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丽的小公主
玄关口的门铃响着,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虽然响声也有中断过,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回的敲门声,敲完又是门铃声响起,简直就是种声音的侵略。房子的主人杉原《SUGIHARA》麻里子《MARIKO》用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沙发上,拼命地忍耐着。虽然她尝试过将电视和收音机音量开响湮没门外的声音,但门外的男人却仍若无其事地继续着。他瞅准了女人在家的时机拼命用噪音折磨她,一定是打算这样做来催促女人反省。女人只要不开门认错他会一直继续下去吧。
最近的生活,一直是伴随着这种事情。
为了读大学来到东京,开始一个人生活已经过了半年多。不久之前生活还挺舒适,还在大学里交到了第一个男朋友,有着柳川《YANAGAWA》这样一个清楚又响亮的名字的运动男孩。柳川很善于引导并未习惯都市生活的她。宁静的乡村长大的麻里子尽管每天被繁忙的学习生活搞得团团转,还是对现在的生活以及和柳川的交往感到很满足。
可是好景不长,一封信打破了她安逸的生活。
某一天,信箱里出现了一封没有写寄件人名的神秘信件,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喜欢你」这么一句话。上面没有贴邮票,大致能想到是亲自跑到门口来投递的,这让她感到有点恶心,便把信撕碎扔了。
第二天,信箱里又来了一封信。
这让麻里子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正是昨天她扔掉的那封,确实是登校前跟可燃垃圾一起放入塑料带扔在公寓的垃圾回收处了。寄件人把它找出来,将撕破的信纸用胶带纸粘好,又投入门口的信箱里。不会有这种事吧,她怀着些许不安这次用剪刀剪碎扔到校园里的某个垃圾箱里。
然而,第二天信又来了。
剪碎的信纸被仔细地用胶带纸接好,「喜欢你」这三个字诡异地歪斜着。麻里子认定寄件人正监视着自己,还潜入了自己的校园内。这种就是报纸和电视上经常提到的跟踪狂吧?麻里子把房间所有的窗帘紧闭,把信纸烧成灰后去了警察局报案。她也想过和柳川商量,当然这种情况下还是警察最可靠。
警察听后很冷静,或者该说是冷淡?与跟踪狂有关的投诉的确是多得不足为奇。警察也没有空闲到这样的事件也要一件一件细心调查,更何况现现今社会凶恶事件频发。即使像麻里子这样主动提出来,若非有重要的线索,最多听完她的话后适当地给些建议就完事了。
麻里子恳求警察着手调查,得到的回答确是一句「叫你男友来和你一起住,对方也会罢手了吧」
结果只得到这样一个草率的建议,这令她相当愤怒。话说回来,和男友一起住这个办法到也可行,只要他和男友住在一起,那个寄件人也应该放弃了吧。麻里子和柳川的交往很冷静,为了以防万一至今还未和柳川发生关系。或许也能借此机会和他自然地发展下去,麻里子这样想到。如果是同居可能还要些勇气,可是只是叫他来住几晚应该没问题。于是,麻里子就把事情的原委试着跟柳川说了。被喜欢的女性拜托,柳川感到很开心,拍着胸脯答应了。柳川是高中时的空手道部部员,自夸对身手颇有自信。先在麻里子家住下然后一口气抓住那男人,他暗下决心。麻里子这才松了口气,甚至开始陶醉于自己接下来跟柳川的二人世界中。
没过多久,就轮到柳川的登场了。就在柳川住入麻里子家的第二天,两人促膝长谈到深夜,正准备去睡觉时,有谁敲了房门。从透视窗张望门口走廊的情形,麻里子惊异地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身材瘦小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敲着门。不忍看到自己女友害怕的表情,柳川即刻冲出门去,他先冷静地试探着说服这个男子,麻里子躲在他背后趁机拍下了照片,她想即使被他跑掉,有照片警察总该相信了吧。然而,那个男人看都不看柳川一眼,用像是被墨水涂满黑色的瞳孔死盯着麻里子,嘴里嘟哝着「你把我的心意全烧了对吧」,麻里子意识到男人的意思,骤然脸色发青。柳川见状便示意她闪开,挥拳警告男子。男子于是也拔出背后藏着的小刀,一击就把柳川右耳砍掉,像是故意表演给麻里子看似的折断他的手脚,打碎他的鼻梁。看到这副场景麻里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猜想下一个轮到我了吧,可是男子大概看到她害怕的表情就满足了,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就转身离开。
这样一来,麻里子所能做的就只有忍耐。
住院的柳川彻底丧失信心,别说报仇,连报警都不敢了,口口声声想尽快忘掉这件事,和麻里子提出了分手。的确,没有人傻到会去自找麻烦,更何况是危及性命的事。考虑到自己当初硬要来东京,她也不敢再找父母去说,报着试一试的心理去找大学的朋友商谈。但是,对事件表示兴趣的人到是有,真正肯帮忙的却一个也没有,何止如此,竟还有人笑着说事情变成这样是麻里子的错。「是你让别人有了可趁之机,这不是自作自受吗」,而旁边也有人赞同,于之后麻里子在学校绝口不提此事。
可能真是如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着门铃声和敲门声,她想到了,这可能真是给我的惩罚。
因为我做了坏事,现在要受到惩罚。神啊,请原谅我吧。从农村出来时奶奶给的念珠,现在她正紧握着,合拢微微震颤的双手,开始祈祷。那么接下来会怎样呢?门铃和敲门声突然停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稍等了片刻,四周仍然很冷静,能听到的只有钟表咔嚓咔嚓的运转声。
……我被神原谅了?
希望真是这样,就在她刚合起手掌想继续祈祷时,有谁在她的耳边说话。
「想让我原谅你?」
「啊!」她不禁发出惨叫声,慢慢转向声音的方向。
被墨水涂黑般的瞳孔,此时正凝视着她。
被风吹动的窗帘映入眼帘,从窗户进来的,她隐约地意识到,这里是三楼,从外侧爬上来也并非不可能,更何况是这个男人,的确像会是这么做。
男人看着她心惊胆战的样子,用干涩的声音说到「你在反省吗?把我的心意烧毁,你有在好好反省吗?」
她拼命点头,心想如果不那样做一定会被杀吧。
「想让我原谅你?」
她还在拼命地点头。
男人用手指触摸着她的泪痕一边说「那就快说……请你原谅我,说啊!」
「原…原…请原……」
她被催促着,想要开口却发现吓得呼吸都困难。
男人的眼睛瞪大到眼珠快要弹出来的程度。
「说不出吗?」
男人把手伸向她的脖子,拥有能把柳川粗壮的手碗轻松折断的力气,她的细长的脖子被捏紧。呼吸被强制停止的麻里子啪嗒啪嗒地挣扎着,痛苦地吐出舌头,男人见状不由地笑了。
「女人都是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让你们受点伤,还搞不清状况。真是受不了,蠢死了!」
男人放开手,不管不住地咳嗽的她,从口袋中取出胶贴纸带。
是啊,终于要被绑起来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之后,自己的命运,自己将被这男人绑架,被拉去关在某个地方,一定是这样。
然后被弄坏,被这家伙。
男人把已无力抵抗的她绑起来,直到女人不能动弹,把他的下巴拖到自己这边,让脸朝他。
「知道悔改了吗?」
她使劲地让嘴一张一合,但是出不了声。
男人用力捏她下巴。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
麻里子的眼中溢出眼泪,嘴里正要发出点响声,这时一个仿佛要把这片扭曲的景象矫正过来的强烈鲜明的声音响起了。
「你什么也没做错,没有任何道歉的理由!」
男人和麻里子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
房间入口处,站着一个少年。
长着一张乖巧的脸,让人联想是那种经常独自在教室角落里看小说的类型。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很平均的体格。貌似刚从学校回来,还穿着校服,夹着书包。
麻里子以前只见过这个少年一面。
少年轻轻低下头,很困扰的样子。
「对不起,我来迟了。本想更早来的,可是准备工作稍微耽误了一会儿。玄关口的门锁被我开了的事也先道歉,不过,那锁还是早点换了好哦。便宜货的万能钥匙也能开」
「喂,你小子谁啊?」
男人松开麻里子,仔细打量着少年。
少年淡淡地答到。
「红《KURENAI》真九郎《SINKUROU》」
「红、真九郎……?」
男人转回麻里子这面,用手拎起她的下颚。
「这小子是谁?」
「……真、真九郎君,就是这个男人啊!」
重新拿出因恐惧而萎缩的勇气,麻里子勉强喊出声。
「这男的,一直把我…」
「我在问你话啊,臭女人!」
男人愤怒地举拳。麻里子吓得闭上眼,可是预期的痛觉却没有袭来。真九郎扔出的包猛烈地正中男人的手臂。男人惨叫着放开了麻里子,真九郎乘机把她拉到身后。
「马上就能结束了」
真九郎虽这么说,麻里子还是注意到他脚在微微地颤抖,感到些许不安。虽然这么说,这种场合也不能轻举妄动,麻里子手握佛珠将奶奶这学到的佛语在心中默念。
男人虽然一时被真九郎的登场吓到,但是马上恢复平静像是为了拉开适当的距离般后退着,从腰后拔出小刀。摆出一副像是故意炫耀这把三十七公分的利刃似的架势,一边接近真九郎。利刃摆在面前任谁都会变得迟钝,可是真九郎却轻松地将刺来的刀锋用手臂架开,朝男人两腿间猛踢过去。或许是踢到要害,男人一下子停住,丢下刀,用手按住被踢处,朝前晃了数步,倒在地板上。麻里子悄悄地凑过来,男人口吐白沫,完全近入了昏迷状态。
真九郎用掉在地上的胶带绑住男子,然后跟麻里子说「总而言之,就先这样吧」
「结束了吗?」
「不,还留下点善后工作」
真九郎把男子背在肩上,虽然看似没多少体力,却能把比自己大个的人背到玄关。然后,用手机和某人取得联系。不一会儿,玄关门口出现几个男人,看起来全都面相凶恶,麻里子还猜疑是否被真九郎骗了。真九郎苦笑着否定了。
「吓到您真是不好意思。那个,这次的委托是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没错吧?」
「是、没错……」
「所以,必须想办法处置这家伙。这里几位都是为了善后而请来的,情况已经跟他们说明了,您就放心吧」
真九郎用大拇指掐了昏睡男子的颈部,不一会他就醒了,本以为会拼死反抗,结果却意外的安分。
「……不会就此罢休的」盯着麻里子男人充满怨念的说道。
「我不会放弃的,绝对要得到你」
男人接着以嘲笑的口吻对真九郎说道「你想把我怎样?交给警察?用私刑?怎样做也没用的,我不会忘了你,我可是很烦的哦,不管过几年,我都会追着你,把你逼上绝路,让你后悔」
真九郎明白男人是说真的,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但是也并未很在意地回答。
「你这家伙,是叫多渊《TABUCHI》薰《KAORU》吧?」
男人默不作声,真九郎继续说道。
「现在只要一张照片就能调查清楚。啊,对了,你不怕热吧?」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边热得不得了」
真九郎吩咐外面的男人们把薰的嘴塞住,就这样抬走。看见薰困惑的表情,真九郎亲切地向他说明情况。
「其实呢,某个国家正有个大坝建设工事,作业员工人手不足。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的地方,工期最短十年。之后,别的地区还有不少补充的施工,一旦离开日本二十年都回不来,难怪没有人愿意去了。那儿的老板正渴求有干劲的劳动力,然后我向他推荐了你。你是当跟踪狂的应该挺有毅力,体力也足够。你可要加油哦,能赚钱,又能被当地人感激,是个好差事哦」
薰一下子变的脸色苍白,看抬着自己的那些个男人,他意识到真九郎不是开玩笑的。这之后几十年自己要被送去当成苦力,不对,能否活下来还是未知。这种工作而且还是通过地下组织招集工人,一般都是在苛酷的劳动后被抛弃,这不就等于被判死刑吗。
直到现在才知道求饶的薰,可惜嘴被封住,想说什么都无法传达给别人了。
祝你一路顺风,真九郎挥手送别薰。
玄关的门关上,麻里子呆呆地站着。
「那、那个、刚才的话,是真的……?」
「当然了」
真九郎拜托的那群人是专门雇佣在日本待不下去的犯罪者,当然只要被雇佣之后,在任务没完成前决不会放你走,他向麻里子这样说明。
对麻里子来说又觉得大快人心,另外又觉得是否做的太过火了。真九郎察觉到她的心情便继续解释到,拜托朋友查过薰,他有两次前科。半年前刚放出来,以前两个事件都是暴行和监禁。被害的两名女性至今还在住院治疗。也就是说他已是惯犯了。即使交给警察,几年入狱后又会出来为非作歹,所以真九郎就做了这个选择。
「万一他逃走,我已经准备好对策,业者会联络我。然后我必会抓到他,把他流放到远海上的孤岛」
真九郎这么说道,不知他是否是开玩笑的。终于安心的麻里子,重新正视眼前这个少年。当初找大学友人商谈时,某个人无意中提到,有个专门处理危险麻烦事的人,就这样数天前和真九郎取得联系。本以为只是拿了佣金后连委托了什么事都忘了的人,竟然如此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那么,任务完成了,收取您的佣金」
「谢谢你」麻里子高兴的像要上前抱住真九郎一般,把钱塞进信封递给他,收到信封的真九郎在确认后抽出数张,还给了麻里子。
「千钧一发之际才赶到真是不好意思了」
「哎?但是……」就麻里子的感谢之情来说就是要求十倍的金额也不会抱怨的,但是真九郎却转身准备离去。
「那么,再见了」
「那、那个…」
麻里子原来还想多说几句呢,真九郎已经挥挥手,消失在玄关口。这大概就是万事屋的风范吧。
望着关上的门,麻里子放松身体,蹲坐在地板上,这才注意到窗外的天空已被染成一片鲜红,正值黄昏时分。终于回复安静的室内。那时感觉着从窗户吹进来的冷风连死的觉悟都做好了的那种绝望,这时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这个城市真可怕,她这样想着。但是还想要待在这里,虽然见识了令人惊异的恶意,但同时也体验了那种完全不输给恶意的力量。麻里子忽然意识到念珠还在手中,好久没听到奶奶的声音了,好久没联络了,一定在担心我吧。她紧闭房门,然后给家里打了电话。
「……还是很贵啊」
工作结束后的回家路上。在车站前的超市里买了晚饭材料的真九郎途中找到了一家电器商店,被炉加被子的套装正在促销打八折。接下来的季节,有个被炉真是很好啊,在脑中罗列了一下价格,结果还是放弃了,在附近自动贩卖机买了包烟,牌子还是经常光顾的那种,把烟塞进口袋,单手拎着购物袋,继续朝家里走去。刮过商店街的寒风预示着冬天的到来。一群开心地打闹着的小学生中已有人围上围巾了。大概是担心入夜后会更冷吧,主妇们也加快了脚步。才十一月就这么冷,如果现在下起雪也不会感到奇怪吧,连拴在电线杆上等待主人的狗也缩成了一团。
这是真九郎升入高中后的第一个冬天,也就是说,开办纠纷事件处理屋也才一年都未满。
得到了少许感谢和许多憎恨同时还有一些谢礼。看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八年前都未曾想过会有今天的自己。
偶然抬头望向被晚霞映红的天空,一群乌鸦发出悠闲的叫声从他头顶掠过。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景象。媒体频繁地催促大家重视环境破坏问题的严重性,其实这并非人类所要关心的问题也说不定。哎…会对自己的生存环境如此警惕的也只有人类了吧。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漫步的真九郎突然想到了今天的新闻还没读,顺路去了便利店。都是些喜欢偷懒的店员,站着把整张报纸读完也没有人会抱怨,对没订报纸的真九郎来说真是家好店。报纸上充斥着令人不快的事件,就因为不满比自己先进洗手间的母亲,便将她刺死;受不了在电车内不停哭泣的婴儿而从其母亲手中夺过来,扔出窗外的上班族;因为某小学生不听劝告,便将他射杀的警察官;只针对五岁以下幼童的强奸魔,还有拿刀攻击放学回家的孩子们的麻药中毒者。
对于这样过于凄惨迷蒙的世态,真九郎不禁开口问到「真的有神存在吗?」从小相识的朋友村上《MURAKAMI》银子《GINKO》曾这样回答,「肯定存在,正因为神存在才能保持这种程度,世界勉强能维持着,神要是不存在就不止这样了哦」
这么说,神也已经竭尽全力了吧。
所以说那时侯也无暇帮忙吧。
真九郎感到气氛变得凝重,便把报纸放回杂志架,离开了便利店,强忍着迎面吹来的冷风,穿过商店街,消失在林荫道之中。
真九郎住的五月雨《SAMIDARE》公寓是离车站徒步十分钟路程的古老的房屋。房子被许多树木包围着,仿佛只有此处的时间是以不同的方式流逝着,寂静的存在着。钢筋混凝土制的二楼房屋,共有房间一到六号,没有浴室,卫生间共用。
穿过古老的石制大门,进到稍微宽敞的一片空地,左边有棵巨大的树,树龄让人不敢猜想,一副让人以为是这一带植物的首领般的威严。
真九郎抬起头看到有张熟悉的面孔,一个女性坐在粗壮的树枝上,背靠着树干,从头到脚一身黑色的装扮。大檐黑帽子、黑色皮制手套、黑色女式衬衫、黑色长裙、黑色高跟鞋。拳头般小的骷髅头首饰成了唯一的装饰品,腿上盘了一只黑猫,这样的外形只能让人联想到魔女。
贴着那棵树眺望着暮色的黑色魔女。
「你好,暗绘《YAMIE》小姐」
听见真九郎的声音,她转向这边,虽然并不高傲但确实浮泛出妖艳美色的脸上并无表情,嘴边呈现出一丝微笑。
「哦,年轻人,工作回来了?」
「是的」
「劳动人的背影最美了,你可要加油哦」
虽然是假惺惺的口气,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没有不协调感,可能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有不协调感吧。
第一次见面时,真九郎对暗绘保持的看法就是这座宅邸的地缚灵。偶尔有看见她的附近的学生也都叫喊着逃跑,总而言之是个不通世俗的家伙。
暗绘住在五月雨公寓的四号房间,是这幢楼最古怪的人物。职业年龄都不明,日暮时分总会出现在树上。
在真九郎从口袋里拿出烟的时候,黑猫从暗绘的膝盖上轻快地窜下树,在他脚下嬉戏。这只猫是暗绘养的,名字叫DAVID。真九郎摸着它的头,伸手把香烟给它,DAVID灵巧地用嘴接住,又回到了主人身边。
「经常劳烦你,真是谢谢了,年轻人」
暗绘从盒中抽出一根烟,用火柴点燃。不用打火机而用火柴貌似是她的原则。她轻轻挥动手臂把用完的火柴像变魔术似地熄灭,用被黑皮手套包住的手指夹住烟,看似很陶醉的吐出紫烟。烟雾乘着风,溶化在空气中。
虽然真九郎不喜欢吸烟,有人在他面前抽会觉得不高兴,但是对象是暗绘或者是那个人的话就例外了,吸烟是构成那人独特风格的不可缺少的一个元素,倒不如说,不吸才让人觉得不自然。
「以前就想问你了,那个骷髅是真的?」
「你说这个?」
她把垂在脖子上的骷髅拿起来,让夕阳照射着。
「这个啊,是我爱的男人的一部分」
「哎?」
「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家伙,说要传达世上的真实而去当了自由记者,环游世界。他回来时总是跟我讲些他遇到的新鲜事。最后死的很莫名其妙。在某个战乱国家取材时,踩到地雷,一只脚被炸飞,最后被游击队射杀。遗体在当地被火化,根据遗言送到我这儿来了,所以把其中一部分带在身上。这是我悼念他的方式,只要这样做,就能觉得他的灵魂一直在我身边」
「是、是这样一回事啊……那、穿黑色衣服也是这个原因吗?」
「是哦,是丧服」
「对不起,问了些奇怪的问题……」
暗绘一副很抱歉的样子低着头看着真九郎,最里慢慢吐出紫烟。
「临时编造的故事,还算有趣吧?」
「哈啊?」
「成年男子的头盖骨会是这个尺寸?你没常识吗?」
被她这么一说还真是,沉浸于暗绘淡淡的讲述我竟然不假思索的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真是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眼前这个人身上都是可能的吧。
「……那、那个,到底是什么?」
「以前,去海外旅行时地摊上买的。砍价,砍价,直到店主哭丧着脸拜托我,才以超低价买入的。啊…真是美好的回忆啊。太中意了所以就带在身上了。大概是幼猴的头盖骨加工成的吧」
「…猴子啊…」
「啊,顺便跟你说,我一直黑色打扮纯粹是为了追求时髦。曾有一个说法,黑色衣服流行的一个契机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有个寡妇穿着丧服去当了妓女,当时她的装扮让人觉得很有魅力。这是因为男人觉得伤心的女人很有诱惑力,或者可以说男人让女人变得显眼。然后,女人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心境都想使自己保持美丽,大概就是这样吧」
「哈啊,原来如此……」
不知怎么不太听得懂的真九郎暧昧的点了头。暗绘老是把事情说得很玄,考虑得再深入下去也没意义,突然想起袋子里有买来的新鲜食品,于是真九郎就回去了。
「那我先告辞了……」
「年轻人,你最近命犯桃花」
「命犯桃花?」
真九郎反问到,可是暗绘的视线早已回到了夕阳西下的天空中了,没有再朝这边看。她总是自言自语地说重要的事,只是把偶然想到的东西说出口,但是有时意外地准,还不能随便无视。
命犯桃花啊……
虽然被她这么说,现在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只有随它去了。
真九郎不再想这件事,在公用玄关把鞋脱了,拎着购物袋走向五号房间。
他踩着吱吱作响的地板上了二楼,将磨沙玻璃写着五号房的门用钥匙打开,走进了房间,把袋子里装的东西放进冰箱,然后脱掉校服,换上私服,打开所有窗户,给房间换气。面对窗户射进来的晚霞所返出的红光,真九郎眯起眼睛,靠着窗台占时沐浴着冷风。
房间有六榻榻密大,有个小厨房,只有很少的家具,而且大部分是别人给的或捡的。真九郎是个物欲不强的人,对现状也没有不满,硬是要说想要的东西,大概也只有取暖设备了。
大概是包围公寓的树木将空气净化了吧,迎面吹来的风并没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深呼吸这样的空气之后,真九郎在吃饭、学习两用的炕桌上放上今天收到的报酬、算盘和家庭出纳本。财政状况离富裕还相距甚远,但也不算很贫穷,衣食住能得到保证就已经算幸运了。现今社会情势恶化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贫富悬殊,既有轻松买下一辆价值一亿元汽车的人,也有为了混口饭吃去杀人的人。不存在平等,那是当然的。平等就是相同。自己决不可能变得和别人一样,别人也不能和自己一样,这次是赤字啊,正在真九郎拨弄着算盘时有人敲门。五月雨公寓虽然只有破旧的门锁,但似乎和小偷,强盗,上门推销,劝订报纸,宗教劝诱之类的扯不上关系。会来这里的只有居住人的朋友或确实找居住人有要事的。
真九朗把铅笔夹在笔记本中,起身朝门口走去。
「请问是哪位?」
「是我」
没有必要报上姓名了吧,这样的口气。
能被容许有这么傲慢态度的人,在这世上只有极少数。
真九郎慌忙打开门,然后呆住了。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无论何时遇见都会有几秒钟被惊呆。她有着一流模特儿都比不上的美貌,出众的身姿,肩上披着短外衣。嘴上叼着烟,就像是阔步于暗黑街的黑手党老大,尽管如此,脸上却始终浮现着微笑,这便是她的特征,
她的名字叫柔泽《JYUUZAWA》红香《BENIKA》。(注:《电波系彼女》系列男主角柔泽十的母亲),看到她,真九郎想到,把思春期的光彩夺目不断地精练便能成为这样的人了吧。
自然地低下头。
「好久不见了,红香小姐」
「看来挺精神吗」
拘谨地客套话就算了吧,红香苦笑着挥了挥手。
正想招手让她进来时,真九郎这才注意到一件事。红香的短外衣中拼命躲藏着的,幼小的存在。
还不到小学生一般幼小的女孩。
一进屋,红香身边的女人便把她的短外衣脱下,仔细地折叠起来,真九朗目不转睛的看者。
「弥生小姐也来了啊…」
「是的」
这位寡言少语的女性是红香的部下,犬冢《INUZUKA》弥生《YAYOI》。虽然长得年轻漂亮,但让人有种暂时把目光转开就会从记忆中消失的不可思议的印象。大概是因为在花哨的红香身边,不出声便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据说,弥生的本家里历史悠久的忍者家系,看来不像是开玩笑。
她离红香背后一定距离站着,手中拎着一个大旅行包。
大概和今天的来访有关吧,真九朗到厨房烧了水,准备了三分茶水,因为弥生从来不接受别人给的饮食物。他把茶水放在了桌上,一边正座一边等待红香开口。
红香喝了一口茶。
「帮我保护这孩子」
一下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真九郎再次正视坐在红香身边的少女,一瞬间,像是失去了现实感。
就像是,画册里的少女,而且还是有王子,公主登场的外国童话。因为她穿着高级礼服,当然不止如此,一头长发,纤细的手脚,薄嘴唇,垂下的双眼,雪白的皮肤,具备了所有气质。即使是没有幼女癖的真九郎也被深深的吸引住了。
她跟红香坐在一起,就像人贩子和被诱拐的公主。
真九郎重新振作精神,转向红香。
「…也就是说,这就是这次的委托内容」「」
「是的」
红香轻描淡写的说道,真九郎却感到心跳加速。红香对于真九郎不只是认识,确切地说是他的恩人,同时也是他的前辈。
柔泽红香也是干纠纷事件处理的,实力被喻为业界最高等级。全世界都是他活跃的舞台,英勇事迹不计其数。对真九郎这样的新人来说简直是望尘莫及。被这样的 人委托,也难怪会紧张。
工作繁忙的红香有时也会把工作转给同行,当然前提是信得过的人。所以真九郎也感到挺高兴。
但是问题在于委托内容,话说回来,这少女到底什么来历?
「这位是九凤院《KUHOUIN》紫《MURASAKI》。今年七岁」
大概是觉察到了他的疑惑,红香便介绍了身边的少女。熄灭抽完的烟,红香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弥生以熟练的动作用ZIPPO打火机帮她点火。
「…是保护九凤院?」
「还能有谁?」
这到也是,真九郎再次转回少女。
九凤院为名的家系,全国只有一个,是资产占全世界数个百分点的大财团,九凤院家,那是名家中的名家。
被真九郎一直盯着也不曾抬头。但是很有礼貌地坐着,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叫我保护,这孩子?」
「是的」
「她被谁盯上了?」
「不能说」
「被盯上的理由是?」
「不能说」
「为什么让我?」
「因为觉得你比较合适」
「但那可是九凤院家的委托啊?红香小姐才更…」
「我不擅长跟小孩打交道」
「怎么这样…」
「而且,这里也挺安全的,不是吗?」
「那到是…喂,等一下,你不会是说,让这孩子住这房间吧?」
「有问题吗?」
「当然有了…」
不顾真九郎的困惑,红香面无表情地吐着烟。
什么详细情况都不被告知,还是九凤院家的人。本来肯定会当即拒绝的可疑的委托,对方是红香的话就另当别论。真九郎尊敬着红香,另外还有恩义这些在,必须认真地考虑。
这下惨了…
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他去到厨房,把剩余的茶水到入碗内,一饮而尽,感到脑袋总算开始正常回转。
冷静地思考一下看。
第一次做保镖,自己和保护的对象,要花两倍的心思。而且已经没有退路,恐怕那个旅行包是九凤院紫的行李。红香认为我肯定会接受委托吗?…在这房间跟小孩一起住吗?…
真九郎回到桌旁,虽没得出结论,还是朝少女又看了一眼。
不禁一阵惊讶。
九凤院紫,第一次抬起头,朝这里看着。
幼小的眼睛,像是微微被泪水打湿,真九郎被那种纯粹的光芒吸引。自己这么小时,也没像现在这么能说,想要什么时,只能把声音注入眼睛传达给别人。虽然渴望获得帮助,却不能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只能默默的看着对方,以为这样对方便能理解,小孩子天真的幻想。但是真九郎的家人却每次都能理解到他的意思,真九郎难以忘记那时的喜悦。
所以,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怎么样,真九郎?」
「我接受」
听到他的回答,红香很满足地微笑着,九凤院紫像是吓了一跳似的睁大眼睛。看到真九郎无言地点头默认,她害羞地低下了头。
那么接下来有的受了…
到现在为止最大的挑战,但是,真九郎也不是期望过着轻松生活而干纠纷事件处理这行的。而且,现在心情不错,一定是因为做了正确的选择吧。
真九郎这样想着。
此时此刻。
真九郎把九凤院紫留在屋里,送红香和弥生出去。
周围夜色已经降临,被树木包围的五月雨公寓比白天更显得活性化,难道是真九郎的错觉。
在被风吹动的叶片发出的声响中,真九郎和红香走到了大门口。
「但是,到底为什么送到我这儿来?」
「不满意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重要的事我都是用直觉来决定的。不管什么道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而这次这桩事则是想,托给你也不错,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吗?」
和作为一个护卫被期待到是有点不同。
「我不能说」
红香叼着烟,微笑着。
这么多秘密,真是可疑。
即使这样,一旦接受了,就要尽全力。
「真九郎,我可是期待着你噢。只有这件事,我也束手无策」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从门的侧面的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先是看到红色的光点,接着仿佛像从黑暗中涌出般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前。
红色的光点是香烟的火星。人影便是嘴里衔着烟的暗绘小姐。全身黑色的服装,像是要融化在周围的夜色中。
大概是早就注意到了,对于暗绘的出现红香并未感到惊讶。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阴郁啊,暗绘」
「你也还是这么花哨啊,红香」
真九郎也没仔细打听过,但这两人貌似是老相识,每次见面都要互相挖苦一番。两人的气氛虽然截然不同,但是就容貌的端正和嘴里衔一根烟的招牌动作来说真是一模一样。
「红香,你儿子近来怎样?」
「鬼知道。还是那样呗」
「真是可怜哪」
「什么?」
「有你这样的母亲这件事,很可怜」
「你想找我吵架吗?」
接着两人开始互瞪着对方,如果是从前的话,真九郎只会在旁观战,但是今天却有件在意的事。
「…红香小姐,你有孩子?」
「是的」
虽然她一下子就肯定了,但是对真九郎来说还真是一个打击。红香外表看似还不到三十岁,虽然不知道她的私生活,但是竟然有小孩真是出乎意料。虽然认识很久了,至今没谈过这类话题,红香和母亲的形象真是相差甚远。这样的人也能培养孩子,真九郎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问,感觉现在时机未到便作罢了。
「那就这样,拜托你了,真九郎,不久我会再来的」
真九郎点了下头。暗绘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红香,带着皮手套的手指夹着烟,朝向红香。
「你自己要走修罗之路跟我没关系,不要把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卷进去」
「这次是做善事,我可是很少做这样的事」
红香苦笑着吐出紫烟。
「很久以前的,约定…」
虽然很在意这是什么意思,但真九郎什么也没问。无论问什么都能得到回答只有小孩子的时候,现在答案不能通过自己来寻找,找不到答案就只有在自己的知道的范围内做出妥协了。
送走红香和弥生的真九郎准备把事情跟暗绘说,可是她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就好象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有同化到夜晚的黑暗之中。空气中残留的烟草香味成了唯一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
明天也可以说嘛,真九郎这样想着回到了房间。
这之后暂时要和别人同居,而且还是个幼女,那样一个像公主一样的女孩子,该怎么和她相处呢。若是有人要他生命,一定现在很不安吧,果然还是应该谨慎温柔地对待她吧。
真九郎用尽量温和的口气说道。
「今后请多关照」
可是想要抚摸她脑袋而伸出去的手,啪的一下被推开。
「不要随便碰我,一般平民」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面对哑口无言的真九郎,紫一下子站了起来,往旅行包走去,然后打开包,一下子把穿着的礼服脱掉,就像是,想要取掉碍事的东西一般。
这种事情该怎么开口,刚才的话不是幻听吧,就在真九郎想着这些而混乱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这又是宛如画册中的人物,可是,这次不是有公主的童话,而是顽童大活跃的冒险故事。男式短袖外加短裤,穿着茄克的紫轻轻摇了下头,理了下长发,朝真九郎看过来。刚才的乖巧可爱一下子消失不见,现在脸上浮现着傲慢嚣张的笑容。
紫挺起胸膛,抬起头,双手插腰
「喂,你叫什么名字?」
「哎?」
「听不懂日语吗。听懂的话就回答我,你的名字」
「…红真九郎」
「我会记住的。还有,我的房间呢?马上带我去」
「就是…这里」
「啊?那寝室呢?」
「还是这里…」
「食堂?」
「也是这里」
「起居室」
「这里」
「浴室呢?」
「没有,但是附近有澡堂…」
问了一遍问题后像是要表达内心的烦躁,用脚蹬响地板,环视了一圈,再看向真九郎,然后又环视一圈,视线又回到真九郎。
「…哼,原来是这样。你看我是小孩就想耍我吗?这种破房子是人能住的吗?」
这话可不能让别的住家听到啊。
逃避现实一般把视线转开的真九郎注意到紫脱下的礼服和掉在旁边的眼药水。
…不会吧,刚才的眼泪和礼服…是演戏?
为什么让我收留她?
那么…
「哦咿!你到是说句话呀,你这个一般平民!」
听到紫的 声音,真九郎突然想起了。
命犯桃花…被她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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