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初

    影子的移動

    卡爾斯尼特

    微笑的假面

    瘋狂和理性的界限

    魔法師的嗜好

    人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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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灶台裡找到貓

「看,白色的貓!

是想把毛染成灰色,才跑到灶台裡去的嗎?

蜷起了身體,藏起了尾巴。

但是,捉迷藏也有結束的時候。

那隻閉著眼睛昏昏欲睡的白貓!

叫你呢!怎麼還不快爬起來?

看什麼看?

再磨贈我就點火了!」

  遠處吹來的風帶起了陣陣波浪,海水嘩嘩地沖刷著岸邊,帶走了所有靜靜沉睡在那裡的小石子,很快地,岸邊就只剩下悶熱的空氣。

  放眼望去,海面上連一座島都沒有,藍色的海水、藍色的天空和朵朵白雲之下,只有一位少年。

  躺在地上的少年,臉孔被一頂大帽子遮住,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書。雖然看不清長相,卻可以聽到他在帽子下喃喃自語。

  「我明明討厭游泳,幹嘛還要來呢?當然是因為你要我來啊!現在害我從頭到腳渾身濕透……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就算彩排也只是弄得一身汗;一樣濕透,我不如回去彩排吧。」

  「我可不是你那位島上出生的朋友!我連船都不坐,怎麼可能掉進水裡呢?」

  過了一會兒,少年歎了口氣,把帽子放到一邊,坐了起來。然後對著空氣說:

  「唉,廢話真多。連午覺都沒辦法睡了。」

  少年似乎等了一會兒,接著乾脆大聲喊了出來。

  「當然!你是對的!頭髮濕了,貼在臉上的話,髮型就亂了,這是不行的!現在行了吧?」

  少年撿起帽子,迅速起身往大海的方向走去。可是,突然又回過頭,看著某一點。

  「就是來游泳的,不是嗎?」

  不用說,少年回頭看的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別說人了,那裡連隻蟲子都找不到。這個似乎對著空氣發脾氣的少年,赤著腳,穿著雪白的襯衫,戴著幾乎可以遮住臉的大帽子,朝海邊走去。海風不時吹起他的衣袖,沙灘上的腳印也不斷地被海水沖洗乾淨。

  現在還是上午,但已經差不多十一點了,沙子和岩石都被曬得發燙,沒辦法在沙灘上悠閒散步了。不過,戴著帽子、拿著毛巾和野餐用具來游泳的人,倒是開始多了起來。

  這個季節,下午三點之前是游泳的好時間。很多人盡情地游完泳上岸,享受著籃子裡的三明治,或者看看書、玩玩沙子、睡睡午覺,然後再赤著腳到海邊的餐廳去吃晚餐。餐廳的白色牆壁上裝飾著奶油色的珊瑚,陽台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還隨意放著白色的遮陽傘。

  但是,整個上午,少年卻只是散步,而且在人們陸續出現之後,他便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了。每天在海灘來來往往的人當中,雖然也有人見過這個早早就離開的少年,但因為他總是戴著大帽子,因此沒有人曾看清楚他的臉。

  少年走到沙灘盡頭的峭壁縫隙中,赤腳爬過那些亂石堆。密密麻麻的岩石縫隙間,不斷有白色大浪花湧進來。在海水的拍打下,少年慢慢爬到了海中的岩石上。看著白色的沙子和拍岸的波濤,少年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渾不在意自己的腳踝已經完全浸在海水中。

  「這樣比貓味洗臉更徹底吧,喬書亞。」

  聽到旁邊梢高的岩石上傳來的聲音,少年皺起了眉頭。聽起來,那是個二十五到三十歲的男人聲音,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調侃。

  那個少年──喬書亞──找了塊岩石坐下來,抬頭看著上面,揮了揮手。

  「廢話!你不會想教一隻貓游泳吧?怎麼會有人像你廢話這麼多。」

  「貓本來就會游泳。」

  「我的意思是,不管貓原來會不會游泳,如果你想教牠,就是很荒唐的事,你……」喬書亞提高聲音回答了他。

  對方笑了笑,化解了喬書亞話裡的火藥味。「明明會游泳還說不會,這一點你倒是跟貓很像。」

  結果。回答就只有一個了。

  「……哼,我才不管貓會不會游泳呢。」喬書亞一邊踢著水花,一邊笑。

  「這種時候,我真的無法相信你是他的子孫呢。」

  「你居然想在我這個出生才十幾年的人身上,尋找幾百年前那個少年的影子!哼,如果他活到現在,雖然有很多人會很高興。但你一定是最開心的那個。」

  說著,喬書亞凝視著大海良久。上午的大海就像裝在玻璃瓶裡的水一樣,漸漸泛起藍光。看著遠方的地平線,喬書亞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樣還說不喜歡大海?」

  喬書亞搖搖頭。「以前和一個朋友約定過要一起看大海,僅此而已。」

  「可以讓你稱為朋友的,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好像只有一個人吧。」

  「你有必要說得那麼直接嗎?」

  回答他的,只有對方低低的笑聲。喬書亞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小聲嘀咕著。

  「誰都會有想要獨處的時候。可是,我怎麼覺得一直有人在耳邊嘮叨個不停,你……別再笑了!對了,除了你之外,還有別人的聲音也常在我耳邊不停地說話,很奇怪,我居然不怎麼討厭這種情況。可是,每次他們一開始滔滔不絕,我就沒辦法聽到我面前的人在說什麼。而且,我又不能讓他們安靜下來……以前就有人說我瘋了,最近還聽到別人說我耳背。唉,別再笑了,聽我說好不好。」

  笑聲立刻停止了。

  「那麼,就用你能做到的方法,讓他們安靜。不要生氣,試著很誠懇地在心裡說:『請安靜。』如果這樣他們還不閉嘴,那就威脅他們。比如對他們說:『再不安靜,我就不再聽你說話了。』」

  「除了你之外,我根本分不出其他的聲音,怎麼威脅啊。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在我耳邊說個不停呢。」

  「他們如果能和別人說話,就不會一直纏著你了。」

  沒有人再說什麼了。喬書亞閉上眼睛,試圖進入無聲的世界。他的想像力一向過人,所以這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月圓之夜的樹林裡,所有的動物都進入了夢鄉,可以看到樹葉不斷地飄落。秋日的紅葉漸漸鋪成一條道路,就像水波不興的河面……

  「你會想去這種沒有語言的世界嗎?」

  喬書亞睜開了眼睛。他很少能看到自己想像的畫面。雖然以前也曾發生過,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看得那麼清楚。

  「不,不要.我已經寫信給朋友了,請他過來。」雖然這麼說著,可是喬書亞的語氣卻不那麼肯定。

  因為路途遙遠,而且那傢伙又那麼懶。也不是……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見了,他會像自己記得他那樣,也記得自己嗎?喬書亞不確定。雖然他是那麼期待,可是如果事與願違,他也沒有任何資格抱怨,因為先離開的人是自己呀。

  「又沒有自信了?」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喬書亞肯定冷冷一笑,但是這次不一樣。在大部分人看來,喬書亞無論如何自信都不過分,因為「阿爾寧小公爵」的確擁有這樣的本錢。即使在聚集了大陸巨富的藍珊瑚島,依然擁有最豪華的別墅;即使不參加宴會,依然是人們口中永恆的話題;而且他還擁有舉世無雙的美麗容貌。不過,所有人在見過他之後,都會產生「我討厭他的自信」的想法。

  喬書亞突然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這種防禦般的自信,在是太可笑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到莫納西德上學的時候?還是更早?五歲的時候,某個被父親帶到翡翠城的貴族孩子看到喬書亞時,就皺著眉對他說:「我最討厭你這樣的人了。」至今,他仍然清楚記得那個聲音,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出色的記憶力,還是因為自己的怯懦。

  似乎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以前,伊卡本也曾經一聲不響就消失了,但我知道他是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喬書亞似乎什麼都沒聽到,專心地看著腳下的水面。

「然後,我們有很長一段時問都無法見面,但我一直知道他會掛念我,而他也知道我會記得。等待的日子根本算不了什麼。」

  喬書亞雙手抱在胸前,聳聳肩說。「希望你不是安慰我,但是,沒有任何辦援可以證明你的話呀。」

  「如果你相信你的朋友,就不要擔心了。別擔心諸如『那傢伙會不會忘記我了呀』、『即使記得,也已經不在乎了吧』,那樣的想法只會讓你們的重逢變得尷尬。」

  喬書亞靜靜地聽著,然後回頭看看海邊,從岩石上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卡爾斯。有人過來了。」

  □

  在五月二十日之前,沒什麼特別的節目。「索德─蘭―夏貝爾慶典」,簡稱「夏貝爾慶典」本來被叫做「音樂節」(Festa della Musica)。夏貝爾慶典的開幕式是五月開始的其實嚴格來說,應該是十四日晚上就開始了。通常在四月末,各地的人們就開始湧向海肯,不但擠滿了藍珊瑚島上所有的旅館,也擠滿當地的民家。

  不過也有些人,非常悠閒地等到慶典開始前才到,以致根本找不到地方住,只能在大街上閒逛。他們不見得都來自很遠的地方,有一也些是晚上睡不著、不急著回家的本地居民。夏貝爾慶典最精彩的,就是慶典前夕和最後的閉幕式,而在此期間,就只是一些傳統的活動;換句話說,對一般人是沒有太大吸引力的。

如果不是為了最後一天的活動,很多人可能只待一天就回去了。

  於是,大部分人便乾脆選擇喝酒來打發等待的時間,為了一個位子,經常可以聽到這樣的對話。

  「我明明早就來了,當然是我的位子!」

  「你走開就等於是放棄了,現在又要我讓,怎麼可能?」

  不過對於那些不是來參加慶典,而是另有要事的人來說,這就是災難了。麥克斯明是十七日上午到達藍珊瑚島的;絕不是因為他動作慢,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實在沒有辦法再快了。

  要準備的東西怎麼這麼多,交通工具又那麼麻煩,還有辦理各種官方手續所需要打點的費用,途中還遇到漩渦,水不斷湧進船艙,差點被淹死。從進入海肯的那一刻開始,麥克斯明就非常地不安。

   喬書亞這傢伙如果沒事的話,不對,這不可能。對於情況的無法掌握,讓麥克斯明的頭上不斷地湧出汗珠。德莫尼克總是被人當做三頭六臂、又會吃人的怪物看待,可是,連自己會遇到什麼危機都不知道,算什麼德莫尼克啊!

  不管怎慶樣,在我們碰面之前,一定要好好的呀。

  從到達藍珊瑚島開始,麥克斯明就覺得有些奇怪。島上簡直就是露營者的天堂;想到這個,他就氣得一腳踢翻了腳邊的木桶。不過物主倒沒有多說什麼,只覺得麥克斯明可能是到這裡辦事的人,對慶典沒什麼興趣,反而因為慶典而耽誤了要辦的事,所以心情不好;但是又覺得奇怪,如果這麼煩的話,怎麼又是一副好事將近的樣子?

  很多人都會說自己是不得已才來的,但是麥克斯明聽著他們的抱怨,卻覺得在長椅上和馬路上的這些人,比起自己都還算是幸運的;想著想著,不由得閒始埋怨起那個五年沒見的朋友。

  「該死的破爛慶典!」

  越想越覺得,那傢伙不就是把所有人都吸引到這裡來的元凶嗎?

  實在沒道理在這裡乾生氣。他一路上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到這裡,終於找到了阿爾寧家的別墅,可以問問這裡的守衛。

  「您是來找喬書亞少爺的吧?他好像不在耶?」

  守衛的眼神裡有著明顯的懷疑,在卡爾地卡貴族家的僕人看來,麥克斯明的衣著實在有些寒酸──由於旅行的關係,現在甚至比平時更糟──所以對他的態度不怎麼樣。從守衛的表情看來,他似乎正在考慮要不要說實話,不過這當然瞞不過麥克斯明。

  「那麼,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個……」

  「這麼說來,他沒有出遠門囉?」

  「這個……」麥克斯明瞇起眼睛,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對守衛說:

  「好了,就是說你根本不知道少爺的行蹤囉?我特地從卡爾地卡趕到這裡來,看來,是要回去對公爵夫人報告說,少爺下落不明,別墅裡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等等,公爵夫人?是公爵夫人派您來的?」

  麥克斯明下巴抬得高高的,不看他。

  「如果不是途中遇到強盜把馬車搶走了,應該還會早點到。公爵夫人身體不適,希望少爺可以回去,所以派我來送信,如果您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我只好回去說……」

  「等等,送信?真的帶信來了嗎?」

  麥克斯明從懷中拿出一個信封給他看了看。的確是蓋有阿爾寧家族徽章的信封。當然,麥克斯明不會給他看仔細,很快就又收了回去。

  守衛並不太相信麥克斯明的話,可是最後害怕擔責任的心情還是戰勝了。他打開了門,請麥克斯明進去。

  「有事的話,請向普瓦茨太太說明。」

  □

  情況和預想的一樣。負責管理別墅的普瓦茨太太說,喬書亞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回來了。之後她給他看了喬書亞寫的一封信,表示自己「一切都好,不必擔心」,筆跡的確是他的

  麥克斯明看了一遍,又把信還給夫人。普瓦茨太太看起來很擔心,不過到底是擔心喬書亞,還是擔心麥克斯明把這些情況回報給公爵夫人,就不得而知了。但麥克斯明感到了一絲不尋常。

  「少爺到底是什麼時候離開別墅的?」

  「本來只是很少回來……但二月中旬以後就沒再回來過了。」

  「現在是五月了,這麼久不知道少爺的行蹤,都沒有告訴家裡嗎?」

  普瓦茨太太有些懷疑地看著麥克斯明。

  「老實說,我聽說少爺已經回到翡翠城了。」麥克斯明吃了一驚,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

  「有什麼根據嗎?」

  「您以為我們沒有找過少爺嗎?我們先到學校去找,但發現少爺已經自己辦好了退學手續;然後又去了邊境,得知有一輛阿爾寧家族的馬車經過。而且,告訴我們的人知道少爺的長相,很確定馬車裡的人就是他。所以我們想,少爺應該是沒有通知我們,就自己回卡爾地卡去了。本來少爺的心思就不是我們能輕易猜透的。我們真的不知道少爺沒有回到卡爾地卡的家裡。」

  麥克斯明聽著普瓦茨太太的說法,發現情況和他原先預想的一樣。從她的話裡可以聽出,她很肯定喬書亞已經回到翡翠城,也許事實真是這樣。但如果承認這個事實,那自己為什麼要因為一開始的懷疑而找到這裡呢?總不是沒事幹而來觀光旅遊的吧!絕不能這麼簡單就放棄了。

  如果堅持自己最初的懷疑,那麼,就沒必要在意現在聽到的情況和自己見到的是否一致。即使一致,也沒必要因此否定自己的懷疑;現在還不是下判斷的時候。所以,現在還不能說實話。

  「連少爺的生死都不知道,你們居然還能在這裡這麼悠閒?如果公爵夫人聽到了妳的話會怎麼想?你們想推卸責任,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普瓦茨太太睜大眼睛,表情非常驚慌。

  「那……我的確有錯,但是,我真的沒想到少爺出了邊境之後,又到別的地方去呀……」

  「妳不會派人去卡爾地卡確認一下嗎?如果途中出了什麼事,怎麼辦?這樣還說自己沒有責任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普瓦茨太太的話讓麥克斯明又想到了一點事。她是這個別墅的管家,如果喬書亞發生了什麼事,她是絕對無法逃避責任的。可是,為什麼她對喬書亞的失蹤一點都不著急呢?

  為什麼從二月到現在,她沒有送任何消息到卡爾地卡,反而是自己在這裡擔心呢?她甚至沒有想到阿爾寧家族會派人來詢問喬書亞的近況!她不是傻瓜,如果不是有什麼事必須隱瞞,她也沒有膽量這麼堅持自己在這幾個月裡沒有任何責任。那麼,她現在在麥克斯明面前所表現出的擔心,又是為了什麼呢?

  無法解釋。

  麥克斯明突然站了起來。

  「我明白了。看來,您沒什麼要和夫人報告的了,我自己會再去找找少爺,然後回去彙報情況。」

  普瓦茨太太沒有要挽留他的意思。離開時,麥克斯明可以感受到背後複雜的目光。

  下午,麥克斯明走進了一條被當作慶祝活動場地的小路,那裡擠滿了人。在人群中,不可避免地會撞到別人,可是他一直在專心思考,並沒有理會周圍的罵聲。當然,他只是不去理會,並不是沒有聽到。麥克斯明是一個很敏銳的人,即使同時在思考幾個問題,也不會錯過周圍的聲音、風景和行人,甚至還可以進行簡單的對話。

  現在,他雖然腦子裡一片混亂,但還是沒忘記拿出一個大麵包來吃。雖然只是他帶來的硬緬包,但他並不在意,一下子就吃掉了半個。她一手拿答著麵包,一手趕著飛來的蒼蠅,往東北方走去。要不要去喬書亞的學校看看,如果沒下雨的話,晚上睡在草坪上也沒關係。普瓦茨太太到底在隱瞞什麼呢?慶祝的人群真是太吵了!離家出走幾個月的喬書亞在哪裡?吃什麼?有點口渴了,這裡的岔路口有沒有噴泉?麥克斯明同時思考著這一系列的問題,也很快一一有了答案。沒有必要去學校了;看樣子今天不會下雨;普瓦茨太太肯定知道喬書亞現在在翡翠城,因為離家的喬書亞,能生存的地方只有這裡。麥克斯明在路口的噴泉邊上坐下,喝了點水。

  抬頭仰望天空。

  「…… 不管天氣怎樣,從卡爾地卡帶來的舊外套似乎都還用得著。初夏的陽光照在噴水池上,反射出點點金光,水面上映出藍天白雲,很漂亮。

  過了一會兒,麥克斯明摘下眼鏡浸在水裡,然後用那件萬能外套的衣角擦乾。這件外套算是完成了它最後的任務。麥克斯明把它脫下,放進背包裡,希望可以找到一個地方把它低價賣掉。終於,麥克斯明喝了水,把臉洗乾淨,走向他推斷喬書亞可能在的第一個地方。他手中拿著的不是灶台邊的撥火捧,而是把陳舊的小提琴。

  「快從灶台裡出來吧,該死的小白貓。」

02 假面的下午

「您就是伊卡本?」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不知道也沒關係。但是,我在很久以前就很好奇,您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您的朋友告訴我很多關於您的故事。」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也不關心,快讓路給長輩。」

「所以,今天的彩排場所又變了嗎?」

「真是討厭,今天連培內潘特小姐都生氣了。」

「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帕尼亞納到底在想什麼呀?」

連導演都在抱怨,工作人員還要把天空的佈景捲起來,搬到別的地方。裝戲服的箱子陸陸續續送達了化妝間,為演員們準備的食物也要送到,臨時借來的彩排間要收拾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那邊關不上的窗戶要修好,地板也要用砂紙磨光。

  現在只剩主要演員還沒到了。在飾演阿德里亞娜的繆琪爾培內潘特和飾演卡米爾的麥斯 · 卡爾迪到達之前,一定要把舞台佈置好。為此,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忙得大汗淋漓。

  終於,門外傳來了馬車停下的聲音,繆琪爾培內潘特到了。和預想的一樣,這位女主角的臉色非常難看。她那被海肯人公認最美的黑髮梳成三條辮子,手裡拿著一把銀色的真絲遮陽傘,一下車就找到劇場老闆帕尼亞納。

  「這算什麼!每次彩排都像迷路的小孩子在流浪一樣。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從她開口,帕尼亞納就一臉「我知道妳會這麼說」的表情。

  「我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會這樣。妳也知道麥斯說的,要避開眾人的耳目……」

  「又是麥斯?你們每天就只知道麥斯,眼裡根本就沒有女演員,是不是?如果我現在說不演阿德里亞娜的話,就靠麥斯卡爾迪,看你們二十日的演出怎麼辦!」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沒有妳的話,『阿庫阿里安』是絕不可能搬上舞台的。阿德里亞娜只有妳最適合演了。像妳這樣有著藍色眼眸、演技出眾、感情豐富的女演員,到哪裡再去找啊?」

  「別再拍馬屁了!沒有了我,你們讓普菲兒上場不就行了?」

  普菲爾是繆琪爾的替補演員,所以即使繆琪爾發脾氣不演了,二十日的演出也不會開天窗。當然,繆琪爾更優秀一些,也更受歡迎,但是,這次的演出從籌備到上演,都是以麥斯 · 卡爾迪為主,女演員只要具備基本的演技就可以了。

  只是,如果得罪了最近人氣正旺的繆琪爾,對以後的演出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帕尼亞納從二十多歲開始接手科爾提劇院,現在四十多歲的他,承辦過大大小小叫座的演出,已經是一位非常成熟老練的劇場老闆了。他一貫的原則是無論有沒有演出,都不得罪當紅演員,但是,如果是為了另一位更具人氣的演員,那就不一樣了。

  不管怎樣,帕尼亞納還是很努力地想平息繆琪爾的怒氣,還特地為她準備了她最喜歡的提拉米蘇。但是,她的心情真正變好,還是在麥斯 · 卡爾迪出現以後。

  卡爾迪可不像繆琪爾那樣,從門口一路抱怨進來。他進來後,直接就跳上了在繆琪爾和劇場老闆爭執時搭好的舞台。

  第二幕中有這樣的場景,卡米爾看到阿德里亞娜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裡跳舞,便躲在二樓的觀眾席裡,吹著口琴為她伴奏。這時,繆琪爾突然聽到這個場景中的曲子從舞台上傳來,一抬頭,剛好看到正吹奏口琴的卡爾迪,視線也正好與微笑著的他相遇。

  繆琪爾的臉上浮現了微笑。

  「真是個壞傢伙。」

  繆琪爾衣服也不換,脫下鞋子,就爬上了舞台,開始跳舞。

  這時,劇場老闆才終於鬆了口氣,用手背擦了擦汗。為了不讓好不容易才停下來的爭執死灰復燃,他對著旁邊看呆了的工作人員揮揮手說:「好了,好了!主角都開始彩排了,你們還在發什麼呆!快點把舞台下面的燈都打開!」

  兩位主角在舞台上專心表演,舞台旁十多位工作人員拿著扇子,為阿德里亞娜的舞蹈增加飄逸的感覺,同時出神地看著他們。舞台的燈已經全部打關,襯托口琴樂音的管弦樂團成員也全部就座,這時,口琴聲停止,響起了小提琴的旋律。

  之後的場景,應該是繆琪爾扮演的阿德里亞娜蒙住眼睛跳舞,可是,即使手帕上已經預先開了個洞,她每次排練還是都無法演好。

  繆琪爾的眼睛一被蒙上,坐在觀眾席上的卡爾迪就跳上了舞台。這時,伴舞的演員從兩邊的入口一下子湧入舞台中央,然後開始合唱,同時卡爾迪也開始一小段獨唱。他的演唱毫不費力,優雅的歌聲響起時,管弦樂隊也開始呼應,演員們已經就位,同時開始合唱。而在這過程中,即使是由合唱隊作為主聲的部分,也依然掩蓋不了卡爾迪的高音。

  麥斯 · 卡爾迪今年幾歲、哪裡出生、怎麼成為演員,沒有任何人知道。並不是發掘卡爾迪的劇場老闆帕尼亞納故意隱瞞,製造神秘感,而是他確實不知情。但是,從他在首場演出就安排卡迪爾扮演主角這一點來看,人們都猜測他多少知道一點卡爾迪的身世。

  問題是,卡爾迪的眉眼、臉頰都藏在面具後面,沒有人見過他摘下面具時的樣子。無論演出時、練習時,甚至吃飯和休息,他從不摘下面具。那個面具並不是可以輕易摘下的那種,它完全緊貼著臉部的輪廓,也看不出是什麼材質。有人甚至認為這不是面具,而是塗在臉上的東西。

  很多人認為,麥斯 · 卡爾迪其實本來就是演員,雖然擁有出眾的實力,卻沒有出名。所以一時之問,不曾和卡爾迪合作過的演員,都成了大家猜測的目標。還有,因為他一直帶著面具,所以他的長相也成了人們揣測的對象,然而不管有名的演員或不出名的演員中,都沒有相似的人,這讓大家很沮喪。

  估計他的年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戴著面具,在演戲時幾乎不可能有不同的表情,但是他的表現卻可以緊緊抓住觀眾的心,由此可見他的演技和魅力;再加上他善於演奏不同的樂器,絕不可能是在一、兩年之內就可以成就的。所以多數人覺得他至少二十五歲,但是他不時呈現的少年嗓音,又讓人們不那麼確定了。

  當然,從他的身材來看,應該已經過了變聲期,絕不可能是一個不滿十九歲的孩子。特別是麥斯 · 卡爾迪演出的劇本,都是他自己寫的,還承擔了相當一部分作詞作曲的工作,甚至插手演出的組織和管理,因此人們相信,他一定過了二十五歲,甚至還有人懷疑他是不是閹人歌手,而將目光投向他的私生活。

  某次演出結束,當演員向觀眾致意時,頭等席上有一位觀眾突然站起來問他:「您為什麼不把面具摘下來?」當時,卡爾迪微笑著回答了他:

  「我的臉上有可怕的燒傷,如果摘下面具,會嚇到人的。」

  這個回答引來了各種流言,感到震驚的人們紛紛討論它的真假,還有人開玩笑地問其他也使用面具的演員:「你是不是也被燒傷過?己不過,卡爾迪本人倒是沒有任何反應,還是跟平常一樣。

  「啊,又錯了!」

  繆琪爾摘下蒙住眼睛的手帕,跺著腳發脾氣;一時之問,音樂和舞蹈都停止了。原來,剛剛是繆琪爾本該和其他舞者同步的地方出了點小錯。繆琪爾是個敬業的演員,向來都會盡力滿足演出的要求 · 但有些小姐脾氣的她,看到站在舞台對面的卡爾迪,不由得對他發起火來。

  「誰能在蒙住眼睛的情況下不出一點錯?這部分舞蹈是麥斯你編的吧?你知道我練了多少遍嗎?普菲兒也無法跳好這段舞!」

  「是我編的,但是……」

  卡爾迪摘下帽子,走到繆琪爾面前,然後又退後兩步,站到剛才繆琪爾出錯的位置。看樣子,他在演好自己角色的同時,也一直關注著其他人的表現。

  「我不認為這是不可能完成的動作。」

  「是嗎?那你證明給我看!」

  繆琪爾從地上撿起手帕遞給卡爾迪。卡爾迪接過手帕,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這樣……」

  本來,就算是自己編的舞,也沒有理由一直練習。但是,卡爾迪的方向感實在太完美了,口中數著拍子,轉了兩個方向,又準確無誤地站在應該停留的位置。

  繆琪爾咬了咬嘴唇說。

  「……從頭開始再跳一遍。從頭開始。」

  卡爾迪投有回答,只是走到阿德里亞娜蒙住眼睛這段舞蹈開始的位置,然後回頭對樂隊說。

  「只要小提琴伴奏。」

  伴奏中,卡爾迪做了三次旋轉,舞蹈開始了。不用說,他的動作和音樂的配合沒有一絲差錯。人們驚訝地看著他,他就像每天都在練習一樣,熟練地跳著應該屬於阿德里亞娜的舞蹈,而且完美地停在應該與伴舞者相遇的位置。

  「……」

  繆琪爾一時說不出話來,回過神後,立刻走到卡爾迪面前,突然握住他的手。

  「啊……?」

  眼睛被蒙住的卡爾迪也嚇了一跳。這時,繆琪爾伸手在手帕上摸索。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一面往後退了一步。解開手帕的卡爾迪也驚慌地看著繆琪爾。

  「妳怎麼了?」

  「麥斯,你之前在觀眾席上,好像什麼都沒在注意的樣子,也不知道我手裡拿著什麼。還有,你剛才根本沒有把手帕上的洞對準眼睛。我眼睛沒蒙住也做不好的事情,你根本不用看就能輕鬆完成。很好!這就是你想說的?」

  「……」

  繆琪爾看向卡爾迪的眼神中,帶著羞愧和憤怒。沒有人知道繆琪爾會怎麼發脾氣,大家都屏住呼吸,把視線轉向卡爾迪。

  卡爾迪的表情不再驚慌了。他沒有道歉或以微笑來安撫繆琪爾的意思,但是也沒有任何傲慢的表情,更也沒有為了這種事而生氣的譴責神情。

  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改正的錯誤,這種時候也只有自己生悶氣了。人們還是第一次看到卡爾迪臉上有這麼生動的表情!因為他一直戴著面具,很難讀出他的表情。

  「那個部分還是刪除吧,是我編得不好。」

  卡爾迪轉過身,跳下舞台。經過劇場老闆帕尼亞納身邊時,簡短地說:「我要改編舞蹈,四點整再來。」

  卡爾迪隨即消失在彩排室門外;這時,獨自站在舞台上的繆琪爾突然大叫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

  帕尼亞納回過頭問她:「什麼事不行?」

  「舞蹈,不能修改!」

  繆琪爾揮手要工作人員都讓開,回到之前卡爾迪開始跳舞時所站的位置。,她就已經開始跳舞了,還沒來得及下舞台的人,迅速為她讓開位置。

  一旦沒有蒙上眼睛,就不會出錯了,腳步和心中默數的拍子也完全吻合。受不了地跺了跺腳。

  「告訴麥斯,如果改了這段舞蹈,我就不上台了!我在四點之前一定會練成的,別想改這個部份!」

  彩排重新開始了,從舞台上下來的一位工作人員,對身邊的人小聲地說道:

  「太嚇人了,麥斯 · 卡爾迪不知道是不是人,還有絕不服輸的繆琪爾 · 培內潘特也是,他們真是瘋子,一定是的。」

  □

  十七日晚上,帕尼亞納從劇場回到家,開始閱讀早些時候送來的信,讀著讀著,他歎起氣來。

  「唉……」

  之後,他的僕人打開門進來,對他說:「老爺,有客人在外面等。」帕尼亞納似乎已經知道了,問他:

  「你是不是覺得那個人沒什麼事?」

  「是的。是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他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了。

  僕人發現帕尼亞納一副根本就心不在焉的樣子,開始猶豫要不要問他晚餐的事。

  「把他帶來。」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的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一位二十歲不到的少年。他目光銳利,但身上的衣服看起來至少有一個月沒洗過了;帕尼亞納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推測是否有誤。

  少年連招呼都沒打,也不等主人開口,就逕自坐了下來。

  「我是麥克斯明 · 里伯列克,從阿爾寧公爵府來的。」

  帕尼亞納乾咳了一聲,說:

  「阿爾寧公爵 · 嗯,安諾瑪瑞王國的,對嗎?啊,遠道而來呀。有什麼事嗎?」

  麥克斯明抬起下巴,一臉不屑地看著他。

  「不要明知故問了。」

  「明知故問?這話怎麼說?」

  帕尼亞納畢竟是個頗有城府的人,面對少年的挑釁,他並沒發怒,只是疑惑地看著對方。可是,這個叫作麥克斯明的少年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同樣鎮靜沉著,相反地,嘴角還帶了-絲似有若無的微笑。

  織的幕後主使,但現在他並沒有多考慮什麼。

  「嗯……」

  帕尼亞納一時沒有回答,似乎正在思考麥克斯明的話,兩人都沉默著。當然,麥克期明不可能讓他一直沉默下去。

  「現在您瞭解情況了吧?我雖然只是個僕人,但您也知道安諾瑪瑞,尤其是卡爾地卡的人都非常講究的吧?我這個樣子是因為路上出了點意外。如果能盡快解決這件事,我回去不會告訴夫人您的劇院和這件事的關係。」

  麥克斯明的話,現在根本無從判斷真假。而且,即使現在馬上派人到卡爾地卡公爵那裡調查,來回至少也要幾個月的時間。再說,如果這個少年真的是阿爾寧公爵派來的,那麼和他起衝突可就沒什麼好處了。所以,絕不能把他趕出去,只有先看看再說了。

  帕尼亞納是這樣想的。反正現在這種情況也是麻煩,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本來他是希望說些好話敷衍過去,可是阿爾寧家族似乎已經聽到了什麼風聲,不過真的要查,還是很難。如果將來發現了什麼,最好是可以隱瞞和劇院的牽連。就目前看來,對方只是聽到了什麼而來查看,不是真的要處置這個劇院。

  「你看年輕人。我說,我不是那種一心反抗貴族的人。如果是安諾瑪瑞的公爵家族,更是不會反抗。您也是在貴族下面做事的,您知道,有罪沒罪,就看貴族們怎麼說了。他們如果說錯了,即使沒罪也是有罪。我連貴府少爺的肖像都沒見過,怎麼就說我把他藏起來了呢。所以,您來問我的時候,我一開始就有些害怕了。現在我應該怎麼做呢?如果我說不知道,會被認為是把小公爵藏起來;如果我否認,會不斷有人來追查,實在很難呀。所以,我們這樣吧……」

  麥克斯明皺起眉頭,覺得對方的話只是為了讓他消氣,但他還是立刻回應了。

  「說說看吧。」

  「請給我一件能讓小公爵認出的信,或者信物之類的東西。這樣我也可以幫你們尋找那位小公爵。如果我先找到了他,希望您回去替我說些好話。或者,只要我幫上忙了,您就像剛才說的那樣,不在公爵面前提到我的劇院。惹上那樣門庭顯赫的家族,可是連躲都躲不過,相信年輕人你也能體會我的立場。」

  「……」

   麥克斯明看透了對方的心思,不禁露出一絲微笑。這個人不想認錯,一面尋找兩邊都不得罪的方法。一邊說不認識小少爺,同時又放棄了自己提出的優厚條件,乖乖地招認明白自己處於不利的境地,看來是在隱瞞什麼秘密。

  麥克斯明由此確定了一個事實:這個劇場老闆一開始撇清說和喬書亞沒有任何關係,肯定是假話。即使對方沒有明說,他也知道這話的言下之意。對方提出了合作要求,如果自己一副如臨大敵般斷然拒絕,他就很容易判斷出自己的身分。不管怎麼樣,如果沒有這個人的合作,單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找到喬書亞的。

  「嗯,也許,您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您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至於書信或者信物之類的東西,就沒有必要了,只要向喬書亞少爺說明我的相貌就可以了。就這樣吧,我明天再來找您。」

  說完,麥克斯明像個毫無教養的野小子般站了起來,行個禮就出去了。獨自留在房裡的帕尼亞納搖響桌上的鈴,把僕人叫了進來。

  「去查查剛剛出去那位,到底是不是阿爾寧家族派來的人,然後你再去別墅那邊看看。你不是認識在別墅裡做事的女人嗎?去那裡打聽一下。他們家裡有沒有那麼年輕的僕人;還有,再查查這位朋友是一個人來的,還是有人同行。」

  僕人出去之後,帕尼亞納把手放在膝蓋上,陷人了沉思。自己不可能把公爵家的小少爺藏起來呀。他說要和麥克斯明合作,只是想確保二十日的演出順利進行。但是,想到麥克斯明的態度,他便不由得笑了出來。顯然他對這個在年齡相差一倍的長輩面前還這麼傲慢的小子,從某種程度來說,還是有些好感的。

  「這小子真不簡單。」

  可是過了一會兒,帕尼亞納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樣的態度明明那麼陌生覺得那麼熟悉呢?那個叫麥克斯明的少年的態度,自己究竟在哪裡感受到過呢?

  想了一陣子,他想起麥克斯明的名字,和背包裡露出一角的小提琴,突然拍著大腿,叫了起來。

  「啊哈,原來如此!」

  □

  麥克斯明當然知道麥斯,卡爾迪的存在。他握了握手中的演出門票。

  他剛到藍珊瑚島沒多久,一直以為卡爾迪的演出已經取消了。但是,到處都張貼著公演海報,而且沒有任何要取消的傳聞,卡爾迪的演出分明就在二十日舉行。

  麥斯 · 卡爾迪應該是不是喬書亞離家出走以後,劇院找來代替他的人?那位態度不明的劇場老闆應該知道喬書亞的行蹤,也許到目前為止還在保護他。這樣的話,喬書亞應該是安全的,但麥克斯明還是無法放心。

  那麼,幾個月前在翡翠城出現的那個喬書亞,又是怎麼回事呢?每次想到那個喬書亞,一向大膽的麥克斯明都忍不住打寒顫。那個人和喬書亞太像了,外貌、談吐,甚至記憶,都是那個他認識的喬書亞。

  當然,從出發到現在的這段時間,麥克斯明也曾懷疑自己的判斷,因為以爺爺為首的整個家族,對那個喬書亞居然完全沒有懷疑。如果是假的,對於一起生活、朝夕相處的家人,又能騙得了多久呢。

  麥克斯明曾經聽說,有一種和人長得酷似、類似幽靈的東西。不過這種種說法很多,沒有辦法明確地定義。當這類幽靈,或者說鬼怪之類的東西出現,也許就是那個人即將死亡的徵兆。當然,也不排除那是因為看到有人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所以被嚇死了。

  麥克斯明不是那種輕易相信鬼神傳說的人,他週遭的人也大都對這種說法持保留態度。但是,對於在大陸的滅亡之地存在著鬼魂和酷似人的幽靈這類傳說,也並非完全不信。那裡原本就是因古代王國滅亡而形成的不毛之地,一直傳說有古代王國的幽靈出沒,即使是一隻老鼠進去都無法活著出來,因此一向都是旅遊者的禁地。

  海肯王國的北面是雷克迪柏,再往北去就是沙漠了,而且整片北部大陸有三分之一都是荒地。麥克斯明從卡爾地卡出發,一路經歷種種手續,花了幾個月時問才來到這裡,卻沒想到這裡和「那個地方」這麼近。如果說到有鬼魂或者酷似人類的幽靈出沒,也就只有那裡了。

  麥克斯明搖了搖頭,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至於那個假冒的喬書亞為什麼會和真的那麼像,還是等確認喬書亞的安危之後再想吧!

  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也不能徘除。麥斯 · 卡爾迪一直戴著面具,冒充起來更是容易。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現在還不能確定。麥克斯明判斷翡翠城中的喬書亞有問題,也只是因為他的直覺。

  但是,他還是因為直覺來到了這裡。

  想到這裡,他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劇院的後門被打開來,走出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有點面熟,而剛才還在劇院裡忙碌的人們,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看著他。他不時地回頭,像在等人。

  這個看起來像是僕人的人,看了看周圍,開始大步向外走。麥克斯明等了一下,放棄原本要去的方向,開始跟著這個人。

03平淡生活中的不順心

「雖然來了,但收起會被歡迎的期待吧。

你是入侵者,是不速之客,是異鄉人。」

「您的話都對,但是忽略了一點。

我們本就是同根同族的兄弟啊。」

「面對你的健忘,我感到好笑。

那又怎麼樣呢?你們是在危機中拋棄我們的背叛者。」

「那樣的話,我只想再說一句。

我們和你們的子孫會一起生活下去。」

  悠閒的下午。至少在米蘭科特服裝工作室是這樣。米蘭科特老師為了參加夏貝爾慶,二十日一整天都不接任何生意,所以服裝室裡面只有一個人。

  今天,麥斯 · 卡爾迪演出「阿庫阿里安」所需要的服裝全都完成了,米蘭科特老師也受到邀請,去觀賞演出。其實,今天用到的戲服,大部分都是瑞秋親手裁剪縫製,但是她卻沒有去看。雖然一直有人慫恿她不管怎樣都該去看,但她還是把兩張入場券給賣掉了。一起工作的姊姊們都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但是,瑞秋覺得,把入場券賣給想去看的人,換來對她而言更實用的錢,這樣大家都開心。

  對於加班,老師並不會給加班費,而瑞秋今天到工作室,也不是為了討好老師。再說,今天是慶典的高潮,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人,瑞秋向來都很享受這樣的氣氛和場面。不過今天例外,今天她決心要完成一件已經計畫了很久的事情,所以慶典的樂趣就留到明年再一早受吧。

  整個上午她都過得很悠閒,喝著茶,把自己以前做的衣服翻出來看看。可是一到下午,就應該把自己的計畫付諸行動了。

  工作室裡有一個很小的儲藏室,裡面都是一些顧客不要的衣服,還有剪裁之後剩餘的碎布料、線等沒用的東西。因為這裡的東西都不會再被使用,所以也沒有人特別去整理;別說那些裁縫師,就連米蘭科特老師都經常會遺忘這個地方。

  沒多久,裡面的各種材料就會堆積如山。每個人都會說要好好整理一下,可是基本上,沒有什麼人會去做。瑞秋以前曾經進去看過。天啊,亂得簡直無法再看第二眼,但是裡面還真有不少寶貝呢。

  「看來,我們工作室是錢太多了。」

  看到裡面那麼多舊得不能再用的衣料,瑞秋嘟著嘴,自言自語。她覺得這簡直就像把蘋果放在倉庫裡等它爛掉一樣。

  剪裁是裁縫師很重要的技術,而米蘭科特老師一向強調裁縫師個人練習用的布料,必須節省使用;只有在接到訂單的時候,才可以放寬一些。即使是這樣,裁縫師還是會為了讓自己的手藝更進一步,而進行大量的練習。

  這裡甚至還堆了很多絲綢之類非常昂貴的材料,瑞秋在偶然看到之後,就決心要找機會進來仔細察看,看能不能用這些東西做點什麼。

  「反正薪水那麼低,不如用來補貼一下吧?」

  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之後,瑞秋開始興致勃勃地挑選材料。做衣服剩下的綢緞、剪裁有些失誤就扔掉的布料、訂單裡看到的各種金色、銀色的絲,都堆在那裡。她開始一一察看,仔細計算著裡面的材料。

  過了一會兒,清點完畢,瑞秋走出倉庫,關上門,感覺很舒暢。似乎從米蘭科特服裝工作室工作到現在,今天是最愉快的一天了。

  「各種綢緞都有一些,不如拿點回家,做洋娃娃的衣服吧?」

  瑞秋不曾擁有過洋娃娃──因為太貴了,也因為她並不關心這些東西。剛才那麼想,是覺得可以做些洋娃娃的衣服,賣給那些貴族小姐們。不管怎樣,她還是又一次打開了儲藏室的門,手中拿著自己的布包。

  就在她考盧著要把這些布料直接帶回家,還是在這裡做完了再帶回去時,意外的情況發生了。有人敲門,而且很急。

  「喂,快開門!有人在嗎?

  「……」

  正要去應門的瑞秋突然停住了腳步。今天自己到這裡來,如果被米蘭科特老師和其他裁縫師知道了,可不太好。他們不會認為瑞秋在放假日來到空無一人的工作室,是為了完成訂單,說不定還會以為自己是來找什麼東西呢。

  瑞秋為了要不要去開門,還是裝作沒有人在,而煩惱不已。同時,這個不速之客,不對,是訪客,是不是想把門給拆了?

  「快回答呀!真的沒有人嗎?我真的有急事!」

  如果是平時,鄰居肯定會出來告訴他,今天工作室休息,請他離開。可是,今天大家都上街參加慶典了,根本沒有人。不對,工作室門口明明寫著今天休息,那個人居然期待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有人上班?

  瑞秋在心裡暗暗咒罵。瘋了嗎?居然在放假日來這裡胡鬧!

  但門外的客人還是沒有放棄的意思。漸漸地,瑞秋有些心軟了,決定以僕人的身分去告訴那個人,今天這裡沒有裁縫師,請他回去。誰知她才剛剛轉動了把手,門就被撞開了,門外的人幾乎是跌進來的。

  瑞秋正想對他說,自己只是這裡的女僕,對做衣服一竅不通,也不知道今天裁縫師們都去哪裡了……

  「幸好!我以為這裡真的沒有人,差點就放棄了!快點跟我走!快!」

  「那個,我……」

  「一邊走一邊說吧,現在已經一點了!」

  「等一下,我……」

  「快點呀!」

  「等等!」

  瑞秋突然提高聲音,讓對方停下來看著她。這名男子看起來比瑞秋大幾歲,而且不像是僕人的樣子。瑞秋雙手叉腰,生氣地瞪著他。

  「你是誰呀,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今天工作室休息,我沒有義務做任何工作!不管是什麼工作!你就算把米蘭科特老師叫來也沒有用!」

  這和她原先打算要說的話完全不同。其實,瑞秋也不擅於說謊,結果不假思索就把真話都說出來了,而且還非常大聲。

  這時,對方有些吃驚地問她:「妳是裁縫師吧?今天是妳值班吧?」

  「沒有值班這回事!」

  「那麼,妳今天在這裡是……」

  「關你什麼事!」

  男子的聲音也突然提高了。

  「當然關我的事!我現在就是想請妳去劇場!拜託妳了!跟我一起去一下!」

  提到劇場,瑞秋自然就想到今天麥斯 · 卡爾迪的演出,工作室裡已經有好幾個人去看了。但是,瑞秋關心的不是這個。

  「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戲服?」

  聽到瑞秋這麼說,對方立刻高興地叫了起來。

  「就是這個!卡爾迪先生在第二幕要穿的衣服出了問題。上衣不見了!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只好叫我到這裡來試試,看看有沒有人在。」

  瑞秋一聽,馬上激動起來。

  「你說第二幕,就是那套珍珠色貢緞的?怎麼可能沒有了?我明明做好了,包裝好送過去的!你們收到的時候,都不確認的嗎!」

  其實,現在說這些根本就毫無意義。可是,對方聽了卻很興奮。

  「啊,原來那套衣服就是妳做的!這下有救了!如果不趕在第二幕開始之前做出一套差不多的,就會有大麻煩了!快點!如果成功的話,劇場老闆肯定會好好酬謝妳的!」

  說到「酬謝」,就意味著自己不是「義務勞動」了,這讓瑞秋的態度有所軟化。

  「嗯……還有多少時間?」

  「到第一幕結束還有兩個小時……所以,我們要趕快去劇院……」

  瑞秋無奈地笑了。

  「到了劇院又能怎樣?衣料針線什麼都沒有,能做什麼?如果到了那裡就有用,我們工作室今天有五個裁縫師現在都在那裡,還要你過來榦什麼?所以,就算要重做,也必須在這裡才行,嗯……你到那裡坐吧!」

  瑞秋指指一邊的椅子。轉身去拿衣料的時候,回過頭來加了一句:

  「別想著回去了,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等吧!」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過了一會兒,瑞秋抱著一堆必要的衣料回來,為了在兩個小時之內完成,她飛快地穿針引線,在一邊等著的男子則看得出了神……

  說實話,麥克斯明沒想到麥斯‧卡爾迪的公演竟然這麼熱門,那些在街頭露宿的人,基本上都是為了這場演出而來的。這實在太沒有真實感了。喬書亞在信裡雖然曾提過,但是麥克斯明卻懷疑他是不是太誇張了,即使知道喬書亞不是會吹牛的人,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直到親眼看到劇院門口排隊的人群,麥克斯明才意識到,喬書亞是太謙虛了。那封信的內容的確不是真的,因為實際的情況更為誇張。

  但現在可不是驚訝的時候。雖然有入場券,可是看看這個長得看不到頭的隊伍,麥克斯明覺得自己就要被淹沒在這群想看麥斯 · 卡爾迪一眼的人群當中。不管怎麼樣,先進劇院再說,麥克斯明開始擠進人群,往劇院入口前進。但是,這裡擠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再看看前面,已經開始入場了。麥克斯明想演出中該會有人進出,其中雖然也有觀眾,但更多的是舞台的工作人員。也許到時候可以直接抓個人,要他帶自己到劇場老闆帕尼亞納那裡去比較快。

  如果能在今天之前就找到喬書亞當然最好,可是帕尼亞納總是刻意迴避著麥克斯明。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他派僕人去了一趟海邊別墅,麥克斯明認為那應該是喬書亞的住所,可是當晚喬書亞沒有回來,之後好像又搬家了,那房子現在是空的。

  最初的計畫落空之後,麥克斯明很想馬上就見到帕尼亞納,可是和上次不同,他第二次的拜訪遇到了阻礙。在出入口有人阻止了他,於是他試著在外面等,可是帕尼亞納居然沒有踏出劇院半步。麥克斯明對自己的觀察力很有信心,很確定他沒有出門,但是他為什麼要這樣避開自己呢?

  也許是帕尼亞納從麥克斯明的話裡聽出了什麼線索,認定他不是喬書亞該見的人。可是不對,喬書亞可不是那種會看人臉色過日子的人,更不可能會聽命於他人。也許,喬書亞是因為某種原因,決定單獨跟麥克斯明會面。

  就這樣麥克斯明在劇場周圍轉了兩天,卻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每天晚上在劇場周圍徘綑的,除了他之外,還有別人。兩、三個人,有時會有一個人來換班。他們看起來和其他在劇院附近出沒的人沒什麼差別,麥克斯明之所以會特別注意到,可能是因為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的出現讓麥克斯明有些著急。他們應該在盯著某些人,看來還有其他人在安排著什麼計畫……

  但是,今天卻沒有見到那幾張熟悉的臉。

  入場已經開始一會兒了。和預想的一樣,剛開始還很有秩序,可是由於有人插隊,秩序便開始混亂了。這對麥克斯明來說可是個好機會。這時,這幾天來自己一直守著的後門,出現了兩個人引起他的注意。一個少女和一個年輕男子,少女的肩上還揹著一個包包,看起來像是戲服……對,就是他們,他們就是自己在等的人。

  「我們來得很早嘛?」

  「在化妝室等一下就好了。」

  「我為什麼要等?不是把衣服拿來就好了嗎?」

  年輕男子搖搖頭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既然來了,就順便再看看其他服裝吧……查查看還有沒有其他衣服不見了……」

  還沒收到「酬謝」的瑞秋,回答得毫不留情。

  「做事有點分寸好不好,把人家的休假弄得一團糟,還在那裡囉嗦。你們不是有服裝師嗎?有什麼事,讓他們去做。」

  「嗯,那個,其實……其實,剛剛看到妳做衣服,覺得妳的手藝實在太棒了。」

  年輕男子似乎沒有聽出瑞秋話中的諷刺。這時,旁邊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一個少年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褐髮,穿著一件與季節不符的外套,正朝他微笑。

  「請問,這裡是帕尼亞納叔叔的家嗎?他的家真的真的真的很大呢,有一百多個人吧。」

  男子沒弄明白他在說什麼,挑起一邊的眉毛。

  「什麼家呀?你看到的是劇院!劇院。你是鄉下來的吧?」

  麥克斯明一臉吃驚地看著他,點點頭。

  「對啊,嗯,你是說,帕尼亞納叔叔不住這裡嗎?」

  「等等,帕尼亞納?那不是劇場老闆嗎?你認識帕尼亞納先生?」

  「是叔叔呀。特里菲婭阿姨明明說,來這裡就可以了呀。」

  「特里菲婭阿姨?那又是誰啊?」

  「特里菲婭阿姨啊,嗯,就是詩拉普麗阿姨的妹妹呀。詩拉普麗阿姨就是阿爾梅莉阿姨的妹妹,阿爾梅莉阿姨就是克斯米叔叔的夫人,克斯米叔叔就是我的姑丈……」

  男子試圖把關係搞清楚。

  「等等,那就是說,克斯米叔叔是你的姑父,那麼,阿爾梅莉阿姨就是你的姑姑了?那樣的話,詩……什麼來著?」

  「詩拉普麗阿姨。」

  「對,對,詩拉普麗阿姨也是你的姑姑?」

  「對啊。」

  「那就是說,之前那位……誰?」

  「特里菲婭阿姨。」

  「對,特里菲婭阿姨也是姑姑了?」

  「是啊。」

  「那麼,是你的姑姑讓你來這裡的,她……那位什麼阿姨?」

  「阿爾梅莉阿姨。」

  「對對,她們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因為啊,我不是阿爾梅莉阿姨、詩拉普麗阿姨和特里菲煙阿姨一起養大的嗎?但是,阿爾梅莉阿姨家的乳牛不是因為太老死掉了嗎?所以,阿爾梅莉阿姨不就沒有牛奶喝了嗎?但是,詩拉普麗阿姨不是有兩頭乳牛嗎?所以,不就可以從詩拉普麗阿姨家裡拿牛奶喝嗎?可是,這樣詩拉普麗阿姨的丈夫艾皮塔叔叔不就不高興了嗎?為什麼呢?還不是因為艾皮塔叔叔一直把剩下的牛奶賣給鄰村的迪澤特叔叔家的嗎?迪澤特叔叔用牛奶做乳酪,然後賣給鄰村,然後撫養五個女兒,他的五個女兒叫夏米娜、薩普羅米娜、德爾拉米娜……」

  「等、等一下!」

  「怎麼了?」

  男子紅著臉說:

  「這些人都是什麼關係呀!你來是想見帕尼亞納先生,對嗎?那就快點進去見他吧!那些什麼女兒的……」

  「他的女兒叫夏米娜、薩普羅米娜……」

  「他……他們的事情,你對帕尼州納光生說吧 l 快點進去!」

  這時,一直在旁邊瞪大眼睛聽著兩人對詁的瑞秋插了進來。

  「你不是說有五個女兒嗎,還有兩個叫什麼名字?」

  男子一臉焦急地回頭看著瑞秋。

  「裁縫師小姐,妳先去去化妝室吧!」

  「你話還沒有說完呢。還有兩個女兒……」

  瑞秋還想再說什麼,可是,男子以最快的速度打開後門,就和麥克斯明走了進去。瑞秋很想跟著他們,但是,兩人很快就消失在往帕尼亞納辦公室的方向了。

  瑞秋咯咯笑著,對他們的背影大聲喊道:

  「最後兩個女兒的名字還沒告訴我呢!」

  □

  劇場老闆帕尼亞納這次的態度,和上次判若兩人。他把麥克斯明當作來搗亂的人看待,因為他進行調查之後,判斷麥克斯明並非阿爾寧家族派來的人。但是,麥克斯明的態度也沒好多少。上次帕尼亞納對他是婉轉的拒絕,但是這次他一看到麥克斯明進門,立刻就做出馬上要出去的樣子。

  「您最近一直在避著我,在我看來,您是一直在找阿爾寧家的小少爺,但是沒結果,而在這個過程中,還對我的身分產生了懷疑,是這樣吧?」

  「不,不是這樣的……如果是我的僕人中有人這麼說,千萬不要相信。」

  「這不是問題,我覺得沒有必要為此爭論。看來,也沒必要和你繼續說下去了,你還是告訴我演出場地在哪裡吧,我直接解決問題。」

  「演出場地?」

  「待會不是有麥斯 · 卡爾迪的演出嗎?」

  帕尼亞納點點頭,有些驕傲地說:「你也聽說那個演出了嗎?但是入場券已經賣完,我沒辦法帶你去看,對不起了。」

  麥克斯明從懷中拿出兩張入場券,在帕尼亞納眼前晃了一下。

  「劇場裡有門可以進去吧?」

  帕尼亞納眼中中閃過一絲驚慌。

  「想進去的話,應該走前門的,這裡怎麼能進去?而且,在演出當中,是不能讓觀眾進場的……」

  「哦,是嗎?那我慢慢走也行。等第一幕結束的時候,再去見他,和他聊聊吧。」

  「不,不行!不能見他!」

  「不能見他?我剛剛有告訴你,說我要見誰了嗎?」

  帕尼亞納一時語塞。麥克斯明聳聳肩,意思好像在說「待會兒我自己去找吧」,接著就離開了辦公室。

  這時,他注意到經過自己面前的一個人。在劇場前徘徊的那個人。

  □

  在第一幕結束之前,瑞秋無聊地在化妝室裡等著。這裡一個人也沒有,帶她來的男子和那個奇怪的中午離開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急急忙忙趕出來的衣服,被放在一邊的桌子上,瑞秋不敢把它這樣放著,自己離開。這衣服已經丟過一次了呀,萬一再出什麼意外,自己的「酬謝」到哪裡去拿呢?

  雖然擔心衣服會再掉一次的想法有點奇怪,但她還是不願意離開。如果有人要破壞演出,拿走一件戲服,無疑是個很好的選擇。畢竟,還是有很多人看不順眼別人太受歡迎。

  再說,演員也好,僕人也好,原本應該在這裡的人一個也不在,似乎都去看演出了。看來每天都是這樣,一點管理都沒有。現在她就算想要拿著衣服出去找人,也行不通。這裡這麼暗,她又不熟悉環境,萬一回不來就糟了。而且,萬一在第一一幕開始前,沒有把衣服送到,「酬謝」肯定也沒了。

  等了很久,看來第一慕差不多要結束了。其實,瑞秋根本不懂音樂,她只是聽到了觀眾的掌聲,由此判斷而已。那麼,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了吧?那些演員們要回來了吧?瑞秋突然有些緊張,雖然不至於想要躲起來,但還是不由得走到了角落裡。這時門被打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瑞秋剛想開口,就不自覺地停住了。那是個陌生的男子──雖然這裡的人對瑞秋來說都是陌生人──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不是僕人。他臉上的表情和剛剛的瑞秋差不多,同樣對這間華麗的房間不怎麼熟悉,所以東張西望地。瑞秋一直在服裝工作室工作,接觸過各式各樣的人,她可以看得出這個人絕不是僕人。

  但是對方並沒有發現瑞秋,因為房問裡大大的衣櫃,還有到處堆放著的戲服和各種舞台道具,影響了他的視線。

  瑞秋倒是看見他拿了三瓶像是酒一樣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這是禮物嗎?

  接著他很快又跑了出去。雖然在聽到外面有人時他有短暫的猶豫,但他還是出去了。在他和外面的人似乎說了什麼之後,門再次被打開。其他人都留在門外,進來的依然只有一個人,這次可以確定那是個演員。

  「呃,那個……」

  瑞秋一開口,那人就回過頭看向她。那是個年輕的男子,臉上戴著面具……

  「什麼?」

  瑞秋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發現那個人的衣服正是自己親手縫製的,那麼,這個人肯定就是很多人一直想見的麥斯,卡爾迪了!即使自己並不喜歡他,一時間也難免感到驚訝。而更令人吃驚的是……

  「怎麼了?」

  卡爾迪的聲音裡也有著同樣的驚訝,他似乎正等著瑞秋解釋自己有什麼事。就這樣,兩人互相對視了幾秒鐘沒有說話,然後又幾乎同時開口──

  「是你!」

  「等等!」

  接下來又是沉默。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這時,瑞秋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 那個人,和這個人,他們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自己是第一個見到卡爾迪長相的人,自己居然還糊裡糊塗!

  下一秒,瑞秋就大笑起來了。

  「啊哈哈哈哈哈……」

  「……」

  中場休息的時間本來就很短。演員梢微休息一下,換了衣服就要出去了。尤其。今天的演出,更是沒有時間可以浪費。雖然覺得很可惜,但想到自己是第一個見到卡爾迪長相的人,瑞秋的滿足感又擴大了很多倍。

  現在在外面歡呼的人們,看過卡爾迪的長相嗎?

  如果那時候就發現,不知道可以利用這點賺多少錢呢!

  瑞秋笑個不停,勉強開口:

  「如果不是和你這麼近距離面對面,我永遠都不會曉得你就是他。你的鬍子還黏著,呵呵……真想告訴其他人……你也是個普通人嘛?『喬』是真名嗎?還是……」

  聽到「喬」這個稱呼,戴著面具的喬書亞苦笑了一下。

  「……我的計畫全亂了。妳的出現……」

  喬書亞看了一眼桌子,在發現那三瓶酒之前,他先發現了衣服。

  「是那件不見了的衣服,看來是它自己跑回米蘭科特服裝工作室了。」

  「等一下。你沒必要擺出一張那麼失望的臉吧?你一定是計畫要在更多人面前戲劇性地揭開自己的真面目,沒想到卻被我這個小孩子先看到了。很鬱悶吧?」

  喬書亞沒有拿下面具,朝瑞秋比了個手勢。

  「沒時間了,看來要解釋一下我們的誤會。」

  瑞秋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喬書亞指著自己的臉問她:

  「妳覺得我為什麼要戴假面具?」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比較神秘。」

  瑞秋毫不猶豫地回答,喬書亞歎了口氣,理理自己的衣領。

  「……作為演員,戴上面具讓觀眾看不到自己的臉,是一項致命的弱點。我戴著面具也能那麼受歡迎,靠的可不是什麼運氣。我再問妳一遍,妳猜我為什麼要戴面具?」

  「那麼,你是真的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的長相?」

  瑞秋的表情有些懷疑。果然,要看清楚喬書亞面具後的表情十分困難。

  「卡爾迪的面具後面,是一張我不想讓別人看見的臉。蒙普萊內小姐,妳很清楚,根本沒有什麼燒傷……可是萬一人們看到了我的臉,我這輩子都會後悔創造了卡爾迪這個人。」

  瑞秋一時無法理解他的話,只是愣愣地看著喬書亞。她有些害怕對方毫無表情的臉。

  似乎是看透了瑞秋的想法,喬書亞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說:

  「妳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卡爾迪今天就會死去。」

  瑞秋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你說什麼?」

  「結束。過了今天,就沒有面具,也沒有卡爾迪了。」

  瑞秋皺著眉,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你要退出舞台?天哪,為什麼?這個工作能賺那麼多錢……」

  聽了她的話,喬書亞不由得微笑起來。

  「卡爾迪是不存在的。就算我再怎麼討厭『喬』的生活,我還是必須回到那裡。如果今天沒被妳撞見,我會在卡爾迪成功之後離開這裡,回到那個遙遠的地方──我的家。那樣的話,人們也許還會記得卡爾迪一段時問,但漸漸就會忘記卡爾迪這個人。」

  「……」

  瑞秋神色複雜地看著喬書亞。喬書亞接下的話說得很堅決。

  「只要妳能忘記,我也可以忘記卡爾迪,繼續生活下去。拜託妳了!忘記我。」

  瑞秋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這是在強迫我。你真可怕。也不管人家搞清楚狀況沒,你就自顧自地說一些奇怪的話。就算沒有面具,你依然完好無缺,不是嗎?你有什麼問題?那麼受歡迎,又那麼有錢,為什麼要這麼放棄了?既然一開始就知道要放棄,為什麼還要玩到現在?如果讓人同時知道卡爾迪和喬,又有什麼問題?既然隱瞞得那麼辛苦,不如乾脆公告世人,不是更簡單嗎?現在這樣受人歡迎的生活不好嗎,榦嘛還要回家呢?」

  喬書亞靜靜聽完瑞秋的話,移開了視線;瑞秋的反應是他沒有料到的。

  「很好。我以為妳可以理解我剛才的話。我出生在一個非常龐大的家族,我知道現在到了應該要繼承家業的時候了,我不能再做演員了。並不是做演員不好,只是我的父母和家人不會同意的。所以,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現在是我回去的時候了。我必須無聲無息地消失,這樣說妳明白了嗎?」

  「哦,現在我明白了。」

  話雖這麼說,但瑞秋還是很生氣。

  「你出身於豪門,根本沒必要出來做事賺錢,對吧?真是太好了。生來就擁有別人求之不得的東西,還一副空虛的樣子,真是討厭。現在好了,也沒必要再討厭了。誰會相信我看過你的真面目呢?何況,我對你的家庭、姓名,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你還怕我把你的臉畫下來貼在牆上嗎?」

  喬書亞只是安靜地坐著,沒有回答。瑞秋往門口走去,可是又像想起什麼般,停了下來。

  「你給我的入場券,我都給別人了。你也知道,我一直討厭卡爾迪的。但是,作為為你保守秘密的代價,你再給我一張入場券吧。」

  喬書亞默默地從放在鏡子前面的十張入場券中抽出一張,遞給她。

  在瑞秋離開之後,喬書亞耳邊響起了陌生的聲音。

  「別再說謊了。你根本是在等待所有的人都認識你。為什麼要那麼驚訝呢?如果有兩個你,人們就很難理解嗎?才不是。即使只有一個你,甚至只有半個你,人們還是無法瞭解你的。你根本就不想隱藏自己,你一直想要讓所有人看著你,甚至想要大聲地對所有人喊:看著我,看著我!」

  喬書亞抱著頭低聲說:

  「啊,你給我閉嘴!」

  那個聲音立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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