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师》官方小说(录入完结)
昨天才买到的,已经开始录入了哦。不过一个晚上只能录入十来章而已,我会加油的。
不过我翻遍了书也没找到作者的名字,只有「原作」漆原友纪
「监督·脚本」大友克洋 这样而已。
以下是昨天录入的:
《虫师》官方小说
「原作」漆原友纪
「监督·脚本」大友克洋
「录入」寂若悠竹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登场人物
银古: 本书的主人公。在各地流浪的白发虫师,对自己的童年时代没有任何记忆。白发下隐藏着的左眼是义眼。
阿善:在山崩中失去了母亲,被奴伊收养的少年。有着能够聚集虫的体质。
淡幽:狩房家的家主,身上封印着禁种之虫的第四代笔记者。用封虫之话写成的狩房文库是虫师们最为向往的书籍。
虹郎:曾是个能干的造桥师傅,可是却为了追寻过去曾经目睹的「活彩虹」 而走上了流浪的旅途。
奴伊:前虫师。在出外旅行时,丈夫与儿子被栖息在沼泽之底的黑暗之虫「永暗」 吞噬。她似乎与银谷的过去有着关联。
药袋玉:在狩房家工作的老虫师。从淡幽小时候起,就一直在淡幽身边服侍。
真火:农家的孙女。被吞食静寂的寄生虫,额头生出了小小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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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常之暗 -eternal darkness-
黎明之前,就下起了绵绵不休的细雨。
紧紧地贴在妈妈背后睡了一宿的阿善,被妈妈给摇了起来。
母子俩走到溪流边洗了洗脸。阿善吃了点妈妈准备的冷掉的早饭,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戴上斗笠,披上了蓑衣。
刚刚穿戴好,雨滴就渐渐大了起来。乌云就好像泼在清水里的墨汁一样迅速将天空染成漆黑一片,把地上遮得无比阴暗。随后大雨也倾盆而下。
阿善加快了步子,一心追在妈妈的身后。看着背负着又大又重的背蔸的妈妈那步履维艰的样子,他幼小的心灵觉得非常难过。
他们穿过被雨冲洗的翠绿欲滴的山林,眼前又出现了新绿的团块。无论往哪走,看到的都是鳞片一样的绿色,也不知道是它们在无限的重复呢,还是新生的绿色在不断增殖呢。
在针叶树林特有的肃穆的静谧中,耳朵能听到的声音就只有落在叶子上的雨声,还有雨声的回音,还有回音的回音而已。
鸟儿用非同寻常的尖锐声音惨叫起来。野兽在山道上奔跑。浓郁的绿色的深处发出了咕嘟咕嘟的涌水的声音。
即使是在白昼,山中也是一片寂静,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声音。
山就好像发生了地震一样,会突然传出长时间的轰响。在这低沉的震响之中,就连自己说话都听不清楚,更不要提与他人对话了。
刷拉,刷拉,树木之间响起叶片的摩擦声,可是却不是飞鸟或野兽擦过树梢。明明没有水流的地方,却不断发出瀑布一样的怒涛声,而后又突然间好像雨过天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善忽然想到,明明下了那么大的雨,河水应该剧烈的涨起来,裹着大量的泥沙岩石向山下冲下去才对,可是现在溪流却仍然只是发出丝绢摩擦一样的细小声音,潺潺地流动着而已。
——阿善,你不可以停下哦。
阿善连忙加快了脚步追上妈妈。妈妈虽然背着装得满满的背蔸,脚步却没有任何的迟缓。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走到那棵大杉树下面我们就休息。你要加油哦,阿善。
雨势强烈,雨水横飞,他们逆着雨势,走着走着,连自己是在上坡还是在下坡都分不清了。
阿善看到,从绿色浓浓的树林中,有细细的雾一样的东西冒了出来。
它好像带状的粉条一样飘着,断断续续的,随着雾气一起向天空飘去,变的越来越稀薄。他还看到有东西像是小鱼一样在带子的周围游动,或是像小苍蝇一样嘤嘤嗡嗡地飞舞着。
阿善听到了刷拉拉的令人不快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只见杉树林好像被谁震撼着一样,枝条一同摇动了起来。
在喧嚣声静下来了的时候,阿善看到走在前面的妈妈所站立的山坡上,正渗出大量的泥浆。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没有呼叫妈妈呢。为什么没有对她喊一声“快到这边来啊”呢。
明明阿善什么都没有说,妈妈却回过头来看向了他,就在这个时候,妈妈的身后,山路右边的山整体大大的倾斜起来,滑坡开始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阿善都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看着睁大了眼睛的妈妈被山一样的泥浆吞没了下去,消失了。
然后整个杉树林似乎都变成了液体,树木还挺立着,却像是怒涛一样向着山坡下滑落了下去。
妈妈的斗笠也飞一样地向着山下流去。
喷着浓郁的泥土味,裸露出来的崭新的地层,就好像要遮住天空一样地耸立在眼前。
阿善拔腿拼命地奔跑起来。
他像一颗疾速弹跳的小石块一样不管不顾地跳过巨大的石头倒木,在倾盆大雨中狂奔,最后他看到一块有如房子那么大的巨石下面,露出蓑衣的一角,于是他顿时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哭泣了起来。
那是妈妈的蓑衣。
抬眼望去,黄昏的黑暗夹杂着沉重的雨水落下来。阿善任凭脸孔被雨水冲刷,以全身的力量发出痛哭。
他吼叫着,吼得嗓子都要破掉了,可是他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针叶林的数以亿计的静默隐藏在山谷中,全都在凝视着阿善一个人。
当阿善明白到他真的变成孤独一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侧腹上似乎开了一个洞。
莫大的恐惧压倒了他,让他的悲伤都冷却下去了。
他再也难以忍受地开了口。
谁来。
谁来。
谁来救救我。
救我。
谁来啊。
在这个深山中,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任何生命。
阿善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的绝望,就好像黑暗从所有方向一起扑了过来,要将自己吞食一样。
在瓢泼的大雨与和黑暗之中,阿善忽然回过头去。他觉得好像听到了人的声音,是自己听错了吗?
声音再度传来,那是个凛然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阿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浮现在视野之中。那是个无论衣服还是脸孔,就连长长的头发都是雪白雪白,仿佛是苍白的火焰一样的女人,她就站在刚刚发生过崩塌的悬崖上面。
——要是你再在这里呆下去一定会死的。到上面来吧。
阿善从大山崩塌的废墟中站了起来。
这个一身雪白的女人住在沼泽边的集落里。她所住的破破烂烂的∥莞浇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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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善好了一些,奴伊在去采蘑菇或者找草药的时候,就会带着阿善一起去了。
阿善拄着拐杖,奴伊抱着手臂走在他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
沼泽的周围是绿意浓郁的森林,再向前是平缓的山坡,不见一处民家。风吹过来,就刮起干燥的沉埃。
阿善在想,这到底是在哪里呢。
在他用拐杖一点点走着的时候,奴伊对他开了口:
——阿善,你的脚差不多也快好了吧。
阿善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家或者村子可以回去?
阿善慌忙回答:
——……我的腿,还,还很疼……而且我一直都是跟着妈妈在各处走来走去卖东西,没有家,也不知道村子在哪里……
抬眼望去,他看见奴伊用她的独眼盯着自己看,面上是奇特的毫无表情。
然后她转开了眼。
——走吧。今天我们去采蘑菇。
森林之中,树荫中透下的点点阳光下,奴伊走得很快。为了不被丢下,阿善也拄着拐杖拼命地走着。
然后他忽然发现,奴伊是想要试验自己到底能走得快到什么程度。
他们穿过森林,开始爬上山坡。走着走着,坡度就增大到了阿善靠着拐杖都爬不上去的程度。
想追又没法追的阿善,悻悻地望着奴伊头也不回地爬坡的身影,看着看着,奴伊就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阿善并不知道回沼泽边的小屋的路,他被丢下了。
——奴伊!奴伊!
奴伊回过头来,俯视着阿善。
——你啊,不靠着拐杖就根本走不了路了吧。
阿善感觉的奴伊严厉的眼神变的温和了一些。
——……去采蘑菇吧。
——阿善四处打量一下,见到两个人站着的斜坡生长的树林根部,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蘑菇。
——要摘哪一种。
——随你喜欢好了。
——……可是不知道哪个能吃啊?
奴伊微笑起来。
——咬一点尝一尝就知道了。可别吞下去啊。
阿善摘下了最近的一朵茶色的蘑菇,放近鼻子边闻了一闻,芳香的气味让鼻腔抽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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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在伞的部分咬了一下,嘴巴和鼻子顿时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好、好辣!
奴伊笑了。
——就是这样,记住哪种可以吃哪种不可以吃。这样就不会吃坏肚子了。
阿善蹲了下来,这次他看到了小小的蘑菇。他摘了一个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奴伊看了,对他说:
——那是可以吃的。摘了能吃到明天的量就回去吧。
两个人无言地采集起蘑菇来。
在离奴伊稍远的地方,阿善在倒木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他有意识地皱起脸来,仰起头透过头上繁茂的树叶向着太阳看去。
阳光一会儿很耀眼,一会儿又被树叶遮住。阿善把手伸进怀里,像是摸宝贝一样确认了短刀的重量。
然后他站了起来,把刀抽出鞘来,欣赏了一会儿自己拿刀的影子。他在森林里走动着,一会儿在大树的树干上划下一条深深的口子,一会儿又在开阔的地方挥动刀子,砍下树枝。
阳光把刀子照得闪闪发亮,阿善抬起头来,看着透过树叶缝隙落下的灿烂阳光。阿善在脑海中把耀眼的阳光与夜里沼泽的银色光辉作着比较。那沼泽的光芒既不像阳光,也不像月光。那到底是什么呢。
奴伊回答了他。
——是虫。那是银蛊。
——……什么?
奴伊微微地笑了笑,招了招手,带着阿善走了起来。
——……就算不用我教,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阿善踉踉跄跄地追在了奴伊的身后。
回到小屋之后,奴伊点起火来,在锅里放进水,又放进了大量的蔬菜和蘑菇。
一闻到那充满了野趣的热气,阿善就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相当厉害了。
汤煮好了之后,奴伊给阿善盛了一小碗,自己站了起来。
——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饱了。
——你要去哪里?
奴伊无言地离开了小屋。
等火灶里的火烧尽了,连锅都冷却下来了的时候,天花板上缠绕着是光之线就悄悄地降落了下来,把一头浸在了锅里。随着它吸收着水气,微弱的光芒变得越来越强。
原来那就是虫吗。
阿善发自心底地松了一口气。蚯蚓状的虫将锅里的东西吸了个空空。然后到了夜里,虫也没有消失,一直在天花板上蠢动着。
奴伊回来之后,望了望天花板上的虫们,还有阿善,开口说道:
——因为有你在,所以它们集中过来了啊。
——……是这样吗?……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你有着召集虫的体质吧?
奴伊把怀里抱着的书卷和文具都放在窗边的书桌上,又用黄色的纸卷上烟草,凑着火灶里的暗火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卷着了起来。
她抽了一口,向着天花板吹去。
虫们立刻散了开来,从窗户和门口向外逃去。
——看来不能让你一个人了啊。
——为什么?
——因为你那么能招虫啊。比我还要多呢。
奴伊转身面对着点起油灯的书桌。躺上了床铺的阿善还在考虑着。
——能够召集虫,又会怎么样呢?
奴伊停了笔,把笔放在手边的砚台里吸饱了墨,又一心一意地写了起来。迅速地写完之后,她放下了笔。
——会发生不好的事。
阿善从床铺上爬了起来。靠近油灯的奴伊的影子被火焰映照在墙壁上,放大了很多。
——……什么样的事?
奴伊说:
——比如……村子被毁灭掉。
——……奴伊的村子也被毁灭了吗?
奴伊只说了声“你快睡吧”,就转过身去背对着阿善了。
到了村子,用野山里摘来的东西交换了味噌和大米,不够的部分就用钱补上,然后奴伊就不见了踪影。
阿善按照她说的,在大大的屋宅门前等着,看着那些在庭院里玩着玻璃球的孩子们,
这时候有个男人走近他,对他说道:
——你是孤儿吗?
阿善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
——我在问你话呢。年是孤儿吧?只要到我们这里来干活,那就有大米饭吃哦。虽然不是每天都能吃上就是了。
阿善就好像被火烧到一样跑了出去。
——奴伊!奴伊!
一直到看到穿过村子、走上了山路的白衣女人的背影,阿善才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如果追上去的话,说不定又要被她赶开了。
路上奴伊一次也没有回头,阿善也一直保持着距离。直到走到沼泽边的小屋了,奴伊才头也不回地说:
——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请让我留在这里吧。
——不行。
——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正好适合做虫师,你只要在各国之间旅行就好了。
太阳下山的适合,奴伊开始做准备要离开小屋。
——你不可以接近那个沼泽。
——为什么?
——会变得像我一样。
阿善直勾勾地打量着奴伊。
——会变白吗?
——没错。而且会变成独眼。
奴伊的背影迅速在繁茂的森林里,阿善走出小屋,站到沼泽前面。就是那潭飘浮着腐朽的落叶、变成浑浊的绿色的浊水里关闭着的光吗?
他在水边蹲下来,仔细地盯着水看。
水面忽然泛起微微的波澜,然后咕嘟咕嘟摇动起来。似乎有什么在里面游动着。
阿善抬起眼来,见波纹并不是从水边传来的。沼泽明晃晃地映照出绕着绿色沼泽的郁郁苍苍的森林,连轮廓都没有模糊。
有什么在水底滑动。
那就像是白色的人的魂魄,头部是圆的,尾巴则像毛笔一样又滑又尖。
比猫还要大的鱼影结成了群,每一条都比雪还要白,发着白色的光。
阿善忽然意识到,这和那些是很像的。
那些在天花板上、高高的树枝上,还有河里看到的虫都是这样动作着的。奴伊说虫有着很多很多的种类,无论形态还是生态都是千差万别。她还说,其实就连严格区分哪个是虫,哪个不是虫都很困难。
阿善的脑袋现在也有点混乱了。
白色的鱼影之群挤在阿善眼前很狭窄的范围里游动着,绿色的水忽然好像被倒进了墨汁一样,变得漆黑漆黑。
那不是墨汁,而是红黑色的血。每一条鱼的左眼中,都流出了血来。
——那是永暗造成的。
阿善回过头去,只见奴伊就站在傍晚的昏暗之中。
阿善站起了身来。
——我不是告诉年不能接近沼泽了吗?
奴伊抬抬下颚,示意阿善快点跟过来。阿善跟着她离开了沼泽。
——……算了。只要不照到银色是光就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是你要记住,在深夜和黎明,这里发出银色的光的时候,你绝对不能看。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会变得跟我一样了吗?
——一只眼睛会看不见?会变成白色的?
——没错。
——沼泽里的鱼全都是雪白的,而且也都只有一只眼睛。……那个叫永暗的……是虫吗?
——没错。
——是什么样的虫?
——……黑暗是分成两个种类的。
阿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感觉得到奴伊在黑暗中折着树枝树叶。
——一种闭上眼睛,或者进了地窖里,或者像我们现在这样身处夜里的森林,再或者是没有月亮的夜里……这种遮断了太阳、月亮或者火焰的黑暗。……而另一种就是……
奴伊指了指沼泽的方向,那里已经变成了好像烧焦一样的漆黑。
——常之暗。永暗。
阿善远远地凝视着沼泽。他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或浓或淡地蠢动着,但定睛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它们白天藏在昏暗的森林或者洞窟里,到了夜里,就为了吃小虫到沼泽里来。
——另一只眼睛……能看到吗?
——这里没有失去两只眼睛的鱼。
两个人无言地在黑暗中行走着。
——……失去了两只眼睛,就会完全被永暗控制住,成为它的一部分了。
阿善试着现象一种吸收了许许多多的生命,又产出许许多多东西的黑暗。他觉得它应该像是活物一样,是温暖而柔软的液体。
——之前的虫师并没有留下永暗的记录,寄生在永暗的其他虫也没有。……等到天明的时候,沼泽会发出银色的光芒来,变大的永暗会恢复成原来的大小。那个沼泽的光……如果照得太多的话,你就会变得像我或者这沼泽里的鱼一样了。
阿善现象着黑暗的沼泽之底巨大的白色鲶鱼的样子,他并不觉得那就是虫原本的样子。
不过那种东西本来就是无从现象的吧,一定是这样。
——虽然没有见过它的样子,但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银蛊。
周围传来鸟儿的鸣叫声和拍打翅膀的声音,但是并不能保证那就是鸟儿发出的。
还有推开树丛奔跑着的野猪的声音,可是也不能保证那就是野猪。
阿善很害怕,怕到忍耐不了,怕自己变成一个人。只有鲶鱼在,阿善才能感到安心。
——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有时候照亮道路的月亮会突然不见了,连星星也消失掉,弄到根本搞不清方向。遇到那种情况的话,就叫出自己的名字来。只有能马上叫出名字来就没关系,如果说不出来,连自己也想不起来的话,这就说明永暗已经来到身边了。
奴伊的声音就好像阳光一样温暖,给人以抱住大树的树干一样的安心感。闭上眼睛,努力捕捉着奴伊的声音。
——只有能够想起什么来,就可以逃离能够黑暗了。可是如果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的话,那就什么都好,只要用马上想到的词给自己再起个名字,就不会被永暗吞食了。可是代替的,会把叫作原来那个名字时候的事情全部忘掉。
——那我绝对不要。
奴伊看着阿善,阿善叫喊着,说我绝对不要忘记。
——如果我把妈妈的事情忘记了的话,那妈妈就不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阿善拔出怀中的短刀,抽出鞘来。光从双刃的古怪刀刃上一闪而过。
——是妈妈给你的吗?
——嗯。
——……我也给过孩子们短刀。正好和这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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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啦,第一次有人叫我小寂。。。。
他们看到了小屋。
沼泽一点也没有会发光的样子。显得分外闭锁浑浊。不流动的水底有着山一样大的什么东西,不断地发出震动。
进了小屋,看到墙壁边排列着的小人偶们被月光照亮。
偶人中有三个画着孩子一样的脸孔。旁边的一个则比其他的要高出一个头,脸孔也很深邃。
阿善到现在才看出来,那是成年男人的面容。
——奴伊,这是……奴伊的家人吗……?
奴伊背向着阿善,从手肘撑在一側膝盖上,用拨火棒在火已经熄灭的火灶的灰烬中拨弄着。
阿善靠在叠起来的被褥上,抱着膝盖。
奴伊从灰烬里取出一块炭来,放在手掌上把玩着。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奴伊再次开了口,她的声音与平时并不一样,听起来分外的接近。
——虫师这种活计啊……不是自己喜欢才会去做的呢。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因为有会召虫的体质才会变成这样的。虫子聚集起来,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有着召虫体质的虫师们全都被从故乡赶了出来。就算故乡的人不赶他们,他们也总有一天会发现到,最后自己选择离开故乡的。
奴伊的意思似乎是在说,阿善,你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
——为了除虫,我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只能在各国中奔走。
可是因为故乡有我的丈夫和孩子,所以中元节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去一趟。在我回去的那个时候……村子好不容易存储起来的稻穗全都被烧毁,田里的稻子又得了病,什么也没的吃,村子里闹了大饥荒。……我的孩子们和丈夫已经消失了两个月。他们为了找吃的进了山里,就再也没有回来。其他还有十几个老老少少也在山里消失了。村子里的人觉得他们都是遇到了神隐。
奴伊抬起眼来。她宁静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金属一样的光芒。阿善明白奴伊的意思了。
——虫?
——没错。……虽然村子里已经禁止进山了,可我四下奔走寻找,就知道了这里的沼泽里有永暗的事。
——那现在奴伊的丈夫和孩子们呢……?
奴伊指着沼泽。
——在那里。
阿善按奴伊指的方向,凝视着沼泽的黑暗。
——后来我就住在这里,一直做着永暗和银蛊的记录。……到现在已经有六年了。
阿善恍然惊觉。
森林外面是一片只要干燥红沙的荒野,那里不会就是奴伊的故乡了吧。
——只要开始了白化,那么鱼总有一天会失去两只眼睛,整个变成永暗。永暗吞食了虫之后,寄生在永暗上的银蛊会发出光来,再让永暗变成原本的大小。……如果照到太多的那种光,就没得救了。等我发现到这一点时候,连我自己也已经开始白化了。
奴伊用手梳理着自己雪白的长发拨起前发,指了指一直遮住的那只眼睛。
阿善看到,那原本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却是个满是皱纹的凹陷。
——变白了的东西一定会变成永暗。我的丈夫,孩子们也是……所有的都在这个池塘里,在永暗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阿善。
……有你在身边,就更让我痛苦
……拜托你了,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等天亮了,请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奴伊,为什么你已经知道了这些,却还要留在这里?既然是虫师,又为什么放着这些可怕的虫不管?为什么让它们活着?
刚刚说完,阿善就立刻后悔了。那永暗是奴伊的孩子们和丈夫变成的啊。但奴伊微笑了起来。
——……也许是这样吧……也许我该那么做也说不定。
——虫师的责任不就是消灭虫吗?……那是要怎么做的,奴伊?
奴伊垂下头去,沉默了下来。
——我听说要阻止被永暗吞食,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用光酒去冲洗……
——……光酒?
——那是包罗万象、所有生命的源流,在这地里好像河流一样流动着。那是惠泽大山的源泉。这条河是由发出微弱的光芒,成为万物生命源头的小小的虫……叫做光酒的液体组成的。它有着芳香的酒一样的气味与味道。利用得当的话,可以让死人复活,治好百病,但是胡乱凡喝下去的话,就会丢掉性命。
听到这里,阿善忽然想起了酒来。阿善一直很怕酒,因为那东西会让村里的人变得很奇怪。
——要阻止永暗的另一种方法,就是让它与叫做“禁种之虫”的虫彼此争斗了……
——……既然知道了,又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奴伊看了看阿善。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不是很接近光脉的话,就根本得不到能够冲洗掉永暗那么多的光酒。……而禁种之虫那样的东西根本不知道是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还存不存在。……那根本就只是自古以来虫师们之间彼此传说的存在而已。……事情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啊。而且本来虫师就不是为了消灭虫而存在的。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形态的。生命并没有上下之分。只是要活下去,活下去,活着,只有这样而已。大家都只不过是这样的存在啊。人类看到让自己愤怒或者恐惧的东西,就要去排除或者去杀害……可是只要在变成那样之前,寻找到逃走的智慧,逃走就好了。虫师就是寻找着自古以来流传的那些术的人们。杀生并不是我们的工作哟。
奴伊微笑了起来。
——阿善……有你在,果然只会不好过呢。算我求你了,你走吧。回到你的故乡去。
——……到现在,我住得最长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所以……
——这里是我跟永暗的地盘,不是你该留的地方啊……等天亮了,你就一定要离开。
※ ※ ※ ※ ※ ※
接近黎明的时候,沼泽的方位就变得好像燃烧起了白银火焰一样的明亮。
阿善躺在床铺上,用背对着那边,不经意间却心中一动,站了起来。
他站到了小屋的门口,整个视野就被光占满了,好像太阳已经升起了一样。
奴伊站在沼泽的中央。
雪白的身影被黑烟的旋涡包围了起来。旋涡卷住了奴伊的身体,无论是她雪白的衣服,还是头发,脸颊,全都被墨汁一样的东西染成了漆黑。
那就是永暗吗……还说是,是栖息在永暗中的另一种虫,银蛊呢。
阿善定定地凝视着那银色的光辉。
那东西通过眼球,流进了身体里。又辣又冷的东西到了耳朵里。
耳朵从内侧向外侧传来灼烧一样的疼痛,什么也听不见了。
就是这种东西吗?阿善心中产生了剧烈的愤怒。
怎么能输给这种东西呢。
他用手摸了摸头发,头发似乎变成了银色,是照在光线下的缘故吗。
奴伊回头看向他,怒吼起来。
——阿善,你不能看!
阿善冲出小屋,一脚踏进了沼泽里。
那黏稠的水让他起了鸡皮疙瘩,但是他仍然不管不顾地踢开水,向着奴伊的方向跑去。
——奴伊,你快点走吧,不走不行的。和我一起离开吧。
奴伊怒吼起来。
——笨蛋!快点回去!我叫你回去就回去!
——我要救出奴伊。
他趟到沼泽中央的时候,黑烟已经覆盖了奴伊的全身。
看到奴伊的双眼中流出了黑色的脓液,阿善浑身都凉了。
——奴伊,你的眼睛……
双眼都被夺去的话,就会成为永暗。已经没有时间了。
——阿善,回去,快点回去。
阿善抓住了奴伊的衣服,却立刻放了手。
因为那冰冷坚硬到了能把人冻伤的地步。
——马上,银蛊就要觉醒了。你赶快逃吧,在它觉醒之前,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已经不想再失去谁了。再也无法忍耐那样的事发生了。
可是,身体却不能动弹。
就好像浸泡在冷水里一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好像在山崩里失去妈妈那时一样。
奴伊怒吼起来:
——快走啊!
阿善睁大了双眼,直视着耀眼的光。
那是可以绵绵不绝地流进眼球内侧的,看不见的液状的光。
等眼睛习惯之后,就发现光并不是均匀的,而是好像鳞片一样,细小的花纹彼此联系着,向着一定的方位缓缓地流去。
开始接受的时候,它还会灼痛眼睛,但是接着却不可思议地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阿善觉得这非常舒服。
柔软的、灼热的东西在眼球中蓄积着,然后满溢出来,变成水珠落下去。
全身都在温暖而黏稠的东西中融化了,轮廓开始崩解。好像融化的糖一样被牵引,拉伸,又与原本的被熬在一起。
昏沉。
——……奴伊!
原来曾经是奴伊的东西,在慢慢地自转着。
这样就好了吧?
对,这样就好了。
在强力的绳子一样的旋涡之中,奴伊在喃喃自语着,这样就好了。
阿善为了拉住奴伊而伸出的手被弹开了,从那上面,阿善感觉到了微笑着的奴伊的温暖。
——等一下啊……奴伊的手……在哪里。把手,伸给我啊。
阿善听到了已经失去了形状的奴伊的声音。现在,这声音就是奴伊了。 ——你的手好温暖。不只是手,只要你看着我,就好像太阳照着我一样的温暖。遇到你的那一天,就连那个沼泽边的阴暗,也因为你的眼神而变得温暖了……
阿善与奴伊围绕着彼此,缓缓地旋转着。
不可思议的安稳,和无法再回头的绝望,让阿善紧紧地抿住了嘴。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怀念感。
这就是故乡吗?
原来这就是故乡的感觉啊。阿善在那种断肠一样的不舍中紧闭着嘴巴。 ——阿善,你快走吧。
——不要。
奴伊用力地推着阿善。她的力量像山一样强大。
阿善在被推得四分五裂之前蜷缩起了身体。
——快走,银蛊已经醒了。
沼泽中央燃烧起了银色的火焰,整个池面上好似铺起了一层厚冰。
就在那光要将两个人关闭在其中的瞬间,奴伊用力地推了一把,让阿善浮到了水面上。
向下俯视过去,只见一条发着白光,好像山一样的大鱼正缓缓地摇动着笔头一样的尾鳍。
随着它每次扭动身体,那巨大的身体就好像脱掉了旧壳一样变得越发巨大。
沼泽中只剩下了这一条明明在池中游泳,却比沼泽还要巨大的鱼,其他的什么都消失了。
那,就是银蛊。寄生在永暗之底,没有眼睛的鱼。
——阿善。
奴伊的声音响了起来。
——走吧。为了从永暗那里逃离出来,你就把一只眼睛给了银蛊吧。
但是另一只眼睛一定要紧紧地闭着。
这是为了你能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之下。
这就是奴伊最后的话了。
※ ※ ※ ※ ※ ※
阿善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游泳,还是在步行了。
刚开始的时候,黑暗是黏稠而凝滞的。
他拼命地动着好像是腿脚,又好像是尾鳍一样的东西,用力地向前钻动着,他用了全身的力量,才把黑暗之流渐渐地抛在了身后。
似乎是在向前进了。
就这样抱着沉重的东西,不让它碰到地面地搬运着,好像螃蟹一样侧身向前移动。
自己到底是在向着哪里挪动,又该逃到哪里,背后又会有什么在窥伺着自己?
光是想一想,尾巴就似乎会被绊住。
他使劲地摆动着尾巴,或者说,他的腿脚脱离了他的控制,擅自地在土地上奔跑着。
流动着的黏稠热量消失了,渐渐冷却了下去。
他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随着咳嗽,浑浊的液体从喉咙中流到了外面。
他咳嗽着,直到干咳让喉咙都为之缩紧,气也喘不上来。咳嗽平静下来后,终于可以呼吸了。
他闻到了令他怀念、让人精神一振的气息。
那是浓郁的黑土的气味。
他的头上传来似乎是无数把扫帚清扫的声音,声音像洪水一样流动着,忽然又安静下来,然后再一次开始,这一次拖得很长很长,似乎再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只要能马上叫出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有事。
为什么会记得这句话呢。其他还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而且自己也不想要去想起来。
对了,我的名字。
混沌的空白充满了头脑,但步子却迈得加倍的快。
象这样的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什么都好,想起什么来啊。
可是,如果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那么什么都好,把叫出来的语言作为自己的名字的话……
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漫长的思考后浮出来的,只有一个词而已,银古。
……银古?
那是什么?
是我。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0805
「原作」漆原友纪
「监督·脚本」大友克洋
「录入」寂若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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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禁种之虫
-forbidden bugs-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无论是京都还是鎌仓,都在一度又一度的战乱中被反复烧毁,成为触目所见皆是尸骨累累的焦土的那个时候。
书上是这么记录着的。
至于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到底是在哪里,无论是这本书卷,还是记录着相同时期的其他事情的其他书卷上都没有写下来。
药袋她偶尔会这样说。
在淡幽的母亲,这个在产床上去世的前代的第三代笔记者还在做姑娘的时候,药袋玉就从附属狩房家的前代虫师那里接过了这个世袭的职责。既然药袋她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了吧。
代代都必然身为女子的笔记者有着共同的特征,那就是黑色的瘢痕。
所在的部位有在腿上的,也有在手上的,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淡幽的右腿膝盖下面带着这个特征,从她一出世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注定是第四代笔记者了。
所以当她还是个幼童时起摸的就不是什么皮球啦,沙包啦,娃娃之类的,而是手把手地从药袋玉那里接受了手笔的修行。
那种虫的故事,是写在哪一个书卷上的呢?
七岁的时候,淡幽这么问,药袋也只答了一句“不巧,并不在现在这座别墅的书库里。”
淡幽追问那样的话到底书卷在哪里,得到了如今不知道在哪里的回答。
——淡幽大人,难道你不相信我阿玉对您说的话吗?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而已。
——您并不能亲眼看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啊。
——可是虫都只存在于传说里,我都没看见过。我只想要相信用自己眼睛看到的事情。
——见识所有的虫的事情,只要交给在各国间流浪的虫师们就好了。对于淡幽大人来说,倾听他们击退虫的经历才是最重要的啊。
——除了我亲眼看到的虫,我不相信别的。那个卷物上写着的虫的事情也是,如果不是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到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
——淡幽大人又来了呢,真是个倔强的人啊……就算您看到了那个书卷,那上面写的,也只会是和我阿玉告诉您的一模一样的言语而已。
※※※ ※※※ ※※※ ※※※ ※※※
把刚刚生下来、一条小腿都被瘢痕覆盖着又黑又肿的淡幽抱起来。放进热水里清洗的,是狩房家传的虫师药袋玉。
要说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强烈地想要个男孩来继承这个古老家族的周围人等的失望,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从淡幽记事时起,阿玉就是她的乳母了。开始学读书之后,阿玉就每天教给她读书之外的东西。
当淡幽为自己色黑如墨、根本动弹不得的那只脚难过,叹息自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在野山里奔跑的时候,阿玉就会安慰她,偶尔也会规诫她。
等到淡幽七岁,就偶尔会在少数随从的跟随下,从城下的狩房本家出发,坐在马背上摇晃个几天,到领地里最为安静,春夏秋冬都充满了花鸟风月美景的山中别墅里去。
那是一座被高大的围墙护卫着的广大的宅邸,在那里,淡幽和阿玉第一次分在了两个房间里。
淡幽住在有书案的二十叠榻榻米的房间里,是寝室连着书房的设计,阿玉则住进了旁边给佣人的小房间。
只要淡幽出声,阿玉就能听到,阿玉总是会在淡幽身边。
因为这个安排,淡幽很快就习惯了陌生的乡下生活。
淡幽在想。阿玉是个坚决而又顽固的人,对什么事情她都会直言不讳,偶尔会惹淡幽生气,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说错过一次。
——这样的话,就从一开始说吧。
——我知道了。
在很久之前的过去。
饥荒与战乱一直延续了数年之后,大天灾又降临了。
无论是山里还是人所居住的地方,只要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动物、植物、虫,一切全都灭绝了。
地上变成了一片黑暗。
太阳有三百天没有出现踪影,天空也没有下过一滴雨,森林中的树木全都化成了树立着的枯木,田地干得裂出口子,河流干涸成了沙漠。
很多虫师都感觉到了不吉的预兆聚集了起来,他们果然目睹了恐惧从天而降的时刻。
也有人说,当时是想要开垦新的田地,但人们用铁锹挖出来的却是小山一样巨大的熔岩,那东西漆黑地蔓延了开去,像是大海一样将山林与村庄覆盖殆尽了。
不过不管哪种说法,反正全都是过去的传说了,如今的虫师们没有一个知道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
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的,只剩下了我阿玉这一族,等我这没有儿孙的阿玉死了,把这个传给子子孙孙的任务就是淡幽小姐你的了。
话说回来,记载了这大天灾的书后来都不知下落了,我们药袋一族的祖先留下来的,只有一卷书而已。
那卷书啊,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禁止誊写或者移动,一旦它再次来到太阳底下,或者交到别人手里,弄得不好就又要召来充满战乱和饥荒的乱世了。
从我阿玉小时候起,大人就一直对我这么说的。
小姐您听好。
那场大灾祸,其实就是完全异质的禁种之虫突如其来地出现,席卷了一切,将所有的生命在一瞬间消失所造成的。
至于这虫的姿态、形状、性质,又是怎么封起来的,还有我阿玉的祖先又为什么要把这虫封印在狩房家的太太身上,这些全都没有人知道。
因为除了刚才我说的那卷书之外,所以记录都没有留存下来。
只有阿玉这一族的祖先靠着记忆,把这件事作为秘密中的秘密代代口头传承下来。
能封闭这种虫的唯一场所,就是怀有身孕的妇女的身体。
……而要封印这禁种之虫,还要使用某种虫。
那是很难接触得到的污秽之虫,在污秽中产生……叫做常暗之虫。
——真的就没有其他人知道了吗?
既然有写成那书的虫师在,那个人就应该知道才对。
——那卷书也不是不存在了,对吧?
只要它没有被烧掉、夺走、破损,或者被人不小心卖掉,那么如今它就一定在谁的手里才对。
阿玉也如此相信着。
淡幽用手掌抚摸着折起了膝盖的右腿。
——你是说,那禁种之虫就封印在这里吗?
是的。
——……我的祖先,曾外祖母,曾曾外祖母……她们都封印折那恐怖的禁种之虫吗?她们后来都怎么样了?……怀着身孕将虫引入体内的祖先大人全身都变成了墨黑色。
——后来呢?
……临盆的祖先大人在平安地生下了孩子之后,就去世了。
——那虫又怎么样了?
虫活在祖先大人的体内……然后换到她的孩子,接着是孙子,在狩房家的子子孙孙的体内活下去。
然后狩房家几代就会有一个身体的某部位带着黑色的胎记的孩子降生。
——……就是说,那个虫现在住在我的这条腿里了?
是的。
淡幽有点要哭出来了。
——……那我也不久就要死了吗?
为了不让你死,我阿玉才会在这里!我绝对会保护淡幽小姐。
——……那叫永暗的虫……只要再一次使用那种虫,就可以把禁种之虫从我的腿上赶出去了吧?
淡幽小姐……对于禁种之虫,是不能考虑什么消灭或杀生的。
那是有着能在一瞬间毁灭这个世界的巨大力量的虫,稍有不对,就会把许多许多人的性命卷进去,那虫是非常非常不好对付的啊……
但是只要象这样把虫封印着,它就不会作恶了。
这就是我阿玉的责任。
而且永暗这种虫是非常危险的,根本就不可能操纵。
被永暗凭依的人们都会落得个在半生不死间徘徊的结果……
能跟永暗对抗的,只有寄生在它的体内,抑制它的成长的唯一一种虫。
那虫叫做银蛊。
听说它的样子就像是巨大的鱼,但是只是传闻而已,并没有确实的记录……
阿玉把哭哭啼啼的淡幽抱在了怀里。她才只有七岁,还是个幼小的孩子,不能再强迫她什么。
她把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递给淡幽,有意无意地示意了最初下笔的地方。
——淡幽小姐。
淡幽握着笔,依然一动不动地垂着头。
——淡幽小姐是出生之前就被选定的人,你是有着特别的力量的。
——这我才不管……为什么偏偏要是我呢?
阿玉让幼小的淡幽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包住了从膝盖到脚尖都一片漆黑的淡幽的右腿。
——弯起膝盖来坐着就不会疼了吧?
——现在一点也不疼。……为什么我这条腿不会动呢?
阿玉定定地望着这个只要一哭起来,自己就会立刻抱起来安慰的孩子。
这之后,她就是狩房家的第四代笔记者了。
没错,一定要好好记住。
——只要能让封印在这条腿里的虫完全沉睡的话,胎记就会消失掉,从此不管是走路,跑步还是游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都毫无障碍了喽。
——那要到什么时候?
——让虫完全沉睡的时候。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就只能靠淡幽小姐你了。从今天开始,就来做吧。你之前的三位祖先大人都是这样让虫一点一点沉睡的呢。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虫睡着呢?
——请你好好地听着我阿玉接下来说的话。那之后,请你把这张纸用字写满吧。
※※※ ※※※ ※※※ ※※※ ※※※
好,那是十几年前吧,是我阿玉亲自见过的虫的故事。
某个地方,有个银发的美丽女乞丐。
那个女人的双眼被刚才说过的永暗夺去了,所以才盲了眼睛,她在村庄之间周游,讲述着很难得听到的故事,接受大家施舍的钱,很辛苦地活着。
女人讲的故事其实都是虫的故事。
阿玉我偶然碰到了那个女乞丐,和她在一起住了一夜,才知道那个盲眼的女人曾经是个异能者,她的一只眼睛是千里眼。
——那个人是虫师吗?
不知道呢。
……虽然她对虫知道得很详细,但是看起来却不像有能对付虫的技术与心得。
不过别看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却有一只眼睛什么都能看透。
真的是真真正正的千里眼。她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的森林,甚至是森林对面的山野。
就连在遥远的他方被巨浪好像树叶一样翻弄的小船,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家人都被永暗吞食了,她也丧失了活下去的力气,就这么随波逐流地在各国之间流浪,身世非常可怜。
那个女乞丐说,她所能看到的东西全都是我们的眼睛不能看到的那些。
不管是人的生死,还是未来发生的事情,以后将要发生的灾祸,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虽然看得见,却不可能去避开,也不能做什么来改变。
——……那多可怕啊。
但是她说,只有一种东西,是她完全看不见的。
——那是什么?
就是她还在与永暗对峙的时候遇到一个失去了双亲的男孩子。
那个可怜的孤儿还是个孩子,也不是虫师。
但是在他连自己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就可以召集虫,或者看到山里将要发生的祸福的预兆。
女乞丐只要碰到一个人,就可以一下看清这个人的过去与未来,可是却只有这个孩子的过去好像被黑暗遮住了一样,一点也看不见。
——……那这个孩子的未来呢?
就好像闪耀着耀眼的光辉的光之球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她所说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嗯……接下来呢?
她把一件事拜托给了我阿玉呢……她说,让我把那只千里眼的眼睛埋进深山的土里去。
——眼睛?
是啊,因为她的那只眼睛里有着眼福。
——眼福?
那是不管那时还是现在都被称为幻之虫的虫。
从东国流传到西国的数千的文库,秘藏着虫之记录的诸国的收藏,虽然有人在里面看到记述着眼福的书卷,但是这一百年来,都没有一个虫师看到过实物。
——那阿玉就是第一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今这狩房文库里收藏着的关于眼福的新书卷,就是我阿玉写成的。
——眼福是什么样子的啊?
这个吗……我阿玉也不知道呢。她说眼球是从光酒直接进入眼睛的遗骸中取出的,没有腐烂,她就把它放进了眼窝里。
——光酒……就是阿玉之前说过的,那个极小极小的虫汇聚成的光之流吗?
没错。那是在地里好像河一样地流着,滋养山川的源泉……可以让死人复生,治疗所有的病的万物的生命之源。
但是人们却很难接近它……不久我就会得到一些,到时候请你看吧。
——……后来呢?……阿玉怎么做了?……把眼睛埋掉了吗?
她向我恳求,说一定要把栖息着眼福的那只眼睛深深地埋进深山的土里。
我就跟她约定第二天天亮了之后一定这么做。当晚我上床之后,到了丑时三刻她叫我的时候,那只有眼福的千里眼已经从她的眼窝里滚落了出来。
她说要埋在深山里,我就走到了旅店能看到的山的最里面,把那只眼睛深深地埋了下去。等我回旅店的时候,她按着眼睛蜷缩着身体。我问她才知道,原来我把眼睛埋下去之后,土又被挖了起来,她的眼睛看到了美丽的花,旁边则是野狗,然后就变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是,野狗把眼睛吃掉了吗?
是的。……好了,淡幽小姐,首先请你把这个故事写在手前的纸上吧。
※※※ ※※※ ※※※ ※※※ ※※※
在记录着阿玉的故事的时候,淡幽腿上的胎记忽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你疼吗?
——……嗯。
——那是虫的反应。我杀死了虫的事情,对栖息在淡幽小姐的腿里的那只虫来说就是诅咒。我们只能像这样一点点地让虫睡着。
……我知道你非常辛苦,但是无论如何也要忍耐啊。
疼痛远去之后,淡幽感到身体流涌出了力量。
她忍耐着。和心里的疼痛比起来,腿上的疼痛容易忍耐多了。
——……下次说些轻松点的话题吧。
——明白了。
※※※ ※※※ ※※※ ※※※ ※※※
很早就显露出了读书天赋才能的淡幽,用了不到半年,就把阿玉一生中杀死过的虫的故事都写完了。
这些文献的卷数达到了必须要紧急大规模扩建地下书库的地步。
无论是和历代狩房家的笔记者,还是任何在历史上留名的笔记者比起来,都是一个超群的数字。
传言一下子在各国的虫师之间传播了开来。
流传开去之后,就会有行为不轨的虫师找上门来。
阿玉开始尽心尽力地极力避免别人看到淡幽记录笔记的样子,或者淡幽写好的书卷。
开始为了让栖息在淡幽右腿中的虫沉睡,又必须常常需要新的虫的故事。
阿玉也只得将有名的虫师从各国召来,让他们在淡幽面前披露虫的故事报酬是一餐一宿,不是稻草铺,而是别墅里真正的寝床。
直到虫的故事说完之前,旅行的虫师们都可以在这里停留。而且也得到允许,可以进入位于别墅地下,藏有浩如烟海的代代狩房家的笔记者关于虫的记载的地下书库阅览。
虫师们阅读了狩房文库里虫的调查记录,从中得到新的对付虫的办法,意气风发地离开狩房家的别墅。
一个山民这十年里一直调查奥飞禅光脉筋的移动,更新了流传至今的古老地图。
他把虫叫作是“害虫”,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自己用多么新鲜的方法杀死了虫的战绩。
山民察觉到了淡幽的心情。
——能不能不杀死虫就解决问题……?真是失礼啊,只有没有实际与虫对峙过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有一个以将从各国虫师口中听来的虫故事画成绘卷而知名的画师,他把各种各样的虫画成了恐怖的妖怪,并把那些习作在淡幽面前摊开来。
等画师走了之后,淡幽忍不住问道:
——大家都很怕虫啊……为什么呢?
——因为大家都认定虫是异型,所以对虫抱有恐惧感啊。
——因为恐惧,就要杀掉它们吗?
——有的虫师是这样的。都是并不只限于虫师,就连对虫的事一无所知的村民,也会将整片森林全部烧掉。
——这样吗?
——烧掉山和村庄,封闭河川大海,破坏桥梁,让人根本无法通行。
——……那样做有效果吗?
阿玉微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长年来在各国间流浪,都是在某个村子里的人强烈的要求下,终生供奉山神为村子造福的老年虫师,在讲述了他从年轻时起长时间对各种虫的生态做的调查之后,慨叹着要是没有虫的话,那世界将变得多好啊。
淡幽因为这句话不由得哑然了,但是她勉强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来访者离开狩房别墅之后,淡幽总是有很多问题要问阿玉。
——阿玉,虫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杀死大家吗?
——虫师们有着聚集虫的体质,而聚集起来的虫们会引起坏事或灾祸,这是众所周知的。
——……那虫和人类就不能共存了吗?
——你的意思是?
——一边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要消灭另一边?
——……不管是人,还是动植物,虫,都是同样的生物。为了生存下去,有的事不能不做,也有的事不能去做。
——……可是所有的故事,全都是大家杀死虫的故事啊。
阿玉一时无语。
到了十五岁,淡幽可以一个人走路了,她就会爬到后山上面去。
从后山上可以俯视狩房别墅这一代的田园,那里虽然没有光筋脉,但是日照丰富,绿意葱茏。
阿玉为淡幽开辟了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走到散布着古来统治这一带的王族墓地的后山山顶。
这条小道巧妙的避开了过大的倾斜,直通到顶上开阔地带的草甸。
淡幽可以拄着拐杖在这条道路上慢慢地行走。
阿玉毁掉了通往后山的山顶的其他道路,让敌人无法从任何地方侵入这里。
对于行走不便的对于来说,后山就是供她自由玩耍的庭院,里面充满了丰茂的草木,繁多的生物,清澈的河流。
每天早晨吃完早饭之后,淡幽就沐浴着树荫中漏下的阳光,或者深深地呼吸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湿漉漉的草的清香,一个人向后山上走去。
某一天,她看到山顶的草地正中有个年轻男人仰面躺在那里。他打着呼噜睡着了。仰头看看太阳还很高,淡幽就决定等男人自己醒来。可是男人却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这个人有着一张轮廓深刻、好像异国人一样的脸孔,银色的钢一样闪着光泽的披散的头发。他穿着没有带子也没有袖子的白色木棉衬衫,一条草色的裤子,这副装扮在狩房领地里很少见。衬衫上缝着的扣子被朝露打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男人身上散发出很特殊的某种烟草的味道。那是阿玉时时叼在口中、用来驱散虫的烟的的味道。
他身边有个包裹着厚厚的布的长方形大木箱。里面放的是这个男人用来做生意的道具吧。
男人睁开了眼睛,但是他的一只眼睛仍然紧紧地闭合着,睁开来的那一只发现到了淡幽,他努力地压下了一个哈欠。
——你是虫师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撑起身来,定定地看着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的淡幽。
——没什么,只是想在这里过一夜而已。
——你要住宿的话,那就下山到我家去住吧。这里是我的山。
男人抓了抓头。
——那真是打扰了。
他从山顶向下眺望着。
——这里的风景真好啊。昨晚我从这里看远远的村子都看得很清楚。现在哪个村子都通上电了呢。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到处都树着电线杆。
——这个村子没有电。
——这样吗。我就想进了这个国之后怎么会看不见了呢。
——这个村子不需要电。
淡幽觉得,不能让这个虫师长久留在这里。
男人站了起来。他的肩膀很宽,个子很高,但是身体很瘦。
垂下来的双手是瘦削而纤细的,他似乎没有说话的时候挥手的毛病。
这个人是不管村里,山里,城市里都没有的类型。他跟之前来到狩房别墅的虫师们完全不一样。
淡幽拄着拐杖回过身去,开始顺着来路往山下走去。回过头去看看,见男人正看着自己。
淡幽叫了一声:
——没有其他的路了。要下去的话,只能走这一条。
男人用手指了指他的身后。虽然他说了句“我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但是很快就放弃了争论,背起行李来跟随在淡幽身后,大步走了起来。
两个人无言地下了山。他们走在阿玉为淡幽而辟出的坡度柔缓的小路上,在美丽的树林与灌木之间穿行着。
男人开口道:
——这里就好像你的庭院一样呢。
淡幽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是啊。
他们看到阿玉已经站在别墅的后门来迎接了,男人啊了一声。
淡幽回头去看他。
——那不是药袋玉婆婆吗?……那你就是狩房淡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是阿玉婆婆叫我来的。
男人从一个茧球了拿出一封信给淡幽看,但是淡幽却根本看不见上面写着的文字。
走到后门后,阿玉把上衣披在淡幽的肩膀上,又接过了她的拐杖,让淡幽靠着自己。
——出门太久的话对身体不好的,赶快去休息吧。
然后她对男人说:
——银古?
——是。
淡幽回头看向男人。
你叫银古?
——是的。
将虫封印在这不自然的腿里的是永暗,而唯一能够抑制永暗的虫的名字,就是叫银蛊的。
这是偶然吗?还是与那虫有着某种的关联呢?淡幽没有问出口来,相对地却将他的側脸刻印在了脑海里。
那张异国人风格的面孔,乍看上去分不清是老还是少。
阿玉以不耐烦的口气对他说:
——你来得真慢,让我们好等啊。
银古没有什么抱歉的意思地搔了搔头。
——要找虫师的话,附近应该就有许多……没有必要特地从那么远的地方把我叫过来吧。而且又找得这么急,我连信茧都用上了。
——……我给你准备了房间。放下行李去休息一下吧。我之后去叫你。
银古看着淡幽,淡幽也看着银古。她觉得他似乎很耀眼。
——要收集虫的故事的话,我有很多啊。听说只要帮助你们,就可以任意阅读狩房文库,这是真的吧?
阿玉点了点头。
——不会又全是消灭虫的故事吧?
——啊,怎么说呢……消灭与杀生不太合我的性子。要说是哪一边的话,应该算是封印与治疗吧……
——这就太好了。我很期待……是吧,淡幽小姐。
抱着阿玉的淡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之后她有点发烧,但是一想到银古在等着自己,就不由得在床上焦急了起来。
※※※ ※※※ ※※※ ※※※ ※※※
阿玉为了买中药和墨到镇子那边去了,到了傍晚还没有回来。
淡幽第一次自己打开了阿玉的寝室墙壁上的那道门,那里有吊篮通到地下。
银古问:
——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啊。瞒着阿玉就好。
银古仰起头大笑起来。
——要是穿帮了,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呢。
——是啊,好可怕的说。
淡幽也笑了。她点燃了手中的提灯。
吊篮一次坐上两个人似乎就有点危险。
在吊篮缓缓下降的时候,淡幽与银古在提灯微弱的光环中干干地站着,淡幽觉得自己不说点什么不行。
——本来的话,必须要得到阿玉的许可才能下来的……可是阿玉肯定是会雇佣你这样的虫师的。因为你非常特别。
——我知道。
吊篮的底部轻轻地碰到了地面,淡幽拉开了门。灯火所向之处,光轮照出了密密地堆放着书卷的书架。
这个地下室是开凿岩盘做出来的,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凿子的痕迹。
在高到必须用梯子才能够得到上面的书架与书架中间,有着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淡幽用提灯照到了一个突起,阿玉总是把灯挂在那里的。
这时银古叹了一口气。
——……虽然听说过……但这真是太厉害了。
——似乎是现存的最大的书库。虽然我也没见过其他地方的书库就是了。
——的确是最大级别的。
——你见过吗?
银古点了点头。
——不管哪个书库都只是把书卷塞进去而已,根本就只是为抑制封在书卷上的虫不会逃出来才设的东西。
现在哪里都是这样啊。
银古打量着书架上的书卷的标题,又叹了一句。
——这真是一座宝山啊。
——淡幽随手取出手边的书卷,放在提灯的光线下。
——这边的全是杀生的故事啊。
银古说道:
——能不能给我一卷看看呢?
银古随便拿了一卷来,盘腿在地板上坐下来,打开书卷读了起来。
淡幽对他说:
——看的时候请务必小心,这文字的行列中就封印着虫。
——明白。
银古看完一卷,淡幽就接过来重新仔细地卷好,再放回原来的位置上去。
静止不动的空气里,只有冷气吹拂着淡幽的手指。
银古手中的书卷摩擦的声音让淡幽打颤。
在如此的寂静里,在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喂。
银古的声音让淡幽回过了神。
——怎么?
——这种虫的事情我知道。
银古拿到提灯的光线下照出来的,是写着眼福的故事的书卷。
——这个女乞丐的故事,我知道一个几乎完全一样的。
——是阿玉经历过的事情。
银古凝神细读着那个书卷。在读到某个部分的时候,他小声啊地叫了起来。
——……这个,……这是?
——咦?
——这个孩子。
那是淡幽有生以来第一次记载下来的虫的故事。
“在这个女乞丐还在与永暗对峙的时候,遇到一个失去了双亲的男孩子。那个可怜的孤儿还是个孩子,也不是虫师。但是在连他自己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就可以召集虫,或者看到山里将要发生的祸福的预兆。女乞丐只要碰到一个人,就可以一下看清这个人的过去与未来,可是却只有这个孩子的过去好像被黑暗遮住了一样,一点也看不见。而这个孩子的未来,则好像是闪耀着耀眼的光辉的一团光一样。”
淡幽觉得过了半天,银古才伸了伸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的肚子饿了啊。……提灯的火也快熄灭了。油呢?
——快要烧完了。
——那我们上去吧。……这里真的是宝山呢。
——全都是杀生的记录。
——的确。
——……你还会再来和我说话吗?
银古微笑了起来。
——我很荣幸。
第三章 啊与呍
-aand un-
真火从木格子窗的缝隙间仰望着发出白色浑浊的光芒的天空。
鹅毛大雪绵绵不断地落下。衬着天空的背景,雪看起来就像是灰色的棉絮。
再把视线投回到黑暗的房间里,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阴暗的光线。
真火凝视着妈妈床边那个碗里折射出的微光。
妈妈推开被子,立起一边的膝盖,手肘也露在外面,两只手掌用力地捂住了耳朵,仰面朝天地凝视着天花板。
她的额头上长出了四个小小的角。
在她身体好一点的时候,真火可以去碰碰它。
那东西就好像硬而干燥的手指一样。头是尖的,向左边弯曲。
——妈妈。
真火向妈妈靠近过去。
——妈妈……我可以摸摸吗?
妈妈点了点头。
——好硬啊。
妈妈的微笑让真火松了一口气。
这一年里,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巨大的声音的洪水一直都在袭击着妈妈的耳朵,妈妈甚至连真火的话也完全听不见了,她的身体迅速地衰弱下去,连走出房间里的力气都丧失了。
真火拿起碗来,让妈妈伸在枕边的手握住。
在声音似乎都被吞噬的宁静中,妈妈含了一口水,然后又是一口,然后借着真火的手躺下去,发出微弱的声音。
——……啊。
真火坐了起来。
——怎么了?
——声音消失了。
——啊?
——什么也听不见了。……真火。
——什么?
——真火,你听得到妈妈的声音吗?
——听得到啊。
妈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妈妈……已经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可是真火能听得到啊。……妈妈?
——……真火,不要忘记妈妈的声音。妈妈已经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都完全想不起了……
真火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睡在她的身边。
就是在冰冷的黑暗之底,只要像这样贴在一起,那么就绝对不会分离了吧。
真火安心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就这样睡了一百年,连村里坚固的房子都全部腐朽了,自己和妈妈两个人仍然活着,躺在没有了屋顶和墙壁的废屋里。
※※※ ※※※ ※※※ ※※※ ※※※
亲戚的姑母舅们异口同声地表示长角的人都会死去,而叔叔舅舅们则只是默默地点着头,真火尽可能地想要避开他们。
她看到堂姐妹们在院子里玩着雪,不由得想起了和这些孩子们一起玩耍的去年冬天来。
那个时候,自己还是个与她们完全一样的孩子。
妈妈的遗骸在她生前住的房子里放了一夜,家里人匆匆忙忙地做着葬礼的准备,只把妈妈和真火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真火拿开了盖在妈妈脸上的布,有什么东西随着掉了下来,落在草席上。
是妈妈的角。
颜色和皮肤一样,像指甲一样又硬又轻。
她把角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比了比,好像把贝壳遮在耳朵上一样的闷响中,妈妈的声音大大地震响了起来。
为了寻找真火,妈妈边找边发出好像被剥夺了语言一样,分不清是叫喊还是咆哮的声音。
后来变成了念经一样的长串喃喃低语。
真火,真火,真火……
她叫着接近过来。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
真火回应着她,叫了起来。
妈妈。
无论怎么呼叫,妈妈也听不到,只有妈妈的声音好像潮水似地不断上涨,又像旋涡一样追逐着真火。
开始还是零零碎碎的回声积累起来,变成了敲钟一样的轰响,又在房间中各处撞得粉碎。
真火害怕了起来。
不要啊,妈妈,停止啊。
真火弯起膝盖坐了下来,心情就好像沉落进了深渊。
她用双手的手掌捂住了耳朵。
额头一刺一刺地作痒。真火伸手去摸,那里又变成了化脓一样的疼痛。
就在和妈妈同样的地方,她也长出了左右对称的四支角。
※※※ ※※※ ※※※ ※※※ ※※※
深夜里,趁着真火不知道的时候,妈妈的尸体被抬到深山里烧掉了。一小捧骨灰葬进了墓里,剩下的全都撒在了山上。
真火放下前面的头发,低垂着头。所以分家的亲戚们都没有发现到真火的角。
在妈妈去世的那个房间里,把妈妈的被褥拿出来铺上,真火就一直坐在那上面。
她用手捂着耳朵,想要赶走围绕在身体旁边的声音,这样就可以和妈妈的声音一直在一起了。
对于妈妈的角应该藏在哪里好,真火考虑了半天,最后她割开了自己最喜欢的娃娃的肚子,把角放在了里面。
没有人会喜欢碰真火的娃娃,因为他们早就已经忘记想要玩娃娃的心情了。
※※※ ※※※ ※※※ ※※※ ※※※
七七四十九日过去了,剧烈的轰鸣声仍然没有尽头地震响着,让空气都变得好像荆棘一样刺人。
真火从朦胧的浅睡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声音很难得地停了下来。
她为了喝水而走到了门边,听到大广间的围炉那边传来哄笑声。
自从妈妈的葬礼以来,真火还是第一次听到人的笑声。
——也不知道是哪里有毛病了,本来放着就没事了,却偏要用舌头去舔冻得硬邦邦的铁做的火筷子。
那是外祖父的声音。
——结果一舔,嘴唇和舌头就冻上上面了,不管是推还是拉,根本弄不下来。……用足了力气使劲一撕。这下啊,嘴唇和舌头都裂成两半喽。
男人们一起大笑了起来。
接着是酒瓶粗鲁地碰撞着酒杯的声音。
他们拍着手,唱起了走调的歌谣。拉门忽然刷地打了开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要到大叶岩尾的客人那里去的旅人,是虫师银古。能不能请您让我在屋檐下借宿一晚呢?对于您的恩情,我非常感谢。
真火第一次听到这种口音。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朗。
总有一天会继承外祖父的位置的真火的叔父回答了他。
——出门一时难嘛。不要客气,请到马厩那边去吧,那里有稻草可以铺的。
女佣阿竹对虫师说:
——那边也有其他客人的。您先吃点芋头粥填填肚子,把行李放下跟我来吧。
——拜托您了。
虫师回了个礼,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火把拉门打开一条缝,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的头发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银色才对。
身上穿的是没有见过的洋装。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在看哪里的一只眼睛一瞬间像玻璃球似的闪出光来,然后又被长长的前发遮住了。
虫师退下,拉门关上之后,外祖父又向着拉门凝视了一阵子。可能是醉了吧,他的眼睛红红地湿润着。
外祖父一旦发起火来,就谁也拦不住他。
他会抓起猎枪来就一个人进山去过上半个月,等回来之后又不管是村人还是流浪者都叫到家里来,喝酒喝上个几天几夜。
他不会懈怠家里的活计,工作起来不但精力充沛,而且又深得要领,深受老资格的佣人们信赖。
外祖父嘟囔了起来。
——刚才那人是?
旁边坐着的儿子,真火的叔父答道:
——是虫师。
外祖父举起杯子,催促着再倒一杯,儿子照办了。外祖父喝干酒之后,用手掌擦了擦嘴巴。
——……虫师也有年轻人啊。……他是来干什么的?……是老婆子为了那个耳病叫来的吗?
一个陌生的,长着白胡子的客人可能是喝得太醉了,把皮包拉到手边,取出扇子来打开扇着。
——之所以把他特意叫来,就是因为这雪的缘故吧。
叔父拍了一下手。
——他不是说他要去大叶岩尾的客人那里吗?
那个客人身上穿的,是带着纵向排列的金色扣子的洋装,那是拿着枪战斗的人会穿的衣服。外祖母很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客人那张通红的脸。
——都里也有虫师吗?
——我没见过……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虫师呢……我原本以为他们应该跟山民或者妖术师似的,现在看起来就好像是个普通的卖药商嘛。
——他们可和卖药的不一样。
——……您对虫师很清楚吗?
——……直到上上代的时候,这后山上供奉的山神就是虫师。
——哦。
真火悄悄地关上了拉门。
那个虫师是到哪里去了呢?
真火向着外祖母的房间走了过去。
虫师果然在这里。
从关着的拉门里,传出了外祖母久违了的声音。
——在这里不能大声谈话。请到这边来吧。
——打扰了。
——希望你能做出治疗。
——……是……您是说治疗吗,那么那个人是病人了?……既然这样的话,还是让真正的药师或者医生来看的……
——作次!牧野!过来!阿竹,你也一起进来。
真火侧身隐蔽在走廊上的黑暗里。拉门打开了,几个人走进了外祖母的房间。
——……大家的耳朵都得病了。就像你看到的一样,这个村子是在深深的山谷底部,风也吹不到这里,所以非常安静。
这里每隔几年会下起一次大雪,雪后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到了晚上,更是连说话的声音都消失了……而后有的人的耳朵就会彻底地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声音……消失了吗……
——很早以前就传说这里是虫在作祟。
虫师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郑重。
——……耳朵是两边都出毛病了吗?
语气粗鲁,声音嘶哑的男声道:
——不,只有一只耳朵。这边的听得到。
——俺也是。
外祖母咳嗽了一声。这声音回荡在木板铺成的地板上,显得很是冰冷。
——我也是这样,本以为多少还留下了一只,不算是最坏的……可是失去了一只耳朵,人就连笔直地走路都很难了。这样的话,冬天下雪之后是没法在这附近的山路上走的,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啊。
真火又听到了年轻的虫师的声音:
——……那我失礼了。
——好疼。
——是虫在疼。
外祖母小声地嘟囔:
——……果然,是虫吗。
真火偷偷地打开拉门,光线漏到了阴暗的走廊上。
她把一只眼睛贴在了缝隙上。
越过外祖母的背影,她看到了对着这边正坐着的虫师。
——没有错。这是叫作呍的虫,
——呍?
——啊呍的呍。……是靠吞食声音而活的虫。
——它们,是吃声音的吗?
——是的。通常它们都栖息在森林里,但是下了这么大的雪,雪会强烈地吸收地上的声音,所以呍们就找不到食物了。饥饿的呍为了找食而来到了村子里。成群的呍会吃光声音,吃不到了之后,它们就会寄生在兽类的耳朵里。
——寄生……吗?
——没错。耳朵里有个好像蜗牛一样的器官,呍就钻进那里,把传进来的声音全部吃掉。
……不过它们是不会破坏耳朵的器官的。
虫师站起了身,从阿竹那里借过提灯,照着天花板。
——……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那就是呍。
——……在哪里?
——这里的天花板上都是。它们好像蜗牛一样贴在天花板上……真是聚集了很多啊。恐怕有几万的数量吧。
虫师一说,大家一起仰头去看天花板。
——太黑了,我看不见啊。
真火也看不见。
——那就弄得亮一点吧。
女佣们从各个附近拿来了提灯,一起照着头上。
去年才新换的崭新的天花板上空空的,果然什么都没有,真火有些泄气。
外祖母的声音里也满是困惑。
——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啊。
——虫就是这样的东西。
……能请您在锅里煮些热水吗?煮到变温就可以了。还有请您拿个碗来。
女佣拿来了平底的土锅和茶碗来。
——……那个,热水这样就行了吗?
虫师点点头,把热水倒进了茶碗里。然后他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的艾草色的粉末倒了进去。他吹着冒着热气的热水,到它冷却下来了,就把里面的液体灌进了作次的一只耳朵里。
老实地坐在那里不动的作次呸地吐了口唾沫。
——呜哇,好咸。这是什么啊。
——是岩盐和蒸干的药草粉末。
从作次的耳朵里,有什么绿色的滑溜溜的东西滑落了下来。
——……啊,我听见了!……真的听见了啊!
虫师打量着四周。
——给其他的人也用上这个……还有在天花板与房顶上也洒上。十钱的粉末就够用一冬天的了。如果还不放心的话,那么再加十钱就可以用到春天。
买了药之后,佣人们兴奋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外祖母和虫师两个人。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我叫银古。
——……那名字呢?
——就只有银古而已。
——你的故乡在哪里?
——……我没有故乡。因为我是虫师。
银古微微地笑了起来。外祖母叫来了女佣,让她送了热茶来。
——银古道了谢,咕咚咕咚地喝起热气腾腾的茶。
——……真是大吃一惊啊。我还是第一次得以拜见虫师的工作呢。
喝干茶之后,银古舒了一口气。
——……不过是与故乡无缘的野草做出的活计而已。
外祖母咳嗽了一声,端正了坐姿。
——……实际上,还有一个病人想请你看看。这个病人的情况和其他的人不一样。
——不一样?
——是双耳都患上了病。
真火打了个哆嗦,外祖母说的是自己。
她小跑着回到了妈妈的房间里,缩进被子里装作睡着了的样子,这时拉门开了。
走廊上微弱的照明把外祖母和银古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被子上。
——是您的孙儿吗?
银古压低了声音。
——……会吵醒她吧?
——她睡不着的。
真火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她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声音了……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您的意思是?
——她听不到以前能听到的声音,可是却能听到以前听不到的声音。
——……以前听不到的声音?
——……好像敲钟,好像怒涛,又好像雪崩似的……她还能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说声音快要把她的头吵破了。……这孩子的妈妈也说过同样的话。
银古抬眼望着天花板。他从外祖母那里借了提灯,用光打量着走廊,然后是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上。外祖母问道:
——这里也有呍吗?
银古点点头,用食指缓缓地指点着天花板和墙壁。
——……这个房间散发着人睡眠时才会发出来的独特的甜香气味。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两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深深的、又是阴暗的气味。……虫趁着人熟睡时呼吸与脉搏都安静下来的时候钻进耳朵里,潜藏到记忆最深的地方。……您孙女身上的虫……和您去世的女儿身上的是同一种。多半是叫做阿的虫。
——……阿?
——有人说它是呍所吃掉的声音的出口。阿与呍说在一起,吞食呍所创造出来的无声。被它所寄生的话,因为无法分辨声音,所以只挑最近的所以来听。
——那刚才的药对阿也有用吗?
——……阿跟寄生在耳朵器官里的呍不一样。阿是很稀少的虫,所以也很少有病例。现在还没有发现治疗的方法。
——……她长出角来了。
——角?
——……一开始的时候,我女儿的额头上长出了四支小小的角。……然后,我孙女也变成了这样。
真火听到拉门静静地关了起来。门的对面传来了银古的声音。
——那么明天见。如果您孙女方便的话,能让我看看那角吗?……她的名字是?
——真火。
外祖母和银古刚刚离去,虫们就一起向着真火杀到了。
妈妈的声音变成细小的粉末,想要听的时候却又捕捉不到。轰鸣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好像雪人一样堆积起来。
真火什么也听不清楚,就这样挨到了雪白的早晨到来。
拉门打开了。真火抬起眼睛,看到单身前来的银古。
他迅速地吊起了一顶蚊帐,真火与银古在蚊帐里对面坐了下来。
银古点燃了好像是香的什么东西,带着强烈的味道的大量的烟就涌了起来。
真火连银古的样子都看不到了。
大大的手分开烟雾,让它向左右流去。
银古扇着双手,把烟赶到蚊帐外面去。在真火的周围盘旋着的无数的虫立刻就不见了。
而沉甸甸地压在头脑里的莫大声音,以及它所造成的疼痛,都好像雪照到太阳一样迅速消融。
看来这带着陌生气味的烟可以驱赶虫的样子。
——怎么样,稍微好过一点了吗?
真火重新望向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叫银古,是虫师。
——我知道的。
——哦,这样吗。
银古挑了一边的眉毛。
——我也知道你。你是叫真火吧?
真火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眼前的这个男人才对。
——你的角是怎么生长出来的?
真火不由自主地老实回答道:
——耳朵……我捂住了耳朵……因为妈妈就是这么做的……然后就。
银古微笑了起来。
——过来点吧。这样看不清楚。
——我不要。
银古盘腿坐在地上,取出了烟管。
——可以吗?
真火无言地表示了同意,银古点上了火。
——……你看到天花板上贴着的那些虫了吧?
真火没有回答。
——……虫这种东西,虽然一只一只都是微小的。……虽然一只虫只是细细私语的程度,可是无数的虫聚集起来,每只都在喃喃细语的话,那么就会变成巨大可怖的音量了。
银古在天花板上寻找着什么。
——就是这种声音传进了你的身体里。……那是我们听不到的声音,就连比人类的听觉敏锐许多许多倍的野兽也听不到的音域。……或者说,没有角的话,就听不到。
银古用食指指了指真火额头上的角。
这角就是虫长出来的。一种叫做阿的虫。
——你竟然知道这个啊。……阿是吞食呍所制造出来的无声的虫。阿与呍是互相成对的。
——成对?
——阿吞食寂静。而呍则吞食声音。呍所创造出来的无声被阿吃掉,而阿产生的声音又成为了呍的食物。你的角就是阿吃光了静之后,阿与呍所接触的地方长出来的。本来声音与寂静就是邻居。就好像沉默与喧哗总是不可分割的一样。所以你才会被巨大的声音洪水折磨。
真火说出了对谁都没有说过的话:
——……那声音……全都是妈妈的声音。……每一个,都是妈妈的声音。
银古定定地看着真火。
——我想要帮助你……可能的话,我也想救你的妈妈。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银古点了点头。
——……只不过之后还要再去救另一个人……真火,给我看看那角。
真火凝视着银古的眼睛。她决定如果银古眼睛里的颜色与光芒稍稍有一点动摇的话,就不相信他。
但是并没有动摇。真火放弃了。
——只能看看哦。
银古用大拇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真火的额头,仔细地观察了四支角的周围。
——你妈妈的角呢?
真火拿起放在旁边的娃娃,打开了它的肚子。
——这是你妈妈的角?
真火点了点头。
银古用拇指与食指拈起角来,对着窗户中射进的光打量着。
然后,他突然用手指捏碎了角。
——啊!
真火的视线角落看到地板上有什么东西急速地向自己游了过来。
啪,就好像断线了一样,光突然消失了。
接着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真的醒过来了吗?
那是外祖母担忧的声音。
——……药也许是有效过头了一点……没关系,她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在紧闭着眼睛的黑暗中,真火醒了过来。
——真火,你没事吧……真火,真火!
有人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脸颊,微弱的光线从眼帘之间射了进来。
真火不知道是有谁撬开了之间的眼皮,还是之间把它睁开来的。眼睛就好像泡在水里一样,刺得生痛。
真火忍耐了一会儿,习惯了光线。
她从地板上坐起来,看到银古和外祖母在那里,还有佣人们,叔父,就连外祖父也在。
银古说:
——太好了。你没事了吧。……阿已经出去了。
外祖母在真火的被褥里找到了什么,把它拿了出来。
——啊。
那是真火的角。再找了找,又找到三个,真火的角已经全都掉下来了。
在明晃晃的房间正中,家里的人全都围着真火。银古把角全都放在了手心里。
——……请问,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外祖母和外祖父把双手放在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 ※※※ ※※※ ※※※ ※※※
因为黎明之前下起的那场大雪,虽然到了早上,天空仍然黑暗得好像太阳不曾升起一样。
虽然人们挽留自己,说翻越冬天的山太危险了,但是虫再多聚集的话,会给村子带来麻烦的。
银古整理了行装,背起木箱,用围巾厚实地裹起来,把鼻子遮住,趁着黎明早早地离开了。
他在门口站了下来,仰望着天空,见雪已经停了。
站在叶子落光了的树下,走上不成为道路的道路的时候,白色的雪花又开始飘舞。
银古已经走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他从那里俯视着自己来的村庄。他看到村子的门口站着三个人,然后真火的外祖父母走到里面去了,但是真火一个人仍然靠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在做什么呢。在这里挥挥手,她能看到到吗。
银古小心地踏着变硬的雪,向前走了半步。枯草下面就是悬崖。雪粉的粉末哗啦啦地向着悬崖下落去。
这悬崖比想的还要深,下面的一切都被雪遮没了。
银古再一次遥望着村子,见靠在门框上的真火也望着自己。
角掉下来之后,真火醒过来就掉下了眼泪。外祖母说她是高兴得太厉害才哭起来的,她抱住了真火。外祖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两个人。但银古却知道真火为什么会哭泣。
真火虽然被无数的虫折磨着,但那些全都是妈妈的声音。
虫离去之后,自己总有一天会忘记妈妈的声音吧。
银古觉得,真火的恐惧是正确的。
世界上有种叫做腊管,用细细的涂蜡的筒,就可以将声音刻在上面。
如果手边有那种东西的话,也许真火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但那并不是母亲啊。没有母亲的身影的话,是虫也没关系的吗?
银古不太明白。
在寒冷的空气里,只有吐出的白气是温暖的。银古爬上山丘的时候,雪又停了。
这里没有生物的气息,在无风的天空下,银古倾听着自己一步一步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这就好像孤零零一个人放在了神之手创造出来的天地间一样。
不知道要向哪里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下去。
因为有放射着燃烧起来一样的白光的天地在,所以只能走下去,似乎一旦停了脚,自己就会消失了一样。
忽然间,一只鸟的黑影伴随着叫声穿过树木,银古猛然惊觉。
就连头脑中所想的东西,都好像变成巨大的音响在天地间回响着。开始银古一时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银古觉得似乎碰触到了什么东西,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像这样上山,下山,上山,下山,上山,下山,不停地翻着山。
那时不是一个人。的确不是一个人的。
银古觉得就好像堤防快要被冲破了,将要向着这边汹涌澎湃地流过来一样。
然而他就怎么等待着,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银古摇了摇头。不明白的东西毕竟是不明白的啊。
声音消失了。
银古打量着周围,仰头看着天空。他在铺天盖地的白光中站立着。在他的眼中,远近的差别已经完全消失。
他侧耳静听着,听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但是什么也没有来,什么都没有出现。
他闭上眼睛,试着说些什么看看。舌头纠结着,不能随心所欲地动。就算张开了口,在喉咙上灌注力量,但却没有任何反应,是寒冷让全身都冻僵了吧。
银古有了觉悟。等到了下一个村子,就驱虫吧。把药粉溶化成的药汤灌进去。这是阿呢,还是呍呢。
他把背上背的木箱放在雪地里,用双手的手掌捂住了耳朵。没有变化,什么也听不见。虽然想要发出撕破喉咙的叫喊,但是用手指去摸一摸,就发现嘴巴是闭合着的。试着张开嘴唇,还是闭着的。
似乎有什么东西,切实地从手掌中流进了耳朵里。
是我脉搏的声音。心脏的声音,那是我活着的声音。
真火的母亲就是听着这个死去的吧。
必须要把这个告诉真火才行。
银古向着来的道路上跑了回去。可是这化作了纯白的洞穴的天地,让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出口是在哪里了。
女佣人正在煮饭时,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傍晚的积雪中从山的方向向这边走来。那个高而瘦的男人背这个木箱子,看来很陌生。
银古站在门口,低下头招呼道:
——实在很抱歉在夜里打扰。我是被雪困住的过路人。能不能请您留宿我一夜呢。
女佣人打开了门。
——这么大的雪,一定很辛苦吧。快点拍掉雪进屋里来吧。
银古深深地行了个礼,踏进了一步。附近的马打了个响鼻。那里是马厩。
在女佣人的引路下,他向前走着,从漏出光明的木板缝里看到了地炉。
男人们笑着闹着。酒壶粗鲁地碰撞着杯子的声音,还有用力拍打着大腿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打着拍子的荒腔走板的歌谣。
银古拉开拉门,出声道:
——我是要到大叶岩尾的客人那里去的旅人,是虫师银古。能不能请您让我在屋檐下借宿一晚呢?对于您的恩情,我非常感谢。
人群中的年轻男人回答了他:
——出门一时难嘛。不要客气。
女佣对银古说:
——虽然只是粗陋的稻草床铺,还是请您在那里休息吧。那边也有其他客人的。您先吃点芋头粥填填肚子,把行李放下跟我来吧。
银古双手扶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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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虹之蛇
-rainbow snake-
沿着仓库的楼梯爬上去,就到了银古铺着稻草的开阔房间,那是用来给旅人休息的。
人们拉起单子来盖在身上,只把赤脚露在外面。一眼看过去,这里至少有十个人。
银古找到了够睡一个人的空隙,把背上背着的木箱放下来。拿掉斗笠,再脱掉被雪打湿的上衣。
这时候他后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你的头发是白的……可是小哥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啊。
一个小个子男人穿着不合季节的鲜艳和服,手里玩着什么东西。
他有着一个鼻头朝上的小鼻子,吊起来的眼睛,一双跟农活无缘的白皙的小手,看起来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我还以为虫师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呢……是吧?
他招呼的是个脏兮兮的脚伸在外面的另一个男人,似乎是他的同伴。
那男人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看了眼银古,呲牙一笑。
——我也正要往大叶岩尾的客人那里去。……我是做这个买卖的。他伸出手来,手指间夹着两三个骰子,只见他灵巧地一抖手,骰子就滚到了手心里。
——我是柴山的文藏。
银古没有报出名字,只是低下了头行了个礼。
——怎么样?反正冬天的夜这么长,来玩个几把打发时间吧?
银古把视线从文藏那双三角眼上移了。
——抱歉。
——别担心啦。我可是不会对虫师出老千的哦。
文藏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非常可笑似的,他笑得滚倒在了床铺上。
女佣走上了楼梯。
——芋头粥已经做好了。大家来吃点填填肚子吧。请跟我到下面来。
流浪者们掀开铺盖站起身来,光着脚下了楼梯。
文藏看看还坐在那里的银古,对他说道:
——怎么,你肚子不饿啊?
银古微笑着点了点头。
能够一个人躺下,对银古来说是很值得感谢的事情。他拉过放在一旁的铺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但银古马上又跳了起来。
有人在。
那个人正有力地打着呼噜。他回头去看了一下,发现墙壁的边上有一个人。他旁边放着个又大又沉重的缸。
鼾声停止了,那个年轻男人翻身坐了起来。
——啊……吵死了……根本睡不着嘛。
男人发现了银古的视线,慌忙摆了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在说大哥你太吵。是旁边的人太吵了。
……咦?人呢?
——大家都去吃芋头粥了。
男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又是芋头粥啊。……虽然好心免费让我们吃饭是很感谢,可是每天吃的都是一样的……
——……已经很长了吗?
——?
——你留在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吗?
男人交抱着手臂想了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银古告诉了他,男人掐着手指算了起来。
——四天了。我被雪困在这里整整四天……对了,你是刚到的吗?
银古点了点头。
这么大的雪,亏你一个人走到这里啊……你翻山过来的?
银古又点了点头。
——真厉害。这几天里一直在下大雪,大家都被困在这里了呢。
银古指着男人背后的大缸问道:这里面放了什么?
男人用手掌轻轻地拍了拍缸。里面传来空空的回声,男人笑了起来。
——是彩虹。
——?
——……将来会放上彩虹。但是我现在还没用得到。我背这个空缸背了有三年了。
——……三年?
这个男人留着农民一样的短短寸头,脸上露出很温和的笑容来。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大,笑起来有种不加防备的感觉。一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样子。
——你说要抓到彩虹?
——我要抓住它,带它回故乡去,
银古看着男人的脸孔。听他说话倒是很沉稳的样子,不太像是发了疯。
——……你的故乡在哪里?
男人说了个在西国的地名。
银古在那里路过过几次,但都没用逗留过。
那里每年都会刮台风或者闹洪水,把村子里的屋子桥梁都冲走,摧毁了田地。是块死了很多人的土地。
那里还有条从春天到秋天会一次次泛滥成灾的河流。
银古对他说道:
——那里有条很爱发洪水的大河对吧。
——亏你会知道呢。
——我有好几次路过那里。结果桥梁断掉了,弄得寸步难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
——六七年前吧。夏天快过去的时候……住在旅店里太贵了。本来可以雇人划船过河的,但是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那后来你怎么解决的?
——我向着河的上游走了三天,找到个浅滩淌了过去。
男人垂下头来骚了骚,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真是对不住啊。
——?
——那个桥啦。那就是我造的桥。
银古看了看男人的手。
他的手筋毕露,看来强健有力,但是上面却留着无数伤痕。
这是一双经过了无数钻孔、研磨、捶打的匠人的手。
仔细看看他,身体虽然不高,但是异常结实强壮。
男人说道:
——我是个造桥的。家里世世代代都是造桥的木工。……不过也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吧。
银古笑了。
——光是看的话,谁都不能看出来啊。
那之后几天里,大雪一直都在下着,旅人们只能在仓库里打发着时间而已。
有人在花牌和骰子上输光了钱,不得不欠了债,他和文藏以及他的同伴发生了冲突,互相大喊大叫的。
面对赌博没兴趣的男人们也受够了一睡睡一天的无聊,互相拉起天南地北有的没得来。
他们似乎在比赛一样地吹着牛,一个比一个说得没边没沿。
银古好好地睡了几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机会象这样休息过了。不管别人怎么吵闹说笑,怎么怒吼叫骂,他都始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那个造桥匠时时会背着那个缸外出,等回来的时候,缸里就积起了厚厚的雪。等雪化成了水,他很快就喝光了。
文藏揶揄他说喝那么多水,可别夜里尿了炕发洪水,男人们哈哈地大笑了好一阵子。
到了吃饭的时候,女佣们来叫他们,赌博也好,吹牛也好,吵架也好,都在这一刻瞬间中断。
男人们为了吃饭走下去。
只剩造桥匠和银古两个人。
银古对他说:
——你肚子不饿吗?
——是啊。我刚才喝了那么多水呢。……你呢?
——比起吃饭来,我更想睡觉……不管怎么睡都睡不够啊。
银古笑了,男人也笑了起来。银古又问他:
——光喝水的话,身体会撑不住的啊。
男人说:
——可是不管我怎么喝,嗓子就是渴得难受。好在外面的雪要多少有多少。
——……你生病了吗?
——不,……是彩虹。
银古坐起身来,盘腿坐下。
男人靠着他的缸,手中把玩着稻草。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对我好好说说吗?
男人很认真地打量着银古。
——那信不信由你了。
——我相信的。
——……算了,等听完了再说吧。刚才也跟你说了,我是在那条一天到晚发大水的河边出手长大的。不管是我爷爷,还是我爹,全被人称作全国第一的造桥匠来着。可是大水一来,桥就被冲走了,不管架多少次,还是会被冲走。我爹每冲一次,都想造出更坚固的桥来,就这么耗了一辈子。我也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而且爷爷和我爹死之前,留下的遗言全都是要造一座绝对不会被冲走的桥出来……
——绝对不会被冲走的桥吗?
——是啊。从我十二岁开始做学徒到造桥的工地去帮忙开始,我脑子里想着的就只有桥。其他的木匠活对我来说跟玩没什么两样。我醒着的时候念着桥,睡着了之后梦到的也是桥,早上起来再去造桥……
有一年秋天,台风闹得比以往还要厉害。等台风终于引来了洪水的那一天门卫一大早就一个人到了河边。我想桥肯定是已经冲得无影无踪了吧,至少去拣回一点残骸来也好。
银古忽然意识到了故事的发展。
——结果,你却看到河上架着一道彩虹……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男人以逼问的眼神看着银古,银古答道:
——因为我听过和这类似的故事。
男人点了点头。
——是啊。类似的事也是有的吧……
——抱歉打断你的话了……然后呢?
——那条彩虹跟下完雨以后那种模模糊糊好像雾一样的彩虹完全不一样。它放着完全不像这个世界的颜色的光,看着它,我脑袋里的东西就好像全被抽走了一样。而且那彩虹的根部就好像扎在了地上似的,清清楚楚的。
男人举起手来,就好像彩虹抓在他的手里,定定地打量着自己的手。银古问道:
——那彩虹是从河的对面跨过来的吗?
——是啊。……就跟座桥一样,从河的这边架到河的那一边。我听人说,彩虹的根底下埋着宝贝。可是我把手伸过去就立刻被弹开了,发出烧焦一样的味道来。就跟把手伸到瀑布里似的,有什么东西很强力在流动着。……难道说,那就是叫电的东西吗?
银古取出了他的香烟。
——那跟电有些不太一样。
——……后来彩虹就立刻消失了。之后发生了奇怪的事。而且是每天都会发生。……只要下了雨,就一定会出现彩虹。但是能看到彩虹的却只有我一个而已……而且彩虹还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形状出现。
——……大概是什么样子?
男人做了一个系绳子一样的扭曲的手势。
——雨一停,到外面去就看到只有我的屋顶上有道彩虹。而且那彩虹就好像是打了结的绳圈一样。看着看着,它还会像跳舞一样不停改变形状。……有时候用力地伸长变成了要刺破天一样的一根棒子。有时候唰地改了方向,头伸到水边去闪着七色的光……还没过多久又变成了十字形,接着变成横着的光条……就好像在我眼前玩一样不断改变着形状,好久都不会消失。等我看累了,回到家里,它又出现在盛水的罐子或者杯子上。就好像非要让我看才行是的,真是输给它了。
银古从木箱里拿出打火石来,熟练地打了两下,点燃了香烟,一缕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地升了起来。
——然后呢?
——有一天,雨停了,我看到它像是螺旋一样在河的那边跳舞,越跳就离我越远。那之后,彩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哦。
男人把手放在了喉咙上。
——……打从那天以来,不管喝多少水,我的喉咙还是会渴。……要下雨的时候,身体就会很舒畅,在家里根本待不住。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跳到雨里头去,就好像屁股被火烧着一样怎么也压抑不住。……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满身泥巴地在山野里乱跑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的时间,就是觉得舒服得不得了。……所谓幸福就是像那个样子的东西吧。反正从那天开始,只要一下雨,我就会高兴到丧失意识。
——现在也是这样吗?
男人点了点头。银古笑了起来。
——还好现在外面下的是雪啊。
男人也笑了一声。
——是啊。这要是雨,我可真受不了了。其实我现在就想喝水,想得不行。……我说你怎么想呢?……是我的脑袋有毛病了吗?
银古摇摇头,用手弹落了香烟的烟灰。男人问道:
——其实……你也是看过那彩虹吧?所以你才会知道的对不对?
银古点了点头。
——我所看到的,是叫虹蛇的虫。……彩虹的虹,长蛇的蛇。
——……虫子?
——是虫。那东西是不可能装进你的缸里的。卖给我吧。
——为什么?
——你的缸可以派上用场啊。
银古笑了,男人被他带着,不由地也笑了起来。
——原谅这样啊。
银古想,他真是个豪爽的男人。他有个很少见的名字,叫做虹郎。
※※※ ※※※ ※※※ ※※※ ※※※
等雪好不容易停了,两个人一大早就离开了那个逗留了太长时间的村庄。
白银一样的太阳很快开始让雪溶化。
冰冻的河流好像得到了解放似的,剧烈地奔流起来。
爬上满是积雪的斜坡,看到山道在眼前分成了两条。因为背上的行李过重而气喘吁吁的虹郎回过头来问银古: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银古把背上的木箱放在雪里,喘了一口气。
——……不知道……要走哪一条路呢……
——你没有决定去处吗?
——没有。
——……你总是这样的吗?
——……你还不是,彩虹不出来的季节里,你都是怎么做的呢?
——等到它出来。
就银古所知,从来都没有人抓到虹蛇的记录。
虹蛇到底有什么作用能不能被人饲养,或者有什么危害,这一切的一切的毫无半点记载。
要是没有其他的事的话,银古倒真的觉得试试也不错。
银古提出了条件。
只要虹郎负责自己的餐费,那么就帮他寻找虹蛇。
虹郎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
——我正想要个人陪我旅行呢。
暖和的夜里,他们就在河边露宿。太阳升起来了就迅速地收拾行李上路。
他们完全靠着直觉走,觉得那里快要出现彩虹了吧,就向他们想的地方走去。
银古还从没有象这样随心所欲,没有目标的走过。
回头想想,银古好像总是被什么追赶似的,脚不停地走着。
季节从春到夏,走完平静的一天又到第二天,再到第三天,就好像一直在永远也过不完的一天里步行似的。
彩虹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两个人没有吃的的时候,就到村子里去。
帮助农家耕地,得到一餐一饭的馈赠,下雨之后就和其他被困住的旅人同宿,然后被人嘲笑彩虹的事情。
虹郎是个很好的人,别人一问起目的地来,他就会极老实地回答“是彩虹”。因此也每次都成了别人的笑柄。
银古并不会搭话,总是盖好铺盖先睡下。
在某个村子来,同屋的旅人都发出了强烈的鼾声的深夜里,虹郎仰面朝天地眺望着天花板,和平时一样说起了虹蛇的话来。
——……可是啊……虽然我也预想到了,但我们都这样地去找了,却完全都找不到呢。
银古回答:
——也许就是想要找就偏偏找不到吧……虹蛇这东西,经常会在雨后出现,就这一点上来说,跟彩虹也没什么两样。
虹郎翻了个身抬起头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看着银古。
——这样吗……那果然必须要看哪里有雨来移动了?
——一般的彩虹是要背对着太阳才能看得到的,是吧?
虹郎忙不迭地点头,银古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虹蛇出现却是和太阳光没有关系的。所以还是面对着太阳走比较容易发现。而且它的颜色排列和普通彩虹也正好是相反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多半是这样的吧……
虹郎嘟囔着,又翻了个身,安静下来准备睡觉了。
银古起身站到了门口。外面是满天的碎银一样的璀璨星空。
对面的两三座山上戴了顶雪白的“假发”。那一带明天就会下雨的。
背后传来虹郎的呼噜声。像他这样只想着彩虹的事随心所欲地走着,说不定是一种幸福吧。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活下去的呢?虫。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会聚集虫,不能让它们为害人类,所以我才必须不断地向前走着。这和那些没有自己意志,只是活下去的虫没什么两样。
不过也许这样也好吧。
※※※ ※※※ ※※※ ※※※ ※※※
银古很喜欢听虹郎故乡的大河的故事。
孩子们都是听着融雪时分潺潺的流水声长大的。
到了初夏,河边一带就萌生出绿意来,在水田中耕作的大人们的看守下,孩子们在河里嬉闹着。
走在被太阳晒干的河底,会发现些从来没见过的金属东西。
那东西有用细细的钢丝做成的两个车轮,中间是空的,用一根铁棍连接起来。
听说那就是可以代替马,坐上去就能跑的叫自行车的东西,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陌生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会沉到这河里来的。
一到秋天,河水就加快了流速,变成一匹烈马。
这时候父母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接近河流的。
但即使这样,仍然会有孩子偷偷地靠近那条泥巴一样的激流。
村子里的玩伴们基本都继承了父业。
说到这里,虹郎忽然啊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呢。
虹郎小的时候,附近住着一家技术高超的刀匠。
在他们四处搬迁的过程里,兄弟姐妹都一个个地死于非命,只剩下了一个男孩子。夫妇俩非常溺爱这个孩子。
但是后来刀匠的眼睛被火花烫伤,从此家运衰败了。先是父亲身患重病卧床多时,最终死去,之后母亲就带着男孩子去做行商了。
开始过了一个月会回来,最后就变成半年一次,又变成一年一次,再后就没有回来。
家里被强盗小偷偷了个遍,所有能换钱的家当都被拿走之后,那里就成了流浪者的逗留地,最后村子里恐怕治安恶化,把那间屋子封闭了。
——人的家啊,只要没有了住在里面的人,那一下子就会朽坏掉。会迅速地变得破破烂烂的,最后塌下去呢。
——……现在有谁住在那里吗?
——也许已经变成农田了吧。
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根本不记得我了,虹郎说。
——……那个人……到底是叫什么来着……啊。
虹郎好不容易想了起来,松了口气似的说:
——……阿……阿吉,不对不对……阿善……是阿善啊。
银古望着虹郎那无牵无挂的笑脸,觉得那里似乎开了一个大大的空洞似的。
※※※ ※※※ ※※※ ※※※ ※※※
——好好看着,马上就要出来了。
虹郎仰望着下午的天空,迅速地解决了小便。
——怎么,彩虹出来了吗?
银古凝神细看。
——还没有。
刚刚才停止的雨,在位于遍生芦苇的湿地的两人附近造出了蒸腾的湿气。
翠绿的芦苇被雨水打湿之后,显得分外光润耀眼。
阴云满布的天空下弥漫着热气,光只是坐着而已,汗水都止不住地喷了出来。
——喂……出来了吧?
银古手指着稍远一点的河边。
——……那是普通的彩虹。看那个颜色排列就知道了……不是虹蛇的。
虹郎拔了一根芦苇,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吹起苇笛来。
强烈的风将他的笛声吹送到整个芦苇荡。
芦苇被风压得深深地弯下腰去,而后又柔韧地弹起来,娑娑地摇晃着苇叶。
虹郎眯起眼睛来,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差不多又要下雨了。
——亏你能看得出来阿。
——我可是整整追了三年啊。像哪块云是雨云这种事情,我一看就知道了。
他们等了一段时间,但是雨并没有下来。
太阳在头上闪出了光辉。对于蹲在芦苇荡里的两个人来说,就好像处身在闷热的澡堂里一样。
虹郎小声嘟囔着。
——唉,嗓子真渴……我连小便都尿不出来了呢。
银古看看天空说:
——差不多该再下雨了吧。
云彩形成的大陆转瞬之间就又堆积起来,改变了形状,被新涌起的云海汹涌地吞没了。
缺乏光线的地上变成了一片黑暗,打头的一滴雨水掉在了银古的脸颊上。暖乎乎。雨水扑拉扑拉地打在地面上,汇聚成泥巴的小河,蛇一样蜿蜒地流了出去,而且迅速增大。
芦苇像是被鞭子打了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倒了下去。在这瓢泼大雨中,却有一轮惨白的日头在发着光。虹郎叫了起来:
——啊!
他看到了一弯背对着太阳的彩虹。
——可恶!……要跑到哪里去啊!
虹郎正要冲出去,却又被银古拉住了。
——等一下。看来这一带的雨还有一阵子要下,我想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今天就先在这里等着吧。……就算天气变了也没有关系。因为虹蛇是不会随着天气一起移动的。
雨势越来越大,变成了让人站都站不住脚的倾盆豪雨。稍稍明亮了一点的天空里摇动着紫色的闪光。
远远地传来山崩一样的轰鸣声。
没有可以作为路标的山,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他们已经搞不清楚方向了。
银古呼叫着虹郎:
——喂!你在哪里?
雨水忽然像被吸收一样地停了,但天空却没有恢复原本的明亮。
代替雨云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黑糊糊的东西,抽搐一样的轰鸣声在天空下响作一片,卷起了旋涡。
——这是什么?
——是虫。
——虫?
——马上就要出现了。
——……啊?
——虹蛇要出现了。
虹郎好像碰到了电一样地僵直了。
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只有凹陷下去的眼睛闪出光来。
——……在哪里?
银古用双手拨在了芦苇叶。
——你看到那个山脚了吗?就在那下面……是不是有光?
虹郎顺着银古指着的方向,凝视着连绵的群山。
——你以为那泉水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光来?
虹郎等待着银古的答案。
——那不是泉水,而是发出微弱的光芒、叫做光酒的微小的虫子汇聚而成的东西。……不只是如今在空中躁动着的这些虫,还有其他生活在野山、村落、大海里的各种各样的虫,那些都是生命的一种。光酒蒸发之后,会降下含有光酒的雨,如果幸运地在这个时候出太阳的话,虹蛇就会出现了。
——……那,我追的彩虹……虹蛇也是虫了?
——差不多……不,该怎么说呢……虹蛇是光与含光酒的雨相互作用产生的现象,所以……
——……就是说,还是和彩虹一样了?
——虹蛇并不是自然现象。它是有着自己的生命的。
虹郎抓着额头,拼命地想要去理解。
——在虫师的世界里,把它叫做流虫。除了有生命这一点之外,其他是与光和雨产生的彩虹现象是一样的。但是产生的理由和目的都是不存在的。它只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不受任何的干涉,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就这样消失。
——……那什么时候虹蛇才会出现?
——马上就要出现了。我们到那个泉水的附近去吧。……但是你绝对不能走进光酒里,也不能用空手去碰。那种虫只要碰到就会附在人身上了。
虹郎急忙说:
——可是我已经被附身了啊……正因为被附身了,所以才会去追虹蛇的。
走在虹郎前面的银古笑了起来。虹郎指着那发光的泉水。
——我们还是快跑吧?你看,马上太阳就要出来了。
的确如虹郎所说。轩轩嚷嚷地充满了天空的虫之群已经照耀到了白色的光束。
——跑吧。
银古说着就跑了出去。背后传来虹郎踩踏着水洼的声音。
虽然拼命地奔跑着,但是却不可思议地不会喘不过气来,虹郎觉得自己跑了有几里地,但是似乎却根本没有前进多少。
明明是全力向前奔跑,但是却像静止在了广大的地平线当中一样。
芦苇荡忽然消失了,闪着光辉的水面在眼前扩展开来。
两个人差点就失脚跌进水里去。
站在水边上,水面的光辉更加的夺目。
一条白色的大鱼似的东西似乎正从水底浮了上来。
那是银古的错觉吗?
光酒的中央产生了带着微弱紫色的环,它静静地扩展开来。接着是绿色的环,黄色的,蓝色的,然后断绝了。
虹郎和银古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什么……?
太阳从他们的头顶强烈地照射了下来。
一道光芒好像刀光似地斜斜劈下,光酒的水面顿时碎裂了,好像沸腾了一样闪出光辉。
那焦糖色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了,银古和虹郎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接着一道粗得好像大树的树干的光柱就在眼前直插云霄。
仰头望去,银古打了个冷战。
光柱是由数以百万计的黑色微细的小虫卷起的旋涡构成的。
它明明在发着光,但是主轴却是漆黑的黑暗,狂烈的龙卷被压缩着封闭在了那主轴之中。
虹郎在嘟囔:
——彩虹……是黑的……
彩虹的前端在空中消失了。
等眼睛习惯了之后,就发现它是在蠕动着。它扭动着身体向左右摇晃着,振幅越来越大,突然一下子倾倒了下去。
虹郎呆呆地眺望着虹蛇。
——是这个……就算这个啊。
银古还来不及拉住他,虹郎就踏进了光酒之泉,他背对着银古,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向前淌去。
——笨蛋!快上来啊!
银古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他似乎觉得有谁站在沼泽的正中央。
银古大声地叫着,想要挽留那个人,但那个人却抛下银古,自己走了。
去了哪里?……难道是我的脑袋不正常了吗?
——快点回来!
虹郎回过头来,他那通红的脸因为喜悦而扭歪了。
虹郎在黑色的彩虹根部弯下了身。
——我要带它回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东西呢?这彩虹是我的。
——笨蛋!
虹郎将双手插进了虹蛇的光波里。要阻止他已经晚了。
银古飞身跳过去拉他,这时光柱消失了,虹郎的意识也随之远去。
银古抱住虹郎的腋下,把他拖出了光酒之泉,然后让他躺在干燥的土地上。
他还有呼吸,腿时时会痉挛一下。
银古在旁边等着虹郎醒来。就算万一他死了,也不能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
他忽然想到,这也许是光酒造成的。他用双手扶住虹郎的头,看到原本惨白的脸带上了些许血色。
银古看向自己被光酒打湿的双手。上面带着碰触到的虫。
它会怎么地附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也会和虹郎一样,渴得难以忍受吗?
也会一直去追逐彩虹吗?
但是到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虹郎会追逐着彩虹,肯定还有上面其他的原因才对。可是踏进别人的心真的很可怕。
※※※ ※※※ ※※※ ※※※ ※※※
登上高高的山,道路在眼前分成了两条。没有任何能称为路标的东西。
放弃了缸的虹郎空着手,与背着木箱的银古的速度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银古整了整背后的木箱,向虹郎问道: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虹郎站在岔道中间,交抱着双臂。
——……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呢……
——你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没有。
——……不是该回村子去了吗?
虹郎微笑起来。
——……我约好要带彩虹回去的。
——跟谁?
——……我喜欢的女人。……恐怕她现在已经成家了吧。
虹郎反问银古:
——你又要去哪里呢?
银古很干脆地指了指左边。虹郎向着右边的道路踏出了一步,由回头看了过来。
——受你照顾了……谢谢你。
银古点了点头。
——……回头再做木匠吧。
听了这句话,虹郎露出快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银古讨厌别人哭的样子,那会没有来由地呃自己的心动摇。
——谢谢你。
向前迈步之后,虹郎就没有再回过头来。他大步地远去了。
银古站在路中间,看着虹郎走远。他没有回头。
后来银古听说,西边的国家里一条出了名的爱发水的河流上,架起了一座绝对不会毁坏的桥梁。
那桥叫做流桥。水量若是增加,桥面就会自动分开成为木板,桥会顺着水流漂浮。等水退下去之后,又恢复原装。
据说是由一个造桥匠独自想出的方法。
银古心里希望着,但愿那个造桥匠是虹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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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人为我加油了~~
感动地泪奔啊~T0T
不过小说的内容好象是电影的,和漫画不太一样呢!
第五章 书库的黑暗
- darkness in the archieves -
没有一个虫师会不知道狩房文库的事,但是实际得到许可进入的虫师,却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虫师们都听说过,有个笔记者拼命地收集着自己这些人的工作故事,想要把这些事迹存留到后世。
从各国的各虫师们手中接过所有的虫的故事,把它们封印起来,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当代最优秀的笔记者,而狩房家的人代代都继承了这样的血统,一直延续到今天。
第四代笔记者,狩房淡幽,她的出现不只在虫师们之间而已,药师,医生,以及其他各种有着异能的人都对她报以深切的期待。
虽然淡幽为了清静都住在遥远的狩房别墅,但前来叩门的人仍然是一日多过一日。
淡幽尽可能地会见更多的虫师,并且无论对方是什么样,都对他们报以敬意。
虫师们也都为淡幽那超过年纪的智慧,以及作为笔记者的天赋才能而赞叹不已。
虫师们所讲述的虫的故事,就是能够镇压栖息在淡幽右腿上的禁种之虫的药物。
阿玉为了这一点可谓是殚精竭虑,但最近右腿上的胎记已经明显地缩小了。
被他请上门的虫师们都得到许可,可以阅读别墅地下书库中收纳了狩房家历代笔记者记录下来的书卷,其数量可以说是浩如烟海。
他们读过狩房文库,从中找到新的术法,意气风发地离开了狩房别墅。
※※※ ※※※ ※※※ ※※※ ※※※
但其中只有一个例外。
面对庭院的最大的房间被设置来让虫师们讲述故事,那里现在正坐着个盲眼的老婆婆,她弯腰曲背的好像乞丐一样,旁边则陪伴一个从不开口的老人。
阿玉规定来到笔记者淡幽的跟前的,只限虫师一个人,但是老婆婆说老人不陪在身边就会不安,要求让老人通行。
阿玉有点犹豫,但是淡幽发出了许可。
老婆婆咳嗽了起来,老人就拿出一块破布来,让她把痰咳到里面,又扶着她,让她用疼痛的腿脚坐了下来。
阿玉让老婆婆先介绍自己。
——我叫奴伊。
——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老婆婆说了一个遥远的西边的国家的名字。
她说自己户籍上的丈夫都去世了,旁边坐着的男人是现在跟着他的人。他因为虫的缘故而不能再开口,以前他是以说故事为生计的人,当时甚至有人会用金子来换他的故事。
阿玉怀疑自己听错了。
拿金子来换虫的事情,之前从未听说过。
她想要把这两个人从淡幽面前赶开,但已经迟了。老婆婆说起了虫的事来。
一旦开始说起来,却不加以笔记的话,就等于解放虫,却又放弃不管一样。
——过去,在某个山里的沼泽里,有着一种叫做永暗的虫。……而那个沼泽的底部,则生活着叫做银蛊的虫。
淡幽握住了扶手椅的扶手,她露出了极度疑问的表情:
——……你说永暗?
老婆婆颤颤巍巍地点了下头。阿玉和淡幽互相对看了一眼,比起淡幽凝视着老婆婆的眼睛来,那张紧紧地闭着的嘴更显示出了她的紧张。
——银蛊?
老婆婆点了点头。
——叫作银蛊。……住在永暗底部的没有眼睛的鱼。
老婆婆说出了能够抑制永暗的唯一一种虫名。
身边的老人把烟盆拉过来,点燃了烟抽起来。
老婆婆摸索着拽过老人抽烟的手,香烟的烟灰掉在了榻榻米上。她在榻榻米烧焦之前就把烟灰弹了出去,揪住了老人的耳朵。不能说话的老人张大了嘴巴,竖起了膝盖,用眼睛表示着疼痛。
——这个人出身太低贱了,都这把年纪了,还不知礼貌在身份高的人面前抽烟……
淡幽挥了挥手,意识是想让他们不用在意。
知道盲眼的老婆婆看不见,察觉到的阿玉代淡幽说道:
——没关系的,有烟盆在的嘛。
这个时候,阿玉才发现淡幽一直没有说话。
淡幽察觉到了这个老婆婆到底把什么东西带到了这里。
不知道她带的是什么样的虫来,对现实的虫毫无防备的笔记者是绝对不能人虫在身上的,现在要警戒的就是声音。弄得不好的话,也许会像眼前的老人一样,被夺走了声音。
狩房家的笔记者代代封印在体内、形成黑色胎记的虫,就是传说会引发莫大的灾难的禁种之虫。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是它曾被阿玉的祖先封印在了淡幽怀孕的祖先体内,而那时所使用的就是叫做永暗的虫了。
这种被以毒攻毒的形式封印在人体内的禁种之虫,如今就在淡幽的体内活着。
据说,从光酒中混杂着的污秽所产生的永暗,使用光酒就可以洗净消失。
但是这十年来流动着光酒的脉筋在不断地枯竭。
不少虫师都发出了警告,认为这样下去,无论是光脉筋,还是作为虫的生命之源的光酒都会彻底消失,最后世间只剩下作恶的虫肆虐跋扈。
别看淡幽年轻,但她已经看过了书库中所有的资料。既然淡幽如此警戒,那不会错了。
这个老婆婆的确是带了虫来。
而那种虫,永暗,如今就在这里。
——就跟您知道的一样,虫师这个活计啊……并不是自己喜欢才会去做的。……所有的人都是因为有会着能够聚集虫的体质,而虫聚集起来就绝对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才不得不去做的。……所以就结果而言,所有的虫师们都被从故乡赶了出来。
阿玉代淡幽嗯了一声。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因为虫而在各国间游历。但是我的丈夫和孩子都留在了故乡,所以到了中元节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故乡去。
阿玉窥视着淡幽的样子。淡幽则凝视着老婆婆与她带着的男人之间的什么东西。
——有一天,我回到故乡……这才知道我的孩子们和丈夫已经失踪了两个月了。他们去山上找吃的,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村子里还有其他十几个人也都已经失踪了。
阿玉还是问了一句:
——是虫做的吗?
老婆婆点了点头。
——……就是叫做永暗的虫。……它栖息在深山的沼泽里。那一年不但连续两年没有收成,而且稻子更患上不明原因的怪病,全部都死掉了。好不容易结出来的稻穗燃烧出来的烟,从村子的各处飘起来……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阿玉抢先问出了淡幽想要问的问题。
——栖息在沼泽里的虫为什么会让田里的稻子枯萎?
——……实际上,在田地毁掉的时候,只要浇上些光酒就可以饿它起死回生。我丈夫发现了我隐藏在家里的光脉筋的古地图。本来我并没有把光酒和光脉筋的事情告诉我丈夫。但我丈夫按照那地图去挖掘,把光酒引到了田里,防止稻子枯萎。
淡幽看着老婆婆的眼光变得很严厉。
如果为了自己的利益或者其他什么去利用光脉筋或者光酒的话,总有一天会招来灾祸,这是虫师们的常识。
阿玉在想,这个人真的是常识吗?
她也许是偷看到了虫师的做法而去模仿,或者冒充虫师行骗的骗子,再不就是离开故乡的流浪者八吧。
阿玉开口问道:
——请你说得详细一点。
——我丈夫为了找光酒,或者说光脉筋的源头而找到了山中深处的沼泽。因为那发出好酒一样的香甜气味,进入山里就会被吸引。所以我丈夫和孩子们并不是被谁给带走了,而是自己走到了那个沼泽边。我想这恐怕是不会有错的。
淡幽看了看阿玉,阿玉猛得反应了过来。
淡幽是看不见虫的。
虽然她在虫这方面有着很深的知识,可是她却看不见如今就在当场的虫。不过她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
淡幽毕竟不是虫师,而是笔记者,她感觉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艰难地试图控制事态。
——我到了沼泽边,沼泽已经因为无数的蛇、蜥蜴,以及无数其他生物而变成了一片漆黑。蛇们在光酒中边游泳边吸水,将以及污秽的光酒弄得更加肮脏。
人被光酒诱惑而做出污秽的行径的事情,阿玉和淡幽都听到不想再听的程度。
可是蛇与蜥蜴也会这样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样看来,这诱惑力还真是相当强大。
——沼泽边有我孩子们和丈夫的衣物在。……我的孩子们,还有我的丈夫都被吸引过去,而后就神志错乱地进到了光酒里……然后到底是被虫吃掉了,还是吃掉了虫也变成了虫呢。不管怎样,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沼泽旁边的破烂小屋住了下来,开始调查沼泽里的虫。……而那就是永暗。
狩房文库里收录的书卷里,大部分异口同声地说了同一件事情,如果有人敢于亵渎虫的根源光酒,孩子可以说是虫的生命源泉的原形质,那么他将再不可能保持原有的形状,也不可能再恢复到活生生的状态。
——……然后你知道了什么?
——我用了六年的时间,知道了关于永暗的新情况……那就是银蛊。住在永暗的底部的没有眼睛的鱼。
阿玉和淡幽一起想起了有着同音名字的年轻虫师。
——在那池被弄脏的光酒里生活的鱼全都变成了白色。而后总有一天都会失去双眼,彻底变成永暗。无论是什么生命,只要在被污秽的光酒里生活,而后永暗会从那污秽中产生,就一定会变成那个样子。……而我的孩子们与丈夫,他们全都在那里,在那个被弄脏的光酒的沼泽里,在永暗里。
淡幽第一次开口:
——后来怎么样了?
——……我迷惑了。我六年里一直住在沼泽边的小屋里 ,与永暗和银蛊为伴。……啊啊,那是根本无法形容的一段日子。就在我想我还不如死掉了比较幸福的时候,那个孩子出现了。
——……孩子?
——……一个下雨的早晨,我捡到了一个因山崩而失去母亲的孩子。他和我的孩子们差不多大,是个非常可爱的男孩子。他有着做虫师的资质……他说他叫阿善,但是……他被银蛊吃掉了一只眼睛,变成了独眼……
淡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越发急迫:
——那个孩子怎么了?
——……最后我把他赶出去了……不能让他留在永暗旁边。而我总有一天要与永暗做个了断,也必须要处理被弄脏的光酒才行。可是造成光酒污染的原因就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把那个孩子赶出去以后,沼泽的围堰坏掉了,漆黑污浊的光酒流了出来。……光酒这种东西,对于不是虫师的人来说,果然是过于有魅力,也过于危险了。
阿玉严厉地说道:
——就算是对于虫师也是危险之极。
淡幽问:
——光酒怎么了?
——因为冲破了围堰,所有的污垢都流了出去,所以恢复了清澈的原状。
她旁边平静地抽着烟的男人黑眼睛上有着白浊的点。阿玉偷看淡幽一眼。她凝视着两个人,一动也不动。
——就算是虫师,也会为了私利私欲利用光脉筋,或者乱用光酒……
淡幽忽然说道:
——你的眼睛就是代价吗?
阿玉看到,老婆婆的肩膀忽然微微地颤抖了。
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是她发怒了。
这个女人把怒火带到了这里。……是针对什么的怒火?
老婆婆的脸堆起了更多的皱纹,她笑了。
——我也是知道的,知道的啊。
淡幽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凛然。
——你舍弃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能活下去的话是他走运……死掉的话,就是他的命数尽了吧。
阿玉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你刚才的话,我是当作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和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才忍耐下来的……可是你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老婆婆发出了干哑的笑声。
——对于没有母亲和孩子的两位来说,这似乎是有点难懂啊。或者说继母与继子才对?难道我们在说的是母子最后情的话题吗?
——无礼!你在说什么!
阿玉愤愤地站起来,淡幽伸手制止了她。
——你的话说完了吗?
老婆婆低下了头,淡幽问道:
——那个人口不能言,也是因为光酒造成的吧?
老婆婆翻起她看不见的眼睛。淡幽继续追问:
光酒并不是酒的。您真是说的一点都不错……他做了非常愚蠢的事。
阿玉不由自主地插口道:
——那个人又不是虫师,不可能走得到光酒。敢于玩弄光酒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只要有点历练的虫师都会知道这个的吧?
老婆婆笑了起来。
——知道啊。您说的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我要对您说一句话,我老婆子这次说的故事,是关系到淡幽大人自己的生命的。拜托您请一句不漏的听着,好好地把它书写下来吧。
淡幽脸色一变。
阿玉本想立刻就把老婆婆和她带着的男人统统赶出去,但是淡幽仍然拦住了她。
——说吧。
阿玉的脸色因为老婆婆的话而变得惨白。本来就算用硬赶的,也应该把他们赶出去才对,但是现在迟了。
老婆婆说了起来。
为了封印言语中描绘的虫,淡幽必须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一直到故事完结为止。不管发生什麽也不能中断讲述。
何况,这是封印在淡幽身体里的姻缘之虫、狩房家代代相传的那种虫的故事。
——……这是之前写过的所有书卷都没有记载的故事。就算已经写了下来,也只不过是把口耳相传的传说抄下来而已,至今没有一个人见过它真正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呢……
——说吧。
——……那么我说了……那是发生在过去……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的故事。在很久之前的过去。无论是京都还是鎌仓,都在一度又一度的战乱中被反复地烧毁,成为触目所见皆是尸骨累累的焦土的那个时候。饥荒与战乱一直延续了数年。无论是山里还是人所居住的地方,只要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动物、植物、虫,一切全都灭绝了。地上变成了一片黑暗。
老婆婆就好像能看得见一样,抬眼望向淡幽,然后又把头朝向了阿玉所在的方位。
——太阳有三百天没有出现踪影,天空也没有下过一滴雨,森林中的树木全都化成了树立着的枯木,田地干得裂出口子,河流干涸成了沙漠。
阿玉陷入了茫然。这是只有阿玉的一族代代传承的故事,为什么这个从没见过的乞丐一样的老女人会知道呢。
——……很多虫师都感觉到了不吉的预兆聚集了起来,他们果然看到了那种虫从天而降。也有人说,当时是想要开垦新的田地,但人们用铁锹挖出来的却是小山一样巨大的熔岩,那东西漆黑地蔓延了开去,一瞬间就像是大海一样将山林与村庄覆盖殆尽了。不过不管哪种说法,都是过去的传说,今天没有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阿玉失去了控制。
——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你到底是什麽人!
老婆婆的声音一瞬间带上了怒气。
——你才是,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阿玉大吃一惊。
她到底是什麽人?
老婆婆耳语一般地说道:
——……不要说你已经不记得眼福的事情了。
——你说什么……?
淡幽凝视着老婆婆的眼睛。
淡幽有生以来第一次封印的虫的故事,阿玉亲身经历的,一个有着千里眼的女乞丐讲述的故事。
那的确是叫做眼福的。
阿玉到底也没有发现到呢。还说是……
淡幽看向阿玉。她没有任何变化,仍旧用威严的眼光瞪着老婆婆。
老婆婆带着笑容,从容地答道:
——……哎呀呀,这一位看来是真的上了年纪,记性怎么会差劲到了这个地步呢。
淡幽小声地说:
——阿玉,听下去。
老婆婆咳嗽了一声。
——但记载了这大天灾的书后来都不知下落,只剩下了一卷书而已。那卷书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禁止誊写或者移动,一旦它再次来到太阳底下,或者交到别人手里,弄得不好就又要召来充满战乱和饥荒的乱世了。……我老婆子就是这样听说的。
那场大灾祸,其实就是完全异质的禁种之虫突如其来地出现,让所有的生命在一瞬间消失。至于这虫的姿态、形状、性质,又该怎么封印,除了之前说的那卷书之外,所以记录都没有留存下来。
淡幽问道:
——……你知道书卷在哪里吗?
老婆婆干哑地笑了起来。
——一个讨饭吃的老婆子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阿玉无法不插口。
——你是虫师吗?
——我很清楚那并不是卑微的流浪者能够看得到的东西啊。……好了,难道你要我不再讲虫的事情吗?
封印在淡幽身体里的禁种之虫的事情,如果听不到最后并且记录下来的话,那么真的会要了淡幽的命的。
这个老婆子明明知道还开始讲了起来。
自己为什么让这个人进了房子呢。真是最大的失策了。
——历代的笔记者必定都是女性,她们的特征就是刚刚出生就能一目了然的黑色胎记,胎记覆盖的部位可能是腿,也可能是手,那里是麻痹的,一生都动弹不得。……我听说是这样。
老婆婆眯细了眼睛,虽然她根本看不见。
——……淡幽大人,你的胎记是在腿上吧?
淡幽并没有丧失冷静。
——……的确如此。
老婆婆笑了。
——果然……淡幽大人的婆婆的婆婆的婆婆,在怀孕的时候将虫封进了体内,而自己的全身都变成了墨黑的颜色……
——说下去。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的,但是封印这种虫的媒介,就是我老婆子长年来关心的永暗……而那位即将临产的祖先大人在平安生下了孩子之后,就去世了。
等这话题结束之后,为了不给淡幽的身体造成负担,到底是把这个老婆子和她带来的老人留在这里,还是尽快赶出去?
阿玉一时无法做出判断。
淡幽继续问道:
——那虫又如何?
——……在祖先们的体内继续活了下去……在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狩房家的子子孙孙体内活下去。而狩房家每隔几代就会有一个身体的某部位带着黑色的胎记的孩子降生。
淡幽微笑起来。
——你知道的吗。
——弄脏了您的耳朵。
老婆婆颤巍巍地垂下来头。
阿玉在发自心底的愤怒中颤抖起来。
这个人故意说出刚才的话,想要唤醒封在淡幽身体里的禁种之虫。
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想到这里,阿玉总算明白了过来。
从一开始,这个老婆子就是为了唤醒禁种之虫而来的。
阿玉深深地后悔起来。
淡幽用手抚摸着弯起来的右腿。
——……那是……住在我的这条腿里的最亲密的虫。我想那书应该已经不存在了……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呢?
老婆婆微笑一样地眯起了眼睛。
——……只要它没有被烧掉、夺走、破损,或者被人不小心卖掉,那么如今它就应该在哪里才对。
——你不知道吗?
老婆婆点了点头,阿玉的声音不由得粗了起来。
——你撒谎!
淡幽叫住了她。
——阿玉。
老婆婆正了坐姿,向着旁边的老人招了招手。
那老人已经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了。
老婆婆微笑起来。原本应该是眼球的地方却是个凹陷。四周的皱纹分外显眼。
淡幽问:
——你的话就这样结束了吗?
——接下来我就要说到禁种之虫真正的正体了。
淡幽和阿玉一起倒吸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种虫子的姿态性质,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种虫出现的山峰,谷地,城镇,海滩,将半径五里到十里的地方的人头脑中的言语与记忆全部抹消。从不认识字的人突然变得不长时间地看文章或者文字就会不安,也有人三年不能看文字,连听人说话都变得好像是折磨。三年之后,这些人就发疯了。……换句话说,只要这未曾有过的虫出现,那一带的人就会发狂。
阿玉站了起来。
——如果你敢编造的话,我可不好饶了你!
老婆子列举了好几个国家里的村子名。
全都是村里的人一起变成了痴呆,没有一个人能恢复过来的地方。
老婆子淡淡地道:
——淡幽小姐……请把这些话一字不少地仔细记录下来。
阿玉第一次看到胆量过人的淡幽苍白了脸孔。
老婆子说:
——也就是说……您知道这禁种之虫的名字吗?
阿玉不知道。她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关。
——说下去。
老婆子哼笑一声站了起来。
身边的男人慌忙也跟着站起了身。男人搀住老婆子的胳膊,无视于愕然的阿玉和淡幽,走出房间到了走廊上。
回过神来的阿玉飞奔到了走廊上,但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靠在扶手椅上的淡幽的眼睛,像是平板的玻璃一样发着光芒。
——淡幽小姐,您还好吧?
淡幽微笑了一下。
——我稍微休息一下……然后马上开始笔记。请帮我准备砚台吧。
——明白了。我马上去准备。
然后淡幽就倒在了地板上,不管阿玉怎么叫喊,甚至打她的脸颊,她都没有清醒。
拉开盖在腿上的被子,阿玉的脸色顿时苍白。
本来被封印在淡幽的右腿上的禁种之虫的黑色胎记开始从那里向着全身扩散开来。
老婆子带来的永暗,唤醒了封印在淡幽身体里的禁种之虫。
阿玉给银古寄了信。
到了下午,一下起雨来,就急速地寒冷了起来。
银古小跑着冲下变成红色的山腹,冲进了作为躲雨之处的教堂里。
他与一群虫师们不期而再会了。
虫师里很多都是足以做银古父亲的人,经常被揶揄说虫师全是些上年纪的老家伙,但是修验者们则都穿的好像山里的野兽,大口大口地喝酒,没脸没皮地追者女人,银古时不时会见到他们。
银古由于怀念而不由得叫了起来.
——大家都在这里啊。
——哈哈哈,哟,银古,你空着手啊?
——我空着手,可是太罗,你连尾长泽的冬虫夏草都弄到了嘛。
长发的虫师盘腿坐在地上写着什么东西,那是记录者他所有的虫的情报的账本。
他的周围还有三个像涅般的佛祖一样枕着手肘横躺着的人。
其中一个剃了个和尚一样的光头,不过这个人为人很和善,而且也很佩服银古。银古也挺喜欢他的。
另外一个打扮得像修验者的样子,剪了个板刷头,叫做南庆的人说道:
——借话(有话跟你说),银古。
——……什么事情?
——现在春天已经过了吧。……哪,就是那件事,那件事啦……
——作空(当它不存在)吧。南庆。话说回来,你最近交(与人欢好)过吗?
——啊?
另一个和尚插了进来。
——没哦。
——啊?
——打从前年跟寡妇之后就再没有啦。
一群人好像怒吼一样地放声大笑起来。
这些虫师们声音一个赛一个的大,震得屋子打颤。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说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把和尚剃得发青的家伙接口:
——那个寡妇可是照顾过大家的。
另一个和尚剪得七长八短,好像杂草一样的人举起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
——最近我的信茧会送错信,就算送对了也连看都没法看。降(老化)了。
银古掏出自己的信给大家示意了一下,那与其说是信件,不如说是一条草绳子。
——我的也降了。这是淡幽那里的阿玉婆婆来的。
——是那个阿嬤(老婆婆)啊。
——银古,你的信是谁来的?……写着什么?
银古把眼睛从信上抬起来。
——全是大洞小洞,根本看不出来。
——淡幽不是很栽(喜欢)你的吗。
青和尚头调侃银古道。
——就是啊,你这家伙盘很亮(帅男人)的嘛……
银古坐在来,拿出一根香烟抽了起来。
——……也是,最近都没什么有趣的虫的事情呢……
小雨一停,虫师们一个个地收拾好行装,又一个个地向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去了。
基本上,他们不知道下次相逢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甚至连还会不会相遇都不知道。
但是一旦有什么他们又会互相帮助,彼此支持。
这是虫师的世界中,银古的心灵支柱。
银古一个人向后躺了下来,他在香烟的烟雾缭绕下眺望着天花板。
阿玉会使用信茧紧急寄信来。这实在是不多见的事情,这实在是很少见的情况。
※※※ ※※※ ※※※ ※※※ ※※※
稍过了没多久,就接到了阿玉的第二封信。
这一封也到处都是虫洞,基本看不出写了什么。
但是“淡幽小姐遭遇了紧急事态,请务必排除万难迅速赶来。”只有这一句是清清楚楚的。
使用信茧来交换信件,这是自古以来就广为虫师所知的常识。
把两只蛹一同结出的大茧缫成丝,然后再重新编成两只茧,茧就会变薄,而里面的好像黑毛球一样,叫做“空虫”的虫就会跑出来。
空虫会在闭合的房间、袋子、被子、抽屉、壁橱、监牢、棺材,也就是所有的密室中产生,它们不间断地挖出空洞,扩展着虚空。
两个茧中的一只封住了空虫。作为空虫的习性,它们就只会在两个巢之间跑来跑去了。
然后在一个巢中放进信件,空虫就会跑到有着第二个巢的人那里去,把信送到。
反过来也是一样。
银古从背后的木箱里取出作为紧急时移动用的特殊蚕茧。
通常的信茧是由两只蛹做出的,一只茧再重新编成两只做成的,而银古现在手里拿的这个是特别的,三只蛹做出一个茧,而后再拆成三个。
根据狩房文库从鎌仓时代以来的记载,两个蛹的茧顶多只能送送信件,而三个的话,就可以让人类的身体与魂魄跳跃到远方,或者从远方把人拉过来。
这里到狩房别墅有五十里地,趁着白天赶路的话,要花上三天。而空虫则是通过虚穴跳跃的。
银古再一次打开了通过信茧送到的满是洞洞的信。
※※※ ※※※ ※※※ ※※※ ※※※
——“淡幽小姐遭遇了紧急事态,请务必排除万难迅速赶来。”
淡幽发生了什么事。银古如此确信。
在淡幽体内沉睡的虫,是会让所有的动植物都消失的禁种之虫,难道是它醒过来了吗?
没有时间了。
银古骚了骚头,关上了阴暗教堂的门与窗子。
空虫会跑到这个密室中来,在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就看到一个黑色的毛球在空中漂游。
银古把信茧放在地板上,找到了空虫进入的地方。
他把食指伸进那个洞里,然后就像被吸走一样一点点地进入了里面。
踏进洞穴里,在银古看来,这里好像生物的胃肠里一样是红黑色的,而且柔软又阴暗。
银古靠着蜡烛的照明前进,走到了大虚之中。
吞食空间的空虫在上下左右钻出了无数的洞,在这里会聚成了宽阔的大厅一样的空间。象这样的大虚还存在着无数多个。
不管哪一个都与哪里的密室相连接着。
银古拉着作为路标的古旧锁链前进着。这锈迹斑斑的锁链是炼铁制造的,坚固非常。
要是在这里走错了,就会走到时间和场所天差地别的地方钻出来。
许多农村的传说里提到空虫,提醒人们不要在家里制造出密室。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密室里。
如果不小心打开了空虫所在的密室,就会被带进虚穴里去,在那里时间是停止的。
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再回来,但是也不会再出现在消失的时间与地方。
不少人在亲兄弟都已经全部亡故的几十年后,才以被空虫带走时孩子的模样出现。
银古追逐着晃晃悠悠地漂浮着的空虫,抓着锁链步行着,洞分成了两个,然后又分成了三个,接着又分成了两个。
不管走到哪里,红黑色的洞穴光景都是一样的。
银古忠实地跟随着它的脚步。这与一个人的出生正好相反,婴儿沿着产道,寻求一条活路。
而现在与这正相反。
等到那红黑色的产道一样的洞穴结束的时候,银古滚到了一个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间中。
那是狩房别墅的客间。
※※※ ※※※ ※※※ ※※※ ※※※
银古为了寻找阿玉走到了走廊上。这里比起以前来的时候显得更加空荡荡了。
可能是听到了银古的脚步声,阿玉出现了。
——你来得真慢,银古。
——对不起。
——我写了让你尽早过来了。
——所以我才用信茧过来的啊。
——……跟我来。
旋转身体,阿玉给银古带路,她套着白色足袋的脚在左拐右弯的走廊上小跑了起来。
——这是我阿玉一辈子最大的失策。
阿玉拉开拉门面对着庭院的八榻榻米大的房间里铺着被褥,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淡幽正蜷缩着身体,发出急促的呼吸忍耐着疼痛。
银古已经听阿玉说过,淡幽因为体内的禁种之虫觉醒的剧烈疼痛而难以忍耐,不但失去了意识,而且还陷入了危急状态。
但是亲眼看到她痛苦的样子,连银古都觉得心脏被绞紧了。
银古看到淡幽苍白的脸孔从絮乱的头发下露了出来。
虽然她微微地睁着眼睛,但是意识却不清醒。她的下颚在颤抖着。
——……她是不是痉挛了?
——不,并不是那样……请看看这里吧。
阿玉掀开了盖住淡幽的被子。
从淡幽纤细的脚尖到膝盖,整整一条右小腿都覆盖着漆黑的胎记。
这是封印了禁种之虫的第四代笔记者的特征,所有的虫师们都知道这一点。但是银古看到的却是更恐怖的东西。
不只是小腿而已,连从和服中露出来的手掌,手肘,乃至脖颈,淡幽的整个右半身都被坚硬膨起的墨黑瘢痕覆盖了。
银古在淡幽的腿边跪了下来。
——喂,玉婆婆,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几天前她身体就不舒服了,但是昨天晚上开始却发生了剧变。
——……我碰一下看看。
银古碰了碰淡幽的脚尖,脚忽然抽搐了一下。
也许是很疼吧,银古立刻抽回了手。
——脚尖是冰冷的……虽然她在发高烧。
——到底要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不要慌,银古。
——……吃药了吗!?
阿玉低声说道:
——没有药。凡是虫引起的,就是用了药也是没用的……
银古跪到了淡幽的枕边。稍稍把头靠过去,确认着淡幽的呼吸。
他再抬起眼睛来,见阿玉一副还有话对他说的表情。
——……跟我来。
阿玉带着银古走出了淡幽的寝室,用双手关上了拉门。
※※※ ※※※ ※※※ ※※※ ※※※
见阿玉打开了通往狩房家地下书库的暗门,开始拉起吊篮,银古问道:
——淡幽……让她一个人没关系吗?
——马上就回来。……银古,你进过书房吗?
——……进过的。
——我可不记得给过你允许。是淡幽小姐带你去的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只有一次而已。
——一次也已经足够了……过来,坐上来吧。到了下面,我有事情要交给你。
阿玉点燃了手中的提灯。
银古踏上两个人乘坐的大吊篮,稍稍摇晃了一下。阿玉牢牢地握着绳子。
她让银古坐在比较低的位置上,自己好像给一叶小舟掌舵一样放着绳子,把吊篮放了下去。
提灯那微弱的光环,照出了作为墙壁的岩石上粗粗的挖掘痕迹。
吊篮着了地,阿玉打开了门。
银古的鼻腔感觉到了静止而不流动的空气特有的干燥感。
从提灯的光圈外,传来无数的书卷散发出的、纸张与空气互相作用而产生的独有气息。
在阿玉用提灯照出的光环中,密密地排列着放满了书卷的书架子。
银古嘟囔道:
——增加了啊……是我来之前的三倍多。
——这是淡幽小姐的力量与献身的产物。
——书架也增加了吗?
——要收藏那么多的书卷,也只有增加吧?……花了三年啊。
书架设计成使用了滑轮的移动式,书架之间都有着梯子。
——过来。
银古跟着阿玉,走到了书库深处一处铺着草席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具涂着黑漆的书桌,上面有搁臂、砚台、还有三只使用过的毛笔。
——……这是淡幽大人的书桌。本来的话,是根本不会让你坐上去的。
——我知道啦。
银古坐到书桌前,摊开桌子上放着的写完还没有放进书架的书卷,淡幽清秀的小字出现在了上面。
阿玉在书架间奔走,找出了几卷书卷,回到了书桌旁边。
——给你……全部读过,记住封印的方法,然后马上到上头来。
银古翻开书桌上的那一卷,迅速地看了看。
——……永暗?……现在就是那东西凭依在淡幽身上?不是禁种之虫吗?
——不是。银古,你知道封印永暗的方法吗?
——不……
——你对永暗有多少认识?
——听是听说过……但是没见过。……似乎是从相当古老的过去就有的虫。
——是从光酒中混杂的污秽里产生的虫。
——可是最近到处的能够涌出光酒的光筋脉都在枯竭……就连光酒,我也有好长时间没有碰到了……可是,为什么淡幽会被永暗附身?
阿玉把老女人虫师来过的事情告诉了银古。
禁种之虫,永暗,还有银蛊的事情,她全部简单扼要的讲了一遍。
能够与永暗对抗的,只有寄生在它体内、抑制它成长的虫,银蛊而已。
据说银蛊像是巨大的鱼,但是却没有任何的记录。
银古露出了吃惊地表情。
——……那确实是叫做银蛊的吗?
阿玉点了点头。
——银古,你能想到什么人吗?
银古摇了摇头。
——想不到……那个老虫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是特地来降祸的。
——那个人带来的永暗唤醒了淡幽体内的禁种之虫吗?
——恐怕是这样。……银古,你赶快把封印的方法记住。我回去照看淡幽小姐。
——……只要有那种叫银蛊的虫就有办法了吧?
——别说傻话……难道你想到什么了?
——不。不过难道不能把书卷拿到淡幽身边去吗?
——如果把书卷带到淡幽小姐的身边只会更危险。要是被封在里面的东西连带着跑了出来怎么办?……你也多用用脑子想想啊。
银古迅速地读过了书卷。
跟预想的一样。要击退永暗并不是难事。
只要把混入了污秽的污染光酒收拾干净,永暗也就会消失了。
而另一方面,使用银蛊来对抗永暗的方法却连一行也没有。
虽然也会有虫师被立下功名的欲望驱使,编造出本不存在的虫,但是虫师的世界是非常敏感的,如果有人敢这么做,立刻就会被拆穿了。
永暗是自古以来就被认识到的虫,而能与它对抗的银蛊也不是近年来才有的。基本上,虫师的世界中是不可能有不存在的虫却长期流传的现象的。
而永暗唤醒的禁种之虫,对于这原本就被封印在淡幽体内的虫来说,除了以永暗封印这件事外,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
要是一步走错,不但淡幽的生命不保,连这一带都要面临大难了。
银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书卷,问阿玉道:
——阿玉婆婆。那个人对于淡幽的禁种之虫又是怎么说的呢?
阿玉简洁地说:
“这种虫出现的山峰,谷地,城镇,海滩,将半径五里到十里的地方的人头脑中的言语与记忆全部抹消。从不认识字的人突然变得不长时间地看文章或者文字就会不安,也有人三年不能看文字,连听人说话都变得好像是折磨。三年之后,这些人就发疯了。……换句话说,只要这未曾有过的虫出现,那一带的人就会发狂。”
——……哦。
这时阿玉忽然叫了起来:
——银古,你怎么了!
从银古那凹陷下去的左眼里,有什么黑色烟状的东西冒了出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啊!
——你……那是虫……你不要动……你安静地呆在那里!
——……怎么办……
——银古,这就是你封在身体里的虫吗?
——……不知道……
银古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就向着书架倒了下去。
——架子上的书卷纷纷掉落在了他的身上。
——……每个身为虫师的人体内都有供虫生息的地方……如果体内的不是普通的虫,而是异形之虫,宿主作为虫师的力量就会加倍提高……银古,你体内的虫……就是永暗吧?
苍白了脸的银古嘀咕道: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因为我有很多的事想不起来……
看到掉落在银古旁边的书卷,阿玉叫了起来:
——淡幽小姐的文字……!
因为冲击,书卷的系绳松开了。
从缝隙间,淡幽清秀的文字就好像长了无数的脚一样,刷拉拉地爬到了地板上。
文字突出的部分像是触角似的蠕动着,从地板又爬到了墙壁,锁一样的文字在整整一面墙上蔓延起来。
而从银古凹陷下去的眼睛中升腾起的黑烟,则在书库里越积越浓。
阿玉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来。
银古抓起手边的书卷,紧紧地绑住。
里面漏出了好像拧抹布一样的黑色液体,掉在地板上碎裂了,化成淡幽的笔触,变成文字的行列蠕蠕爬开。
——阿玉婆婆!……是淡幽的虫在闹腾吧淡幽她没关系吗!
——快走!跟我来!
她推着银古的后背冲上吊篮,握紧绳索就要迅速向上拉起来。银古按着一只眼睛低着头叫道:
——阿玉婆婆!这里交给我来封印,淡幽就拜托您了!
——你要怎么封印啊!
——还能怎么封印,有书卷在啊。
——……就算有书卷在,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又能把这些读出来吗?
——这个书库没有光酒吗?
阿玉摇了摇头。银古突然飞身从吊篮里跳了出去,在黑暗的底部向阿玉叫着:
——阿玉婆婆,淡幽就拜托了!
※※※ ※※※ ※※※ ※※※ ※※※
拉开拉门,见只有乱成一团的被子散在地上。
无论是寝室,还是走廊上,都没有淡幽的身影。
阿玉在邻房里找到了昏倒的淡幽,将她抱了起来。
她开始痉挛了。
手脚都好像被操作着的人偶一样僵硬地挥动着。
阿玉首先确认淡幽没有咬到自己的舌头。
——淡幽小姐……淡幽小姐……!
阿玉从肋下抱着淡幽,想把淡幽扶回寝室去,这时淡幽的脖颈露了出来。黑色瘢痕的颜色更深了。
阿玉顿时慌了手脚。
——这是永暗吗?还说是,是原本就附在淡幽身上的禁种之虫?要是它一旦被解放出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噬宿主的话……这原本就是淡幽小姐饲养的虫,能够操纵它的人,只有淡幽小姐一个人啊——
这是迄今为止一次也没有试过的术法。
以被附身的人自己的血来洗清污秽。
不记得是写在地下书库的那一个书卷上。而且也不能保证对这种虫就能生效。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
阿玉让淡幽躺回寝室的被褥上,望着淡幽的手指。
然后她拿了短刀来,调整了呼吸,好像为了不让自己看到淡幽的脸孔似的,她垂直地握住刀,在手上罐子了力气刺下去。
可是却硬得连刀都刺不进去。
似乎已经石化了。
热水。
趁着泡在热水里,血流加速的时候一口气刺破。
阿玉慌忙去烧水。可是从井中提出水来,再放到灶上去烧需要很多的时间。
银古又怎么样了呢。
那个书库是使用了特殊的浆糊的纸封起来的,就是为了不让虫从书库里爬出去。
虽然书库没关系,可是银古的生命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阿玉心中喃喃念着请务必要支撑到淡幽小姐恢复啊,她的心情已经近乎祈祷了。
终于烧热了浴池里的水,阿玉抱着淡幽,把她放了进去。
淡幽穿着睡衣泡在里面,直浸到脖子,淡幽的脸颊开始红润了起来。
只差一点了。
阿玉数着秒拔出短刀,提起淡幽的手臂,揉着她的上臂。
——这附近已经不那么硬了……可是,却又太接近心脏了……
阿玉将小刀的刀刃放在淡幽的皮肤上。
就在她镇定地说着都交给我的时候,刀刃却明显地在颤抖着。
头脑还来不及想就是现在,握着刀柄的手就已经用力刺了下去。刀尖干脆地进入了淡幽的肌肤里。白色的伤口深深地张了开来。
稍等了等,浓稠的墨就从伤口中涌了上来,将浴池中的水染成了黑色。
阿玉撕开布缠绕在淡幽的手臂上,等着墨变色。
如果迟延了的话,淡幽也会丧命。
然后她看到黑色里混杂上了红色,变成了鲜血。
阿玉一口气绞紧布条扎住淡幽的手臂。
到了这时,淡幽才第一次呻吟了起来。
——淡幽小姐……!
睁开眼睛的淡幽发出了低语:
——……银古……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
地下书库的门关了起来,银古稍稍掀起一点壁纸,而后看守着门。
壁纸使用了能够封住虫的特殊浆糊。这样虫们是无法从这里跑出去的。
他找到了提灯的油,回到了淡幽的书桌边。
从他凹陷的那只眼睛中冒出的黑烟已经液化了,沿着脸颊滴落下来。银古好热闹怕用手去摸那东西。
提灯的光照着四周的墙壁,再郑重地照着地板。从书卷中逃出的无数文字的行列像是头发一样彼此纠缠着爬行。
没有多长时间,整整一面就成了漆黑色,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着厚度向着地下书库的门杀到,但是却被壁纸封住,只得堆积了起来。
如果提灯的光断了,那就完了啊。
银古这么想着,却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安心感。
这黑暗是温暖的。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流淌着的东西是温暖的,令他想要睡觉。
可是文字的队列爬上了他的膝盖,他猛然醒了过来。
看来这个地下书库里的的所有书卷解开封印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如果我体内的虫唤醒了你们的话……总有一方要吃掉或者被吃掉才算完事吧。
银古站了起来。文字已经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脸。
——……这是淡幽的文字……不是永暗。
永暗在哪里?
银古大声地叫道:
——永暗!我在这里啊!
黑漆漆地固定在墙壁上的文字掉在地上,翻了个个儿。
它的背面是白色的。
它好像年糕一样膨胀起来,忽然就变得比一个人还要高了。
白色的东西发出了声音,那是杵刮着石臼一样的声音。
——阿善。
——永暗……你在找什么?
人形接近了银古。
——阿善。
逼近到眼前的白色人形有一张脸。
埋在深深的皱纹里。
是个女人……是个老婆婆。
——……你是谁?
那雾笛一样的声音搔着耳膜,说到一半,银古的头脑就浑浊了,手脚颤抖起来。
无论说什么,都似乎太过奇怪了。
盖着白布的老人从布下伸出抖动着的手,向着银古逼过来。
——阿善……
银古恐惧地看着她的手,那只手里的杯子带着潮意。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是他记得那种甜美的香气。
那是光酒。
这是虫,也是虫的生命源泉。虽然只要喝一口就会丧失思考能力的危险,可是那是只要喝下去就能抹消现世的一切苦楚的生命之水。
银古看过太多被冲昏了头敢去喝它的前代虫师留下的关于它的记录。只喝一口,就可以三天三夜不睡在山野里不停地走,不吃不喝空着手就能征服最高的灵峰,连水都不带行走一百天以上等等等等。
只要喝下去就能恢复生气,维持最新鲜的心情,甚至有人说那是返老还童的妙药。
喝下去就会泛起记忆,不管多么微小,都会恢复得鲜艳如画,直接逼近到眼前。
但是,凡是把它喝下去的人都必然会遭到报应。
或者口不能言,或者耳不能听。再或者心神衰弱,丧失了回忆、言语,甚至是作为人类的心。
被白布掩盖的老婆婆拉起银古的手,向他恳求着。
——阿善……啊啊,是阿善……阿善,我是阿善……
银古甩开了她的手、
——……住手。
——……阿善……把你那温暖的眼神给我吧……这里好冷,一直都好冷……你不冷吗……来,到这里来吧……
——……你……你是永暗?
银古忘记了,在与虫对峙的时候,绝对不可以与虫说话,这是致命的错误。
白布下的老婆婆顿时停止了动作。
——……不要说得好像你忘记了我啊。
这个时候,太多熄灭了。
比起光线变暗,似乎更该说一切都在一瞬间翻覆了过来一样。
之后的事,银古便完全不知道了。
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银古闭上眼睛,杯子碰到了他牙齿。湿气碰到了嘴唇。
一瞬间,所有的东西变成了一片光芒。就好像雷雨闪电一样。
※※※ ※※※ ※※※ ※※※ ※※※
有刷刷的声音。
杉树林的枝条在摇动着。
与被雨水抽打着的时候不一样,那是好像有谁在晃着树干似的摇法。
鸟儿以与平时不同的高亢声音惨叫着,野兽在山道上乱冲。
穿过青翠欲滴的森林,新绿的团块又在眼前出现。滴落在叶子上的雨声听起来是那么静谧,能听到的只有雨声的回音,还有回音的回音而已。
在树叶的摩擦声停止,变成一片静寂的时候,眼前的山坡上忽然渗出了大量的泥水。
一个怀念的声音说道:
——不可以停脚哦。
——嗯。
他回答,他发现自己是在和谁说话。
脚无法行动。
路右边的山大大地扭曲了,开始了滑坡。
道路被泥山吞没。
杉树林怒涛一样地从斜面上滑下,飞一样地向下滑去。
他拉着被压在巨石下的蓑衣的一角哭泣起来。
夜色迫近来。他用脸孔承接了沉重的雨滴,用尽全力哭了起来。似乎腹部开了个大洞。
——你在做什么。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浮现在视野之中。
苍白的火焰一样的白,一个女人就站在刚刚发生过崩塌的悬崖上面。
——要是你再在这里呆下去一定会死的。到上面来吧。
※※※ ※※※ ※※※ ※※※ ※※※
一身雪白的女人住在沼泽边的小屋里。
小屋很清洁,通风也很好,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地炉中的灰还是新鲜的。
因为长长银发,看不清她的表情。墙壁边放着好几个穿着衣服的木偶,前面都供奉着豆沙年糕。
女人照料了在衰弱中沉睡着的银古,帮他包扎了疼痛的腿,摸他的脉搏,更换枕头的位置,测量他的热度,用湿布冷却他的额头。
银古闭着眼睛,感觉到沼泽里有什么东西发出水声爬了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里有沼泽啊。
女人定定地看着沼泽。门外投进来的光将女人照得一片雪白。
但发光的并不是白昼的太阳。沼泽的表面正有银色的火焰在剧烈燃烧。
女人散发着与沼泽同样的光辉,被头发遮没的那只眼睛是凹陷下去的。
——你不可以照到那个沼泽的光。
天花板上有青绿色的光条滑降了下来。
抬头看去,见那些东西在天花板的附近纠缠蠢动着。
那是虫。
银古安心了。到了夜里,虫也没有消失,仍然在天花板上纠结。
白衣女人再次说道:
——因为有你在才会聚集起来的。
他出了小屋,站到沼泽前面。
水波哗啦啦地摇晃着拍打着脚尖。
有什么在动。
绿色黏稠的水底,有白色的东西滑过。
它有着圆圆的头,毛笔一样光滑而尖的尾巴,比雪还有白,圆滚滚的鱼。
一瞬之间就来了十几条,它们凑在一起画着弧线。
绿色的水现在就像是流进了墨汁一样变黑了。红黑色的血液扩散开来。
无论哪一条鱼都从左眼流出了血来。
——是永暗造成的。
回过头去,见女人就站在那里。
——回到故乡的时候,我的孩子们和丈夫都不在了。他们为了找吃的进了山里,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溶化在了这个沼泽里的永暗里。
女人拨起了它的白发,指了指凹陷下去的眼睛。
——变白了的东西一定会变成永暗。我的丈夫,孩子们也是,我也是……所有的都在这个沼泽里,在永暗里。
黑色的血液从女人的凹陷下去的眼睛流出来,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要阻止被永暗吞食,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用光酒去冲洗……另一种,就是让它于叫做“禁种之虫”的虫彼此争斗……
银古知道那个结局。
他用力地睁大了双眼,看着沼泽中耀眼的光芒。
等眼睛习惯之后,就清晰看到鳞片一样的细小花纹连绵在一起,向着一定的方向缓缓地流动过去。
全身在温暖而黏稠的东西中像糖一样融化了,向着沼泽中流去。
在几股流动中,银古感觉到白衣女人就在那里。
女人慢慢地自转着,为了碰到她,银古伸出手去。
——你的手好温暖。不只是手,只要你看着我,就好像太阳照着我一样的温暖。遇到你的那一天,就连那个沼泽边的阴暗,也因为你的眼神而变得温暖了……
沼泽中央燃烧着的银色的火焰扩展成一片,好像内厚厚的冰层覆盖住一样。
——快走,银蛊已经醒了。
为了从永暗那里逃离出来,就把一只眼睛给了银蛊吧。
但是另一只眼睛一定要紧紧地闭着。这是为了你能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之下。
像山一样膨胀起来,散发着白光的带状东西,缓缓地向左右摇动着它毛笔一样的尾巴游动着。
那就是银蛊。
寄生在永暗的底部的,没有眼睛的鱼。
自转里只剩下了虽然在游泳,但却比整个沼泽还有大的一条。其他的全部都消失了。
※※※ ※※※ ※※※ ※※※ ※※※
头顶上传来无数的扫帚在扫动一样的声音,像是洪水一样地流淌着。
风在各处留下余韵。漆黑的树丛中间有着月亮。
怀里有着什么带着体温的棒子一样的东西。
银古取出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黑暗中反射着银色的光芒。
他觉得痒,无意识地伸手去摸左眼皮,眼窝边是堆起的皱纹。
只要向着哪里确实地走下去,黑夜总会过去的吧。
月亮出现一次的时候他就数一次,七……八……九……被遮没在黑暗里有十几回之后,月亮明显地下沉了。
——又是,月亮。刚才才落下去的。这是第几回了呢。
象这样的时候,只要叫出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只要能马上叫出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有事。
为什么会记得这句话呢。其他还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而且自己也不想要去想起来。
对了,我的名字。
混沌的空白充满了头脑。
象这样的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什么都好,想起什么来啊。
可是,如果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那么什么都好,把叫出来的语言作为自己的名字的话……
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漫长的思考后浮出来的,只有一个词而已。
阿善。
那是什么?
是我。
※※※ ※※※ ※※※ ※※※ ※※※
银古咬碎了热热的快体。
在地下书库的黑暗中,细如牛毛的雨降落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地打湿着自己的脸颊的,是自己的眼泪。
然后完全的黑暗向着自己倒了下来。
遮盖了意识。
※※※ ※※※ ※※※ ※※※ ※※※
淡幽按阿玉说的,带了锡杖过来。
它放在对女性来说有些过于沉重的纵长桐木箱里。
淡幽乘上了通往地下书库的吊篮。
——下去。
——明白了。
——阿玉在上面等着。
——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
淡幽微笑了起来。
——……那么您就在远处看吧……不知道要花上几晚上呢。
——我给您拿些饭团来吧?
——好啊。
淡幽凹陷下去的脸颊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下去。
阿玉握住了操纵吊篮的绳子,吊篮缓缓地下降。
冷汗从腋下流了出来。
她听到了无数的虫解开封印蠕蠕爬行的声音。
——银古在哪里?
——在淡幽小姐的书桌旁边。
吊篮着地,随着阿玉打开门,贴在内侧的纸撕破了。
虫的文字行列从破洞中爬出来,被淡幽用手捏住,扔回了书库里。
——封住这里吧。
阿玉用提灯照着,同浆糊和壁纸的残余将两个人刚进来的门重新封印住。
黑暗之中有光在微微地摇动着,影子延伸到天花板上,又缩回去。
淡幽雨阿玉急忙跑了过去。
看到有个人影在提灯的光线里,而那个人影是漆黑色的。
淡幽抱起银古。
他乌黑的脸上隐隐地能看出淡幽的文字的轮廓。
——……黑暗已经沉进他体内深处去了……阿玉。
阿玉打开了沉重的桐木箱子,一柄以带着金丝的五色锦缎包裹着的炼铁锡杖显露了出来。握住的地方带有金属环。
据说这是大陆宋代的一位名匠打造而成,后来流到日本,被献给了京都的天皇。
虽然不知道这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三代前的狩房家家主得到了它。
淡幽在一只手上套上了护腕,从阿玉手中接过锡杖,站到银古的头边,然后,以锡杖向着躺在地上的银古的头边击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附在银古身上的文字们一起飞了出去,四下逃散。
它们从地板逃到了墙壁,甚至飞速爬上了天花板。
阿玉战战兢兢地问:
——淡幽小姐……这是……
——首先要把被永暗吸引的文字抓住,封印起来。
文字的行列在淡幽的脚边逃亡着。
——阿玉,给我纸卷。
——……遵命。
阿玉用双手把纸卷在地板上摊开。
淡幽的眼光注视着墙壁上刷刷奔走着的无数文字。
接着她从锡杖中抽出了有自己一半长的筷子,她将筷子朝向着墙壁,突然扎了上去。筷子尖将蠕蠕地蠢动着的一列文字按个正着。
——……第一千八百五十三卷,第一章。
她用尖锐地筷子尖夹起那列文字,把手腕用力地向后甩去。
淡幽把文字摆在了阿玉铺开在地板上的崭新纸卷上。然后用手在上面抚过,重新将文字固定在了纸上。
接下来的一列文字迟迟不靠过来。
淡幽将筷子悬在空中等待着。她回过头来,见一列黑色的文字正飞快地逃开。它发出像是蜈蚣游走一样的声音,潜入了提灯的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淡幽又举起锡杖来,向着银古的头边地板上顿了下去。
虫们再度四散奔逃。
趁着它们爬上墙壁的时候,淡幽用长筷就夹住了它们,移动到纸上,再以食指抚过固定。
——第一千八百五十三卷,第二章。
蠕动着的文字,有一列飞速地飞向了空中,电光火石之间,被淡幽的筷子夹个正着。
用长筷从墙壁上挑到纸卷上,再从墙壁上到纸卷上,在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循环之后,淡幽的手指已经被文字染黑了。
被筷子夹其的文字虫们印在了淡幽的手掌、手指与手腕上。
阿玉又摊开一个新的卷轴铺在地上。
鲜血飞溅到了纸上。
阿玉猛得抬起头来,看到夹着墙壁上的文字的筷子一滑,深深地刺进了淡幽持筷的大拇指与食指之间。
——淡幽小姐!
淡幽对此却置若罔闻。
只是被禁种之虫遮成一片漆黑的右半身时时会抽搐一下。
她蜷缩下身体,再弹跳起来,重新拿好筷子。
阿玉知道,那是封印着禁种之虫的右半身在剧烈地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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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也要把几万卷的文字固定在纸卷上才行,阿玉用过度疲劳而变得一片模糊的头脑这样想着。
淡幽的脚忽然一晃。
明明套了足袋的,怎么还会滑呢,淡幽想对阿玉这么说,但是她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吧?还是黎明?或者是中午?
淡幽又将锡杖打在银古太阳穴旁边的地板上。
不管做几次,虫仍然不断地涌出。
不管怎么抓,虫仍然在骚动着,四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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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幽忽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已经没有摊开的卷轴了。阿玉只是将双手撑在地板上,低垂着头而已。
——阿玉,躺下来休息一会吧。
阿玉慌忙立起膝盖。
——淡幽小姐……您身体没事吧?
——没事。……文字已经全部归回原位了……接着就只剩银古的永暗……银古在哪里?
阿玉寻找着银古。
——……银古……?
想要站起来,可是腰间却闪过剧痛,顿时一动也动弹不得。阿玉疼得流出了冷汗来。
淡幽笑了笑。
——休息吧。
淡幽提起提灯,在书库间寻找着。
——银古……银古……!
她忽然将提灯放低。放下提灯后,淡幽费力地拖着银古修长的身体走了过来。
——好重啊。
淡幽用提灯的光照着银古的脸孔。
阿玉也随着她看去。
淡幽的手指碰触着银古乌黑的脸,不由得一缩。
他的脸比石头还要冷。
淡幽心中泛起了想要撬开他的眼睛的冲动。
银古,你睁开眼睛啊。
——……没事的,他还有呼吸。
——……银古恐怕是被觉醒的永暗控制住了吧。
——不,抓住银古的不是永暗……也不是我的文字们。阿玉,你把银古带到上面去。
把书卷放回书架上之后,两个人分别抬起银古的双手双脚,半拖半抬地把他带到了通向地上的吊篮边。
虽然银古很瘦,但是他身体很高大,自然也很重。
银古的身体歪过来,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怀里滑了出来,掉在地板上,而后又坚硬地弹了起来。
黑色的木鞘掉了下来,露出了没有刀锷的双刃刀锋,那是村子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刀刃闪着寒光。
等吊篮停止摇动后,阿玉把刀捡了起来。它吸收了银古的体温,却仍然像冰一样的冷。淡幽从阿玉的手中接过刀,再拾起鞘来把刀收回鞘里,深深地插回了银古的衣服里。
吊篮在黑暗的空洞中抵达了底部。阿玉拉着绳子,固定住了吊篮。
淡幽首先抬起了银古的双肩,将他的上半身放进了吊篮里。阿玉再将下半身也推了进去。
银古弯曲着修长的手脚,蜷缩在吊篮底部,淡幽与阿玉站在他的脚边,卷起袖子来抓住绳子,用全身的体重拉着。
吊篮载着三个人的重量,缓缓地向上升了起来。
※※※ ※※※ ※※※ ※※※ ※※※
视野中染上了一片暮色。
她们将银古搬运到了作客的虫师住的房间,淡幽对阿玉说道:
——把那个拿来。
——是。阿玉拿来的是一个黑地,上着抹茶色的釉的厚厚的壶。从壶中舀起一匙蜜,滴落在银古紧闭着的双唇中间。
那是在石屋里冷藏着的特别的蜜,但是对于健康的人来说,那却是苦涩的。
银古的牙关咬得很紧,那蜜流到了脸颊与脖颈上。
两个人撬开了银古僵硬的牙关,用匙子将蜜流进去。就在这一瞬间,银古好像被钓到了陆地上的鱼一样喘着粗气挣扎了起来。
——要睡了吗?
——恐怕是吧。
——我们走。
拉起被子给银古盖好,两个人走出了房间。
她们关上拉门,回到了面对庭院、用来面会虫师的那个房间。两个人都有一种不回到坐惯了的座位就不安心的感觉。
淡幽面对庭院,靠在几案上,阿玉陪伴在她身旁。
太阳在注视中迅速地落了下去。
淡幽开了口。
——……失控的文字虽然已经恢复了原状,但是银古还有一半在黑暗里……因为那黑暗原本就存在于银古体内的。
——那个老婆子说,要清洗掉永暗的话只要用光酒去冲洗就好……可是我们这个狩房别墅连一滴光酒也没有啊。不管是这个村子,还是国家,这几十年里都根本与光筋脉无缘的。
虽然知道没有用,但是淡幽还是拜托了阿玉:
——拿地图来。
阿玉拿来的光筋脉的地图,并不是近年来所使用的。
现在这个时代,可与靠着自己的脚寻访出一张地图的先人们的时代不一样了。
人们为了获得煤炭依次凿开各地的山,甚至把它们削平,许多光筋脉都已经干涸了。
——还是要让银古浸泡光酒,把凭依在他身上的永暗冲洗掉才行。……要是不行的话……那恐怕不是被黑暗吞食,就是虫跑到外面,这样银古说不定就会死的啊。
阿玉说出口的话,正是淡幽一直以来想到的。
——……能够克制永暗的虫叫银蛊。如果真的存在的话……
淡幽微笑了起来。
——……在哪里?
——说不定,就封印在银古的体内呢。
淡幽认真地打量着阿玉。
——这是在开玩笑吗……?
从开着的拉门里,风从庭院中吹了进来。
稍稍迟了一下,草木也随风摆动着头。
淡幽仰望着漆黑的天空。
——要下雨了吧。
阿玉站了起来。
——我去准备晚饭。
——我什么也不用的。
——如果不多吃一点的话,会搞坏身体的。
在阿玉离开之前,淡幽将一只手肘撑在几案上,呆呆眺望着前方。
那是那个老婆婆与跟随着她的老人所坐的地方。
※※※ ※※※ ※※※ ※※※ ※※※
阿玉每天三次给银古送去在石室中冷藏的石蜜。
银古的身体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的迹象。漆黑的皮肤似乎已经复原了大半。
隔扇外传来竹叶摩擦的声音,今天是个阳光很好的晴天,从拉门的空隙间投射进来的阳光照在银古脸上,让他的脸颊看起来有了点血色。
淡幽特地过来看看银古的样子。
——……阿玉,银古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很快就会了。
——啊吗,这样啊……
几天后的早上,淡幽拉开拉门的时候,就吃了一惊。
仰面躺在被褥上的银古将头微微向左右摇着,淡幽听到他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淡幽故意发出声音来。银古的呢喃这次听得更加清楚了。
——月亮……刚刚才落下去的……这是第几次了……
淡幽装作刚刚才到来,又一次用力地拉开了拉门。
——银古,你身体好点了吗?
银古抬起眼睛来,他的脸色是苍白的。
——你肚子饿不饿?
银古的眼睛没有焦点。
——……淡幽你没事吧?
淡幽微笑了起来。
——我好好地在这里啊。
银古望着淡幽的脸,然后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微笑了起来,又闭上了眼睛。淡幽一直看护着银古,直到他再次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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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早饭,淡幽说想要到外面去。
阿玉让银古陪伴着他。
淡幽本想拄着拐杖自己走上山路,银古则轻松地把她背了起来,大步走向前面。
阿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而后又去晒书卷了。
因为不趁着天气好的时候赶快晒干的话,封印在上面的东西又要跑出来了。
虽然阿玉对于该不该拜托已经收拾好行李的银古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等两个人回来之后,看看样子再说。
爬上了狩房别墅的后山山顶,就会看到草原一样的高台。别墅的后山是腿脚不方便的淡幽的庭院,无论草木,还是生物、溪流,都好像保护着淡幽一样地温柔丰茂。
尽量避免了倾斜的那条小路,可以让淡幽拄着拐杖靠自己的力量登上山顶。
——放我下来吧。
淡幽稍稍动了起来。
——好,下来走走看。
被银古背这还是第一次,但淡幽却觉得是那么的熟悉。
两个人在树荫下走着。
风吹过树梢,发出扫帚扫过天空似的声音。
淡幽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浓郁草香的空气,打了个喷嚏。
到了高台,淡幽从银古的背上滑了下来。拄着拐杖四下走着。她想要向银古自豪地显示,自己已经可以这样行走了。
——真舒服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吹过外面的风了呢。
银古在淡幽身边的草丛中躺了下来,取出一支香烟,点上了火。
烟雾飘了起来,带着虫烟独有的味道。
淡幽笑道:
——这么说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睡在这个地方呢。
——是吗。
银古也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他们眺望着眼下的村庄。
河流在山与山之间闪着白银色的滚滚穿行着,看起来似乎静止了一样。田野是一片丰饶的翠绿色。
银古香烟的烟雾被风吹走。淡幽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村子问道:
——……以后你要去哪里呢?
——不知道,我没有决定。
——你总是这样吗?
——总是这样的。
两个人出声地笑了起来。淡幽问:
——银古……请你告诉我,你知道叫做银蛊的虫吗?
银古微微一笑。
——“能抑制永暗的唯一的虫”……对吧?
——……在下次来之前,能请你找到它吗?
——一定。
银古毫无阴影的笑容让淡幽看得有些晕眩。银古开口问道:
——淡幽,你的腿……如果治好了的话,你会怎么样呢?
——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只在故事里听过的虫。
——好啊。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会带你去。我会活到那个时候的。
——等到那个时候,我也成了老婆子了啊……如果这个胎记没有在我死前消失的话,又会传给我的子孙的。……也许在我这一代也不会有个结局吧。
——会结束的。
淡幽看着银古的眼睛。她觉得那是让人相信他所说出来的话的延伸。
——……银古。……和我,私奔吧。
——呵呵,只能留在一个地方的淡幽,和不能留在一个地方的一个私奔吗?要去哪里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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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阿玉银古已经走了,让她不要来打扰自己后,淡幽把自己关在了小房间里。
那是为了读书而准备的房间,淡幽只想要一个人的时候使用它。
她面对书桌弯下身去,心情越发激动起来。
她摊开白纸的卷轴,食指的指肚滑过纸面。
要写些什么呢,什么也想不到。
手指停在了纸上。
轻轻掸了掸,字就消失了。就好像那里本来就不曾有过字迹一样。
淡幽叹了口气望向庭院,轻声地念道:
——银古,你身体里的虫……永暗,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录入]寂若悠竹
FROM: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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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银蛊
-silver bug-
银古一个人位于深山浓郁的绿意之中,度过了夜晚。
他背靠着大树的树干,在日夜交替的寒气中感觉到活生生的树的气息。
太阳下山之后,直到了深夜树干仍然是温暖的,之后才一下子冷却下来。连绵的群山中横亘的黑暗覆压下来,生物似乎全部死绝了一样。
而后黎明开始了。
银古并没有睡,可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全身都被露水打湿了。
他撑起身来,冰冷的雾雨让身体的关节僵硬疼痛。树木根部形成的凹陷积聚着夜露,湿淋淋的。
银古离开树干,看到热腾腾的水汽一样的雾开始消散了。
似鸟似兽,又非鸟非兽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着。
咻。
咻。
从傍晚时分起银古就一直听到这个声音。他已经有几星期的时间没见过一个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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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古确信着。
这里就是那个时候,在狩房别墅的地下书库里看到永暗的那个深山。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竹筒里的水,这时感觉到额头与脸颊受到了什么刺激。
又来了。似乎无论是树枝还是树叶,全部的杉树林都在看着自己。
从打进入这座山开始就一直被什么看着,这是鼹虫特有的感觉。
鼹虫这种虫发挥的作用就好像是山的神经,把这种虫放入体内就可以拥有整座山的意识,将草木感知到的所有事像都流入虫师的体内。
但是要驾驭这种虫是需要力量的。
弄得不好,就会妨碍到司掌山之精气的山之主,导致那一带的平衡崩溃,生物全部死绝。如果没有化身为山,用终生来看守着光筋脉的觉悟的话,那么绝对不可以轻易出手。
银古并没有在这座山里感觉到光酒的气息。也许是已经干涸了吧。
不管怎么说,就是有谁在。对方正在窥视着银古的一举一动。
难道在这个光筋脉已经干涸的山里,山之主仍然是存在的吗?
※※※ ※※※ ※※※ ※※※ ※※※
沿着杉树林中的小路爬上去,被雨水冲刷过的山体开始放射出温暖的热量来。
向斜上方看去,见被雨泡松的沙石崩塌下来,四周也弥漫起了蒸笼一样的热气。在紧贴着皮肤的蒸汽之中,似乎焚起了香。
从这个感觉来看,虽然精气紊乱了,但是光筋脉似乎并没有断绝。
光酒是由放着微弱的光,作为万物生命之源头的微小的虫构成的。
而操纵生命,使之不死或者复活,再或者其他的类似行径,都是对虫师来说最大的禁忌。
银古沿着杉树林的斜面向上攀登。
被细细的苔藓覆盖的地表就像雨蛙的皮肤似的,发着绿油油的光。杉树林下四处是厚厚的羊齿蕨叶。如果是雨水让沙石崩塌,将光筋脉露出来的话,那么一定还没有多久。因为时间一长,这附近的草木就会在一瞬间成熟腐败了。
银古又走了一阵,然后在山坡上坐了下来。只要是在光筋脉的附近,至少是不会被冻伤的。因为光筋脉即使在剧烈的雨中也会冒着热气。虽然乌云流动着,增加着天空的黑暗,可是离日落还有很长的时间。
银古觉得饿了。他弯下身来,用双手遮住了脸孔。
忽然间,他嗅到了光酒的异臭味。
这是光筋脉里混进了异物污秽时特有的味道。
银古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深呼吸,把香气从肺里吐了出来。
那是永暗的味道,是银古难以忘怀的味道。
如果只是一瞬间的话,应该没有问题的吧。
银古抓住了最近的鼹虫。在看到了山的整体的同时,他的神经末端也感觉到了柔软的什么。仿佛是有人抓住了自己探寻的手,放在了膝盖上一样。
银古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看到了。
山间沼泽的边缘,半地下的小屋形成的集落。
他踏入了一间似曾相识的小屋之中。
木板墙壁全部破破烂烂的,几乎只剩下了柱子和屋顶的架梁。
落下的银色毛发,破烂又褪了颜色的条纹和服,地炉的火在地面上留下的焦黑的痕迹,几只破了的纸风车,皮球,贝壳。
突然间,银古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温热的油似的液体从那个东西上流下来。
比山还有重。
——……阿善。
漆黑的油块开了口。
口中是红色的,而牙齿是白色的。
——阿善……
银古好不容易才把意识从昏眩中拉了回来,重新控制了自己的身体。
那个沼泽还在吗?
奴伊还在那里吗?
就算沼泽消失了,奴伊也不在那里了,银古还是必须要到那里去。
他已经无法装作不知道那里而到其他地方去了。
因为那里有着那时的我在。阿善。
还有,奴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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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古背起木箱站了起来。他在树下行走着,从枝条上流下来的水滴不断地敲打在他蓑衣的肩膀上。
包裹着全身的蓑衣开始变得越来越重。
他调整着呼吸继续走着,雨忽然消失了。隔着一个人左右的宽度,雨水会在这一小块里停止。
山的精气超过了一定限度,就会产生这样的空隙。
翠绿的树林散发出细细的雾气。
银古的脸颊感受到了雾气那微小的粒子。他脚下的路是一条有着很多石块的难走的路,他趔趄着前进,身体很快出了一层热热的汗水。
雨粒大了起来,天空阴云密布,阴沉得好像是黄昏到来了一样。
四周响起咕嘟咕嘟的涌水声。瀑布一样的声音降落下来,但是却看不到任何的溪流。
这附近已经挤满了虫了吧?银古想。
杉树林间飘出了半透明的粉条一样的带状物。
不会做出任何恶事,普通到连个名字都没有的虫贴到了脸颊上来,银古用手把它们赶开,它们就断开来,在雨中蒸发了。
接着,好像牛虻一样嗡嗡地飞行的细小的虫就围了上来。在这种雨水里是没法点燃虫香烟的。
银古小跑着逃出了那个漩涡。
他踏着水洼奔跑着,感觉到身体非常沉重。
他在杉树林的下坡路正中站住了脚,把手扶在膝盖上喘着气。仰头望去,瓢泼大雨降落在了银古身上。
步伐与思考以同样的速度流动着。
银古一个接一个地想起了很多人的脸孔,但是却全部是连名字都忘记的长相。
突然,杉树林中断了。一个仿佛将沉淀的光全部封闭在里面一样的阴暗沼泽出现在银古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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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沼泽边,朽烂的小屋里并没有人影。
木板墙壁全部都破破烂烂的,几乎只剩下了柱子和屋顶的架梁。
落下的银色毛发,破烂又褪了颜色的条纹和服,地炉的火在地面上留下的焦黑的痕迹,几只破了的纸风车,皮球,贝壳。
银古跑出小屋向四周打量着。
没有任何人在。树林的那一面是倾斜地,再过去可以看到荒凉的草地。
那并不是经过人精心耕耘的田地。经历过一度的开发,之后又放弃不顾,是会加倍地弄脏土地的。
太阳转瞬就又落了下去,银古在这个连屋顶都没有了的小屋里躺下来,堂在过去阿善曾经躺过的地方,把双手放在头后枕着,望着从破烂的天花板外照进来的星星的光芒。
他产生了睡意。
在意识就快要断绝的时候,他却忽然清醒了过来。
星星都已消失的漆黑的黑暗中,他感到有风从破烂的墙壁中吹在自己的脸颊上。
在这个怀念的、充满了温暖感的黑暗中,有着什么人在。
银古不由得低语了起来。
——你到哪里去了呢。
一个黑如墨汁的油浸得透湿的快体应声道:
——……你才是,这些年来你又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对面坐了下来。
银古相信,曾经失去了彼此而变得扩大为无限的大的距离,已经缩短成了伸手可及的距离。
银古问道:
——你之前都在做什么呢?
被漆黑的永暗遮没的奴伊很理所当然地答道:
——在找你啊。
她转过身去,立起一侧膝盖,把手肘撑在上面。
她用棒子慢慢地拨着地炉里的灰烬,从里面拿出一块炭来,放在手掌上,可是再看时,那里却没了炭,连灰烬都没有一点。
银古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就好像被人压住了一样。是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咬紧了牙关。
他的下颚簌簌地抖动着,然后他听到有谁在压低声音呜咽着,过了一段时间,他才醒悟过来那就是他自己。
奴伊说道:
——你怎么了?
银古为了平静颤抖的呼吸,不出声地用力吸了口气,再吐出来。
奴伊说道:
——果然你是温暖的啊……只要你看着我,就好像有阳光照在我身上一样……真的是阿善……啊啊,阿善回来了……
银古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奴伊回答道: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调查银蛊的事情了。
——永暗呢?
——那个已经消灭掉了。
奴伊的口吻听起来好像在自豪,又好像是在自暴自弃。
——那个已经不会再作恶了,我把它收拾掉了。恐怕我是第一个击败了永暗的虫师吧。接着就是银蛊,那是更加危险的虫。我已经做了这么多的调查了,但还是搞不清楚……
银古不由得说道:
——可是永暗不就是你吗?无论是奴伊,还是奴伊的孩子们和丈夫,都被它吞噬掉了啊。
奴伊用温柔的声音道:
——……阿善,可爱的阿善……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虫的事情只有虫师才明白。虫师这种东西阿,就是接近接近再接近,最后比虫自己还更了解虫的人呢。
——我是虫师。
奴伊的声调在一瞬间大变。
——你是谁?
银古听到了自己的心粉碎的声音。
——我是银古……也是阿善。
奴伊的声音又温柔了下来。
——……无论你是谁都无所谓……你就是我最重要的孩子啊……过来……
奴伊从身后抱住了银古,她的重量紧贴了过来。银古想,如果就这样一起沉陷下去的话,也许也不错。
——……我的孩子啊,我梦里都会梦到你,没有一刻时间忘记你……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为了找你,一直在山里走啊走,我想你没有东西吃,几天几夜在山里赤着脚走着。你不会再受伤吧……我一直一直,在找你……
无论奴伊说的是谁,都已经无所谓了。
被奴伊拥抱着,银古的咽喉中就擅自发出了啜泣的声音,他拼命地压抑着。
奴伊像是在安慰幼儿一样,抚摸着银古的头发、肩膀和手肘。
银古动也不动,任他抚摸。
——奴伊……如果你是我的妈妈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等发现到的时候,银古已经好像在做梦一样地说了起来。
——……我完全想不起妈妈的事……她长得什么样子,说话的声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又埋在哪里,所有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想要回忆的话,就只会想去你。
奴伊沉默了下来,她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然后才终于开了口。
——阿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人,也不知道你是谁的。
这句话让银古觉得自己的胸膛好像被贯穿了一样。
——……可是,对于你的妈妈,我只知道一件事。
银古睁大了眼睛。
——她为了保护你,把短刀放在了你的怀里。
※※※ ※※※ ※※※ ※※※ ※※※
接近黎明的时候,沼泽的方向就像燃起了雪白的火焰似的明亮了起来。
站在小屋的门前,就仿佛太阳已经出来了一样,整个视野都被光遮盖了。
银古将视线从奴伊身上转开,手指向沼泽。
——……银蛊?
奴伊不开口地向银古示意:
——没关系的。我会保护你。
根本不是没关系吧。银古想这样叫出来。
可能的话,他马上就想带着奴伊逃出去。
可是银古想到,接下来还有不能不做的事情,他作出了觉悟。
已经来到这里了,那么不管是被污秽的沼泽,被弄脏的光筋脉,还是奴伊所犯下的过错,以及追溯到的源头,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破坏掉才行。
无论是什么样的故乡,对有些人来说都是异乡,而无论是怎样的异乡,都是对有些人来说的故乡。
这个地上并没有让所有的人都能平安的地方。
而这里也是一样。
是我们让这个沼泽地产生了如此的痛苦。
如果放着不管的话,那么永暗又会出现的。一定要赶在那之前才行。
银古暗自下定了决心。
奴伊喃喃自语道:
——阿善,最最不幸的事啊……莫过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银古茫然地问:
——……难道忘记不好吗?
雨后,永暗留下了一句谜一样的话语:
——阿善……正因为有就算是光酒也无可奈何的事情……这个世界才有救啊。
※※※ ※※※ ※※※ ※※※ ※※※
有一条鱼,可以让变得巨大的永暗在黎明时分沼泽表面发出的银色光芒下恢复成原本的大小。
它的名字叫做银蛊。
银古想起了奴伊把银蛊的事情告诉自己时的话来。
变得巨大的永暗……银蛊敏捷地拔出了怀中的小刀刺了下去,手上传来刺到泥土一样的感觉。
他用双手绞动着刀,土中哗啦啦地流出了血来,那血黑漆漆地发着光。
奴伊微笑着,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中似乎包含着奴伊的所有的温暖。
银古在奴伊的气味中静静地站着。似乎只要一动,就会破坏空气中构成了气味的东西一样。
银古的双手上流淌着黏稠的黑油,又滴落到了地上。
银古呆呆地望着它,手上的东西很快就好像被擦掉一样地消失了。
银古跪倒在地面上,那东西成了一滩黑色的水洼。
直到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银古仍然站在没有天花板也没有柱子的废屋遗迹里。
突然有风刮了过来,从森林对面广阔而干燥的倾斜地上卷起的土埃,彻底地覆盖了沼泽。
回过头去,原本曾是沼泽的地方,已经成立遍生杂草的黑色湿润的土地。
已经再也看不出那里曾经存在过沼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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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银古就再也没有停过脚。
无论是在没有热度的太阳光下。
还是在没有月亮升起的黑夜。
挥舞着旗帜,人声鼎沸、充满了舶来品的市场。
收割时期辛劳的人们都已经熟睡的村庄,分开田野正中的道路。
虽然有很多很多的人在,但是银古却好像在没有任何人存在的荒野上穿行。
我到底是从哪里来,又要向哪里去呢。
只有在默默地向着哪里走去的时候,才有真正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感觉。如果闭上眼睛,站住脚步的话,就仿佛从天地间彻底消失了。
所以银古最怕的,就是停住脚步。
无论是夜里,还是白天休息的时候,他都一直思考着奴伊的遗言。
正因为有就算是光酒也无可奈何的事情,这个世界才有救的啊。
如果以后面对的,将是一个没有光酒存在的世界的话,那会是一种幸福吗?
还说是,会是我们所无法想象的地狱的开端?
银古想起了在狩房文库读过的关于眼福的故事。
那,的确是奴伊和我的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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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个地方,有一个银发的美丽女乞丐。
这个女人被永暗夺去了家人与双眼,盲了双目的她在村庄间游历着,讲述着从未听过的珍贵故事,接受人们的钱,这才能活下来。
女人的故事都是虫的故事。
这个盲眼的女人,实际上有一只眼是千里眼。
那就是眼福。
无论是人的生死,未来的事情,将要降临的灾祸,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些都是无法避免与改变的。
但只有一件事,她完全无法看到。
那是这个女乞丐在与永暗对峙时候到 ,一个无亲无故的男孩子。
在他自己都完全没有自觉的时候,就可以引得虫聚集起来,同时带来灾祸与幸福降临的兆头。
对于只要相遇就可以看清人的过去未来的女乞丐来说,只有这个可怜的孩子的过去笼罩在一片漆黑里,什么也看不见。
而他的未来却好像是一团闪耀着耀眼的光辉、令人无法接近的光。
[录入]寂若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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