳从菲兹拉尔德的手中落下,身体被马从背上甩了下来,坠落在了冰冷的雪地上。然而,箭矢依然毫不间断地飞来。在地面翻滚着回避发狂马匹的马蹄。一支箭射中了菲兹拉尔德的肩头。由于身着轻装,箭矢轻而易举地扎入了肉中。
骂骂咧咧的菲兹拉尔德内心暗下决定。只要能回到罗登并解毒,一定要将塞德里克的资产全部没收后,杀了他泄愤。当然,绝不会让他死得痛快。
他倒在地上挥动长剑。
击倒了一个人。华美衣服的袖口翻起,露出了刺青的纹样。
——马西人。
「王子,上我的马!」
拉格拉斯刚想赶来,可他忽然转头望向克斯特亚方向的雪原。只见那个方向又出现了一波新的人影。比商队规模更大。
敌人也发现了赶来的集团,正打算冲来砍菲兹拉尔德的男子全身僵直。看都不看菲兹拉尔德一眼,调转了方向。再看了一眼克斯特亚侧,紧接着看了看阿尔•克奥斯侧,最后没有选择任何一方,而是锁定了雪山顶的方向。集团靠得越近,敌人越是加速撤离战线。有些人往阿尔•克奥斯侧,有些人往雪山顶跑去。
率领新出现集团的人物来到了跟前。他骑着棕红毛色的马,气喘吁吁地吐着白气。
「王子!在下来迎接您了!我们发现塞德里克商会有可疑的行动,在下是代替格泽尔大人来——」
是莱奥特。看到菲兹拉尔德的状态后,他立刻转头面对自己带来的集团。
「救护!赶快!」
听着不知谁叫喊的这句话,菲兹拉尔德在雪地上全身放松了下来。视野的一角撇到莉兹骑的马正从阿尔•克奥斯方向在向这里赶来。汗水从额头上滑落。一旁倒着一名负伤的敌人。是致命伤。很快就会死吧。只见在痛苦深渊中的他忽然将视线锁定在了莱奥特身上,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本想靠近些仔细倾听,可带着治疗道具的救护兵与莱奥特一起赶到了正打算移动的菲兹拉尔德身旁。莱奥特发现敌人还有一口气,当即挥起了长剑,刺中了那人的心脏,断送了他的性命。
「非常抱歉!在下如果能再早一点赶来……!」
「不,你要是没赶来,我这会儿已经挂了。得救了。幸亏你能赶到」
正可谓千钧一发。
唇角自嘲地扯起。
但这样——并不代表自己真的得救了。
路还长着呢。
罗登历130年8月16日黄昏,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结束了在阿尔•克奥斯国的会谈,启程归国。
整个会谈顺利进行,最终决议由同国第一王子黑格尔即位。
此外,四日后同国第二王子阿舒尔因患怪病而亡。同国此前虽然接连有人患上相同的怪病,但自第二王子阿舒尔患上该病亡故之后,就没有再接到因该怪病去世病例的消息。
附记
关于该怪病,另留存有其他记录。位于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东南位置的某座遗迹内,发现了曾举行过能引发该怪病的诅咒仪式的痕迹。
对于该仪式的责任人,有消息称森泽丝王妃存在与此事有关的嫌疑。此外,以她的死为契机,此后怪病再也未重新出现这点也确为事实。
有关遗迹,遵照黑格尔王的指令,此后曾一度对内部进行了调查。之后,以净化为由,遗迹遭到了彻底地烧毁,哪怕其中确有举行仪式的痕迹也已不可考,入口同样遭到封锁。另外,遗迹有两个入口。故意破坏其中一个入口的两名男子遭到了逮捕,终被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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