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广播与电报”
第一章“广播与电报”
世界历三二八八年第二月十四日
“拉普脱亚共和国,以及邻近国家的各位听众,午安。
这里是拉普脱亚共和国国营广播电台。
现在为您播报午间新闻。
联邦运输省已于今日正式宣布,即日起开放洛克榭昂努联邦市民前往贝佐·伊尔拓亚联合王国旅行。
因此,本月二月通车往返于首都——斯福列史拓斯的大陆横贯特快车,及预定于夏季启航的北海线豪华邮轮,亦将开放供一般民众搭乘。这项划时代的创举,让真正的东西旅行指日可待。
大陆横贯特快车之旅,初期将以套装行程的形式,整体规划所有的日程、列车班次及邻近车站的住宿。目前暂定每月出发一至二团,第一团将于下个月出发,并于下周起正式接受申请。
费用方面尚未定案,但据运输大臣表示:‘肯定不低’。
下一则新闻。
巴艾尔国的治安恶化越演越烈。
部分主张自联邦独立的团体在首都巴艾尔西亚市所进行的抗议行动,现已演变成暴动。警方向暴徒发射塑料弹,据说已造成多人受伤。此外,偏远地区的都市也传出抢夺农作物的消息,因此联邦政府表示,若事态继续恶化下去,将不排除出动联邦军介入——”
※ ※ ※
世界历三二八八年第四月一日
洛克榭昂努联邦拉普脱亚共和国马卡尼戊镇当地傍晚时分
“好夸张……”
站在这个水泥裸露、全无装饰的空间——洛·史涅昂纪念高等学校学生宿舍的玄关大厅里,维尔赫姆·休尔兹喃喃说道。
他站在一整面排列得像蜂窝一样的宿舍生专用信箱前。浅栗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挂着制服外套的那只手里,正捏着一封拆过的便笺。那是来自斯贝伊尔的国际邮件,外面盖着检阅完毕的戳印,里面装的是两张纸。
维尔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喃喃自语道:
“写封信去吧……不过来得及吗……?”
此时,在同一时刻——
洛克榭昂努联邦伊库司王国某山谷
“菲、菲欧娜小姐,法兰契斯卡小姐。有您的信呀!是英雄先生寄来的哦!”
大婶一路嚷嚷跑进村里唯一的集会所。这位妇人的身材说好听点是丰满,说得难听点其实是臃肿。集会所的交谊厅离入口不远,长方形的厅室四面是石砌的墙壁,中间摆了一张又大又厚重的原木桌。几名村里的妇女身着围裙坐在椅子上,正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众人一齐看向那名飞奔而人的大婶,其中唯一的年轻女性则放下马克杯站了起来。她看上去约莫二十岁,留着一头黑色短发,在众人的注视下向大婶道了声谢后,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里有两张纸,她花了几十秒读完其中一张。
“哎呀!——真是意外。”
说着,她笑了起来。
“上头写了什么!”
把信带来的大婶迫不及待的问道,随即突然“啊”的一声叫道:
“难、难、难、难、难道是……向、向您求婚?”
说话也结巴起来。
“可惜。猜错了——”
拿着信的年轻女子喜孜孜的说完,又接了一句:
“但亦不远矣。”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只见众人如出一辙地发出惊叹,而那位大婶更是高分贝地吼道:
“我的天啊,不得了啦!”
在同一时刻——
洛克榭昂努联邦某国联邦空军某机场飞行员休息室
“就是这个!”
左手抓着便笺,艾莉森·威汀顿欢天喜地的叫着。狭小的等候室里只有简陋的桌子和几张椅子。屋外很暗,一颗吊挂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这里没有其他人。
艾莉森的长发束在颈后,塞进身上那件灰色连身飞行装领内。皮外套、飞行帽和防风镜随便搁在椅子上。她的鼻梁处,也就是防风镜和围巾之间的空隙,有一条脏脏的黑线横过。
“干得好!英雄先生。”
她的右手拿着才刚看完的便笺和另一张差不多大小的纸。那张纸是浅浅的奶油色、略厚的精美纸张。
抬头处有一排洛克榭文,修辞高雅而隆重。它是这么印着的:
“拥有此证者——艾莉森·威汀顿——获准成为大陆横贯特快车的正式乘客。”
“艾莉森在吗?”
一名二十几岁的女飞官一面问,一面走进来,却见她要找的人正双手捧着信手舞足蹈。
“怎么?又是他写来的信?”
“不是!”
艾莉森喜孜孜地答道,随即停下脚步,令女飞官大皱眉头。
“咦,难道你已经变心……?现在的年轻人真敢哪……”
“才不是呢!”
大约在同一时间——
贝佐·伊尔拓亚联合王国乡间的某个村庄
晨光中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柑橘类的果园。白墙红瓦的屋子挨着排在一旁,每一间看起来都是一个样。
其中一户人家的庭院前,有一座以铁管和布架起来的吊床。卡尔·班奈迪戴着墨镜,正躺在吊床上看着天空。他穿着简单的长袖衬衫、不怎么干净的军用长裤,吊床旁则散落着一双看似廉价的拖鞋。
“差不多该到了吧……他们一定会很高兴才对。我实现诺言了。”
班奈迪对着天空喃喃自语,又用右手指假装成飞机。
“轰——”
他让机身飞向天空,缓缓爬升,遮住令人目眩的太阳——
“喂!班奈迪!”
一个女人的尖锐吼声从屋子传来,小飞机当场在空中停住。
“班奈迪!别以为你当了历史英雄就可以不打扫房间!难得回家一趟,你就不会让你娘轻松点吗?马上给我整理去!——等一下!家里的醋跟蛋用完了,你先给我去买!别再像以前只顾着跟女孩子搭讪!快点回来!”
碰上这一波机关枪似的攻击——
“好啦……妈妈。”
班奈迪的右手飞机翻了几翻,失事坠落在他的肚皮上。
约莫同时——
贝佐·伊尔拓亚联合王国首都斯福列史拓斯某建筑内的一室
“您找我吗?”
“我就直接说了,上校。你提出的作战方案已被正式批准了。”
“谢谢您。”
“我可是什么忙也没帮啊!只不过……哎,你也不必自己去执行这项行动——”
“这是属下份内的工作,准将。这么多年了,我要把它处理掉。”
“……好吧。那么,我就在此祝你好运吧。你尽管放手去干,‘少校’。”
※ ※ ※
世界历三二八八年第四月二十二日
“我们结婚嘛!维尔赫姆·休尔兹。我们的感情都这么好了!况且我比较好强,而你的个性稳重,我们一定会是一对好伴侣的!就像我母亲和我父亲那样!——然后我们就能建立一个人人羡慕的美满家庭。我们生四个小孩,好不好?最好是女的、男的、女的、女的。明天我们俩来为他们取名字吧!哎,你说好不好嘛?”
“…………”
维尔无言以对。
他正坐在白色的圆桌旁,穿着学校制服,外头罩着冬季运动夹克,只是没打领带。眼前是一片豪宅的广大庭园,脚下是整齐青翠的草皮,围绕在四周的则是刚种下球根的花坛、修剪得优雅的庭木、雕刻和喷泉。至于那远得教人受不了的远处,则可看见一栋白色豪宅气派堂皇地座落在那里。春日里的万里晴空,蓝天清澈澄晰。正午已过,太阳正往地平线尽头雪白的中央山脉微微西倾。
隔着圆桌上的茶具和一缕热气,有个少女站在维尔正对面。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向前,双眼闪闪发亮地等待着求婚的回答。
“那个……其实……呃……”
维尔含糊地说道,却见少女欢欣地径下结论。
“说定了?就这么说定吧!当然啦,怎么看都没有理南拒绝嘛——”
“白痴。”
与维尔同学年的那个朋友走来,一巴掌拍在那名少女的后脑勺上。那一巴掌可真不客气。
“很痛耶!”
少女怒吼着转过头去。大约十二岁的她,有一头微卷的红褐色长发,穿着连身长洋装和长靴。
“我哪有那么用力。”
朋友没事似的拉过一把椅子,在维尔和少女之间坐下,随口叫维尔别理她。
少女坐回椅子上,高声抗议道:
“不是用不用力的问题!你居然打一个淑女的头,根本就是差劲!”
只见朋友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说:
“我们家里现在有淑女吗?有的话再告诉我吧。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维尔可不算哦!”
“我要踢你屁股!”
“维尔在看哦。”
“那我等下再偷偷踢你!对,新月的晚上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这种恐吓说出来不就没用了吗?”
见这对兄妹吵个不停,维尔终于搭腔说:
“那个……”
两人都看着他。
“你们别吵架了啦!还有,尤蜜。”
“嗯!”
朋友的妹妹,全名为尤菲蜜亚的尤蜜高兴地应道。
“原则上……我想关于结婚这方面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好好地思考过,所以不能回答你。”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以后再说吧。”
尤蜜耸了耸肩低声说道,左手立刻往刚放下茶杯的哥哥肩头一拍。
“哥,你看看人家!人家维尔表现得这么绅士,你这做哥哥的为什么却是这副德性?”
“就像你自己说的呀!因为我是你哥嘛!”
朋友如是答道。
“你什么意思嘛!”
妹妹咬牙切齿地大骂。维尔觉得很有趣,于是便看着他们拌嘴,一面吹凉自己的茶,一面悠然地感叹道:
“有兄妹真好。”
“那也要看对方是谁啊!”、“那也要看对方是谁呀!”
两兄妹同时说道。
维尔和朋友在棋盘上对峙了好一会儿,尤蜜早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睡得嘴巴都张开了。朋友刚刚穿着的棉外套,这会儿盖在她身上。
朋友抱着双臂观望自己的军队落居劣势,一名管家正好从府邸小跑步来到他身旁。这位有点年纪的管家先唤一声,再恭敬地将一纸电报交给少主人。只见朋友道了声谢接过去,才瞥见纸面第一行写着“维尔赫姆·休尔兹先生”,就转手递了出去。
“维尔,给你的。你期待已久的电报。”
“噢。谢谢!”
维尔接下,马上读了起来。十几秒后,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你所担心的事就不会发生了吧?”
听到朋友这么问道,维尔点点头。
“嗯,没事了。来得及,多亏你的帮忙……再来只剩下出发了。我还是照计划搭夜车去,这样时间比较充裕些。”
“好,我叫司机送你去车站。反正可以顺便把车子开出来检修,别放在心上。”
“谢谢。我马上去准备。”
维尔随即起身朝宅邸走去,朋友则把他妹妹敲醒。
维尔坐在后座,朝后车窗摇手。朋友和尤蜜也对他挥挥手,并且看着车子起动、开向数百公尺外的大门。黄昏时分的天色,苍茫渐增。
看见汽车变得只剩豆粒一般大,仍披着那件披在她身上简直就像大衣的外套的尤蜜,慢慢放下手,喃喃说道:
“妈妈他们出远门,却不告诉我们去哪里,连维尔也是……好没意思。”
“哎,偶尔有这样的假期也不错呀。”
朋友冷冷地说道。
“妈妈他们反正一定是为了工作啦!可是休尔兹哥哥这一去玩就是一整个春假,居然还不讲他要去哪里。哥,你们这两个好朋友还真彼此信任呢!”
尤蜜说着,抬头朝身旁的人瞥了一眼。朋友低下眼回视,立刻还以颜色。
“抱歉让你这么费劲挖苦,可惜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是怎样?”
“那家伙既然那么慎重的告诉我‘现在还不能说”一定有他的理由。真正的朋友,在这种时候就不该去问。”
“……哼!”
“况且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他迟早会告诉我的。”
“哼。”
“算了,反正我也很闲,这个春假就陪你钓鱼打发时间吧!最好能让我钓上几条当晚饭。”
“哈!好空虚的春假哦!”
说着,尤蜜在近晚的风中转身走回房子。
“你就跟那飞官好好地玩吧。”
朋友悄声说着,同时伸出右臂,朝维尔远去的方向竖起大姆指,暗祝幸运。傍晚的凉风包围着他们。
※ ※ ※
翌日,即二十三日的清晨。
维尔独自坐在长椅上。
这里是候车大厅,大到几乎可以当做体育馆使用。挑高的天花板上跨着弧形的钢骨,地板则贴上绘有细致花纹的地砖。约可容五人并坐的长椅等间隔排成列,大约有三十多张。
大厅左侧是一整面的玻璃窗,下层窗户镶的是普通玻璃,高处上缘则镶着彩绘玻璃。右面是整排的售票口,如今都拉下了卷门。售票口上方有一块以洛克榭文印制的“卡连市东站·尼亚夏姆共和国”看板,以及近郊路线图和火车时刻表。
窗外的天空已是鱼肚白,墙上挂着的大钟显示离日出只剩不到一小时,而熄去半数照明的候车大厅里,想当然尔只有维尔一人。外面隐约传来小鸟的叫声。
维尔穿着和昨天一样的制服,并且端正地系着领带,外面多罩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大衣,是学校规定在严寒的隆冬时节以外穿的。此外,他还戴了一顶毛帽。大厅的四个角落虽有暖气口,但因为没有开,因此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维尔多年来爱用,其实也是他唯一的一口皮制衣箱,就搁在身旁。
坐在空无一人的候车大厅里,维尔喃喃自语着: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
昨天。
在朋友兄妹俩的送别下,他坐着汽车出发,从郊区前往拉普脱亚共和国首都的拉普脱亚市,抵达中央车站。谢过送他这一程,又在这几天陪着他一起等电报的司机之后,维尔与他道别,在车站买了票,搭上傍晚发车准备开往北方的定期夜班火车。
火车开往同样紧邻路妥尼河的尼亚夏姆共和国——也是位于大陆东侧的洛克榭昂努联邦成员国之一,位于拉普脱亚共和国的北邻。这一路上尽是森林、田同风景,待春日西落后,窗外便只剩一片漆黑。
维尔在乘客稀少的二等车厢里坐了好久。中途有停靠站,他向窗外的小贩买了一盒三明治,权充晚餐。
然后他把脱了鞋的两只脚搁在对面的座位上,开始打盹儿。
睡着睡着,列车在几近半夜的清晨时分抵达了卡连市东站。洛克榭的火车常有误点,这一回倒是难得的准时。车长也如维尔所托过来叫醒他。当维尔走进这片远比拉普脱亚更冷的空气,脑中的睡意刹时消散。
下车的旅客各自搭车回家或前往旅舍,只剩维尔一人留在候车大厅里。车站前的出租车司机跑来拉客,在维尔婉拒之后显得一脸怪异。不一会儿换成站务人员担心地过来问话,维尔想了一会见才回答:
“我想看早上进站的那班大陆横贯特快车。”
这话倒也不假。
“好吧!不过你自己可得当心,别感冒了。”
站务员只留下这几句话。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不过总比迟到好就是了。”
维尔低声说完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便从制服外套左边的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将里面装着的一张便笺和纸一同展开来。
便笺上的手写字先映入眼帘。一行龙飞凤舞的贝佐文写着:
“最近可好?我要实现承诺了!大家一起搭上这班车吧!”
这就是信文的内容。维尔隐隐微笑,将信纸送到另一张纸的下层。
这张纸是浅浅的奶油色,略厚的精美纸张。
抬头处印着一行修辞高贵而隆重的洛克榭文:
“拥有此证者——维尔赫姆·休尔兹——获准成为大陆横贯特快车的正式乘客。”第二行字体较小,写明维尔的年龄、身高、蓦发和眼睛的颜色。
其下则注明这班“大陆横贯特快车”之旅的日程表。这是正式行驶后的第四班列车,也是这趟东西之旅的第四团。
先是起点首都车站的集合与出发时间,以及洛克榭沿途停靠点及各到站与离站时刻,且一旁有注明旅客可从任一车站上车。洛克榭境内的最后一个停靠站便是卡连市东站——二十三日上午九点到站,十点离站。
接着,列车将横越国境路妥尼河,取道十年前国境纷争的激战地列司托奇岛,以及该岛刚建好的东西向新桥。再来就是斯贝伊尔境内的停靠站和观光名胜的简介、日程,以及回程的日程等等。
最下面则是证明此为正式票券的一行声明,还打上流水号。行末有购买者的签名栏,栏内写着“卡尔·班奈迪”。
维尔读完这些,将纸翻到背面。
背面印的是这趟旅行的注意事项。
首先是可以带上车的行李重量。那个数字有点夸张,真要说起来,一个人只身应该也扛不动,扛得动也会让人误以为是在搬家吧。越过国境后,只有在下车时才会有行李检查,但旅客仍不得携带动植物过界。
再者,旅程中所有的餐饮(媲美豪华五星级餐厅、亦供应素食)和酒类均已含在旅费中,毋须额外付钱,也不必给小费。旅客在洛克榭境内时可随时拍电报,进入斯贝伊尔后,则可在到站时拍电报。车长及乘务员等均为经验丰富的洛克榭人,因此旅客不用为语言和服务问题担心。列车上有派驻医师一名,而且登车后会致赠一本指南,里面将记载这趟旅程于斯贝伊尔境内停留的地点,以及行程的具体内容,因此旅客于各停留地点拍发电报时,只须注明自己的车票号码即可等等。
维尔把信纸和车票折回去,仔细地收回内袋,并且扣上El袋的扣子。
他又环顾候车大厅,没有半个人。看看时钟,他拉拢大衣前襟,闭上眼睛。
三秒后——
维尔很快的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自言自语:
“斯贝伊尔……斯福列史拓斯啊……好棒哦!今年春假过得太豪华了。”
放弃闭目养神之后,维尔便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衣箱。箱里装着衬衫、换洗内衣裤和毛衣、几本书和笔记簿。以及一个大纸袋。
那个纸袋大约占了衣箱容量的三分之一。纸袋外面还捆着一圈又一圈的细绳,虽不致于太过夸张,却绑得十分牢靠,甚至还贴了一张写着“唯独这一件!不管任何情况下都不可忘记!"的纸条,用来提醒自己。
维尔放心地看着纸袋,取出一本书后,关上了箱子。他开始看书打发时间。
日出时刻渐渐接近,站前的广场变得越来越亮。一如往常,车站的一天即将开始。维尔合上书本,决定坐在那儿观察日复一日的早晨光景。
先是站务员进来简单巡视一圈,然后一一拉开售票口的卷门。拿着拖把和水桶的清洁人员打扫起宽广的候车大厅,动作十分利落。那人见了维尔便向他道声早,维尔也站起来向他致意。
一辆卡车开到站前广场上卸货。只见铁制的台车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托运行李和邮件。人员拉着它一路经过候车大厅到前面的月台去,轮子的喀啦声震天价响。
首班巴士来了,一批穿着西装、工作服的人们杂沓而入。这时大厅里也传来早班列车接近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听到进站的汽笛声一同响起。
大厅一角的小店也跟着热闹起来,卖起瓶装牛奶、热茶、面包与贝果等早点,以及杂志和报纸。维尔算了算零钱,趁老板比较不忙时买了一瓶牛奶和贝果。发现这里的物价远比农业国拉普脱亚要高出许多,维尔倒像是有所领会的点点头。
候车大厅里开始人来人往,老是坐在同一个位子上观看的维尔,不由得想换个地方坐坐。望着行色匆匆的人群,维尔捧着夹了满满酸酪的贝果,悠哉的吃着。
将牛奶瓶放回小店旁边的盒子之后,维尔思忖着要不要买今天的报纸。想想火车上应该也会供应,于是就决定不买了,继续回椅子上坐下。
上班的人潮告一段落,接着是上学的人潮。身着陌生制服的学生们走过维尔面前,看上去年纪都差不多。在他们眼里,维尔身上的制服也一样陌生,所以有的人朝他多瞄了几眼,也有几个女学生明目张胆地把维尔当成话题。
“他一定是迷路的转学生。”
维尔这才想起,拉普脱亚和尼亚夏姆的春假时段是不同的。
他继续坐在椅子上等。候车大厅里人多了也变暖了,他便脱下大衣和帽子,放在行李箱上。就在通勤通学的仓促节奏兀然中断,小店的售货阿姨也坐在木箱上吃起自己的早餐时,警官队走进了车站。维尔立刻警醒起来。
大约有二十多名警官从卡车上走下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步枪。在站务员的引导下,警官们走向月台。维尔看了看时间。
接着,他先去一趟洗手间,再回到大厅检查是否有忘记任何东西后,便向那张陪伴他渡过漫长等待的长椅道别。这时旅客已经变少,为了防寒,大厅的玻璃门不再敞开着。维尔走过售票口旁宽敞的走道,推开沉重的大门走了出去。天空仍是一片灰,强风不时吹来。他重新把大衣和帽子穿戴回去。
卡连市东站并不是个大站,也不是线路的终点,所以不像拉普脱亚市的中央车站那样拥有室内月台,铁路线也不那么复杂。这里的月台共有四个,上方各自搭有遮棚,月台面比铁轨高不了多少,平行而整齐地排成南北向。铁道与四座月台相间,从车站的左右延伸出去。
候车大厅的出口位在月台南端,旁边有一条行人穿越道。只要警报器没有响,旅客都可以走这条穿越道去月台,中间是不设栅栏的。洛克榭大部分的火车站都是这样。
最面前的“一号月台”停着一列开往近郊的短程车,前端的小型蒸汽火车头正静静地吐着烟。此外就没有别的列车,也没有别的乘客。整个月台区空荡荡,动静一目了然。
唯独最里面的四号月台上站了好多人,而且都不是旅客。
是刚才那批警官队,两人一组等间隔排在那里,目光警戒着。装着酒瓶和蔬菜的木箱高高地堆在月台中央,一旁则有五个左右的搬运工人待命着,一面和拿着文件的站务员闲聊。
维尔就近在门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看着四号月台上的严肃气氛,继续等待。这时,一号月台的火车鸣响汽笛,缓缓往北方开去。
听见警官吹出来的警笛声时,时钟的指针刚过列车预定的到站时间。紧接着,整个月台都响起了警铃声。
维尔站起来,往南方看去。
铁道一路往市郊的森林延伸。蒸汽火车头喷出的白烟已清晰可见。
警报器开始响起。
第二章“旧战场上架的桥”
大陆横贯特快车仿佛故意要让在四号月台上待命的工人、警官队,以及站在长椅子前的维尔、从车站里往外看的站务员,加上碰巧在场的其他几名旅客焦急不耐似的,慢慢、慢慢地滑进站来。
领头的蒸汽火车头,外型与众不同。
一般的蒸汽车头都有个横倒的圆筒状大锅炉,下方是火车轮,有一组连结的横杆来来回回驱使它们转动。锅炉后面通常是小小的驾驶间,跟着一辆用来装石炭和水的俗称“炭水车”的箱形车,一般较小型的火车头多半是驾驶间与炭水车合一。
“……没看过这种的。”
而此刻正缓缓经过维尔面前的,却是一辆长得令人惊愕、形状还很怪异的蒸汽火车头。车头的最前面是一辆箱形的炭水车,上面有个很大的头灯,再来是设有锅炉和驾驶间的车体,后面又接着一辆炭水车。火车头共有四对轮子,但都装在炭水车底下,所以锅炉的下方空荡荡的,很容易看见对面的地。这种超大型高功率的蒸汽火车头被称为盖拉特式(Garratt),比一般火车头多了一组动力装置。
黑色的火车头发出高亢入云的汽笛声,弯过接轨处,朝四号月台驶来。三段式的车头顺着轨道扭过,跟着就是一节又一节的旅客车厢。
旅客车厢的外面是墨绿色的,车窗以上的车顶部分全被漆成米白色。每辆车厢的两侧都有一道黄色的条纹横过,条纹正中央则装饰着一块金色的浮雕。浮雕的背景是状似马铃薯的大陆形状。中间则有个发亮的灯台记号。那是一根垂直的棒子,左右伸出弯臂状的横架。
浮雕下方嵌了一块木制告示牌,用两种文字标示这班列车的起始地——“洛克榭首都——斯福列史拓斯”。
看着列车开过人行步道,耳边听着车轮压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声响,维尔一面回想在宣传手册里看到的解说与图片。
连接火车头的一号车厢是货车,装载旅程中必需的物资,外观与其他车厢相似,只是窗子较少也较小。而维尔的对面,也就是连接月台的那一侧有扇横开的门,是用来上下货物的。这节车箱上也装有柴油发电机,可供应旅客车厢的用电,因此车顶还可见到小小的烟囱。
二号车是列车服务人员专用的卧车。除了车长有个人专用房以外。其余的乘务员、厨师及餐车侍应生等约二十余人都在这节车厢里睡觉或休息。车厢内依行车方向的左侧是走道,右侧是休息室及双层卧铺。
三号车是行李车,外型和货车非常像,用来装载旅客们带不进客车包厢里的大量行李,包括要带回家送人的各地纪念品。这一节车厢,维尔是用不到的。
四号车是贵宾车厢。在已然十足豪华的列车中,这一节更加豪华;不仅包厢是套房式的,而且整节车厢只供两名贵宾使用。房间的入口处甚至设有警卫室,窗户也全是防弹规格。册子里写明那是专为重量级的政治家或大富豪所设,又基于安全上的考虑而无法公布细节,不过就维尔从杂志上看到的报导,套房里好像还有浴缸,因此入住的贵宾随时都可以洗澡。这等尊荣华贵应该可以名留青史了。
“我应该不会进去吧……应该是人家不会让我进去才对。”
维尔喃喃自语。
再来的五号车是备膳车,也就是厨房。豪华美食也是旅途中的乐趣之一,镇日待在无聊的火车或船上更是如此,因此车上不仅选用一流的厨师,更不惜将整节车厢装修成完善的厨房,好让他们发挥精湛的厨艺。同时为了储备大量的食材与上等美酒,车厢里也备有大型冷冻与储藏设备。
六号车的用途则是一目了然。隔着挂了淡红色帘子的大窗。从车外可看到雪白的桌巾,桌上摆着精美的艺术台灯,银制餐具整齐排列,餐巾也都卷成花朵一般的形状。乍见之下,几乎与高级餐厅无异。
之后的七号车也是餐车,只不过窗帘是奶油色的,配上细巧的褐色花样,装潢风格较六号车要来得沉稳一些。看得出设计者巧尽心思,为旅客营造不同的气氛。
八号车是酒吧和沙龙,窗子也像餐车那样大。车厢里设有小型吧台,宽敞的地板铺着上好的绒毯和几张舒适的椅子。还摆了一架在建造车厢时便已搬入,据称是“不拆毁便无法搬出”的平台钢琴。这里入夜后会有钢琴或萨克斯风的演奏,是供旅客饮酒跳舞的地方。
“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顶多只是经过罢了。”
不论是在洛克榭或斯贝伊尔,维尔都还不到喝酒的年纪。
九号车到十二号车这四辆外型相同,是普通客车。
虽说是“普通客车”,却比目前洛克榭铁道上的任一种列车都要来得豪华。这里同样沿行车方向左侧是走廊、右侧是包厢,但每节车厢只有两间包厢,每间仅限两人搭乘。相较之下,现行卧车的双层卧铺与沙丁鱼罐头似的隔间简直不能比。
若从走廊开门进到包厢内,旅客会先看到一张雅致的沙发,就靠在有连结器的那一面墙边;沙发前面有一张折叠式的圆桌,旁边有可供饱览景色的大窗户。再往前走就是厕所、洗手台和淋浴问。每间包厢都有。
与门口相对的包厢另一侧,也就是噪音较小的客车中段,是两张与轨道方向平行的单人床。床边有小型衣柜和够深的衣箱放置处,可使行李不致摇晃而掉出。除了包厢房间是细长形之外,其余陈设与高级饭店的双人房并无二致。
加上贵宾车厢的两名,整部列车总共只能搭乘二十名旅客。每一节车厢都装有坚固的锁,以确保乘客的财产安全,且为防范可疑份子入侵,房门和窗户都无法从外侧打开。当列车进站时,乘客可从里面打开车厢门。
列车速度更慢了,四辆旅客车厢正缓缓驶进月台。在一扇拉开了帘子的玻璃窗后,维尔看见一名中年旅客走在房廊上。
车厢两头都有供旅客上下车的车厢门,也有台阶以便与较低的月台面相接。门边有个小房间,是每节车厢专属的客房服务员用来假寐、休息的地方。另有男女厕各一。
车厢头尾外侧都有外突的缓冲棒,前端有个圆盘,与另一节车厢伸出的缓冲棒相接。中间还有一组套在钩子上的金属环状连结臂,以及刹车用的空气管和电缆线,外层则用蛇腹防尘套包起来,上面便是走道。
最后的十三号车是个观景车。它的车窗比别车要大上许多,并且为了补强木制的车身,车厢外圈还用钢管制的笼子框住,就像一个玻璃箱,又像个活动温室。里面有一只双人沙发,面朝窗子摆放,一旁还有个小巧的饮料吧,乘客可坐在这里悠闲地欣赏景色。此外,距车尾三公尺处还有一道门,开出去便是一个露台,四周装设了与人的腰部一般高的铁栏杆,以防止旅客意外跌落。屋顶部分是棚板。
终于,这长达三百公尺以上的大列车停了下来。火车头已经超过了月台范围。观景车的尾端,也就是装着铁栏杆的地方,正好就在人行步道旁边。四号月台已经完全被列车挡住了。
维尔呼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好。走吧。”
他拎起行李箱。确定警报声已经停了,又向左右顾盼了一次,这才跨出步子。
走着走着,脚步不知不觉地加快起来。维尔察觉到了,于是放慢脚步。眼看列车越来越近,那庞然的车身仿佛也越来越倒向自己。
“喂!那边的少年!”
维尔正踏着轻快的步伐,突然听见一声大喝。
他将视线从列车转到正面,便见一名年轻的警官从四号月台走出来。那警官看见维尔注意到他,马上就说:
“对,就是你。这是大陆横贯特快车,不是你能搭的火车。”
“呃……我——”
维尔慢慢走近他,思索着怎么开口。
“别再走过来。也不准参观。马上回去。”
“…………”
于是维尔暂且在三号月台上停下。他原想拿车票出来,又怕突然将手伸进怀里会引来警官的质疑。就在此时,警官已经跨过铁轨,走到维尔面前。
“那个,其实我——”
“要是你真的想看,就给我到候车室前面看。四号月台只有乘客和工作人员可以进出。”
“我的车票就放在口袋里——”
“走啦走啦。”
维尔已将衣箱换到左手,右手准备要去掏信封了,但警官却听也不听,只管抓着他的肩膀硬将他转回去,使劲地推他。
“慢着!那边的警官!”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劲道十足。
警官放开手回头望,维尔也跟着看过去。
只见那人就站在观景车的露台上,左手紧抓着铁栏杆,伸出右手直指警官。
那名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连身洋装,又直又长的金发随风飘逸。
“对,就是你。”
和警官刚才说的话完全一样。说完这些,只见她左手使劲一撑——
“嘿!”
整个人竟然翻过露台的栏杆。鹅黄裙摆飞扬,转眼间她的两只脚已经跃了出来,但离地却有两公尺之多。
“啊!”
警官吓得不禁喊出声音,维尔倒是没什么反应。
就在裙身几乎整个翻起之前,她脚上的那双军用长靴已经先一步踏到了步道上的柏油。少女只在着地时略微屈了屈身子,一头金发已然无声飘落。
她甩甩头,让脸上的头发回到后头去,二话不说便走到那名惊愕不已的警官面前停下,用一双蓝眼珠瞪着他。
“你在想什么呀?”
她质问警官。
“呃……小姐您是……?我正在执勤——”
“你想对我的朋友怎么样?他要在这一站上车呀!”
“啊?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
趁他们说话的空档,维尔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信封,打开车票。
“就这个学生吗?”
警官转过头来问道。
“不瞒您说,正是如此。”
维尔便将车票亮给他看。
“谢谢你的巡逻。不过你瞧!你现在可以走了,回去工作吧。”
打发走那名消沉的警官后,少女和维尔在三号月台边面对面站着。
“好久不见了。维尔,你好吗?”
“嗯,好久不见。”
维尔点点头。于是她——艾莉森·威汀顿笑着问道:
“咦?这次不问啦?你以前每次都会问:‘艾莉森,是你?’的。喏!”
说着,她优雅地转了一圈。圆裙和金发飘飘然。
“嗯,会穿着军靴从露台跳下来的人,也只有你了。”
维尔边说边盯着艾莉森的脚。
“原来如此,要完美的变装还真难。”
说完,艾莉森揪着裙角慢慢低下头去,颈后的金发也跟着整片滑过肩膀。然后她抬起头说:
“欢迎加入豪华列车的行列,维尔。”
维尔则摘下帽子,放在胸前说:“谢谢你,艾莉森。”
“豪华得吓死人哦!你看到里面可别真的吓死。”
“恐怕会耶。”
两人一面聊着,一面走上四号月台,维尔这时才看到列车的另一面。他们面前正有几名乘客下车来透透气,工人们则忙着在厨房和货车搬货,装进食材、饮料和大量鲜花。
“你的行李就这些?”
艾莉森看见维尔手里的衣箱。
“也没别的了。”
“我想也是。好啦,到我们坐的包厢去吧。”
两人并肩走在月台上。警官们依旧狐疑地打量着维尔,但没人再过来盘问了。
“你这身洋装是怎么来的?”
维尔问道。
“我们队上的一个女队员原本是位千金大小姐,不过因为她志愿从军又跟长官发生不可告人的事,差不多等于被扫地出门了。她说:‘有钱人里草包多,有些人就是会以貌取人”于是就把她以前穿过用过的东西借给我,还特地叫老家的女仆送来。结果害我的行李也变多了。”
“哦……就是在穆西凯绑架我的其中一个?”
“是呀!意外吧?”
“很意外。”
快走到观景车中段时,一名在月台上浏览风景的老先生向艾莉森打了声招呼。
“唷,小姑娘。”
老先生已经满头白发,看样子起码七十岁。他穿的西装看来质料颇佳,系着领结,背有些驼了,右手拄着杖。
艾莉森也笑容可掬地向他问候:
“早安,欧雷斯先生。”
“早。他就是你一路挂念的那个同伴吗?”
“是啊,他赶上了。”
“那就好。待会儿可要介绍给我啊!——旅途漫漫,我们做个好邻居吧!少年。”
维尔客气的回礼。走过老先生身旁后,艾莉森表示:
“他是我们隔壁房的老爷爷。跟他太太一起来的。”
“哦,原来如此。”
“他是‘欧雷斯电影’的董事长哦。”
“什么?”
维尔边走边回头望。老先生还在看风景。“是那个欧雷斯电影吗?”维尔说的是洛克榭最大的电影公司。“不然还有哪个?”艾莉森回了这么一句。
“哎,都是这种人——还有哦!昨晚在餐车里,有一对看起来很有钱的夫妇也问我是哪里的什么人。”
“你怎么回答他?”
“我就说:‘哎呀,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是家父吩咐我来增广见闻罢了’。”
“…………那大家岂不是都把你当成……”
“要把我想像得多有钱就随便他们哕!”
“……”
艾莉森瞄了维尔的侧面一眼,然后问道:
“行不行呀?别昏倒啦。”
“我不敢保证。”
他们聊着聊着,走过“卡连市东站”的广告牌前时,十二号车的后门口忽然有个女性声音叫住他们。
“两位!”
两人回过头去,只见一名手持照相机的女性站在车上,镜头已经对准了月台上的他们。那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外头罩着一件同样是深蓝色的开襟毛衣。她手上的相机黑黑方方的,有两个直排的镜头,镜头外围的银框像个雪人似的。她手拿着相机从上面对准他们问道:
“我是报社记者。可以让我拍张照片吗?”
“咦?我们!”
维尔才刚开口,便已听见快门声响起。艾莉森对着镜头笑得开心,转头看着维尔说:
“啊!维尔刚才动了,可能会模糊哦!”
于是那名女性也表示:
“是呀!待会儿要不要重拍?”
接着便放下照相机,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踩着阶梯走下月台。
维尔看着她的脸。那女性年约二十岁左右,戴着无纹饰的银框眼镜,长长的黑发绑成一条麻花辫,脖子上挂着吊相机的皮带。
“拍呀!拍呀!拍他个几十张吧!我要留很多做纪念!”
听见艾莉森这么说,又见那名女子兴致盎然地的看着自己,于是维尔盯了她十几秒。
“啊!”
然后他叫了起来。
“认出来了没?”
艾莉森的声音带着笑意,而那名女子也笑咪咪的说:
“别在这里说出来,原则上是要保密的——好久不见了,‘魔法师’先生。”
“上车吧!就是这一辆。”
艾莉森说道。放下了相机的那名女子却轻轻指向另一头的车门。
“啊,走那边或许比较好。”
于是艾莉森点头同意。
“我先回去放照相机,一会儿就来。”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车内,维尔才说话:
“吓我一跳。一下子真认不出来。”
“其实我也是。她真有一套。”
艾莉森和维尔开始往车厢的另一头走去。大约二十五公尺。
另一头的车门前,有个年约四十岁左右,身穿浅绿色立领制服的男人。他就是负责十二号车的客房服务员,此刻正和月台上的一名工人说话。只见那工人从月台的水龙头拉了一条水管进车厢,然后就沿着车门边的扶手攀上了车顶,开始干起活儿来。
维尔看得出神,一面走着。艾莉森拉着他的袖子,免得他撞上车厢。
“那边那个少年,你过来一下。”
这句话出自一名女性的声音,维尔和艾莉森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在这个月台上有可能被人家这么叫的,只有维尔一人。
出声喊他的人就站在月台边,是一名中年女性,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裙套装,长发高高地盘起,并用网子拢在脑后。
她的个子很高,仪态昂扬,流露出一股大方的气度。站在她身旁的男性身穿深蓝色的西装,看上去年纪与她相彷,嘴上蓄着小胡子。身材瘦长的他,反而给人纤弱内敛的印象。
“对,就是你。我想看今天的报纸,能不能麻烦你先去货仓那儿替我拿一份过来?”
“……”
维尔只是望着妇人。不发一语,倒是艾莉森咬牙切齿。
“等一下!他可不是你的佣人,更不是车站的见习生!他是这辆列车的乘客。”
妇人似乎有点儿意外,但丝毫不减她堂堂的气势。
“哎呀,对不起。那么,我就请我亲爱的丈夫去替我去拿吧!——少年。”
“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维尔恭谨地应答,博得那位妇人十分欣喜。
“你去好好地牵着那位淑女的手吧。晚点见哕。”
说完,还对维尔眨了眨眼。
“是。”
维尔也笑着回答她,便看着那两人转身往餐车方向走去。
艾莉森还在那里愤慨不已,直说不象话,还气呼呼地说道:
“听说她是什么大企业的女企业家,从首都上车的。”
“看起来满厉害的。”
“真是的,跩什么跩!”
之后,两人随即拦住客房服务员,维尔把车票拿给他看。
服务员一点儿也没显惊讶之色。他向维尔致上诚挚的欢迎之意,便接过维尔的衣箱,引领他们到客房去。维尔跟着先登上阶梯,然后把手伸向艾莉森说:
“请。”
“哎呀,谢谢。”
艾莉森抓住他的手之后——
“嘿!”
竟一口气跳过阶梯,直接跃进车厢。就在两人几乎相撞的前一刻,维尔赶紧闪开。
车门旁就是走廊,直通车厢另一头的车门。这里还有一道隔音门,目前是同定敞开着。
三人转进走廊。以褐色柚木打造的车内无比气派,脚下有柔软的绒毯、擦得发亮的黄铜扶手与窗帘杆,还有那些份量十足的华帘。
“你可不能这样就吓晕哕!”
艾莉森在维尔身后出声说道。
用备份钥匙打开十二号车的一号房房门后,客房服务员先请维尔和艾莉森进去。维尔走进室内,又被震慑一次。
这个房间比维尔平常睡的宿舍寝室更大,豪华的程度当然不逊于外面的走廊。学生宿舍会用的那种廉价油漆、劣质建材或薄壁纸等等,在这里是完全看不到的。墙上还有临摹花鸟的象牙雕饰。
房间左侧有一张结实的沙发,右侧是两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床铺。一道帘子将睡觉和起居的空间隔开来。米白色的天花板上,吊扇正静静地转动。整间房都以朴素而沉稳的色调统一,蕴酿出淳厚的气氛。
室内还有两座电暖炉,是添油加热后利用它来保温的装置。大窗一共有两扇,床边的是封死的,但沙发旁边的则可上下开关。
维尔正看得出神时,客房服务员已经放好了他的衣箱,并问他是否需要房间的使用说明。艾莉森回答说:“我会教他的。”服务员又问:“要喝点什么?”,艾莉森便回答:“昨天的茶很好喝,请你再冲一壶,并且拿三副杯盘来”。服务员回答:“是”,然后告诉他们:
“车长马上会来查验旅客身份。两位若还需要任何服务,请按这个钮叫我,我马上就到。请两位慢慢休息。”
说完,他鞠了个躬走了出去。
“好,我们去那边。”
艾莉森推着维尔走到沙发前!
“这个不用了。”
然后,快手快脚地拉下他的帽子和大衣,挂上衣架后放进衣橱里。
“……谢、谢谢。”
维尔这才总算发出了声音,接着一屁股坐进沙发。
“这什么啊……?”
沙发坐起来太舒服,又吓着他了。艾莉森不禁笑了。
“你这个样子,接下来要怎么办?”
维尔喃喃说道:
“这趟旅行好像很不得了……”
接着艾莉森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
“哎,奢侈是不会死人的。”
随着一阵敲门的声音,车长出现在房门口。
车长先生名叫威尔契,年约五十岁,头发不多,个子略矮,笑起来非常有亲和力。他穿着洛克榭联邦铁路公司的黑色制服,但前襟的金色双排扣上多了特殊的“灯台”浮雕。此外,他头上的那顶短沿制服帽上,绣有一个服勤三十年以上的标志,不过一般乘客应该不懂它的意思。
见到这名少年乘客,威尔契并未露出任何惊讶,依旧保持笑容,并以得体的敬语为他完成登车手续。确认过车票、维尔的身份证及拉普脱亚共和国发行的学生证后,威尔契便将车票放进文件夹。
之后,他又询问了要寄放的行李和回程时的下车站,接着解说列车进出各站时的旅客注意事项、汽笛声的种类及意义,以及万一旅客赶不及上车,列车会停驶并派人去接等等。在车长说明的这段期间,维尔和艾莉森只是坐在那张可容纳四个人的大沙发上聆听并应答,并且看着客房服务员端来一只托盘,将上面的高茶壶和三副白瓷杯盘一一放在沙发前的圆桌上。
例行手续办完后,车长将房间钥匙交给维尔。旅客一人有一把房门钥匙,客房服务员亦持有所负责车厢的钥匙。至于唯一的车长,则拥有所有客房的备份钥匙。
“——就是这样。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维尔答说:“没有”。威尔契才将手抬到帽沿,一个敲门声轻轻响起。
“是我。可以打扰吗?”
是那名女摄影师。艾莉森略略示意,威尔契随即开了门。走进来的女子见了车长便说:
“哎呀,车长先生。谢谢你。”
然后在艾莉森的邀请下坐进沙发。
威尔契摘下帽子,向众人行了个礼,便静静退出了客房,把门带上。
“好,先来庆祝我们三人重逢,来杯茶吧?”
艾莉森如此说道,这位女客也点头回答:
“也对,庆祝作战成功。”
“成功!”
维尔问道:“什么作战?”
“预祝这趟旅行平安顺利。”
她们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这时艾莉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圆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与维尔相对。维尔则对身旁的女客说:
“我要重新再跟你问候一次。好久不见了,菲小姐。”
“是啊,你也是。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拍照的女子——菲欧娜,也就是法兰契斯卡公主——笑呵呵地点着头。
“在这班车上就这么叫我吧。”
“好。”
维尔答道。
“来。”
艾莉森把杯子拿给维尔,三人于是轻轻地举杯。艾莉森提议说:
“这好像很容易碎,就不碰杯吧!来,为我们的旅行庆祝。”
此时,列车已经做完物资补给。炭水车也汲够了水、货车及厨房也装够了必需物品与食物。司机检查过火车头,决定不使用在车站待命的备用车,于是备用车仿佛无精打彩地开走了。车站的检修员还在旅客车厢的车顶检查是否有异状,清洁人员则已利落地擦完了所有的车窗。到月台去散步的乘客也都回来了,客房服务员开始清点人数。
恰好在预定的出发时间,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蒸汽火车头的动轮开始转,喷出的烟渐渐急促,漫长的列车缓缓地动了起来。车厢之问的连结器一一扣紧,震波从车头渐次传到车尾。
在警官队的举手礼、车站人员的挥手道别下,豪华列车缓缓驶出卡连市东站,往北方前进。
铁道笔直得像是用尺画出来的。两条铁路在森林中不断延伸,只有这班列车拖着烟,轻快地向前跑。
行进中的列车自然免不了摇晃,但一坐下便感觉不出,站起来时倒还需要偶尔扶个什么东西。至于噪音——
“跟我昨天搭的普通列车相比,简直安静太多了。好惊人。”
维尔像是十分感佩,艾莉森倒是给了个中肯的评语说:“跟飞机比起来,全世界的交通工具都是安静的”。
窗外飞逝而过的森林景致,令维尔、艾莉森和菲欧娜的目光逗留了一会儿,不久便重聊起三人在列车停车时的话题。
列车起动前,他们在聊那个策划这趟旅行的人。虽说是为了配合维尔的春假,但这么突然地寄一张车票来,也实在太鲁莽了。聊到这儿,三人笑成一团。
维尔表示自己的学校生活还算顺利,新年过后升上了最高年级,也过得普普通通。不过有人把去年夏天空军飞机突然降落在操场的事夸大地讲给新生听,结果现在被传成了“那是军方的降
落训练。开那架飞机的女飞官是空军一等一的顶尖测试飞行员”
——新生们还信以为真。
“算了,反正我将来会让它实现的。不打仗之后还想尽情开飞机,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艾莉森说道。
维尔佩服地表示:“你竟然能请到这么长的休假。”
“因为我现在腿部骨折了,正在住院嘛!”
“咦?”
“就是这样啊。”
艾莉森开始解释。她和自己部队的全体队员串供,编造了“威汀顿伍长一时不慎从飞机上跌落而负伤,连带造成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定,因此目前正在乡下的医院长期疗养巾”这样的故事,为她掩饰到旅行所有日程结束为止。维尔听了楞了好一会儿。
话题来到菲欧娜身上,只见她一脸欢喜。
南于她尚未正式登基为伊库司王国的女王,身份不上不下,因此经过某人的指点,她同到了那座峡谷的小村子里,继续过着和以前完全相同的平静生活。唯一改变的是长辈们对她的指导增加了,每天都不轻松。
“最辛苦的大概是他们都要我‘姿态再摆高一点’……我很没有下达敕命的架子。”
跟村人们聊开之后,许多事也真相大白。其巾最教人意外的,就是当时最先遇到维尔和艾莉森,并叫他们到集会所去的那位胖大婶——原来她真的是皇室女警。不仅如此,她原先更是首都警察的女刑警,而且是精英中的精英,甚至被视为警政署长的接班人。当年她刚好没有亲人可依靠,便率先志愿成为“村人”,以保护刚出世的菲欧娜。
除此之外,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村子,今年有一户新人家搬进,那就是瓦廉警长一家。瓦廉表现得十分积极,但面对老前辈们却仍不得不矮半截。
菲欧娜和班奈迪之间定期的书信往返,每每都会惊动全村。而这次的旅行也免不了引发反对意见,她还花了点儿时问说服他们。
艾莉森前次驻扎的基地离尼亚夏姆不远,
而菲欧娜是从埃里特沙市搭直达列车出发的,
因此两人都是昨天傍晚才在尼亚夏姆的首都车站搭上这班车。直到菲欧娜上车之前,着便服的瓦廉一直紧跟在旁,成了不折不扣的贴身保镖。
“老实说的确有点累。见到艾莉森小姐才总算松了口气。”
而且瓦廉差点儿没攀在车外一起跟来。于是在瓦廉的目送之下,菲欧娜渡过了列车上的头一晚。洛克榭全境几乎都是平原,她说自己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地平线。
“那架照相机呢?”维尔问菲欧娜。原来她含蓄地提到想在这趟旅行留点纪念,只要一架便宜普通的相机就够了,没想到村民竞在讨论之后拿出秘藏的金块,大老远地跑到埃里特沙市去买了回来。除了叮嘱她好好保管外——
“还买了这种的。”
菲欧娜从裙子的腰带取下一个小皮匣。
皮匣长约十五公分、宽和高约三公分左右,乍看之下像个“纵剖一半的眼镜盒”,只是多了一条小链子。菲欧娜打开皮匣,抽出一条棒状的机械。那机械有一层银色的金属外壳,上头装着几个小转盘和按钮,还有一个小窗。
“这也是照相机吗?”
维尔问道,菲欧娜点头。
那是最新型的迷你相机,若搭配专用脚架,连文件也能拍得一清二楚,所以市场评价不错。卷底片时只要把机身拉开一下即可,非常方便。
菲欧娜表示:“待会儿我想用这台小相机拍几张车内景象”,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盒。盒里装的是迷你相机专用的镁光灯泡。每个灯泡都只能使用一次,但它们发出来的光可是十分强烈。
“好厉害哦!我从没见过这么小的照相机。实在看不出来是照相机。”
维尔感叹道,接着表示等她拍照时,他也想在旁边看。
“好啊!村里的大叔已经教会我怎么用它了,还夸我很有天份呢!我看我将来努力当个女摄影师好了。”
这位未来的伊库司王国女王陛下一本正经地说。
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到昨晚的餐车。在借来的气质洋装衬托下,金发的艾莉森成了旅客的话题中心,没有人注意到衣着朴素的法兰契斯卡公主殿下。虽然至今无人发觉,但若在旅程巾不小心穿帮的话,到时候再说吧。这时,艾莉森打岔说:
“到时我准备说我是假扮大小姐来混淆视听的。”
她们吃完饭后就打算就寝,但后来都觉得一个人睡这么大的房间太冷清,菲欧娜便也跑来这间房跟艾莉森一起睡。因为聊得太开心,结果很晚才睡。
“对了,你的床借一下哦!”
艾莉森指着已经整理过的床铺,对维尔说道。
话题告一段落后,维尔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天气仍未好转,不知道太阳在哪里,所以也认不出方位。眼前净是枝叶稀疏的树林,地上的斑斑残雪还混着泥泞。
“听说列车会往北方开一阵子。要去拿一份地图来吗?”
艾莉森说。
“应该会到了某个地方后转直角往西吧!所以要地图也没用。”
听维尔这么说,艾莉森便恍然大悟地说:“对哦!”。菲欧娜却不明就理。
“会往西的铁路干道,都是以前用来运送士兵和物资的军用铁路。为了避免遭到大炮攻击,地图上绝不会正确的画出来,就像城镇街道一样。在拉普脱亚和尼亚夏姆这些边境地区,地图是不可信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像我这种住在乡下的人,对这些事既没体验也缺乏知识。我真得该增广见闻才行。”
相对于菲欧娜的小小沮丧,艾莉森却一派轻松地表示:
“不过这种情况也不会太久,不是吗?”
维尔同意。
“是啊。你想想,以后连我们这些普通市民都能走这些路了。没必要之后,这些禁令都会慢慢解除,换成更有必要的措施。”
“哎哟,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工作……等我回去恐怕连部队都没了……”
“啊,抱歉抱歉。”
“算啦,无所谓。”
看他们两人谈笑,菲欧娜不禁低喃:
一真正的英雄们’……你们真是了不起。不知救了多少人呢。”
列车继续行进。
艾莉森又请客房服务员添一壶茶。服务员很快就准备好,回来时还多带了一小瓶可能是刚从冰箱取出的草莓果酱。怕烫的维尔简直如获救星,赶紧加进自己的杯中,菲欧娜也照做。
接着,客房服务员问起午餐的事。列车预计会在正午时分渡过路妥尼河,到达列司托奇岛——这也是旅程的重头戏之一,因此今天的午餐要提前一些。他们可以到餐车去用膳,也可以让服务员把餐点送进房里享用。
“维尔初入社交界的庆祝会,晚上再盛大举行吧。”
艾莉森打趣地说,于是三人决定在这间房里用膳。服务员取来菜单请他们过目,过多的种类却令维尔不知如何是好。艾莉森先点了白酱羔羊和通心粉的午间套餐,维尔便说他也要一样的。但在这时——
“难得吃大餐,你点别的啦!我也想吃吃不同味道的。”
艾莉森骂道。
最后,维尔点了特制三明治,菲欧娜选了酥皮炖鸡。二三人又合点一份沙拉,再添一壶茶,因为没有人要喝酒。当服务生问到甜点时,他们都说先不要。
“一直这么吃下去,肯定会胖的。”
菲欧娜咕哝道。然后又加了一句说:“晚餐会更丰盛。”
“等等多运动就好了。在列车来回跑个十趟左右。”
艾莉森此话一出,便被维尔纠正:
“这样会吵到其他乘客的。”
“那就跑车顶。”
“能办到的只有你一个。”
三人都坐回沙发,闲适地欣赏了一会儿风景。中途见到另一班列车交会而过,可见目前行驶的仍是一般路线。
“让各位久等了。”
客房服务员带着餐车侍应生,将三人的午餐送了过来。
他们先在圆桌上铺好桌巾,摆上餐点,再为他们排好银制餐具。知道客人想围着桌子用餐,服务员还贴心地带了折叠椅来,也一并替他们架好在桌旁。
“用餐完毕请叫我,我会马上来收拾。若想追加餐点,也请尽管吩咐。”’
话虽如此,桌面上的餐点已经十分豪华且够份量,菲欧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单单维尔的特制三明治就有两种面包,夹了满满的腌肉、熏鲑鱼和蔬菜等等,还附上好几种沾酱。为了方便取用,也都先切好了。
三人开始吃了起来。维尔发表了对餐点的感想,而艾莉森从旁挟了一份起来。
“嗯,每一样都好好吃。”
他们边吃边聊,听维尔说起昨晚的夜行,之后在卡连市东站的冷板凳上独自坐了好久,早餐则只买了一个贝果来吃等等,艾莉森不禁愕然。
“不管怎么说,我总不想迟到啊。我本来还真想搭前一天中午的特快车来,然后在车站里睡一晚呢。”
“唉,要是你不在,我也会当场下车就是了。”
艾莉森说着,一面将小番茄塞进嘴里。
这话之后不久,列车开始减速。
还在用餐的三人,只觉得车速越来越慢,几乎像是停了一样。在一阵晃动之后,看着窗外的维尔宣布列车已经驶入西边的军用铁路。原先的两条北向的铁道渐渐远离。
列车以低速通过弯道后,便转向正西方前进。视野再次出现森林。列车缓缓行驶在这林间唯一的一条铁路上。
一个小小的钟声响起。艾莉森指给大家看,是房间墙上的一只扩音器。
“十二号车的各位旅客,我是客房服务员。”
每间客车都设有广播专用的扩音器。维尔在惊奇之余,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动作,忘记要去拿最后一块三明治。广播继续着。
“稍后各位将可从行进方向的右手边,看见洛克榭昂努联邦陆军的森林集训场,还能看见许多大炮。曾为保护路妥尼而布署的这些大炮,自从历史性的大发现以来,已一一撤往后方的集训场。
请各位务必亲眼见证——播报完毕。”
“哼,那有什么好看的?”
广播结束后,艾莉森在她的十二号车一号房里没好气地吐露感想。
“哼,那帮人真闲。”
同一时间,另一节车厢里也有个男子对这段广播发表了不同的感言。
另一名男子便以略为公务性的刻板语调对那人说:
“也没什么,不过是带上黄泉路的纪念品又添一样罢了。”
“哈,说的真对。正适合这玩意儿上的蠢家伙们。他们爱看就去看吧。”
先说话的那人笑起来。然后又说:
“不过这牛舌鱼真是难得的好味道啊!”
服务员进来收拾了餐桌,也将折叠椅带走后——
“看到了。”
坐在窗边的维尔向沙发上的两位女性如此报告。
来到这一带,只见原本枝叶稀疏的森林全被砍了个精光。列车行经一栋哨戒用的小木屋后,铁路开始分岔,由一为二、二为四:如此不断分岔到最后,变成一个宽达数百公尺的大型调车场。
调车场上停着各种火车车厢,其中最多的是货车。有些有墙有顶、四四方方,有的是没有车顶的台车,或是只有左右两壁的台车。此外还有载着燃料槽的储油车,以及人员运输用的客用车厢等等,全都漆成黑或绿色,一点儿也不起眼。
调车场中也有武装车和装运武器用的车厢,像是装在台车上的小炮;与战车或装甲车固定的;甚至还有在客用车厢上加装机关枪,让士兵从车上射击的车辆;还有几辆蒸汽火车头外层还钉上装甲板,宛如一身铠甲。
不知是不是奉命躲藏起来,这一段路竞看不见一个±兵。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军用火车厢仿佛被人冻结,只有这班顶着白帽子的豪华列车缓缓驶过它们身旁。
维尔将脸凑近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艾莉森和菲欧娜仍旧慵懒地坐在沙发上。
“……嗯。”
维尔似乎看到了什么,表情一变。
“看到什么奇怪的吗?”
艾莉森问道。维尔用力点头。
“嗯——那边。”
话才说完,便见后方铁轨上停着一辆庞大的车体。
它的底座是两辆台车,一个长而大的铁块横跨在上。铁块上平躺着一口细长的炮筒,前端穿过台车前缘、伸向半空。单单是台车便有四十公尺长,加上炮筒更超过六十公尺。和它停在一起的货车车厢,看起来简直像模型一样。
“是列车炮耶!我这辈子头一次看到。”
维尔说道。所谓的列车炮,就是将真正的大炮装在火车车厢上,藉由火车头拉动、再利用曲射角度和旋转台来瞄准,可以攻击极远处的目标。在刚刚经过的这一辆之后,还有两辆一模一样的列车炮并排停在旁边。
“就是所谓的‘惩罚炮”是吧?”
艾莉森说道。
“对。看那样子,名副其实啊。真没想到我竟然能亲眼见到。”
维尔带着耐人寻味的表情肯定地说道。而在这时——
“抱歉,拜托。”
菲欧娜又听不懂了。于是维尔先说了声抱歉,随即向她解说起来。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窗外的景色。
人们很久以前便懂得将大炮装在火车上,而其巾这种超大型的列车炮,则是在东西大战争之后才演变出来的,不仅体积加大,射程也更长。
它的最大射程被列为军事机密,不过有谣言表示口可能远远超过一百公里。换言之,若在路妥尼河岸发射,最远可以打到对方领土的一百公里深处;若想攻打敌军的最前线,那么发炮的人大可以后退一百公里,在安全的后方开火就行。
在列司托奇岛纷争时期,战场局限在该岛与路妥尼河区,因此敌我双方在激战中都太过深入,使得列车炮反而无用武之地。不过一直有人认为,今后东西方倘若冉发生大战争,最先开火的一定是双方的列车炮,因此洛克榭和斯贝伊尔都积极地提升其性能与布署量。当然,列车炮的性能和布署仍是最高机密中的最高机密,甚至连移动都得在新月的夜晚走军事专用线,平凡的老百姓当然没有机会目睹它的存在。
洛克榭认为它是“向斯贝伊尔挥落正义的铁槌”,亦即为了“惩罚”而动用的兵器,所以才取了这个绰号。
“所以叫做‘惩罚炮’呀……真不知是可悲还是愚蠢。搞不好双方都是。”
菲欧娜如是说道。就在这段解说过程中,为数八辆的列车炮一一向后方飞逝,窗外又看见成排的货物车厢和储油车。没多久,盘根错结的铁轨开始两两会合,最后剩下五条铁道,再两条两条地消失,仿佛隐没在森林里。
大陆横贯特快车于是重新加速,向这条单行铁轨所指的西方疾驶而去。
一直看着窗外的维尔,这时才转过脸说:
“现在过去的不再是炮弹,而是我们了。想想也真不得了。”
“就是说呀!正牌的英雄先生。”
菲欧娜的声音听来格外温柔。维尔有些吃惊,又有些难为情,但还是正色说道:
“我们做出来的那些事会引发什么后果,其实很难说。因为我很想看到结果出现,所以想尽量活久一点。”
车内再度响起广播,宣布列车即将驶入缓冲地带。
缓冲地带的界定,是在列司托奇岛纷争之后协议而成,指的是路妥尼河两岸各三十公里处的非武装地带。双方每个月可定期或无预警地派侦察团前往数次。当然,一般老百姓是不准住在这里的。
蒸汽火车头拉了几声长长的汽笛。不一会儿,十二号车的窗外便飞过一个大大的看板,写着“路妥尼河·三十公里”的字样。
见维尔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景色,沙发上的两位女士便也默不作声。菲欧娜只开了一次口问艾莉森:“你要怎么处理身上那套洋装?”。艾莉森答说:“懒得换了,就穿到傍晚吧!”
进入缓冲地带后,森林渐渐稀疏起来。路妥尼河每十年会有一次大泛滥,到时这一带好像都会泡在水里。终于,窗外的景色再也看不到树木,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了。苍翠的绿色大地一路往北,直到地平线的尽头。
铁道比两旁的土地稍高一些。在铁轨、枕木和路基碎石之下,其实是一排高出草原两公尺之多的土堆。
铁轨的两旁都有马路,当初是为了修筑铁路而开辟的,如今
除了车轮的痕迹以外,其它地方都长出了草来。南侧的马路边还
竖着电线杆,电线一路通到岛上去。
火车头不时地短鸣汽笛。铁道边的哨亭里有负责联络的十兵在等着,他们会向上层报告列车通过。
“终于要到了。过了河,到了岛上,再过一次桥,我们就要踏上久违的斯贝伊尔啦!厉害的是,这次是合法的。”
艾莉森说得开心,维尔只有苦笑。菲欧娜也跟着笑了起来,却忽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去对艾莉森说:
“艾莉森小姐,献花呢?你不是有准备吗?”
“啊,对哦!”
这会儿轮到维尔要求说明了。菲欧娜告诉他:“行程安排旅客在抵达小岛前向战殁者慰灵献花,而昨晚在征求遗族参加时,艾莉森无可不可的答应了。”
原本艾莉森还嫌麻烦说不想去,但菲欧娜硬是逼她点了头。
“好吧,做做样子吧。”
正当艾莉森这么说时,敲门声便响起。
总是在客人最需要时出现的客房服务员,已经送来了献花用的大花圈,以及用来写名字的笔。
尽管离河口还有数百公里远,路妥尼河的上游依然有十五公里之宽。就在这段河域的正中央,有一座河口地区以外唯一的小岛,它在洛克榭的名字是列司托奇,在斯贝伊尔则称为绿岛。小岛宽约七公里,长约五十公里,可说是极端狭长。岛中央略微隆起,缓缓斜进河里。
混浊而缓慢的水流上,铁桥延伸向那座小岛。桥墩是水泥制的,桥身采桁架工法,以钢骨三角形结构而成。桥面极窄,只容一条铁路。
这座桥的兴建是在那桩大发现之后决定的,目的是为了东西交流。双方各自负责一段,最后在桥上接轨,结果动工才不到半年,整座桥就在今年初建好了。说到命名,“和平之桥”、“东两握手桥”、“笑容之桥”、“路妥尼誓言桥”等等首重意义的提案都没有中选,却是不拐弯也不抹角的“第一路妥尼横越桥”成了它的名字。
工期之所以会这么短,“不想输给对岸”的心态其实并非最大的理南。说来讽刺,恐怕是早年为了入侵河对岸,双方早就各自密谋建桥的研究与计划了。
万一东西双方再起战火,势必以这座桥的争夺战为第一优先,所以就有人谣传说两边都在桥墩埋了大量的炸药;而桥桁的高度竟无法让大型船只从下方经过,据说也是为了不让对岸的船任意通行。
“真是受不了。”
听了维尔的说明,艾莉森如是说道。
现在从车窗看出去,只有桥下倾斜的钢骨,和前方一望无际的浊流。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过我还是无法想像,我们竞要走桥来过路妥尼河……”
维尔感慨至极,艾莉森却冷冷地表示:
“飞机可快多了呀。”
列车放慢速度,接着在桥中间停了下来。
由于岛上是“不属于任一方的领土”,洛克榭这边的战殁者慰灵便决定在桥上进行。
“那我去去就来,不会太久。”
艾莉森随口丢下这句话,就拿着花圈往餐车走去。
征求了菲欧娜的同意,维尔将圆桌折起来,将旁边的窗子往上推开并同定住。冷冽而新鲜的空气立刻窜进房里。
维尔穿起大衣,把头探出去往左边看,只见数节前的餐乍在侧伸出一个小平台,是让旅客投花用的。那里已经挤了至少十多个人。列车的乘务员也可以参加,只要是遗族就可以,
“怎么样,看得见吗?”
菲欧娜也探出头去。她的脸靠得好近,维尔只好退后一点。
“啊……可以。人满多的,恐怕要多花点时间。”
“昨晚我们有聊到,不过没聊太深……艾莉森小姐的父亲好像就是在这儿阵亡的,是吧?”
菲欧娜说道,语气十分寻常。
“是啊,在小岛的某处。”
维尔和她并肩眺望着大河,一面答道。
世界历三二七七年春,东西双方为了小岛的领土权而打了将近一年的仗。这场战争在东边被称做“列司托奇岛纷争”,西边则称为“绿岛战争”。
大炮在路妥尼的两岸互相射击,水面上则是武装小型战斗艇短兵相接,岛上更有抢滩部队在错综复杂的壕沟搏命奋战,飞机也首度投入买战中。
不过双方都没有完全抢下小岛,却又不想再酿成大战,于是情势陷入胶着,只有死伤人数与日俱增。
在战况日趋激烈后,双方都越来越有可能开着列车炮直捣敌方阵营,而这种大炮击势必引发第二次大战争。然而这些事却没有发生,纷争竟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结束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昨晚艾莉森小姐讲亡命者穆特女士创办战争孤儿院的故事给我听。
她还说是‘特别’告诉我的呢。”
此话一出,维尔不禁睁大了眼睛。
“……那、那真的……真的很难得。”
“会不会是我讲了我的故事,所以她也讲她的?能跟她聊这些,我真高兴。”
菲欧娜笑着说,维尔没搭腔。停顿了几秒钟后,他才怯怯地
开口:
“我……我看过艾莉森她父亲的阵亡报告书。”
“咦?”
“艾莉森来到‘未来之家’时,军方还只是把她的父亲当做失踪。过了三个多月,战争结束了,他们去收集遗体时才发现他,于是司令部就寄了一封信给艾莉森——也就是阵亡报告书。”
“……然后呢?”
“三年之后,也就是在幼年学校读最后一年时,我跟艾莉森要去收拾行李——应该说是被命令去收拾,当时我看见了那封信。我不知道该不该丢,于是就问艾莉森,不过她却说:‘要丢也行、你要看也行’……后来我真的觉得不该看,又想到艾莉森真的在八岁时就看过了吗?说不定是婆婆简化了内容讲给她听。总之,信里面写的事情很残酷。”
菲欧娜静静地听着,出神地望着维尔的侧脸。
“我可以问那封信的内容吗?”
“可以,我也希望你知道。”
维尔继续说下去:
“艾莉森的爸爸很可能是被自己人给杀死的。而且,艾莉森可能还认识那个人。”
探出车外的两张脸,只是平静地看着路妥尼河的浊流,一面继续聊。
“那……那是怎么回事?”
“简单的说,那封信上写的就是‘陆军少校奥斯卡·威汀顿的遗体在列司托奇岛的浅滩被发现。他的手腕被铁丝绑隹,头部有遭枪击的痕迹’。”
“…………”
“当时的威汀顿少校在首都总司令部执勤,但也许为了视察战场之类的事情,前往列司托奇岛的洛克榭营区。纷争到了后期,战况其实并不激烈,可是……运气不好的是,就在他抵达营区的当晚,斯贝伊尔发动了大攻势。”
“结果呢……?”
“情势非常混乱,陪他一起去的部下好像也跟着失踪了。说失踪是好听,信上是直截了当的写着‘有阵前逃亡的嫌疑’。生还的士兵们事后作证,说看见他们不战而逃,还说‘那两个家伙吓得逃跑’。”
“人会有那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菲欧娜的口气有些强硬。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军队是不吃这一套的。阵前逃亡是重罪,八成要被枪决。要是不这么办,想逃的人都要跑光了结果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他的遗体被发现,看起来也是被枪决的模样——”
“怎么会知道那就是他本人呢?”
菲欧娜的这个问题,维尔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思忖了一会儿:
“因为有‘识别证’。是一块薄薄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姓名、血型和识别号码,士兵们都挂在脖子上。不会有人去挂别人的牌子。”
菲欧娜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
“这样我就懂了……就跟我的坠子一样,对吧?——那,他的部下呢?”
“还是没找到。那个人好像常常被请到她家去玩,艾莉森也隐约记得一点点。她说他常常带礼物去,又说好像是东北部的人,和艾莉森一家人一样是蓝眼睛,总是戴着圆眼镜等等。”
“但那也未必就是他杀的呀!或许只是……这种阱法是不太好,不过或许是被敌军杀的,那个部下可能在别处……呃,就是他也阵亡了,只是尸体没找吧!”
“那倒也有可能,不过报告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军方说,从头部的弹痕判断,那是散弹枪造成的。当时在战场上使用散弹枪的只有洛克榭军,斯贝伊尔本来就频频抗议说散弹枪太不人道了,所以……就值得怀疑了。”
“…………”
“还有一项旁证,那就是威汀顿少校在首都的工作。艾莉森刚到未来之家时,常常说‘我爸爸在做秘密的工作,很伟大’。”
“‘秘密的工作’?那是什么呀?”
“我现在觉得,那恐怕不只是童言童语而已,或许真如她所说的——艾莉森的行李中也没有她父亲的相片。”
“相片?”
“就是普通的相片。一般人在节庆或纪念日时总会到相馆去拍张全家福之类的。艾莉森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但跟女儿一起生活较久的父亲竞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所以我在想少校会不会是任职于军方的特殊单位,而且是不能随便留下照片的那种。”
“你说的特殊单位是指?”
“只是我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得出来的推沦啦。也许……是情报部。”
“情报部……像是间谍吗?”
“有点不一样。在首都总司令部执勤的情报员只负责分析或研究情报而已。艾莉森的爸爸精通贝佐语,有可能运用这项专长从事分析或翻译的工作。虽然他没对女儿说明自己的工作内容,但也没骗她。与其说谎后被追问,还不如不着边际地说出真相要来得容易蒙混。”
“原来如此。”
“现在把话题转回来,一个握有情报的人若是被俘,大半会遭到审讯或拷问,当然谁都不想那样——可是同营又会被视为阵前逃亡而遭枪决,那——”
“还不如自己叛变去投靠敌军……于是先灭了同胞的口……”
“司令部也是这么下结论的。和两人都被俘虏、被杀害比起来,没有家累的那名部下为求自保而背叛长官的可能性比较高。所以艾莉森也一直认为她的父亲并不是被敌军所杀,而是被从小就常陪自己玩的部下叔叔杀死的。她对斯贝伊尔阵营几乎没有什么仇恨或敌忾……我想也跟这一段往事有关吧。”
菲欧娜朝窗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的气息随风飘远,很快就淡去了。
维尔转了个角度,探出去看那个平台,见那里还有人在,于是又说:
“不过艾莉森总是活泼有精神。小孩子想念爸妈时都会哭,但在家里,我从来没见她哭过。”
“…………”
菲欧娜想了三秒钟,开口说道:
“维尔,我也跟艾莉森小姐问到你的身世。”
“啊,她有没有气炸了?”
维尔玩笑地问。菲欧娜笑着同答说:“倒是没有。”
“不过,我跟艾莉森都……”
“嗯?”
“都不觉得‘我们是不幸的’……看在旁人的眼里,或许觉得我们的处境堪怜,甚至现在也还有人会那么说,不过……我自己却没那样想过。”
“我也是呀。以前那不叫不幸,现在也不是不幸。”
“‘不幸’到底是什么?”
“这个……我也搞不清楚耶。”
“我也是。”
“来,小姑娘。让你久等啦。”
欧雷斯老先生说着,将献花的场地让了出来。几乎大多数人都已经投完了花,从狭窄的平台走同列车里了。艾莉森温柔地笑着向老先生道谢,便走上投花台。
奥斯卡·威汀顿。
花圈上的小纸条,写着这个名字。
寒风中,她的裙摆和金发飘扬。
“嗯……咳——在天国、或者在其它地方的父亲大人,请您收下吧——!”
艾莉森放开双手,大花圈直直落下,一点也没受风势影响。花圈落在路妥尼混浊的水面上,然后缓缓、悠然地漂荡远去。
艾莉森转过身。
“献完了、献完了。好啦——旅行旅行。这次一定要成功。”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