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天,融和篁前往大内晋见。“……现在能呆在这里,感觉上就好像奇迹一样呢。”
感慨万千地眺望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小桥流水,融笑眯眯地转向身边人。“呐,你也这么觉得吧?篁。”
和融正相反,始终满脸不快表情的篁,只是轻轻瞥了一眼自己的青梅竹马,什么也没有说。融叹了口气。
“这不是很好吗?只要结束了就一切都好。就连你的伤势,那个禁鬼……是叫玻凛吧……不是也帮你治好了吗?而且燎琉殿下还特意给你送来了仙药,让你的体力彻底复原。我觉得没什么可不满意的?啊。”
昨天晚上,返回小野府的融,为了避免被篁的家人主意到,很辛苦才把篁送进了房间。
虽然那时候他自己也精疲力尽,恨不能一头晕倒在地,但是还必须为篁没有停止流血的伤口进行包扎。但是,这个伤势要怎么向他人说明才好呢?
就在他头疼不已,忍不住抱住脑袋的时候,阎罗王太子燎琉出现在他的面前。”辛苦了。只要喝下这个就好。”
他附带满面笑容地递过了杯子,转眼之间就在里面注满了鲜艳无比的绿色液体。
原本融有些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很快就推测出那多半是药物之类的东西,于是就一口气喝了下去。
虽然过度的苦涩让他忍不住满地打滚,不过白己的体力却在转眼之间就得到复原,让他不禁大为感动。 燎琉笑眯眯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在融复活后,又指挥他抬起了篁的上半身。“那么,抬起他的下巴,打开嘴巴。没错没错。”
他—面悠闲地表示,一面抓住篁的下巴,将仙药一口气倒人了篁的嘴巴里面。
篁的喉咙动了动,让两人都意识到他已经咽了下去。下一个瞬间,他就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什……什么……”“这个好像还是无法治好伤口呢。玻凛。”
听到燎琉的表示后,一个拥有淡青色头发的美丽女子,不知从哪里冒了来,并且微微一笑。在她的头上,有两根细长的角。
被称为玻凛的鬼将手放在篁的肩头,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在眨眼之间治好了那个伤口。
“如果就那样丢下你不管的话,你一定会死掉的。不感谢也就罢了,用不着生气吧?”
听到融的论点,篁只是用寒光四射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但是依旧保持沉默。融忍不住思索这是怎么回事。篁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他在生气。老实说,融不太清楚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最初他还以为篁是恼火自己擅自给他灌下苦死人的药水,但是好像并非如此。
那么,他的气愤还是因为在那个名叫朱焰的鬼的前面完全不是对手的事情吧?“而且,你当时伤势很重,连站都站不住了。不过只要下次找个机会让那家伙对这次的事情付出十倍的代价不就好了吗?”“……篁。”
融举起白旗,发出了狼狈的声音。拜托你了,拜托你心情好转一下吧。如果篁的心情始终那么恶劣的话,不管过多久自己都会是他迁怒的对象。
身材高大的融拼命运转脑袋,绞尽了脑汁地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思考。
侧眼打量着他的样子,篁以自己已经变成碎片的自尊心发誓,一定要打倒朱焰和井上。而且,为了不让他人被卷入,他一定要变得更加强大。
无论是要给他派遣护卫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他要掌握用于打倒异形的法术。如果需要修业的话,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吧,朱焰!”就在他如此低沉咆哮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人接近的气息。“啊!是篁和融!”
融回头看去,确认了友人们的身影。对篁推崇备至的花痴三人众居然齐聚一堂。
糟糕,融在内心哆嗦了一下。篁现在不爽到了极点。弄不好的话,他会用口头攻击将这些家伙全部击沉。
但是,对于这种事情一无所知的将义却在此时展现出了一个悠然的笑容。“篁,听说你日前得了急病,已经没事了吗?”
虽然将义曾经特意前去探病,但因为小野家人的阻挡,他并没有直接见到篁。”他没事了。就是因为没事了才会进宫吧?将义。”融慌忙插到了将义和篁中间,守继因此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融,你在慌张什么?”
“哪里,我哪有在慌张什么。”
“我觉得你还是再静养一下比较好吧?融,你不是也因为犯忌而一直缩在家里不出门吗?’贵仁很有朋友情份地对融表示了关心。
融拼命寻找着借口想要打发掉这三个人。不过,篁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开。
“不用担心。我这位青梅竹马,好像总有过度保护、太喜欢担心别人的倾向。对吧?融。”浮现出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篁仰望着融如此表示。
“.....”
融只能傻笑。这份变脸的本事简直可以用艺术来形容。直到刚才为止的不爽,到底都躲到了哪里去呢?
篁忍不住用手扶住额头。同时没有忘记挤出一个看起来有些痛苦的表情。
“不过,我的身体好像确实还不在状态。刚才融也劝说我还是回府休息一下比较好。”我才没有劝说!我牛点也没有说过那种话!但是融内心的叫喊,没有传人任何人的耳朵。面对真心担心的守继,篁温和地点点头。
可是当三人离去后,篁马上又恢复了不爽的表情。融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篁,你就没有想过改改自己的变脸吗?”而篁对此作出的回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我已经是在好好思考过后才这么做的了。”“啊?”听到融不由自主的反问,篁似乎思考了一阵。“……算了,反正既然是你的话也无所谓。”那是七年前的事情。
当时,岑守已经定下了要去陆奥赴任,所以连日以来都有大量的贵族前来拜访。虽然几于所有的贵族都是因为惋惜他的离去而来道别,但其中也存在若干例外。这些家伙只要找到岑守稍微离开——阵的机会,就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进行议论。
枫的养父因为被卷入政权斗争而失势,并且被左迁到远方。当那个贵族死于那片土地后,岑守迎娶了那个贵族的妻子作为继室。但是她也很快就前往了另一个世界:贵族们因为这件事而议论纷纷。
——那个女孩的境遇还真有趣呢。明明是小野大人的孩子,养父却是那个样子。
——比起生身父母来,还是抚养的父母更加重要。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哎呀,不管怎么样,为了出人头地还是需要女儿的。
当时才不过十岁的篁,对于进行这种议论的家伙,全都进行了相应的报复。“……什么样的?”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比如把水啊酒啊泼到他们身上啦,把青蛙塞进他们衣服里啦,在走廊上拉起绳子绊倒他们啦。当然了,偶尔也有面对面把他们说到哑口无言的时候。”
自小就以聪明伶俐闻名的篁,想必是吐出了让那些大人们都无言以对的暴言吧?融如此推测。
当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小野篁的口碑当然会受到损害。而且好像也有人开始对岑守进行非难。
就在这个时候,在某个距离出发只有几天的晚上,一个年轻的贵族公子出席了他们的宴会。
篁在宴会上依照惯例捉弄了某个中年贵族,那个贵族很生气地回去了。 在当天的半夜时分,篁在走廊上发现了一个人影。就是那个第一次见到的年轻公子。那个男子在重复用扇子驱赶什么的动作。篁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男人正在驱赶的,是仿佛萤火般的光。——他是在若无其事,而且轻松自如地驱除靠近他的灵和鬼。
当篁无声地凝视他的动作后,男人合上扇子转过头来。看到他的笑脸后,篁更加大吃一惊。男人知道篁在看他。
因为男人招了招手,所以篁虽然有些尴尬,还是来到了他身边。他再度打开扇子,—面扇风一面开口说道。“我说你啊,还是多多考虑一下比较好哦。”“你说什么?”篁虚张声势地进行质问,但是男人的态度完全没有变化。
“就是你那个态度,那样不好哦。虽然你自己解气了,可是却会让岑守和你妹妹的立场变得尴尬。”篁好像被扎到一样抬起头。
因为觉得被戳到了最大的痛处,篁有些不知所措,不过男人一脸清凉地继续了下去。
“要应付那种傻瓜的话,最佳对策就是置之不理。这个嘛,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面对他们的时候还是暂且保持笑容为佳哦。……否则的话,迟早会伤害到你妹妹的。而且岑守也会很辛苦。”
你也不想看到事情变成那样吧?男人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过篁有些不快地看着他。
“……从刚才开始你就口口声声岑守、岑守。不要随便直呼父亲大人的名字。你自己明明也没有多大。”听到篁高傲的口气,男人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放声大笑……。
“……哦,还有过这种事情吗?不过话说回来,真亏得你居然肯听取别人的意见呢。”听到融仿佛很佩服的语气,篁皱起了眉头。“因为对那家伙的话不能不听,所以没有办法。”“咦?”篁深深地吐了口气。“……就在第二天.为厂和圣上告别,父亲第一次带我进宫。”
虽然他当时还没有被授子官位,不过因为特别优待而能够晋见天皇。那还真是厉害呢。不过篁跟在父亲后面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动。
在隔着竹帘晋见天皇的时候,如果不获得许可甚至不能抬起脸孔,宫中的规矩让他觉得真是有够麻烦。
怎么还没完啊?就在篁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他又因为觉得天皇的声音有些耳熟而产生了迷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而且就在最近……“……等一下。”想到某个部分,篁一阵愕然。不由自主地猛地扬起面孔。
与此同时,天皇用扇子挑开御帘,露出了一个坏坏的笑容。那张脸孔毫无疑问,就是昨天晚上的贵族公子。“是……圣上吗?”融一阵哑然,篁在他面前烦躁地切了一声。
“那位陛下个性相当恶劣。你都不知道他当时笑得有多么兴高采烈。”
在不到十年的人生中,篁第一次产生了“我不是这家伙对手”的想法。那个人好像就是今上帝。
然后,他随着父亲前往了陆奥。在人们已经将小野家儿子的旁若无人态度扫进了记忆角落的时候,篁返回了都城。而且戴着特大的面具漂亮地骗过了大内贵族。“实际上这么做确实比较轻松。要欺骗那些白痴绝对轻而易举。”
虽然是一副清凉的表情吐出了过分的台词,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篁。“啊,这样。”“这样。”篁点点头,轻轻笑了笑。(——咦?)融睁大眼睛。
他刚才,笑了。不是那种针对众多贵族用的假笑。而是和以前一样的笑容。
·那是,他在事隔七年后终于见到的,篁的真正笑容。
也许是融沉浸在感动中的脸孔格外愚蠢吧?篁向他投注了怀疑的眼神。“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大事。你不用在意。”然后,融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起来,我听说你把将义寄给枫的书信全都打包一口气扔掉了?”篁有些诧异地仰望着融。眨了几次眼睛,轻轻皱起眉头。“啊?谁的?”“就是将义的啊。”于是乎,篁的眼睛中冒出了火苗。“……是吗?那小子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送来了书信吗?”听到这句话,反而是融大吃一惊。
“等、等一下。不就是因为他送了书信,你那时候才向我询问将义的名字吗?”“那时候?”“就是御前会议的时候……”“不是的。”斩钉截铁地否定后,篁哼了一声盘起手臂。
“在之前的宴会上,那个白痴曾经和其他傻瓜在那里说『小野家的千金如何如何』。所以我才记住了他的面孔。”“……啊,这样啊。”
面对哑然的融,篁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复活,于是傲慢地转过头来。“那是理所当然。还有什么其他理由吗?”看也不看抱住脑袋的融,篁仰望着苍空。
仇恨人类的存在进行长眠的,鸟边野之地。就算在鸟边野抬头仰望,头顶的这片晴空也没什么两样吧?那个异貌之鬼,在离去时曾经留下了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就先到此为止,但是……篁的双眸中,闪烁着锐利激烈的光芒。“……那你就来试试吧。我一定会打倒你的。”就这样,绝对不会记载于历史中的壮烈战斗拉开了帷幕。这是平安时代的开始。是在后来,获得了“嵯峨”谥号的今上帝的华丽时代。后 记初次见面,我是结城光流。
这是后记。我一直梦想中的“后记”。因为只有这个,是在写完小说,而且决定发行单行本后才有机会书写的东西。总而言之,如果不成为专业作家就无法写文库本的后记。在创作这本书的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事情。真的是很多事情。
首先,是和编辑的最初的讨论会。在那个我绝对不会忘记的韩国料理店中,责编上来就对紧张到极点的光流表示,“你能把小野篁写成超级英雄吗?”光流对此立刻做出了回答。“那个人,是谁?”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以小野篁写出了一本书,这个世界果然是充满了不可思议。
小野篁。百人一首中也有收录他的作品。总之是个度过了波兰万状的人生,非常帅气的人物。
虽然现在我可以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进行说明,但是在制作期间真的痛苦无比。有的时候,尽管是深更半夜的时分,我还是陷入了瓶颈给责编打电话,不知所措地向他叫嚷“人物的年龄和史实合不上”。而责编对此的回答就是,“没事的,因为这不是历史书,而是历史幻想小说。所以什么都有可能。”……幻想……多么动听的单词。因为这个关系,所以大家如果不对“和实际年龄不一样哦”这一点进行吐槽,光流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其实呢,围绕着这位华丽丽地生活在千年之前的篁大人,现在正在陆续展开大型的企画。这个小说只是其中的一环。除此以外,比如说为这本小说描绘插图的四位老师,就要以此为主题展开新的漫画连载。好厉害的篁大人!好厉害的四位老师!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吗?应该可以吧……我尝试着自己安慰自己(笑)。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光流我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不过,光是靠着自己的努力的话,我还是无法走到这一步的。
桐岛小姐,你就是光流的恩人。小蓝、夏,据说在光流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已经在脑海中认定了“这家伙会成为职业作家”(笑)?还有K岛,K暮,夕雾,春,桃子,谢谢你们发自心底的对我的恭喜。阿幸,都是因为有你那句“你写得出来”,我才能坚持下来。
“奇怪?你不是要成为专业作家吗?”用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小吉,谢谢你了。就是你的那句话决定了光流的人生。谢谢大家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这次的小说真的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但是,“旅程还没有终结”。这之后还残留着最后的大工作。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责编G藤大人,请和我一起挣扎着活下去吧。当我表示“如果我倒下的话,就请你跨过我的尸体继续前进吧”后,你的回答是“不行。不过等写完之后,你要去死也无所谓。”结果果然有如假包换的修罗场在等待我……
最后,非常感谢愿意把这本书拿上手的读者们。还有,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多多少少觉得“有趣”。
结城光流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