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初诣

越后菱次和天城司离开高畠町，将近半个小时后到了米泽市区，从这里到越后家宅邸还有大约十多分钟路程，天城司还是决定先买些伴手礼，于是越后菱次带着她到市区的商店街买了和果子点心，天城司又顺便买了换洗用的贴身衣物。

越后家在米泽郊区拥有大片田产，宅邸的位置就在农田和一座小山之间的山脚下。由于宅邸最早是作为越后菱次曾祖母娘家的别馆，虽然有着偌大的庭院，但是传统日式木造本屋的规模并不算大，所以越后家在市区另外购置了数间公馆供亲族居住，宅邸平常只有家主在此常住，以便处理跟周围农户的大小事情。

越后菱次和天城司回到越后家宅邸，越后响子出来迎接，天城司看到这位身高与自己相仿、体态更为丰腴的妇人，仿佛有点面熟。

「妈，我们回来了。」

「婶婶，您好。」

「小司，好久不见，现在应该改口了哟。」

天城司犹豫了一下。

「我们回来了，母亲。」

「我的好女儿，上次看到妳才四岁呢，转眼间就成年了，还变这么漂亮。」

越后响子说着抱了抱天城司，一股温暖的感觉流进天城司的身体，她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越后响子和越后宫夫，还曾经被越后响子抱过，她的样子依稀和现在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这么多年没见，母亲还是一样年轻美丽。」

「小司还真会说话，赶快进来休息，妳父亲待会回来后再一起吃晚餐。」

越后家宅邸除了会客室和餐厅还有四个房间，两间大房分别作为家主的卧室和书房，一间小房是越后菱次的卧室，剩下一间则是客房。

越后菱次先回自己的房间，越后响子领着天城司到客房，房间只有大约十余平方米大小，陈设简单，只有床、衣橱、桌椅各一，天城司想这里早期可能是作为佣人房。

「小司妳在外面一天应该也累了，妳就暂且拿着我的居家服，先去浴室梳洗，然后再回房休息一下。这次比较仓促，下次来之前我会帮妳准备好新的衣物。」

「谢谢母亲。」

接着越后响子带天城司前往浴室，然后就去厨房准备晚餐。

天城司沐浴后回房休息了一会，越后响子过来招呼她用餐，她到了餐厅看到越后宫夫和越后菱次已经坐在里面。

「晚上好，父亲。」

「小司晚上好，欢迎妳来，老家这边房间比较小，委屈妳住一晚。」

「不会不会，是我突然来访，打扰您跟母亲了。」

「不会打扰，妳有空就跟菱次一起回来，妳爸爸什么时候回日本？」

「预计下个月初回来。」

「那好，到时候我再去山形拜访他。」

「您的意思我会先转达给他。」

就在越后宫夫和天城司谈话之际，这时越后响子将今天的晚餐陆续端上桌，她准备了什锦炖菜、虾天妇罗、烤秋刀鱼、煎蛋卷、几样小菜，还有作为甜品的红豆丸子汤。

「今天是除夕，大家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谢谢，那我要开动了。」

众人一边吃着越后响子准备的家常料理，一边聊着工作上的见闻和学业上的心得，天城司也顺便向越后宫夫请教了一些法律上的实务问题。等到用完了晚餐，越后菱次和天城司帮忙收拾了桌上的餐具，越后响子吩咐越后菱次餐厅整理好了就带天城司到会客室喝茶。

***

越后家的宅邸位在空旷的郊区，入夜后外面下起了雪，屋内也开始变冷，天城司和越后菱次进到会客室时，壁炉内的柴火已经燃起，让室内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天城司自从来到越后家，心里就一直有种违和感，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冷淡对待，不过越后宫夫和越后响子对她的态度就像家人一样平常，既不特别疏远也不过分热情。这让天城司不禁怀疑起自己为何这么多年来对越后家存有偏见。

越后宫夫、越后菱次和天城司三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越后响子端来了四碗煎茶。待越后响子坐定，越后宫夫对着天城司开口了。

「小司，有关妳和菱次的婚约，我们事先没有跟妳商量和说明，还是要向妳说声抱歉。」

「没关系父亲，我知道这个主要是奶奶的意思，而且后来我也接受了。」

天城司心想，既然越后宫夫先提起此事，她不如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看看能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不过，既然越后天城两家曾经有过两代的婚约，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最后都未能缔结连理，是因为天城家的女性不合越后家的意吗？」

越后宫夫听了天城司提出的质疑，猜想这就是她多年来对越后家抵触的原因。

「小司妳听过天城家在越后家的协助下度过难关的详细情形吗？」

「我只知道我的曾祖母原来有和越后家订亲的打算，后来接受了越后家帮助，但是详细情况不是很清楚。」

越后宫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说道。

「这件事得从我的祖父说起。其实米泽越后家最早出自会津越后家，我的祖父是家中三男，少年习得武艺、年轻气盛，在会津惹出一些事端，不见容于本家，因此远走米泽、山形一带。于此同时，日本全国因战败陷入经济凋敝、百业俱废，天城家在北陆的行商事业也不例外遭遇困境，还有妳曾祖母的两个哥哥挥霍成性，让天城家的境况雪上加霜，因此天城家想让家中的长女也就是妳的曾祖母，跟会津越后家尚未有婚约的三男订亲，希望藉此获得会津越后家的奥援。」

「但是当时我的祖父已经离开会津，而会津越后家担心会被天城家拖累，就在祖父不知情的情况下，回绝了这门亲事。会津越后家跟山形天城家原来颇有交情，但是经过这件事情后就此断了往来。」

「而我的祖父到了米泽，因缘际会救了我的祖母，两人私定终身，祖母知道了的祖父离开会津的原因，竟然说服我的外曾祖父拿出大部分家产，助他另立门户，也就是现在的米泽越后家。」

「原来是这样子，那为何越后家还是愿意援助天城家？」

「后来祖父辗转从本家得知天城家提出婚约被拒的事情，并告诉了祖母，她认为如果当初祖父知道了天城家的困难，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因此跟祖父商量好了就前往山形拜访天城家，表示愿意以越后家的全部家产作为担保帮助天城家，条件是由妳的曾祖母接任家主，后来二人携手扶持天城家度过难关，同时结下如同姐妹般的情谊。但是作为天城家的分家，也就是妳曾祖母的两个哥哥，自此就对越后家极为不满。」

天城司点点头，她回想分家一直以来对越后家的诋毁，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

「至于姑姑也就是妳的祖母，跟父亲从小就是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马，两家家长也确实考虑过婚约的事。但是二人都是独生子女，越后家这边顾虑的是，如果由越后家提出婚约，天城家一定会基于报恩同意让姑姑出嫁，这样子等于让分家有重掌本家家业的机会，而重振天城家业的夙愿有可能毁于一旦，天城和越后两家对此事有了默契，双方就对婚约始终没有正式表态，可能因此造成了妳的误会。」

天城司沉默了一会。

「可是我跟奶奶一样都是独生女，那为什么越后家现在会答应婚约的事？」

「那是因为父亲的遗愿，他临终前交待如果天城家向越后家提出婚约的请求，而作为未婚夫对象的个人也同意的话，结婚后可以入赘到天城家。菱次看过妳之后，他自己就同意了入赘的事，所以当时提出了让天城家收养的条件，其实就是暗示他将来愿意以『天城菱次』的身份进入天城家。」

天城司听到这个说法，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她看向越后菱次，越后菱次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和眼睛，流露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神情。

这时越后响子开口了。

「小司妳听我说，其实我以前还蛮担心菱次这孩子的，他从小入师门学习剑术，高中念的又是男校，没有什么机会跟同年龄的女孩子交往。所以他回家来说喜欢妳，我们都打从心里为你们高兴。我们跟妳父亲都没有刻意安排你们从小在一起玩，原意也是希望你们在感情方面能够自己做主，不要受到家族的约束，不过现在你们有机会成为未婚夫妻，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天城司没有继续提问或回应，她端起茶碗，仿佛陷入了沉思。

对于越后响子刚才的话，越后宫夫也在反思，如果当初让自己的孩子跟天城司从小开始交往，不知道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答案，这时他想起天城佐一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界上女性生来被赋予的太少，可是人们向她们索求的却又太多。」

***

天城司醒来，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没有亮，昨天晚上下得那场雪貌似已经停了，房间内老旧的铸铁水暖气片整晚供应着热水，一直发出轻微的叮叮声，还是没办法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气。所幸越后家在床上准备了电毯，天城司一个晚上算是睡得很舒服。

她听到外面有走动的声音，于是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把电毯电源关了，然后起身披上自己的短大衣走出房间，循着声音来源走向厨房，就从门帘缝隙看到越后响子正在厨房忙着。

「母亲新年好。」

「小司新年好，妳这么早起来啊，昨晚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好，您在准备年菜吗？需不需要我来帮忙？」

「年菜基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盛装，我看妳父亲和菱次也差不多该起床了，我们先来煮荞麦面好了。」

「好，我来帮忙。」

越后响子拿了面条跟一口锅子，让天城司负责烧水煮面，自己则是从冰箱拿了昆布高汤、油豆腐和蒲鉾等食材，准备来制作面汤。很快两人煮好了四碗荞麦面，刚好越后菱次进来厨房，跟二人贺过新年。

「菱次你来得刚好，你跟小司一起把荞麦面端去餐厅，我再准备一些小菜。」

越后菱次在跟天城司在餐厅门口遇到越后宫夫，三人互道新年快乐后就到餐厅就座，不一会越后响子拿了几样腌菜进来，大家就一起开动享用热腾腾的荞麦面。

「冬天早上还是吃个热汤面最舒服。」

「今天的荞麦面是我和小司一起煮的，菱次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我只有帮忙煮面条而已……」

「没关系，小司这么聪明，一定已经把我们越后家的味道记住了，回山形有空的话再麻烦妳煮给菱次吃哟。」

越后响子笑眯眯的说了，天城司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可是这样反而让她不安了起来。

「嗯，好的母亲。」

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越后宫夫看了看时间，才刚过七点，于是对越后菱次说道：

「现在时间还早，菱次你看要不要带小司去后山的神社初诣？不过记得九点以前回来，你大哥和二哥都会回家，大家再一起吃年菜。」

「嗯，司小姐妳说呢？要一起去初诣吗？」

「可是母亲还要准备年菜，要不我留下来帮忙。」

「没关系，你们年轻人出去走走，年菜其实都准备好了，就剩最后盛装，不过一会功夫。」

天城司听了觉得不好继续推辞，就答应跟越后菱次一起去神社初诣。

越后菱次看外面天气寒冷，于是跟越后响子借了羽绒大衣和靴子，又拿了一条自己的围巾给天城司。

***

越后菱次领着天城司走出宅邸大门，往后山方向走去，这时天空才初亮，大片田地积了一层白雪，上面几条交叉纵横的足迹，应该是之前有群鹿打从这里经过。路旁散落着几堆树丛，像一群矮人自积雪里冒出来，头上还戴着白色的帽子。

不久他们路过一个水塘，水面映照着暗灰的天色，几支干枯的芦苇了无生气地插在水里，越后菱次停下脚步不知道在观察着什么，天城司抬头看着天空，呼出一口白雾。

她想着昨天越后宫夫讲到天城越后两家三代以来的缘由，虽然解开她多年来的误会，而且刚才越后响子也婉转地表示接纳了自己，可是这样反而衍生出另外一个问题，一旦自己的恶名传了出去，恐怕会对两家尤其是越后家的名声造成影响。

再者，昨天晚上越后菱次明确表达为了她愿意入赘天城家，这也让她产生了一种罪恶感，这样的自己值得让越后菱次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吗？

当初在上原丽子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下，她觉得竺前龙太等人的条件不错，他们也向她保证自己没有女朋友，因此就同意试着跟他们分别约会看看，后来确实也轻率地跟竺前龙太和筒井裕树发生关系。不料很快她就受到对这三个人有好感的女生的恶意攻击，也因此获知他们种种不端的行为，这让她有种回到高三那年的恐惧，当下就立刻决定跟他们断绝往来，但是自己犯的错误已然成为事实。

而且，即使到了天城越后两家订立婚约，竺前龙太等人之后还是不断发讯息给她，看来并没有因为她和越后菱次订婚而放弃对她的纠缠，因此天城司也担心他们接下来会对自己或是越后菱次不利。

两个人在水塘边站了一阵子，越后菱次似乎没有找到想看的东西。

「司小姐，不好意思让妳等了一下。」

「没关系，反正早上也没什么事。」

两人又继续往神社前行，路上遇到一些初诣过了的村民迎面而来，大家互道新年恭喜。越后菱次和天城司这样前后走了十来分钟，从山脚下转进一条上坡小路，又登上几个台阶，就到了一座小型神社的前方，可以看到有五六个人在神社准备参拜。

越后菱次和天城司一起穿过鸟居，走到御手洗处清洗双手。天城司想不起来上次来神社初诣是什么时候的事，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今天她居然是跟越后家的男生，来到米泽这个地方初诣，这让她不由得百感交集。

洗净完双手的越后菱次和天城司穿过两排石灯，来到小小的神社正殿前，两旁的狐狸石像显示出这是座稻荷神社，等到前面的民众参拜完了，越后菱次从口袋掏出两枚五元铜板，其中一枚交个天城司，两人上前将铜板投入赛钱箱，然后鞠躬参拜、击掌，越后菱次默默祝祷了一会然后再鞠躬，准备转身离开，这才发现天城司还在合十默祷。

隔了好一阵子，天城司才抬起头来，看到越后菱次正在注视着她。

「司小姐有什么心事吗？」

天城司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说道：

「没什么，我们赶快回去吧。」

越后菱次跟天城司回到越后家宅邸，越后优芝和越后莲等人也已经到家了，天城司先换回自己的衣服，再跟着越后菱次到餐厅跟众人会面，越后菱次也向大哥、大嫂、二哥和他的未婚妻介绍了天城司。其中越后莲未婚妻也是毕业于山形文理法学部，跟越后莲一样去年刚取得律师资格，二位校友因此有着比较多共同的话题。

天城司看到越后菱次的大哥越后优芝和二哥越后莲，跟越后宫夫一样都是身材高挑的美男子，而他们的另一半也都是苗条的美女，倒是天城司自己的身型比较像越后响子。不过他们看到天城司漂亮的容貌和高雅的衣装，还是给予她由衷的称赞。

众人一边享用越后响子准备的丰盛年菜，一边随意地聊着天，天城司也跟着大家一起说笑，不过越后菱次感觉她从初诣回来后就一直有什么心事，等到用餐接近尾声，两人便向众人告辞准备返回山形。

在回去山形的路上，二人倒是很平常地聊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天城司对越后菱次安排的初次约会似乎十分满意，回来到越后家的拜访也让她很开心，只不过越后菱次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弥漫在她的周身，他感到他跟天城司原本逐渐接近的距离又再次被拉开。

***

寒假结束后的越后菱次和天城司又继续忙碌的课业，除了剑术指导，两人课余时经常约在图书馆准备考试或是撰写报告，也时常一起到学校的餐厅午餐。如果时间允许，越后菱次会接送天城司上下课。两个学校的学生现在对这形影不离的未婚夫妻已经习以为常。

有几次越后菱次和天城司在校内遇到上原丽子和她的朋友们，上原丽子都会主动上前攀谈，不过越后菱次心知肚明自己不擅长应付这种女人，天城司对跟她们交际也不感兴趣，因此两人很有默契地闲聊两句，然后就找理由先行离开。

到了二月初，天城佐一教授结束了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行程，从德国回到山形，很快地他就加入了天城家的周末聚餐，同时对天城司和越后菱次的相处情形感到满意。不过与之相反，天城茜对这对未婚夫妻不温不火的进展十分不满，她发现天城司似乎在犹豫不前，因此不时在心里嘟哝着：

「你们这是什么情形？还没有结婚就进入倦怠期了吗？」

到了三月初的那次家庭聚餐，天城茜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跟我们天城集团合作的箱根高山屋饭店，最近给了我一张三天两夜的温泉住宿招待卷，小司妳这个月二十七号生日，刚好又遇到学校春假，就让妳跟菱次君两个人去箱根小旅行吧，详细行程还有来回的新干线车票我都帮你们安排好了，就当作是我送给小司妳的生日贺礼。」

其实天城茜的目的，是希望能借着这趟温泉旅行，进一步催化这对未婚夫妻的感情，天城枫明白天城茜的用意，因此对这个安排表示赞成；天城佐一也认为他们两人应该趁天城司大学的最后一个春假好好出去游玩；而越后菱次则是有点尴尬的看着天城司，不好意思表示意见。

至于天城司听到母亲的安排当场呆住了，因为即使以前瞒着家里跟人交往，她都不曾单独跟男生外宿，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单独跟男生出去旅行和外宿，竟然是母亲代为安排，还获得了奶奶和父亲的同意。

于是乎当她听到天城茜帮她和越后菱次安排好了这个樱花季的温泉旅行，天城司虽然如鲠在喉，但是当下也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