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煌夜祭[多崎礼][简繁]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作者:多崎礼

彩页:山本大和

地图、插图:凪かすみ

图源:Alpheilia

录入:Alpheilia、Lafrente、赤沙之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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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遍十八诸岛,网罗世上故事并带至其他土地,乃我等行说人的生计。每逢冬至之夜,我们齐聚岛主宅邸彻夜长谈,此即煌夜祭——行说人一年一度的庆典!且让我为您说个潜藏于坛火也照不透的深邃幽暗里,那恐怖魔物的故事吧……

  今年,在化作废墟的岛主宅邸里,仅属于两人的煌夜祭又再次展开了——!第2届C★NOVELS大赏得奖作品!

   煌夜祭 目次

     序章

     1

  第一话 『伪翠鸟』

     2

  第二话 『睿智莉娜』

     3

  第三话 『魔物的自白』

     4

  第四话 『第七个孩子谬西卡』

     5

  第五话 『王位继承战争』

     6

  第六话 『诅咒』

     7

  第七话 『万象的意义』

     8

     终章

   后记

  序章

  夕阳西下,暗红色的天空倒映在海面,反射出红铜色光彩。

  森林早已沉入黑暗,远近皆能听到夜莺的啼叫。

  那是呼唤夜晚的美丽歌声——

  一道黑影走在被枯萎蔓草所遮盖的山路上,带着湿气的海风吹动他的白发。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古旧的面具,而面具正是行说人的象征。

  穿越森林后,两根别致的柱子出现在面前,原来是宅邸入口处的装饰柱。过去那白色的柱子,如今被燻得漆黑且龟裂,缠上一层又一层的藤蔓。

  行说人从双柱间穿过,一面避开瓦砾,一面走在积了尘土与枯叶的回廊上。

  正前方传来亮光,看来已经有人先到了。

  一来到中庭,安置在中央的火坛正燃着熊熊烈焰,将四周夜色照得通明。

  行说人往火堆走去。

  ——就像在确认自己的脚步般,

  缓缓踏出每一步。

  于是,今年的煌夜祭就此展开。

  1

  「真没想到竟然有人捷足先登。」

  响起一声清澄如月光的嗓音,黑衣行说人找了张围绕在火坛边的石制圆椅坐下。遮住他眼部的,是一副如同鸟儿羽翼的面具。透过眼孔,可以瞥见里头那仿若海洋的蓝色眼珠。

  「我也是……」先到的行说人答到一半,干咳了两、三声,随后又继续说下去。「我也没料到除了自己之外,竟然会有其他人来。」

  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就跟凋落的枯叶一样粗涩。

  「的确……」戴着鸟羽面具的行说人张望一下四周。「照这样子,看来大家都到其他岛去了吧。」

  「你也真是漫不经心啊。既然是行说人,好歹也该知道岛主家早化为废墟了吧?」声音嘶哑的行说人无奈地叹了一声。「这么不经世事的行说人,简直跟第八个孩子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

  「你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既然没有岛主,那你即使说了故事也得不到任何奖赏,不就等于白白浪费这一年一度的赚钱机会了吗?」

  「没关系,」鸟羽面具说着,伸手抓起脚边干枯的落叶扔进火坛。「因为我是自愿的。」

  「你可真是个怪人吶。」

  「真要说起来,您不也一样吗?」

  「——一点也没错。」

  两人相视而笑。

  「看来继续等其他人也是枉然,」先来的行说人开口道。「太阳下山了,我们也差不多准备开始了。」

  「好的……」鸟羽面具说道,不过看起来却有点坐立难安。

  「怎么了?」

  「其实——因为我记性差,所以记得的故事不是很多。」

  「放心吧,即使你故事说完了,还有我能继续接下去。」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既然这样,那就拜托您了。」

  戴着鸟羽面具的行说人,这才露出安心的微笑。

  「我叫夜莺。」

  行说人皆为漂泊者,由于大家都是没有故乡、没有姓名的人,面具的外型自然就成了大家的绰号。自称夜莺的行说人所戴的面具正如其名,仿造的是夜莺展开单翼的姿态。每根羽毛都精雕细琢的这顶面具,看起来就仿彿要振翅高飞;而在伸展的羽翼左眼下方附近,又挂了一颗嫣红如鲜血的宝玉。

  「我叫髑髅。」

  换另一个行说人开口。他从脸中央到头顶,全盖在一具灰白色面具之下。面具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头盖骨,不过看起来也跟实物相去不远。而嵌在眼孔部分的两颗黑石英,更是状似骷髅头空荡的眼窝。

  「按照煌夜祭的惯例,由年轻者开始说故事。」

  听了髑髅的话,夜莺点点头,并等着他的下文。而髑髅说完后也阖起嘴,等着对方开始说故事。

  谈话就此中断,只剩下夜晚的寂静,以及柴薪迸裂的声音。

  「所以由你先开始。」随后,等不下去的髑髅焦急地说。

  「这样啊?」夜莺歪着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服气。

  「你比我年轻,」髑髅断言道。「太阳已经下山了,快点开始吧。」

  本来夜莺张开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后来大概改变主意,又把嘴阖上了。他整了整坐姿,轻咳一声后,以清亮的嗓音开始说了起来。

  「踏遍十八诸岛,网罗世上故事并带至其他土地,乃我等行说人的生计。每逢冬至之夜,我们齐聚岛主宅邸彻夜长谈,此即煌夜祭——行说人一年一度的庆典。」

  夜莺躬起身子,手伸到石椅间的素烧陶壶里,抓了一把消粉。

  「在煌夜祭里,行说人以一晚道尽世界各地之事,以及先人珍贵的智慧。在被死之海分隔的十八诸岛,其价值可比黄金。因此,只要岛主认为故事可贵、有趣、有意义,就会奖励行说人。」

  他把手里的消粉撒进火坛里。火焰熊熊窜起,将他的鸟羽面具照得白亮。

  「但——其实煌夜祭另有真正目的。」

  夜莺挺起身子。

  「且让我为您说个潜藏于坛火也照不透的深邃幽暗里,那恐怖魔物的故事吧……」

  第一话 『伪翠鸟』

  一个行说人形单影只地走在黄昏的街道上。他自称翠鸟,但世上只有唯一一人以此名称呼他……那人正是他自己。

  他的面具是以廉价石膏制成。为了让其看起来像是翡翠面具,他又涂上了青色及绿色颜料。但那上色一样惨不忍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翠鸟,所以人们都称他为『伪翠鸟』。

  翠鸟走在彻骨寒风里。很不巧,今天刚好是一年里白昼最短的日子。虽然他上午就从宣恩岛第二蒸汽塔出发,但是走着走着,夕阳西下,等他来到首都亚雷夫,天也早就黑了。

  据说在冬至之夜,会有吃人的魔物出没,所以即使再怎么辛勤的人,唯独这一天全都在太阳下山后趁早关门睡觉。而主城亚雷夫当然也不例外,街上不但看不到任何行人,旅馆也早已打烊。但即使旅馆开着,翠鸟身上的钱别说是要投宿,甚至就连晚餐都没有着落,因为他已经将身上所有钱花到前来宣恩岛的渡船上了。

  我竟然忘了今天是冬至之夜——翠鸟咒骂自己的粗心大意。虽然没看过真正的魔物,但他也听过好几个关于魔物的故事。要是在这样的夜晚露宿在外,可真的会被魔物吃掉。一个说故事的行说人要是被魔物吃掉,那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的他,只好捧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前往岛主宅邸。若是在第三轮界,岛主一定会好好款待行说人,即使是连十个故事都说不出来的年轻晚辈,也能有最起码的一餐一宿。

  然而宣恩岛属于第二轮界,跟翠鸟过去四处游走讨生活的第三轮界大不相同。这里物产丰饶,大家生活过得好,所以耳朵也被养惯了。翠鸟甚至还听人说过,要是行说人的故事不够动听,届时飞来的将会是拳头,而不是零钱。

  翠鸟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巴巴的手脚,又旧又破的衣服,若不是脸上戴了行说人的面具,这模样看起来根本只是个饿肚子的穷人。即使不是被当穷人,第二轮界的人也总是爱把第三轮界的人笑称为『乡巴佬』。也许宣恩岛主对于来自第三轮界,只会胡说些荒唐故事的行说人毫不在乎,根本不会留自己过夜。

  翠鸟边走边伤脑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岛主宅邸。他站在门前,往里头望去。然而宅邸的窗内没有光亮,大门也是深锁的。

  但他也不能就此放弃,于是开口对着屋内喊。

  「我是行说人,请问能借宿一晚吗?」

  没有人回话,于是翠鸟又放大音量重新喊一次。

  「抱歉,有人在吗?」

  这下漆黑的屋内点起一盏光亮。翠鸟心想只差一步,于是扯开嗓子放声大喊。

  「我叫做翠鸟,正为了今晚无处可住而伤脑筋,不知府上可否借宿一晚?我不求别的,只求别露宿街头就行了。」

  宅邸的房门开了,一名黑衣女子从里头提着油灯来到大门前。但她却没有将大门打开,只是在门前深深鞠了个躬。

  「不好意思,由于今晚是冬至,主人有吩咐,禁止带客人到宅邸里。」

  「不进到宅邸里也没关系的,只要能避风休息,哪怕是马厩或是屋檐下都好。」翠鸟发出哀声恳求。「这么寒冷的夜晚,露宿在外肯定会挨冻的,拜托您行行好吧。」

  身着黑衣的女子一脸为难地对着四周张望。不,与其说是为难,她看起来倒比较像是在恐惧些什么。

  「求求您——」

  当翠鸟再次开口,女人举起右手,要他别再喊下去了。

  「好吧。」

  女人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大门。翠鸟趁着她还没改变心意,迅速钻到里头。在她身后的女人,则把门重新锁上。

  「请您跟着我来。」

  说完,女人迈出步伐。两人穿过宅邸的回廊,来到了中庭。

  「啊……!」

  庭院中央的景象,让翠鸟发出惊叹声。祭坛上堆积如山的柴薪,正燃着熊熊烈火,中庭也被火堆照得宛如正午一般明亮、温暖。

  「那儿有间柴房。」

  女人指着庭院一角,那里的确是有间泥墙小屋。

  「今晚就请您在里头歇息吧。虽然今天没办法为您准备晚餐,不过等明天天一亮,我会带早餐给您的。」

  听到这句话,让饿坏的翠鸟失望透了。不过与其发牢骚而被人扫地出门,先忍耐下来才是上策。

  「谢谢您,您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请您稍待一下。」说着,女人先回到宅邸里,随后拿了一条用拉比斯羊毛织成的毛毯回来。

  「这条毛毯给您用。」女人将它拿给了翠鸟。「此外,请您遵守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晚上有什么声响,请您千万不可以往外偷看,当然更不能到外头去。」

  这是什么意思呢……?尽管翠鸟满心疑问,但又怕开口询问会得罪她,只好老实地点了个头。

  「好的。」

  听到翠鸟答应,女人匆忙地打了声招呼后,便回到了宅邸里。而翠鸟则照着吩咐,来到刚刚说的柴房。如今的柴房大概是由于柴火全堆到祭坛上,里头一片空荡,要躺下来休息是绰绰有余的。长途跋涉使翠鸟感到相当疲惫,他以毛毯裹身并躺到地板,随后便呼呼睡去了。

  待他再次醒来,是被脚底窜起的寒意给冻醒的。翠鸟蜷起身子,想继续睡下去,但由于肚子实在太饿,让他怎么也睡不着。

  这时,从外头传来香喷喷的味道。那是带油脂的肉类放在火上烧烤的可口香气。翠鸟的肚子发出咕噜声,嘴里冒出的唾液,让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它咽回去。

  按捺不住的翠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才伸手将柴房的门打开一点点,外头的各种香味便扑鼻而来:烤肉的香味,成熟金诺果甜美的香味,熟山芋带了蒸气的香味,以及刚烤好的小麦面包配上融化奶油的香味。

  于是翠鸟又将门打开一些,从细缝往外瞧。在仿彿灼烧着夜空的剧烈坛火前,摆了一张大餐桌,各种佳肴密密麻麻地排在上头。差点就要往门外冲去的他,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压下自己的冲动。因为他想起了之前跟女人的约定:

  「不管晚上有什么声响,请您千万不可以往外偷看,当然更不能到外头去。」

  她指的大概就是这件事了——翠鸟心想。看来这应该是达官贵人们举办的密宴吧。由于大家都害怕魔物在这样的冬至之夜出没,所以全都趁早就寝,自然成了举办密宴的好机会。

  「等等,也就是说……」翠鸟双手叉胸,一个人自言自语。

  也就是说,自己只要别打扰到他们,就算在宴会开始前溜出去吃点东西,他们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上头有那么多吃的,每样只尝一点的话,应该不至于被发现才对。翠鸟的肚子就在这时发出咕噜声,像是赞同他的想法。早已忍无可忍的翠鸟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来到外头。

  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照亮四周的祭坛坛火,以及丰盛的大餐等着客人。翠鸟一面注意周围动静,一面快步跑到了餐桌旁,拿起盘子里装得满满的烤肉串大口咬下。满满的肉汁在嘴里化开,这么柔嫩的肉,是他从来不曾吃过的。于是翠鸟也把当初只吃一口的打算忘得一干二净,一面大口吃肉,并抓起一旁的酒瓶仰头就喝。随后,他又是拿起整颗金诺果张口咬下,又是嚼着蘸了奶油的小麦面包,又尽情品尝了热呼呼的甜美山芋。

  最后,原先饥饿的翠鸟终于也吃饱了。我从出生到现在,头一次像这样饱餐一顿美食,这下真是死也无憾了——翠鸟满足地呼了口气。

  想着想着,他突然回过神,并惊恐地张望四周。现在中庭里只有他一个人,宅邸的窗户依旧漆黑,四周也寂然无声。尽管经过一番大吃大喝,但成堆的佳肴看起来却没什么减少。这样应该没问题吧——翠鸟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你吃饱了吗?」

  听到背后传来人声,翠鸟简直吓得跳了起来。他连忙跪到地上,并顶着地板磕头。

  「对不起,因为我肚子实在太饿,忍不住就——」

  「没关系,反正那些东西我也吃不了。」

  「——咦?」

  翠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前站了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从他那齐肩的黑色长发,白皙又端正的五官,实在难以判断他究竟是男是女。而他看来不但跟翠鸟一样瘦,而且身高也不高。

  年轻人朝翠鸟露出微笑。

  「何况你要是吃饱了,尝起来应该会比饿着肚子更可口吧。」

  翠鸟背脊一阵发凉。是魔物……这家伙是吃人的魔物!

  「等等……请你等一下!」这下翠鸟拼命对他解释。「我是个行说人,要是你吃了我,那些只有我知道的故事就无法流传下去了,这样是不行的。所以……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是行说人吗?」魔物瞪圆了双眼。「但你没戴面具不是吗?」

  翠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想起刚刚睡觉时将面具卸下,然后就直接来到外头。于是他连忙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掏出翠鸟的面具。

  「你、你瞧……!就像这样!」

  看到翠鸟戴上面具,魔物愉快地笑了。

  「你的面具看起来还真奇怪啊?」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行说人,名字叫做翠鸟。这样你愿意相信我吗?」

  「可是我饿得受不了。今天不是冬至吗?一到冬至之夜,我就是会想要吃人。」

  说完,魔物露出发自内心的悲伤表情。平常翠鸟总饿着肚子,所以很清楚那有多难受,所以对魔物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现在可不是同情他的时候,因为要被吃的不是其他人,正是翠鸟他自己。

  「请你务必看在这行说人面具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我想想。」魔物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我最喜欢听故事了,只要听故事,就能暂时忘掉饥饿。虽然我肚子真的很饿,但要是你跟着其他故事一起消失了,也是很可惜的事情。」

  「对吧?你也是这么认为吧?」翠鸟向前探出身子。一想到自己或许有救,那些微的希望,让他脑子加速打转。

  「我就将我知道的故事通通告诉你吧。不过相对的,你必须放过我一条命。」

  面有难色的魔物先是想了一阵子,随后白皙的脸上绽出笑容。

  「对了!你只要把知道的故事全部告诉我,这样一来你就算不在也没关系了。」

  「慢着慢着!我好歹也是个行说人,身上的故事可没有少到一个晚上就说得完啊!」

  「不然这样吧,」魔物席地而坐,「从现在起,你把你知道的故事通通跟我说。只要你还说着故事,我就算再饿也绝不会吃你。而因为我害怕阳光,所以天一亮就得回家去,所以你要是能说故事说到天亮,就不会被我吃掉了。」

  现在要是不答应,也只会落得被吃掉的下场,所以接下来也只能想办法把还记得的故事全说出来了。不过尽管刚才那样虚张声势,但身为一个行说人,翠鸟不但记忆力没多好,而且也不曾一次说完所有的故事。这下究竟能不能撑到天亮,连他自己也没把握。

  不过现在除了赌一赌,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好吧,」翠鸟盘腿坐回地上。「我就把我知道的故事全部告诉你,但你也要遵守约定喔?」

  听到他答应,魔物也高兴地点了个头。

  漫漫长夜开始了。

  翠鸟先是说了个吞锅女人的故事:有个女人因为饿得无可奈何,把锅子都吃掉了,然后刚好跟另一个吞了磁铁的男人黏在一起,两人分也分不开。魔物听得笑出声来。接下来的故事,是关于在桂京岛西方出现的奇幻村镇:那个倒挂在海面上的颠倒村镇不知为何,看起来竟然跟王都艾勒德一模一样,因此有人认为那是艾勒德的未来,也有人说是艾勒德过去的样子。接下来是关于敌对的两座岛——艾门与南沙的悲剧:艾门岛主的儿子尤希德与南沙岛主女儿艾丽儿两人那段不被允许的爱情,逼得他们最后手牵着手投海自尽。接着是关于雷希科岛的黄棉田在短短三天内被害虫啃得精光的故事。然后是关于住在塔伦的深林里,一个恐怖魔女的故事。

  魔物专注地听着每个故事,时而对毫无道理的判决气得拳头紧握,时而被令人发噱的故事给逗出笑声,对于冒险故事则给予掌声喝采,听到悲剧甚至还湿了眼眶。翠鸟心想,过去从来没有人像这样专心听自己说故事,也从来不晓得原来说故事这么的有趣。于是他也忘了一旦故事说完就得被吃的约定,一则又一则说下去。

  在说完以爱吃而闻名的安迦岛主由于吃了宅邸梁上的香菇而死的故事后,翠鸟「呼」地叹了口气。

  「那叫做谬西卡菇,一般百姓就连小孩都知道那是一种毒菇。这故事教训我们,要是太贪吃,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说完,翠鸟露出苦笑。毕竟像自己这样为了吃而差点送命的人,实在没资格取笑安迦岛的岛主。

  「那毒菇我也吃过喔。」魔物说。

  「咦?」翠鸟忘了自己的处境,往前探出身子。「你吃了那毒菇没事吗?」

  「虽然挣扎了三、四天,不过却没死成。」魔物带点无奈地笑着。「魔物是不会死的,而且还比人类更长寿。但……被人单独关在照不进光的地下室里,没有说话对象,也不必进食,在令人失神的漫长岁月里看着黑暗度日,这样真的能算是活着吗?这应该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吧?」

  翠鸟一语不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啊……糟糕。」魔物突然抱住自己的肚子。「欸,你快点继续说下去吧。」

  距离天亮似乎还久。翠鸟思索着接下来要说的故事,才发现自己把知道的故事全说完,脑袋早已一片空白。他翻遍记忆拼命回想,这才发现自己剩下最后一个故事。

  「班哲岛的第三蒸汽塔附近有个叫做安诸的村庄,里头有个孤儿,名字叫做——扎瓦特。」

  札瓦特跟其他孤儿一样,靠着帮人干点农活勉强度日。在早上头一股蒸汽喷出时起床,来到田里忙上一整天,累得筋疲力竭。傍晚再跟其他孤儿一样回到筒屋里,像条狗般蜷起身子在裸露的泥土地上。

  某一年,灾厄降临班哲岛——岛上小麦得到了斑点病,原先绿油油的麦叶没多久就转为黄色,还来不及结穗就枯萎了。每个家庭都自顾不暇,没人肯施舍食物给孤儿们。日渐消瘦的孤儿一个接一个死去,还有不少是为了偷食物而被打死的。

  扎瓦特心想这样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于是就离开了村庄,来到那传说受到诅咒,大家绝不会踏入一步的森林里。平常不但吃草根啃树皮,还抓了生长在森林深处污浊沼泽里圆鼓鼓的紫色小虫填饱肚子。

  当初同住的孤儿,如今只剩扎瓦特活下来。尽管安诸村好不容易从饥饿的重创里复苏,但他却没回到村里。没有土地的佃户,现在就算辛勤工作一整天,也赚不到一小片面包。要是农田继续歉收,到头来一样只能饿死。于是他离开安诸村,来到班哲岛的首都吉丹,靠偷窃以及当扒手苟活。

  但就在某一天,发生一件改变他人生的事情。

  「有个行说人在吉丹的市区里。因为她的故事太精彩,马上就吸引住扎瓦特的心。」

  于是扎瓦特从铸模师的工房里弄了石膏来,做了一副面具并自行上色。本想模仿街角那位行说人面具的他,做出的却是一顶毫不相似的奇怪面具。然而扎瓦特还是很满足,并舍弃名字,以面具遮住真面目,化身为行说人。

  他的故事,几乎都是从镇上闹区听来的街谈巷语,所以受到其他行说人的排挤。因为行说人坚信的一件事,就是故事内容务求真实。然而他并不在意这些,加上他本来就是个能言善道的人,所以常随口编些无凭无据的故事。而喜欢他这样胡扯的却也大有人在,让他每天都能赚点小钱糊口。

  他踏遍第三轮界诸岛,渐渐累积了自信。说那些无聊的历史以及没道理的事件有什么意思?

  故事就是要有趣生动才有意义——听到他说得这么言之凿凿,惹恼了其他行说人,决定没收他的面具。所以他从第三轮界逃出,并打定主意前往第二轮界。然而很不巧,他抵达第二轮界的那天正好是冬至,镇上不但没人,旅馆也早就打烊了。无处可去的他,只好造访岛主宅邸。

  「从宅邸里出来的女人要他住进柴房。不过临走前女人提醒他『不管晚上有什么声响,请您千万不可以往外偷看,当然更不能到外头去。』但他却没遵守约定,被佳肴给诱出柴房。肚子饿扁的他顾不得什么愧疚与恐怖,大吃特吃了一顿。然而这时他身后出现一个年轻人,把他那酒足饭饱的幸福感瞬间吓跑了。因为——这个年轻人是个吃人的魔物。」

  翠鸟喝了一口笛酒。奇怪的是,他现在几乎没有恐惧,只觉得难过——一想到这么快乐的时光马上就要结束,让他悲从中来。

  「魔物对他说『只要你还说着故事,我就算再饿也绝不会吃你。而因为我害怕阳光,所以天一亮就得回家去,所以你要是能说故事说到天亮,就不会被我吃掉了。』

  于是他开始拼命说故事,一开始,他只求不要被吃掉,但魔物专注地听他说故事,让他发现原来说故事这么快乐。他一个接一个说下去——但,故事终于还是说完了。最后他下定诀心,对魔物这么说。」

  翠鸟深呼吸,然后正眼看着魔物的蓝色眼珠。

  「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不想被吃,不过既然约定好,那也没办法了,虽然我的人生一团糟,不过最后一刻能过得这么快乐,我也甘心了。」

  听到这里,魔物才终于发现……

  「刚刚那故事,该不会是你……?」

  「没错,那是我的故事。」

  「这是你最后的故事吗?」

  「是啊。」

  魔物开始发出颤抖。「这样是不行的。」

  「没办法——我实在是没话题了。」

  「你就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你不是最擅长即兴编故事吗?」

  「要编故事也得要有题材才编得成,但我现在已经没题材了。」

  「别这么说嘛,你不是答应我要说到天亮为止吗?」

  「我只是假的翠鸟,说谎这种事我最拿手了。」

  「这……不行——不行——……」

  魔物弯起身子,将自己紧紧抱住,就像是在拼命压抑着即将从体内窜出的什么东西;掐住自己手臂的手指头变成紫色,并长出尖锐的爪子;原先漂亮的嘴唇裂开,一路延伸到颚骨根部。

  魔物站了起来,翠鸟心想时候终于到了。

  「父亲!」魔物突然大喊一声。「您在附近吧?为什么您默默的看,却不肯救这个人呢?」

  吓了一跳的翠鸟看着魔物。他是岛主的孩子?世上竟有这种事?

  魔物对着宅邸,以仿彿野兽的声音咆哮。「您为什么弃他于不顾?只因为他不是这个岛上的人,只是一个流民吗?」

  但宅邸依旧静悄悄,连一盏灯火都看不到。宅邸里的人全都屏住气息,从黑暗里朝下看着中庭。魔物发出无力的惨叫,抱着头跪到地上。一旁的翠鸟踏出步伐,想来到他的身旁。

  「别过来!」

  魔物的声音变了。原本柔和清亮的声音,如今变成仿彿地震般的低鸣。看着他的那对眼睛已经从原本的深蓝色变成漆黑,就像是深达地底的蒸汽坑那样,既空虚又乌黝。

  「你是个好人,愿意陪我这样的魔物,告诉我这么多故事。我不想吃掉你。」

  魔物使劲摇头。吃人的欲望以及不想杀翠鸟的心境,两者在他心中交战。他的锐爪抓遍自己全身上下,把衣服抓破,黑青色的肌肤也裂开,鲜血飞溅而出。

  「——算了吧。」

  看不下去的翠鸟开口了。他慢慢来到魔物身旁,并跪到他面前。如今魔物的眼睛早已化成两团黑洞,连一丝光线都照不进去,肌肤颜色也仿彿黑檀一样。鲜红的口腔里排了两列仿佛刀刃的牙齿。尽管如此,翠鸟依旧不觉得害怕,只为魔物感到哀怜。

  「吃了我吧。」翠鸟把手放到魔物肩上。

  魔物摇摇头。每摇一下,牙齿就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

  「没关系的,快吃了我吧。毕竟我都吃饱了,碰到肚子饿的时候……大家得互相帮忙才行。」

  一看,翠鸟正对着魔物微笑。

  「谢谢你,愿意听完我这个伪翠鸟所说的故事。」

  魔物的脸慢慢逼近。

  翠鸟默默闭上眼睛。

  天亮了,众人纷纷从宅邸里现身。而宅邸的主人——也就是宣恩岛的岛主,亲自拾起留在地上的遗骨,并吩咐仆人将其厚葬。

  岛主脑中浮现一个想法——既然行说人说故事的时候,他维持了理智,那要是能召来许多行说人通宵替他说故事,也许他就不必在冬至之夜吃人了……

  2

  「从那时起,每到冬至之夜,行说人就会齐聚在煌夜祭的火坛边,说上一整晚的故事,而听说魔物会混在煌夜祭的行说人里头,所以要平安度过冬至之夜,行说人只能不停说故事。毕竟这个当下,魔物搞不好正在一旁倾听我们说的故事呢。」

  语毕,夜莺默默阖上嘴。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消粉往火焰里撒,这代表行说人的故事结束。

  「真是有意思。」髑髅咧嘴而笑。「看来你还是有些好故事嘛。」

  「承蒙夸奖,不敢当。」

  夜莺微微一笑,眼睛看着坛里的火焰。

  「听说冬至之夜升火也是为了引导魔物,不过真不晓得为什么魔物会被火光吸引。」

  「只要在黑暗里见到光亮,即使是人也会往那里前进的,而魔物在黑暗里度过的时间远比人类还要更长久。会更容易被光吸引,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喔——原来如此。」

  夜莺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骷髅先生您真厉害,仿彿能够理解魔物的心思一样。」

  「这称绰号就别加什么『先生』了,听起来怪肉麻的。」髑髅搔搔头。原先一头白色乱发,这下又被搔得更加凌乱,「所以,你这是哪时候的故事?」

  「咦?」

  「我话先说在前头,现在的十八诸岛里可没有什么『宣恩岛』了。」

  「这可真是……怎么会呢?」

  「宣恩岛自从三百年前打输索克叟岛后,就成为他们的属岛。而流有岛主家血统的人全都在那次刎颈处死了。所以过去的『宣恩岛』如今叫做『索克叟领·克地岛』。上头的岛主宅邸,大概早就成了年代比这里更久远的废墟吧。」

  「这样啊……」夜莺身子微微前倾,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道。「这我完全不晓得。」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经世事啊。我干脆称你为伪夜莺好了?」

  「呃……这就拜托您饶了我。」

  见到夜莺慌了起来,髑髅抬起右手挥了几下,模样像是在对他说『开玩笑罢了』。

  「我因为喜欢魔物的故事,自己也算是记了许多下来,不过看来还是有我没听过的故事。」

  「您喜欢……魔物的故事?」

  「不行吗?」

  「可是,魔物会吃人耶?」

  「他们只会在冬至之夜吃一个人。」髑髅的鼻子哼了一声。「相较之下,人要来得恐怖太多了。你可知上一次大战死了多少人?」

  夜莺的肩膀震了一下。他握紧膝上的双手小声嘀咕。「我现在……还不想听那些故事。」

  髑髅点头同意。

  「也好,关于那战争的故事,等夜深一点再说吧。」唰的一声,他掬起一把消粉。「那么,接着该轮到我了。」

  髑髅粗鲁地把消粉往火里撒,火焰「轰」地窜起。

  「世界十八诸岛——以王岛伊兹为中心,绕着它的第一轮界有两座岛,往外一圈的第二轮界有八座岛,最外圈的第三轮界则有七座岛。然而,第三轮界其实也曾经有过八座岛。失落的岛屿名曰占拓——接下来的故事要说古老,其实倒也没那么久远。这是现任国王的曾祖父,他祖父辈那时代的故事。」

  第二话 『睿智莉娜』

  占拓是个大岛。相较于隔壁的亚吉岛只有八个蒸汽塔,占拓竟然有整整两倍——也就是十六个蒸汽塔。此外占拓也曾是个鱼米之乡,沿岸地带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再加上辛勤的农夫勤恳开拓,让他们拥有第三轮界其他岛所比不上的广大麦田。占拓同时也是个美丽的岛屿,岛中央的占拓山每到夏天,就能看到铺在山麓上的绿油油草原,以及拉比斯羊默默吃草的景象。

  物产如此丰饶的占拓岛,却也有缺乏的东西——一个好的岛主。

  占拓岛的历代岛主住在坚牢的石砌城堡里。他们不但各个都爱慕虚荣且铺张浪费,而且最喜欢战争。

  某一年,占拓岛的岛主死了,留下了巴克勒、希德勒、多纳锡三个儿子。于是长兄巴克勒遵照亡父遗言,冠上占拓之名继任为岛主。而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发布禁酒令。

  巴克勒这么讨厌酒吗?

  不,恰恰相反。巴克勒不但是个酒鬼,还是个无比的小气鬼。他觉得世上的酒都是为了让自己饮用而存在的,一旦看到其他人喝酒就会大发雷霆。巴克勒把岛上所有的酒没收到自己的屋内,每天从早到晚饮酒度日。

  某一天,负责酒类没收事宜的雷特军师长,来到了一大早就尝着麦酿蒸馏酒的巴克勒那儿。而他的手里,拿了一罐罕见的红色瓶子。

  「那是什么?」巴克勒问道。

  「这是优露酒。」雷特军师长回答。「这是由在亚吉岛高低起伏的土地上种出的优露葡萄所酿成。这种葡萄充满芳醇香气,是最适合用来酿酒的作物。然而优露葡萄由于种植不易,产量不高,所以这是人称十九诸岛首屈一指的梦幻美酒,即使伊兹皇家卑躬求购也买不到的。」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混在没收品里头?」

  「我想……这应该是从亚吉岛走私过来的吧。」

  雷特军师长含糊答道。他知道岛上有个盗贼团,每天搭着第一波强烈蒸汽飞到邻岛,偷了值钱的东西后再乘着蒸汽炉剩下的动力飘回岛上。尽管他自己也曾在晨间巡逻时见过这群人,但因为心想总比留在岛内作乱要好,所以也就对他们视若无睹了。

  「也罢,别管什么酒的来路了。」巴克勒舔着舌头,指了指红色酒瓶。「快把这十九诸岛首屈一指的梦幻美酒拿来给我尝尝。」

  「遵命。」

  雷特军师长命佣人端来杯子,自己则打开瓶栓,将酒倒进杯中,毕恭毕敬地呈到巴克勒面前。巴克勒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下杯里红色的酒。

  「唔嗯……」

  那味道是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就像春风一样清爽,像夏夜一样浓厚;像秋天的果实一样丰富,像冬日的清晨一样鲜烈。巴克勒直接从雷特军师长手里夺过瓶子,也不倒进杯子里,拿起瓶子直接仰头牛饮。等他喝干瓶内的酒,心里也下定主意攻打亚吉岛。

  接下来换个地方,来说说飘在占拓岛隔壁的小岛亚吉。岛上的第三蒸汽塔里住了个女孩,名字叫做莉娜·金。她有一对像优露葡萄一般大的蓝色眼睛,是个美丽的女孩。

  莉娜是个观测士。所有轮界上的岛,都以王岛为中心绕着旋转。而观测士的工作则是计算岛的动向以及风向,并算出飞行船的所需飞行时间,是个与旅人生命息息相关的重要职业。当初莉娜继承亡父,接任为观测士时,不少人都认为「岂能把蒸汽塔交给这个没有学养的小女孩!」

  然而莉娜自幼就住在蒸汽塔里,在父亲身旁看着他工作而长大。从小眺望天空与海洋的她,更是培养出毫不逊于熟练观测士的好眼力。莉娜担任的观测士十分称职,让起初有意见的岛民也渐渐认同她,称她为『睿智莉娜』,和她处得非常要好。

  某天傍晚,莉娜在蒸汽塔上眺望占拓岛。夏天的占拓岛,笼罩在成片油油绿意之下。浮在海上的翠绿岛屿,看来既神秘又美丽。不过这一天,莉娜却察觉刭异状:平常挂在海堤上的占拓徽旗不见了。一直挂在城堡上,象征占拓的巨大猫头鹰徽旗,今天也一样看不到。

  「占拓岛主又死了吗?」莉娜歪头看着。「不过距离上一任岛主逝世还不到一个月,新任岛主巴克勒照理说应该还年轻……」

  莉娜拿出望远镜眺望市街。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白色蒸汽准备晚餐,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潮快步赶着回家,景象看起来就跟平常没两样。不过仔细一看……果然还是有些不对劲。不但马车的车棚不见了,每家的窗户都没了窗帘,可以直接看到里头的模样。

  但莉娜是个聪明的女孩,所以马上就会意过来了。大块布料消失,代表岛上正急着制作大型蒸汽船,但现在还是夏天,距离春小麦装货上市还有一段时间。那么究竟是什么事需要用到大型蒸汽船?它是用来载运什么的?占拓岛主代代好战,巴克勒则以贪杯闻名,而亚吉岛有优露酒。

  莉娜收起整远镜,连忙打点行装,当晚就离开了第三蒸汽塔。出发前往首都托尔斯的她,目的地是岛主克里特·克兰·亚吉的宅邸。她走了一整晚,隔天在中途的村庄休息,接着又一直走到隔天深夜,才总算抵达亚吉家的宅邸。

  被吵醒的老管家,气得向岛主进言:「在这种时间来岛主家打扰的无礼小姑娘,没有必要见她!」不过年轻的岛主面露苦笑:「大概是因为我白天都到田里去,才让她想找也找不到人吧,所以你就别这么生气了。」

  亚吉岛的岛主克里特,是个甫上任两年的年轻人。这个爱下田耕作的古怪岛主,以脾气爽朗着称。而由于这凡事不拘小节的个性,所以即使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他还是请莉娜进到屋子里来。

  莉娜将昨天见到的光景告诉岛主,接着又陈述自己的看法。

  「占拓岛将会派军进攻,因为收集布料证明他们正在制造大型蒸汽船,而大型蒸汽船就是为了要载运重兵。」

  听了这消息,亚吉岛主脸色发青。「这可不得了!得赶快跟伊兹家求援才行……」

  「应该是来不及了。」莉娜说,「亚吉岛最靠近第二轮界维甘岛的日子是在后天,而维甘岛接近第一轮界安迦岛又是两天之后的事。就算求援讯息隔天就抵达伊兹王家,整兵出发最快也需要两天的时间,况且伊兹军队渡海前来亚吉,又需要再花七天。也就是说,要等到援军前来,一共要等上最少十四天。」

  「连短短十四天都来不及?占拓岛真的会这么快进攻吗?」

  「是的,占拓之所以对于备战事宜毫无隐瞒,大概就是打算速战速决——也就是在伊兹援军抵达前,以措手不及的方式攻下亚吉吧。」

  克里特躺到椅背上,仰头对着天花板。

  「这是为什么?占拓岛不是比亚吉岛更大更丰饶吗?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来攻打我们这样的小岛?」

  「他们的目标大概是优露酒。我听说之前继任为占拓岛主的巴克勒,是个嗜酒如命的人。」

  「这真是岂有此理……」

  「我死去的养父说过,战争对弱者而言,总是件毫无道理的事。」

  亚吉岛主大大叹了口气。「亚吉岛的小麦产量不丰,加上平地稀少难以畜牧,优露酒是我们赖以为生的物产。要是连这都被夺走,岛上的居民会饿死的!」

  看着眼前束手无策的年轻岛主,莉娜开口呼吁。

  「岛主大人,让我们起身对抗占拓吧。」

  「你这建议可真是乱来啊。我们亚吉岛别说是军队,就连像样的武器也没有。要是就这样跟第三轮界军力最强的占拓打仗,岛上居民会全灭的。」

  「您放心,岛主大人。」

  莉娜轻轻笑了笑。

  「我有一个好主意。」

  而对这些毫不知情的巴克勒为了早点畅饮优露酒,只催促着蒸汽船的准备进度。在他初尝优露酒之后又过了五天,终于完成进攻的准备。第六天一早,太阳从地平线上露脸的同时,从地底开始发出蒸汽窜升而起的咻咻声。大地的嘶吼越来越高亢,最后终于通过蒸汽孔冲出地面。

  咻————!

  从蒸汽塔里,喷出当天第一口蒸汽,让盖在上头的大布袋没多久就涨得圆鼓鼓。得到浮力的蒸汽船也一艘接一艘升空。船上满载身着镗甲的士兵,甚至就连巴克勒自己也上了船。他之所以会回绝雷特军师长「岛主没必要亲赴战场」的建议,理由只是为了要尽早喝到优露酒。

  占拓军搭着上升气流越过大海,降落到亚吉岛为数不多的田地上,一面呐喊,一面排山倒海似地攻进首都托尔斯。

  然而进入托尔斯的占拓士兵,见到的却是一大早就喝得烂醉的亚吉岛民。他们一见到占拓士兵那身打扮,似乎以为是什么余兴节目。于是响起欢声的众人搭着他们的肩膀,开始向他们敬酒。

  「昨天是岛主大人的结婚典礼,全岛从昨晚一路开宴庆祝到早上呢。」

  亚吉岛民手拍着额头,看来开心极了。

  「克里特大人可真是个大好人,就连我们这些农民都赏酒款待。怎么说咧……虽然这个人性格有时候是软弱了些,不过啊,毕竟这次娶了个美娇娘,今后应该会渐渐上轨道吧。不管怎样,这真是值得庆贺的一件事!」

  岛民们又唱歌又跳舞,并对着占拓士兵进酒,让士兵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来打仗,而不是来喝酒的。然而仔细想想,跟打仗比起来,与人喝酒作乐当然是要来得惬意多了。何况自从新岛主上任并没收所有酒类,士兵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喝酒。馋得不得了的他们,来到这里却碰上岛民拿着看来颇香醇的美酒相劝。于是占拓兵也把持不住,解甲卸剑并坐了下来,开始与亚吉岛民一起喝酒。

  看到这景象,让巴克勒勃然大怒。但即使他对着喝酒的士兵咆哮,酒意早已发作的士兵们完全没听进他的话。于是怒不可遏的巴克勒拔出自己的剑,准备斩了眼前喝酒的众人。

  「哎呀呀,这不是占拓大人吗?」

  似曾相识的轻快嗓音让他停下手里的剑。转头一看,身着婚礼服的亚吉岛主就站在眼前。

  「真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年轻的亚吉岛主笑咪咪地握起巴克勒的手。「屋内已经设好庆祝筵席,请占拓岛主您务必参加。」

  「我不是来参加你婚宴的!」

  「您别这么客气嘛。我们席上还准备了庆祝用的优露酒中佳酿,请占拓岛主您务必赏脸品尝。」

  优露酒——而且还是当中的佳酿……

  这句话就像每天的头一股蒸汽一样,在巴克勒脑中响起。巴克勒扔下剑并脱下沉重的盔甲,笑容满面地牵起亚吉岛主的手。

  「这次承蒙受邀入席,实在是倍感光荣。让我们一起以优露酒干杯,祈求两岛的和平与繁荣吧。」

  「这当然!」

  亚吉岛主亲自邀巴克勒进屋内。

  宴会大厅里,有个以白纱遮面的新娘。尽管藏在薄纱另一头的容貌美丽非凡,但吸引巴克勒目光的却不是新娘,而是她前方的那杯优露酒。巴克勒一就座,优露酒便接二连三送进大厅里,巴克勒也随心所欲地喝了个痛快。看到岛主这副样子,占拓的士兵们当然也不再客气,和他一样大喝特喝了起来。之后,喝得心满意足的众人,就这样酣然睡去。

  等到从占拓前来的这群士兵差不多熟睡后,亚吉的岛民全都悄悄醒过来。其实亚吉岛民喝的酒是事前以水稀释过的,而让占拓士兵喝的,则是以麦子蒸馏出来的烈酒。

  亚吉岛民将所有士兵一个个抬回他们搭乘的船上,然后再派脚力强的卡亚马将船拖到田地外。田地的另一头是面陡坡,和岛边的断崖绝壁相连,而令人看得头晕目眩的悬崖下,则是连骨头都能溶解的酸之海。

  亚吉岛民合力将船踢到盖满青草的陡坡上。于是船沿着陡坡滑落,飞出崖边,噗通一声坠海。一艘艘载满了醉酒士兵的船,就这样接二连三发出噗通声并掉到海里头。

  接着,轮到最后一艘船——巴克勒所搭的船。里头的巴克勒正在船底打着大鼾,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当然也不知道自己的船滑过陡坡,飞出崖边坠进海里。呼呼大睡的巴克勒,就这么沉到了海底。

  亚吉岛民就这样收拾掉占拓军,不但没有人战死,甚至就连伤者也没有。大喜的岛民赞扬克里特,赞扬想出计策的莉娜·金。在全岛欢腾的气氛里,只有一个人看起来不太高兴,也就是莉娜本人。

  「虽说只是演戏,但为什么要选我当岛主您的对象呢?」

  「欸?」看到皱起眉头的新娘,岛主笑颜以对。「我可是很认真的喔。」

  「您怎么这么说?岛主您不但还年轻,又有如此英俊的相貌。第二轮界南沙岛主家的雅西亚小姐与您年纪相仿,樱轮岛主家的柯丽奈小姐虽然年纪比您大一些,不过她应该也在寻找结婚对象,只要您求婚,相信她们一定会给您一个好答覆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娶那连面都不曾见过的人吗?」

  「岛主家的联姻就是同盟的象征。像占拓的先代岛主也为了加深与安迦岛的关系,所以迎娶了安迦岛主的女儿为后。所以岛主迎娶身分低下又无利用价值的庶民女子,这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但我还是希望能跟两情相悦的人结为夫妻。我喜欢莉娜你,甚至恨不得能就这样进行婚礼。」

  被她这么一说,莉娜头一次红起了脸。

  「——这……」

  「你讨厌我吗?」

  「——不。」

  「那,喜欢我吗?」

  「我不晓得。」莉娜低下头。「与其说喜不喜欢您,不如说我对于喜欢他人这件事本身就不太明白。」

  「你就慢慢考虑吧。」

  岛主开怀地笑了笑。

  「我这个人的优点就是有耐心。我会耐着性子等你答应的。」

  另一方面,出乎意料的败战,让占拓岛陷入震惊。然而巴克勒的死,却让二弟希德勒窃喜在心。没过多久,他就宣布自己为次任岛主。

  由于巴克勒轻敌,之前只带出少部分军力,所以占拓的大半兵力伏旧留在岛上,要是希德勒率领全军做报复攻击,亚吉肯定只能坐以待毙。

  然而希德勒所想的却不是报复。他知道亚吉是座宝岛,而优露酒虽然可贵,但希德勒最喜欢的是亚吉产的小麦。相较于亚吉小麦所做的面包既柔软又香甜,占拓小麦所做的面包不但酸涩且坚硬如石。在其他岛的市场上,亚吉产的小麦可以卖到占拓小麦的三倍价格。

  过去,希德勒也曾经弄来亚吉的小麦交给占拓的农家种植,可是种出来的依旧是普通的占拓小麦。

  在希德勒的责问之下,农夫道出原因:「亚吉以好水灌溉,也为土壤施肥,而且他们每年都从收成的小麦里选出最好的当种子播种。相较之下,占拓不但水质不佳,土壤贫瘠,也没有够多的人力与金钱维护广大的麦田。由于军需消耗太大,税收也沉重,不管种出多少小麦都被低价收购,这些都让小麦的质量越来越低。要是您能将花在军队上的钱挪一些来整顿农地,想必占拓也能种出不输给亚吉的小麦吧。」

  于是希德勒斩了农失的头。虽然不若巴克勒那么愚蠢,但希德勒依旧是继承了占拓家好战的血液。

  希德勒心想,占拓既然还有强力军队,自然没有不利用的道理。既然上等的小麦只有亚吉岛种得出来,那就让亚吉自己缴纳过来就行了。

  由于见到了巴克勒的失败,所以他并不打算亲自上亚吉岛,而是送了这样一封信给亚吉岛主:

  『本占拓要求亚吉为先前战事做赔偿。今后贵岛收成之小麦,应全数交予占拓家。若贵岛拒绝,则视为无意赔偿,本占拓将即刻发动攻击。这次所有诡计都不会管用,请您以此为前提审慎考虑,并于七日内回覆。』

  收到信的克里特无奈地抱起头。这要求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但要是拒绝,亚吉岛这次真的会被占拓大军给消灭。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亚吉岛主无视周遭众人的制止,亲自动身前往第三蒸汽塔。而他的目的,当然是要找莉娜·金商量这件事。

  默默听完事情缘由的莉娜,静静回问了岛主一句:

  「目前岛内小麦的存量还有多少呢?」

  「大概还撑得了半年,但之后就不太妙了。」

  「这个秋季收获的春小麦,能分三分之一……不。四分之一给我吗?」

  「这倒是不成问题……」

  「那么,请您放心吧。」

  莉娜笑着回答他。

  「我有一个好主意。」

  之后,亚吉给了占拓如此回覆:『今后亚吉收获的小麦,将全数交予占拓家。』见到这回覆,希德勒暗自窃喜。果然到头来,武力才是一切。

  夏天过完,季节进入秋天,占拓的小麦田化为金黄色,亚吉岛也开始收割,并将小麦送到占拓。负责纳贡的亚吉使者,此刻正与成袋的小麦一起跪在希德勒面前。

  「谨献上当初约定的亚吉小麦。」

  「嗯……辛苦了。」希德勒其实心情愉快得不得了,但还是刻意皱着眉头回话。「但我记得当初应该说过是全部的小麦,眼前这些是不是太少了点?」

  「真是非常抱歉。亚吉小麦在收成之后会先以筛子分离其他谷物,并吹风将多余的杂草吹散,再过水将小石子除去,最后收进仓库熟成。而亚吉岛上农民少,每次精制的量有限,所以这次仅能先带这些给您。」

  「原来亚吉的小麦,背后有如此的秘密在。」

  得到小麦又得到这秘密,希德勒已经心满意足。但他还是瞪着眼前这位老人使者并威吓他。

  「所以,下一批是什么时候?要是之后没送来,下场如何你应该晓得吧?」

  「是的,敝人明白。」老人诚惶诚恐地深深鞠了个躬。「下一批小麦将会于七日后送来。」

  等使者退下,希德勒为了要确认刚送来的是不是真正的亚吉产小麦,吩咐城内厨房以刚缴来的小麦做面包。麦子一放进蒸汽转动的石臼,马上磨成了全麦面粉。之后厨师加了水,将面团好好揉了一遍,送进石灶里烤得黄澄澄的。果然,烤出来这热呼呼的面包质地松软细致又洁白,送进嘴里,越嚼越有甜味。

  「真是好吃。」

  希德勒低声说道——这的确是亚吉小麦做出的面包。这么可口的面包可不是时常能吃得到的,让他开始舍不得将亚吉小麦脱手给外人,决定将这次的份先纳入城内,之后送来的再另行转卖。于是希德勒命人将小麦收进粮仓,并吩咐今后每日三餐,桌上都要备妥亚吉小麦所做的面包。

  然后第七天早晨,希德勒就死了。

  死因是由于谬西卡菇所引发的中毒。城里的粮仓长了无数的谬西卡菇,使得堆放在里头的储粮全数报销——亚吉小麦当然也不例外。

  听到哥哥的死讯,这次轮到三弟多纳锡继任为岛主。多纳锡认为自己的哥哥之所以会死,一定是因为征收来的亚吉小麦里被人下了毒。这次他向亚吉岛主发出通牒,要是对方不遵从要求,这次将不惜发动战争。

  克里特又再次造访第三蒸汽塔。这次没有任何人——甚至就连唠叨的老管家都不再阻止他了。

  「事情发展果然如你所料。」一见到莉娜,亚吉岛主开口道。

  莉娜所想到的计策,就是在小麦里混入谬西卡菇的胞子。在亚吉岛主与她商量的那晚,她说:「今年由于雨量多,菇类容易繁殖。谬西卡菇的胞子并没有毒,但要是混了胞子的小麦被收进通风不良的石造城堡内,大约五到六日就会长出谬西卡菇。要是小麦因此报销,希德勒一定生气,但既然其他小麦也有可能受到波及,想必他今年就不会再要求进贡小麦了。另外这件事要是被行说人传出去,消息散布到十九诸岛,亚吉小麦肯定会贬值,转卖就赚不到钱,占拓也就没有贪求亚吉小麦的理由。虽然这样一来小麦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卖到好价码,不过至少不必担心岛民饿死。」

  「只不过——」亚吉岛主略显困扰地皱起眉头。「真没想到希德勒竟然会就这么死了。」

  莉娜也一脸愁容。

  「虽然刚萌芽的谬西卡菇既小且白,不易发现,但……真是没想到岛主本人竟然会中毒身亡。我听说继任的多纳锡脑袋比前两个哥哥灵光,但也听说他好战的个性与哥哥没两样。希望他别扔什么不合理的要求给我们亚吉岛。」

  「亚吉战胜占拓的方法……」说到一半,亚吉岛主无力笑丁笑。「就算这种事办不到,应该也有让亚吉岛民活下去的方法吧?」

  莉娜直盯着岛主。

  「在这之前请您告诉我,多纳锡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这次的要求我无法接受。」

  「他要岛主您的性命吗?」

  「不,」岛主难过地摇摇头。「要是这样就能解决事情,我乐意奉上我的头颅。」

  「既然如此,难道是其他——」

  说到一半,莉娜停了下来,眼睛瞧着岛主。岛主难过地皱起脸孔,转头避开她的目光。

  「是我吗?」莉娜静静问道。「多纳锡要求把我交过去,是吧?」

  「多纳锡调查过亚吉的内情,知道有个聪明的女性传授智慧给无知的亚吉岛主。」他后悔地握紧拳头。「多纳锡不但说不惜发动战争,而且还正式知会我方,说想要迎娶住在亚吉岛第三蒸汽塔的女孩为后……」

  听了这句话,即使沉着的莉娜也不禁感到惊讶。之后,亚吉岛主伸手抱紧说不出第二句话的她。「莉娜你是将来要成为我妻子的人,这次的要求我绝不答应。我绝不把你交给任何人,绝不会把你交给多纳锡的!」

  「克里特大人,您是亚吉岛的岛主,有守护岛上居民的责任,您必须优先考量的,应该是居民们的安全,而不是关于其他人的私事。」

  「这我知道——」亚吉岛主语带哽咽。「但是……莉娜,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一起过活啊。」

  「有您这句话,我就十分幸福了。」

  莉娜抬头看着亚吉岛主,蓝色的眼珠里露出坚强的决心。

  「克里特大人,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心情,就是人家所说的爱吧。」

  说完,莉娜莞尔一笑。

  「克里特岛主,您与这座岛,就以我的性命来保护。所以,希望您能听从我这最后的愿望——」

  就这样,莉娜被送到了占拓岛。

  但……莉娜并不是以后妃身分进到占拓家。

  女人这种生物一旦落入自己掌中,就能随心所欲的掌握——这是多纳锡当初的想法。然而莉娜太聪明了,这对她并不管用。

  表面上,她总是不改顺从的态度。然而自从她来到占拓,就时常发生食物里混入谬西卡菇,带有剧毒的红背蜘蛛爬进寝室……诸如此类不可思议的事件,让多纳锡不管是用餐或睡眠都无法安心。要是再立她为后,难保之后不会遭下毒或暗算——于是多纳锡将莉娜关进地牢里,才总算是放了心。

  随着季节经过,寒冷的季节到了。这是莉娜被送到占拓后过了约三十天,某天黄昏时发生的事。身着重装的两名士兵,来到莉娜所在的地牢。将她从牢里领出来,带到岛主的起居室里。

  「那是什么?」

  表情严肃的多纳锡指着窗外——一片通红的天空里,飘着一艘巨大蒸汽船,看来似乎是从亚吉飘过来的。

  「亚吉有什么企图?」

  面对多纳锡的疑问,莉娜则以跟平常没两样,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他。

  「亚吉没有军力,应该是不可能有胆量进攻占拓的。」

  「那上头的确是没有挂上船舱……」

  「既然知道亚吉干不出什么名堂,何不就这样置之不理呢?」

  听了她的话,多纳锡以不怀好意的凶恶眼神瞪着她。「……既然你这么说,我更不能置之不理了。」

  「这句话真是令人深感遗憾。我早已被视为亚吉的背叛者,根本回不了岛上,如今占拓岛才是我的归宿。我都是幸亏多纳锡大人您的施恩,才能勉强过活的……」

  「嘴巴说说倒是挺容易的。」

  「您说得是,」黑发美女倏地站了起来。「那么,请您给我一根火箭吧。这群没有脑袋的亚吉岛民也许只是不受教,又送了谬西卡菇来也说不定,不如就一根火箭烧了它。」

  「原来如此。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身手吧。」

  于是多纳锡召来部下,要他们准备火把、弓、以及绑上沾油布料的箭矢。莉娜接了弓并搭上箭,将布料点火后拉满了弓,正准备要射出——

  「慢着!」多纳锡拉住她的手。「这风向……要是你假装对准蒸汽船,实则对城堡纵火,那可不得了。」

  他从莉娜手中抢过火箭并把弓拉到最满,把它射到夜空里。火箭划出漂亮的曲线,正中那艘诡异的蒸汽船。

  一瞬间,蒸汽船喷出火焰。从中飞散而出的无数火粉,仿彿生物般在空中游动,哗啦啦的降落到地表。惨叫声此起彼落,房屋以及田地也开始烧了起来。

  射出火箭的多纳锡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惊慌失措的他转头面对莉娜。「那也是你的诡计吗!」

  「那是一种名为『水素』的气体。」莉娜以平常那沉着的语气回答。「那是一种远比蒸汽更轻,并且相当易燃的气体。」

  说到这里,她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本来要是没射下它,它就会乘风飘去,但你却把它射下。这座岛是你亲手烧毁的。」

  火粉落到刚收割完的小麦田里,落到草木干枯的山丘上,顺着麦草束与枯草延烧,加上傍晚的强风助长,火势迅速蔓延开来,数以千百计的火焰互相衔接,化为一阵大火将岛屿吞没。在那之后,大火持续了三天两夜,到了第四天傍晚,火焰终于烧到了蒸汽炉。蒸汽炉爆炸并发出轰然巨响,十六根蒸汽塔里窜起的火柱直达天际。在亚吉岛的岛主岛民屏息注视下,最后占拓岛沉到了海里。

  在坠海之前,有人说他见到莉娜升天。

  但——时至今日,已经无人能证明这件事是否属实。

  3

  髑髅将消粉朝着火堆撒。

  故事结束了。

  「真厉害……」夜莺发出叹息。「我感觉像是亲眼看到占拓岛沉没似的。」

  「你也太夸张了。」

  说着,髑髅露出嘲讽的笑容。「人一旦握有重兵,就会想要试一下身手。而太过聪慧的人也是一样,心里总想着要实践自己脑中的战略。」

  「不过刚刚那故事,莉娜不是受害者吗?」

  「不,毫无罪过却被烧死的占拓岛民才是受害者。」

  髑髅皱起了双唇。

  「只要利用火焰的上升气流,别说是隔壁岛,就算要飞越轮界到其他岛上都不是问题。岛民看到莉娜升天,也许并不是幻觉。」

  「但是要从烧遍全岛的火灾里脱逃,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吧?她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以一般常识来看的确是如此。然而你想想,多纳锡明明知道莉娜是个想置自己于死的危险女人,却没有杀了她,为什么?」

  「因为……莉娜她太美了?」

  夜莺的回答,让髑髅垂下肩膀,一副失望的样子。

  「这样根本就变成伊耳帕岛魔物的故事了。那个潜伏在瀑布内侧的洞窟里,不时以美色将人诱进洞窟,并将其吃掉的魔物——」

  「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到了那一天,请您将灌满了「水素」的蒸汽船送到占拓来。』这是莉娜她最后拜托亚吉岛主的愿望。而她说的『那一天』就是春小麦收割日往后数三十天——」

  说到这里,髑髅隔着面具敲了敲眉间,发出叩叩声。

  「你还没听懂吗?那天是冬至呀。」

  「……咦?」

  「莉娜她是魔物,所以多纳锡才没杀她。正确说来,应该说是想杀也杀不死吧——」

  髑髅说到这时中断,发出一声干咳。

  「总之……魔物的力量远远凌驾凡人,特别是在冬至之夜更是如此。所以莉娜就算被火烧也烧不死的。」

  「喔喔——原来是这样。」夜莺点点头。「也就是说在那之后,莉娜回到了亚吉岛和克里特结婚,两人一辈子过着幸福的日子……是吗?」

  「现实跟童话故事是不一样的。」这句话似乎让髑髅很不高兴,让他突然厉声一喊。

  夜莺则像是被斥责的孩子般缩起了脖子。

  「——对不起。」

  髑髅拾起脚边的小树枝,将它折成两段。

  「克里特好歹也亲自造访过第三蒸汽塔,也许早就发现莉娜的真面目了。而要是莉娜真从着火的占拓岛里生还归来,她魔物的身分也势必为众人所知。一旦晓得她是魔物,你觉得岛民还有可能接纳她吗?克里特势必得为了在岛民与她之间做一抉择而苦恼吧?所以为了心爱的克里特,莉娜没有再回到岛上。」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呢。」

  夜莺语带感慨地低喃道。

  髑髅将折断的树枝扔进火里。

  「战争是不可能有圆满结果的。」

  撇下这句话后,他从自己脚下的布袋里拿出水壶并喝了一口,随后递给了夜莺。

  「要喝吗?这是笛酒,可以润喉又能暖和身子。」

  「不了……我酒力弱,要是喝了一定马上就会睡着的。」

  听他这么说,髑髅笑了笑。「那我就自个儿喝了。」

  「好的,您不必客气。」

  接着,夜莺站了起来,从柴堆那儿抱回一捧枯枝,将其中几枝扔进火坛里,剩下的则放到自己跟前。坐回石椅后,夜莺直视着眼前的火堆。

  「我有个故事想跟您说。」

  「咦?」髑髅笑容带了些揶揄。「这语气听起来还真是煞有介事呵?」

  「这也是关于魔物的故事。」夜莺微倾了头,肩上的长发也随之摇曳。「您愿意听我说吗?」

  「你说什么我都听。」髑髅以手指掐起装了消粉的壶,伸手递给夜莺。「毕竟今天可是煌夜祭。」

  「谢谢。」

  于是夜莺抓了一把消粉。

  「『魔物究竟为何存在』、『为何他们不死,为何要吃人』?尽管这是大家问过无数次的问题题,然而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人找到正确答案。」

  扔进火中的消粉化为红色火星,在夜空里飞舞,在展现曼妙舞姿后,被虚无的黑暗给吞没。

  「从前,曾有人衷心希望找出解答,因为他其实并不是人,而是魔物。接下来这个,是魔物亲口述说的故事——」

  第三话 『魔物的自白』

  打从一生下来,我的身体就十分孱弱,甚至就连医生都认为我来日无多,放弃为我治疗。听了医生的话,母亲她哭了。她流着眼泪抱紧当时年幼的我,竭尽所能地想要替我做些什么。然而我当时太过年幼无知,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流泪,只对她的怀抱感到开心。母亲舒适的手腕,温暖的胸怀,洁白漂亮的手指——只要拥有这一切,我并不觉得死亡是件恐怖的事。

  我的年少时期,大部分都是在房间里度过。我的肌肤很白,只要暴露在烈阳下就会红肿。所以我能够出门的时间,只有在夕阳将天空照得火红,一直到余晖消失为止,那短短的一阵子。

  然而当时的我,从来不曾质疑过自己人类的身分。我的父亲史义·克兰·塔伦,以及我的母亲路堤娜·马亚都是正常人类。所以尽管我厌恶自己这害怕阳光的体质,但做梦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是那骇人的夜行生物。

  直到某一天,我遇见那老婆婆为止……

  那是我十岁生日将届的事。那一天,我穿过后院来到外头。即将没入地平线的太阳,照下当天最后一道光。我背对着它,冲向森林,快步穿过草木并奔下陡坡,绕到巨大岩石的后头。

  岩石之间,开满了拥有细长花瓣的白色花朵。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我顾着摘花,即便草汁把手染得黏答答,也毫不放在心上。不久,天空里的余晖消失,四周也开始变暗。我心想差不多该回去了,于是捧着满满的花,光是想像母亲收到花的表情,就感到期待不已。于是为了早点回家,我从地上站起来——

  「你就是葛杨·贺士吧?」

  头上突然传来嘶哑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岩石上头站了一个老婆婆。

  以昏暗的森林为背景,那披着散乱白发的模样,在一个小孩的眼里,就像是个怪物一样。加上老婆婆清澄的蓝眼睛又直视着我,害我吓得往后退。而老婆婆则像是要弥补这段距离似地往前探出身子,随后又以跟老人毫不相称的轻盈动作从岩石上跳下来,并把脸凑到我面前。

  「原来……」她以嘶哑的声音说。「看样子终究是诞生了。」

  我无法理解这老婆婆究竟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好可怕,不但吓得手脚发抖,连辛苦摘来的花也全部散落到脚边。

  「你听着——」

  老婆婆的脸又往前贴了过来。

  「今后你要是遇上什么困难,就到我这儿来吧。我就住在森林里——那人烟罕至的森林最深处。」

  老女人的气息里带了一种恶臭,闻起来像是腐肉的味道。

  「明白了的话就走吧,」老女人指向我的身后。「你的母亲正在找你呢。」

  我忍住胸中那股呕吐感,转身在森林里奔跑,尽管途中被杂草绊倒好几次,我还是一股劲地奔跑。

  「葛杨——?你在哪里?」

  母亲的呼唤传来。我穿越森林,往声音的方向奔去。接着,一看到在后院里的母亲,我奔进她的怀里。

  「哎呀……怎么了?为什么浑身都是泥巴呢?」

  母亲无视我弄脏了的衣服,将我紧紧抱住。有了母亲柔和且温暖的怀抱,从恐怖与紧张里松绑的我,突然就哭了起来。

  「哭成这样是发生了什么事?有蛇出没是吗?」

  我则是边哭边摇头,想说出刚才那老婆婆的事,但却连形容她的模样都感到害怕,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了,别再哭了。葛杨你是男孩子对吧?」

  母亲用白皙的手指为我擦掉眼泪,手轻抚我的头。母亲温柔的手,洁白漂亮的指头——光是这样轻抚,就让人胸中充满了温暖。

  或许是由于安心,肚子突然就饿了起来。

  「我饿了。」一说完,母亲她笑了笑。「那快点去洗手吧。等你洗完,我们就吃饭,好吗?」

  随着年龄增长,我一天比一天虚弱。由于怕我接触到户外空气会发烧,如今家人也不准我到外头游玩,只能一整天留在自己房间里看书,或是眺望窗外景色。尽管母亲总是尽可能陪在我身边,但毕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相伴。于是既没有游戏对象,也不知该与谁谈话的我,就这样整天闲着。

  这段期间里,我发现了一件事:只要趴在地面,耳朵贴住地板,就能听到楼下的说话声。虽然大人说的话太复杂,我几乎听不懂,不过只要听到人声,我也就能安心了。

  这是某天晚上的事。这一天,由于母亲从早到晚都没来我房间,让我非常不安——因为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我想到母亲房间去看她,但是却下不了决心。因为我知道要是这么晚出房间被撞见,一定会惹人生气的。因此,我趴到地面,耳朵贴着地板,心想也许能听到母亲的声音也说不定。

  一如我的期待,地板传来了声音。但说话的是两个男子……一个是我的父亲史义,另一个则是父亲的女婿兼部下,我的姐夫艾纳德。

  父亲他平常既不对我生气也不对我笑,所以我一直很怕他。他总是无视我,对于我的闲话也不多理睬,仿彿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而听到他们两人正在说话,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今早,路堤娜病倒了。』

  听了父亲的话,让艾纳德姐夫接着问。

  『她状况还好吗?』

  『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听医生说只是过劳罢了。毕竟她这阵子总是不眠不休地照顾葛杨,身体才会太过操劳吧。』

  『毕竟我看路堤娜岳母身子也不太好。』

  『看来大概是因为硬生下这第二个孩子,给她身体带来太大负担。以我自己来说,实在是需要有个人继承我——』隔了约莫一声叹息的时间,父亲又继续说下去。『艾纳德,能请你们生个孩子吗?』

  『岳父,请您别这样。我娶艾妲……娶您女儿为妻时,不是说好了我们不生孩子的吗?』

  『现在状况跟当时不同了。』父亲发出低沉而冷漠的声音。『艾妲流有我们岛主家的血。本来女人是没有继承权的,然而势不得已,我希望让你跟艾妲的儿子成为继承人。』

  『您怎么这么说呢?岳父您不是还有葛杨这个儿子能继承家业吗?』

  『葛杨生来太过体弱多病,不知何时会死去。不……就算没死,葛杨既拿不起剑也拉不动弓,实在是不能指望他守护这座岛屿。』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听了这番话,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完全被否定,不但满足不了父亲的期待,活着也只是给母亲带来负担,让我觉得既伤心又没出息,眼泪差点就要流下来。

  『没这回事,』艾纳德姐夫郑重其事地说。『我日前曾经与葛杨聊过,他聪明得让人觉得一点都不像是十岁的孩子。他这样的人,一定能成为好岛主的。』

  『但是……光有聪明是无法守护岛屿的。』

  『不,挺身守护岛屿是我们士兵的职责。要是岛主自己都必须挺身而出,按照惯例,那肯定会是场败仗。既然这样,岛主是强是弱,岂不是无所谓了嘛?』

  姐夫『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得了吧。』父亲指责他的话语里,也带了些许苦笑。『真是不吉利的话。』

  『说话不吉利的应该是岳父您吧?身为父亲,您怎么能不支持葛杨呢?』

  『我是有所牵挂啊。』

  不安的心情,让父亲的语气也为之动摇。

  『一想到葛杨有可能是■■,我心里一点都放不下心。』

  我耳朵紧贴着地板。父亲说得太小声,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楚。他刚刚说我是什么?

  『我们别谈这件事了。』艾纳德姐夫似乎压低了音量,悄悄回答父亲。『这附近搞不好有什么人在听着,您还是别提这件事比较好。』

  『也对。』接着换父亲回答。『我真是幸好有你。虽然艾妲是我女儿,但我还真是得好好感谢她,选了像你这样杰出的男人。』

  之后,两人开始聊起小麦的生长状况,以及关于建设水渠的事,我也耳朵贴着地面,一直听他们说到半夜。然而在那之后,他们两人就没再提起我的名字。

  之后,我度过了十三岁的生日。那时候的我,躺在床上的时间变得比起身的时间还长。高烧与剧痛总是不断侵蚀我的全身,刺进脊椎的剧痛,骨头彼此摩擦所发出的轧轧声,让我总觉得自已的身体会不会就这样崩溃解体。

  如今回想起来,那正是身体蜕变所带来的疼痛。

  接着——关键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当天,我由于强烈的口渴而醒来。时间明明是深夜,外头却一片通明。我心想发生了什么事,从窗户往外一看,看到中庭有座巨大的火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在四周。原来是煌夜祭。

  看到那摇曳的火焰,想要前往火堆旁的欲望也不断从心中涌现。但是我的父母严禁我参加煌夜祭,我只好回到床上,想办法让自己入睡。但躺着躺着,口却越来越渴。最后我忍不住,穿上鞋子溜出房间,并快步穿越走廊,悄悄来到了厨房。

  倒楣的是,水壶里刚好没有水。这样我就必须再穿越后门,到外头的水井才行了。我张望四周,寻找能够盛水的容器。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从视野一角掠过。原来是只黑色的老鼠从厨房边穿越。

  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下一瞬间,我手朝着老鼠伸过去,轻松就抓住了它。而手里发出吱吱声的小动物,随即被我空手撕成两截、四截,并喝血吃肉。将猎物吃个精光后,肚子反而比之前更饿了。

  ——还不够。

  穿过后门来到屋外,黑暗的夜色是如此灿烂,大气也洋溢着生命力。我将夜气深深吸进胸膛里,然后跑了起来。那真是畅快的感觉。由于体内的力量快速飞涨,我的身体像蒸汽一样轻盈,手脚也能自由自在地活动。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体验这样的感觉。

  我绕回宅邸前方,穿过回廊来到中庭。一见到中庭升起的火坛,熊熊火焰让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火焰的诱惑让人难以抗拒,我踏着蹒跚的脚步,被火堆吸了过去。

  围在火边的其中一个行说人注意到我,并指着我,发出大声惨叫。在场所有行说人看到我之后,嘴里不知喊着什么,并纷纷从石椅上起身,其中一人朝着反方向逃走。

  突然,一股涌生而出的欲求,让我想要冲上去逮住他,想要将那群眼中带了恐惧的行说人全部吃掉……应该说,我觉得我非吃光他们不可。

  「你,过来这儿吧。」

  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让我眼神朝向发声的那个人。

  石椅上坐了一个年老的女行说人,脸上面具带有前所未见的配色,看起来相当古怪。她看着我,以沙哑声继续说下去。

  「这也算是命运,你就死心吧。」

  我转而袭向老女,不过一股剧痛袭来,让我全身无力。我的胸口多出一把银色刀柄,一把短剑贯穿我的胸口。「锋利吧?」她的声音听起来离我很遥远。「这把是银制的短剑。」

  我会死吗?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呢?——无法理解的我,眼泪潸潸而下。

  「你看看自己吧。」

  老女递出镜子。在雾白色的镜面,有个东西映在上头:如同刀刃般的利爪,裂到耳根的嘴巴,向上翻起的嘴唇,还有从里头露出的尖牙,最后是两个比水井还要更深的黝黑眼珠子。肌肤宛如黑炭的这个异形生物被短剑刺穿,正发出喘息。

  我忘了疼痛,对着镜子看得出神。

  ——这是我吗?

  「不好意思,到天亮前就请你维持现状吧,毕竟我可不能现在就被你吃掉。」

  老女人究竟在说些什么,我一点都无法理解。而由于胸口的疼痛,以及化身为怪物所带来的震撼,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不省人事地昏过去。

  等我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我连忙一跃而起,并来回打量自己的全身,但肌肤是白的,也没有爪牙,更看不到贯穿胸口的短剑。

  「——梦?」

  对,这一定是个恶梦——我如此说服自己。那种骇人的恶梦,还是忘了它吧。

  于是我下了床并站起身。但看了房间四周,我这才发现一件事——这里不是我的房间。这里没有家具,也没有窗户,天花板很低,潮湿空气闷积在里头。而房间的门——本来应该是门的位置,却嵌了一扇铁栅栏。这里是宅邸的地下牢房。

  我陷入混乱,大声喊人,并哭叫个不停,但却没有任何人回应我。我喊着母亲的名字,不停的喊着,现在的我好想母亲,她一定有办法救我,带我离开这里。然而不管我如何哭喊,母亲却都没现身。

  以那一晚为界,我的生活全变了。我从体弱多病的岛主之子,变成地牢里的囚犯。虽然孤独度日这点依旧没变,但地牢里听不到人声,也没有人来看我。虽然早上跟傍晚会有人送饭来,但他们个个都露出无比恐惧的表情,毫无例外。他们总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更别说是回答我的问题了。

  而有所改变的还不只是生活,我的身体也完成奇妙的变化。过去折腾我的高烧与疼痛如今全数消失,但如今铁栅栏外射进的些许阳光,都令我感到昏眩,让我变得在白天睁不闭眼。而虽然太阳高挂天空时我总是浑身无力,一到晚上,力量却又完全复苏。我整晚都清醒着,直到夜明时分才又睡去。

  不久之后,身体又产生其他变化——我开始变得不需要进食。起初我还是硬将食物咽下肚,不过后来觉得麻烦,就没再这么做了。之后,尽管食物变得只剩下水以及少量的拉比斯羊乳,然而我不但不觉得饿,身体也没发生任何毛病。

  接着,从我成为囚犯,过了四十六天。

  我那不曾动过的食物被人收走,随后又过了好几小时。时间是深夜,我仿彿听到什么动静,猛然抬起头来。是脚步声……我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听起来走走停停,仿佛怕被其他人撞见似的,并慢慢靠近我这里。我屏息注视着铁窗。脚步声来到附近便停了下来,我看不到人,只看到似乎是油灯的微光,在走廊的墙上摇曳。

  「葛杨……?」

  一个小小的声音呼喊我的名字,说话的人正是我连在梦中都思念不已的母亲。

  「母亲大人!」我冲到栅栏前,为了看她一眼,脸贴到了栅栏上。「是母亲大人吗?啊啊,请让我看看您的脸吧!」

  「抱歉,葛杨,我没办法到你那里去。」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他们吩咐我,不可以与你见面。」

  「为什么!」我抓着铁栏杆。「为什么我得被人关进这种地方?我究竟做了什么!」

  「请你别这么大声。」母亲轻声说道。「拜托。否则会被其他人发现的。」

  我紧紧咬着牙根。母亲就在那里,就在离我不远处。我想见母亲,想看看她的脸,想要她再抱紧我一次,想要她摸摸我的头,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场恶梦。

  「葛杨,你为何什么都不吃呢?」

  母亲小声问我。

  「把食物吃了吧。再这样下去你会饿死的。」

  「我不饿。」急躁的我,如此回答她。「关于食物的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怎么说无所谓呢?不然,什么你才吃得下?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根本不需要食物!反倒是母亲大人,请您再往这里靠过来一些,让我见您一面就好了。」

  母亲沉默了。我知道她正在犹豫。

  我一边焦急,一边等着。终于,我感觉到她动了。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母亲来到我的面前。

  「啊——母亲大人,我好想您!」

  「我也是呀,葛杨。」

  久未谋面的母亲,比以前要消瘦太多了。憔悴的脸颊,深邃的眼窝,让她看起来就像个病人一样。过去那黝黑的长发如今失去了张力,白发也增加不少。

  我从栅栏间伸出手。

  「请您过来一点,让我看个清楚。」

  于是眼里含着泪水的母亲,往我这里靠过来。我的心紧张地跳个不停。只差一点……只要再靠进一步,就能摸到母亲白皙的手了。

  「葛杨——我可怜的孩子……」

  母亲踏出她的一步。我也挺出身子,想尽办法伸出手,即使颊骨用力撞上铁拦杆也毫不介意。看到我的样子,母亲突然往后要逃跑,飘起的长发碰到我的指尖。

  我则不顾一切地抓紧那撮头发。

  「住手,葛杨!」母亲发出惨叫似的呼喊。

  这带起了我的冲动。我想摸她,想要抱紧她。光是这些,就将我的脑子给全部填满。我紧握着她的头发使劲拉扯。发出惨叫的她,手里的油灯也掉到地上碎裂,火焰剎地蔓延开来。

  听到这声骚动,几个士兵冲了过来。而领在最前头的是我熟悉的人——艾纳德姐夫。他只看了一眼,似乎就明白整个状况,先是命令士兵灭火,自己则跑到铁栅栏边。

  「放手,葛杨!」艾纳德抓住我的手腕。

  「别烦我!」我用另一只手拨掉他的手。他虽然退缩了一下,不过马上将挂在腰带上的佩剑抽出。

  「请见谅!」

  接着,毫不犹豫地斩断母亲的头发。

  重获自由的母亲倒到地板上,姐夫则跪到她身旁扶她起来。

  「您没事吧?」

  母亲对他点点头。由于过度惊吓,似乎害她说不出话来。姐夫手搁到她肩上,表情一脸严肃。

  「这下您明白了吧?以后不能再到这里来了。」

  母亲再次点了个头,随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黑色眼睛不断流出泪水。

  「葛杨……」母亲以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请你……别恨我……」

  艾纳德姐夫站起来,对着灭完火的士兵下达新的命令。

  「带路堤娜大人回房间去,不过得小心……别让岛主看见了。」

  士兵们从两侧扶住母亲,静静将她带离走廊。

  这段期间——我双手抓着铁栏杆,使尽全力想扳开它,但坚固的铁栏杆当然不为所动。怒不可遏的我,大声辱骂姐夫。我明明只差一点就能碰到母亲,就能碰到她纤白的手指。艾纳德姐夫的干扰让我痛恨极了,即使再怎么骂也不痛快。怒意在我心里翻腾,我以凶狠的眼神瞪着姐夫,吓唬他,并从栅栏间伸手想抓他。而姐夫只是默默看着我,表情好似难过,又像是带了点悲伤。

  最后,我终于骂累了。在我停下来反覆深呼吸的同时,情绪也渐渐平复。

  我看着留在自己手里的头发。母亲乌黑又漂亮的长发向来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然而我却将它扯下来了。事到如今,后悔的心情纷纷涌上心头。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种事。会这样子对母亲施暴,看来我肯定是疯了。

  「为什么——」我哽咽了。眼中冒出的泪水,一颗颗滴到地上。「为什么你要砍了母亲的头发呢?你何不直接砍了我的手就好……!」

  「葛杨少爷,您回复理智了吗?」

  艾纳德姐夫语带安心。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疯了吗?」我就这样握着母亲的头发,伸手抹掉眼泪后,继续对着他瞧。「我究竟发生什么事?求求你告诉我。」

  「您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我点点头,并擦掉滴下来的眼泪后,又再点了一次头。

  「冬至之夜——」姐夫开始低声说起。

  「也就是煌夜祭那一晚,葛杨少爷你打算攻击围在火坛边的行说人,这时,其中一个行说人……戴了古怪面具的老婆婆,用一把短剑刺到你的胸膛。」

  我手捂着自己胸口,想起那疼痛与恐怖。原来那一晚发生的事,并不是梦境。

  「我赶到您身边时,葛杨少爷您已陷入濒死状态。看到插进胸口的短剑只剩剑柄留在外头,我就直觉您应该没救了,但那古怪的行说人却说不可拔出剑。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就把短剑拔出来,伤口竟然就像魔法般愈合,看着看着就复原了。看到葛杨少爷您留下性命,我本来高兴得不得了,但是下一瞬间,我的血液仿彿凝固了。因为葛杨少爷您的肌肤竟然渐渐发黑,嘴巴裂到耳根,手上还长出利刃般的爪子。」姐夫单脚跪到地上并垂下头。「为了阻止您,我只能再次将短剑刺进您的胸口,这点还请您谅解。」

  这根本不是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我终于了解事情的原委了。被短剑刺胸也不会死,冬至之夜会变身为食人黑兽,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魔物——」那是在行说人的故事里登场的怪物,是种会吃掉人类、在夜里徘徊,而且绝对不会死去的邪恶生物。「我……是魔物吗?」

  艾纳德没回答我,而是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

  「那个行说人说,必须将您隔离,而且千万不能让您见到亲属家人。能谨守这几点,而且没受到过度的愤怒影响,您基本上是不会吃人的。」艾纳德站起来,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唯独在冬至之夜,魔物似乎会感受到强烈的饥饿,而化为食人兽。一旦变成那状态,就没人能阻止您了。」

  「——够了。」

  我维持抓着铁栏杆的姿势,无力地滑坐到地面上。我已经成为魔物,成为吃人的怪物了。从今以后每到冬至,都得杀死一个人并吃掉他。

  「请你……杀了我吧。」我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着,除此之外脑袋一片空白。

  「很抱歉,葛杨少爷,」艾纳德以悲痛声回答我。「其实我已经尝试过了,但以我的剑刺不死您。」

  「但应该还是有方法才对!」我满怀忿恨地大吼。「拜托,请你让我死了吧,趁我还没吃人的时候!」

  「我老实对您说吧。我知道让您活下来,对您以及周遭都没有好处。所以我问过那位行说人,如何才能杀死魔物。而她则这么说:『魔物是永生不死,即使拿刀砍,拿火烧,或许碎尸万段也一样不死。这就是魔物的命运。』」

  「这种事情不试过怎么晓得呢?我只是个小孩子,也还没吃过人,也许还没一般彻底化为魔物也说不定。」

  「但那老婆婆又说:『魔物虽然绝不会死,但依旧有痛觉,一旦被刺伤,也会疼痛与流血,就跟人类没两样。』」

  艾纳德无力地垂下屑膀。

  「我实在无法再下手,施加更多痛苦予您,请您务必见谅。」

  后来,我多次尝试自杀,每天撕开自己的喉咙,或是上吊,或是撞墙,但最后总是如同艾纳德所言,怎么也死不了。

  虽然母亲曾要我别恨她,但这是不可能的。而且父亲早就知道我是魔物,早就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怪物,所以才与我疏远。但这样的身体并不是我愿意的,我也没拜托谁将我生为这种受诅咒的身躯。所以我憎恨父亲,憎恨他不但将我关在这里,就连与母亲见面的权利也一并剥夺。

  自从这件事之后,母亲就没再现身了。取而代之的,是姐夫他变得常常来地牢看我。为了让我过得比较有意思,他陪我聊了许多事情,而这对我来说,不知是何等的慰藉。于是我要他别再以敬称对我,而随着两人关系日渐亲密,他似乎也觉得敬称挺别扭的。虽然我们两人只是义兄弟,却变得比血缘兄弟还要更亲如一家。

  随着季节轮回,转眼间又来到了冬天。日子每接近冬至,我就发现自己的知觉变得更加敏锐。尽管我下定决心绝不吃人,但随着这一天逼近,我的肚子也突然饿了起来。仿彿烙印在肚子深处的渴望令人意识朦胧,总是差点让我昏过去。

  这时候,艾纳德来了。

  「走吧——葛杨。」他手里握着地牢的钥匙。「我们准备到外头去。」

  「慢着,你千万不能开门!」

  我其实非常想到外头去,但是我可没把握能够控制自己。

  「冬至快到了,要是到外头去,我不晓得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没问题,你就相信我吧。」

  他打开铁栅栏,然后牵着我的手,将我从牢房里拉出。

  「快走吧,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就麻烦了。」

  我被艾纳德拖着横越走廊,爬上阶梯。外头早已天黑,我尽情地呼吸外头的空气。我从来不曾觉得夜晚这带了潮湿的气味,竟是如此令人舒畅。

  「这里。」

  提着油灯的艾纳德拉着我的手。从宅邸后方进到森林里,我看到就在不远处,绑了两匹短腿低身的卡亚马。

  「你会骑马吗?」艾纳德问。

  「会是会,」我回答他。「不过我没什么把握就是了。」

  「那就骑上去吧。我先开路,你跟在我后头。」

  「好。」

  我们骑着马,往森林里前进。由于有月光照耀,所以虽然是晚上,骑起来倒是不太费力。等来到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我这才明白艾纳德要带我去的地方是哪里。以前在开满白花的岩缝遇见的那个老婆婆曾经说过,要我在有困难的时候到森林里去找她……原来老婆婆就是艾纳德所说的,那个戴了古怪面具的行说人。

  我自己也有话想问老婆婆,所以安分地跟在艾纳德身后。过了午夜,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简陋的木屋前,站着一个驼背的老婆婆,一抬头看到骑在马上的我,便以沙哑的声音开口说话。

  「你终于来了。」然后她又转向艾纳德。「你回去吧。等过完冬至之夜,再来接他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不安了起来。一想到我得留在森林深处,跟这个阴森的老婆婆待在一起,不禁让人一阵毛骨悚然。

  「我也要留下。明天是冬至,我想亲眼看看葛杨会有什么变化。」艾纳德看了我的脸色,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心情。

  「也就是说,你要留下来让他吃吃看吗?」

  我实在很想放声大喊,要她别胡说。但我现在既没勇气,也没自信说这种话。

  老婆婆看着艾纳德,接着淡淡地对他说了:

  「对魔物而言,爱人与吃人是同一件事。所以饿肚子的魔物最想吃的,就是它最爱的人。我见你跟葛杨的感情似乎不错,要是冬至之夜还留在这附近徘徊,我保证你会第一个被吃。」

  「可是——」

  「我没问题的。」艾纳德想回话,不过被我给打断。「我一个人留下也无所谓,艾纳德你就回去吧。告诉父母别为我担心。」

  但艾纳德依旧是一脸操心地看着我。

  「快走!」我下了马,抬起头看着他。「拜托你,让我一个人留下吧。」

  「——好吧。」于是他掉回马头。「等冬至之夜天亮,我再来接你。」

  「嗯,拜托你了。」

  骑在马上的艾纳德转过头。「葛杨,你是我重要的朋友。即使身为魔物,你一样是我的弟弟。这一点你可别忘了喔?」

  「——嗯。」

  于是艾纳德边骑边频频回头,沿着原路回去了。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树荫里,我回身面向老婆婆。

  「我有事想问您,所以才来这里的。」

  老婆婆张大眼珠子瞪着我瞧。「噢……是什么事呢?」

  「魔物绝对不会死,这是您说过的话吧?」

  「喔——我的确是这么说过。」

  「这是骗人的吧?」我一口断定。「要是行说人的故事全都是真实的,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其他许多魔物才对,但是大多数的人却不曾见过他们。既然魔物是不死身,那他们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老婆婆没回话,只是愉快地笑着。

  「你……明明只是个孩子,脑袋倒还挺灵光的嘛。」

  「请您别敷衍我了。魔物要如何才会死,拜托您告诉我吧。」

  「也好。依人的常识,魔物是不死身,绝对不会死亡。」

  老婆婆转过身,朝着小屋走去。

  「不过就如你所说,的确是有个方法能杀了魔物——唯一的一个方法。」

  老婆婆打开小屋的门,在门口处转过身咧嘴而笑。

  「想听吗?」

  我点点头。在冬至到来,在我吃人之前,我非得知道这个方法不可。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老婆婆对我招了招手。「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能先进到小屋里吗?站着说话太折腾我这老骨头了。」

  事有蹊跷——但是想归想,我还是只能照着老婆婆的话做。一进到小屋,由于窗户全关着,里头一片漆黑,只有干草以及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鼻而来,让我觉得颇不舒服。

  这时,门突然「砰」地大声关上,外头还传来门闩放下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伸手敲着门。

  「您这是做什么!快点开门!」

  「你得在这里留到后天晚上。」门的另一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只要吃了人,想必你就会有身为魔物的觉悟了吧。」

  「您在说什……」话说到一半,我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房间角落有人——我凝神一看,发现角落有个破旧的床铺,上头躺了一个老人。这个人又瘦又虚弱,发丝脱落,皮肤也一片乌黑,从外表简直看不出他是男是女。然而,从他单薄的衣衫下,可以看见胸口仍然有呼吸起伏。

  「那个人上了年纪又生病,所以被人扔到森林里来。」外头传来老婆婆的声音。「没干活却吃闲饭的人,总是会被遗弃到森林里。这在世上是很常见的事。」

  啊……原来这老人是牺牲品。他正是为了我这个冬至之夜将化身为怪物的人所准备的活饵。

  「我不会吃人的!」我拍打着房门并大叫。「我绝对不会吃的!」

  「是吗?那你就加油吧。」

  我感觉到老婆婆离开了。

  「等等!」我放声大喊。「你还没说杀死魔物的方法!」

  回应声从远处传来。

  「就是被吃。」

  我听到她干巴巴的笑声。

  「这就是杀死他们唯一的方法。魔物只有被其他的魔物吃掉才会死去。」

  过了夜晚,天亮了。我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坐在充满灰尘的房间一角……也就是与老人所躺的床相距最远处。我的肚子好热,而且饿得不得了。一回过神,我发现自己一直盯着老人瞧。我死命压抑自己的食欲,而那就跟闭气不呼吸一样痛苦。我重复对着自己说,要是吃了人,自己将会变成不折不扣的怪物,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随后,夜晚降临。我的脉搏加快,黏稠的不知什么东西从胃底窜起,不但觉得口渴,还另有一股异常的饥饿。我头撞到墙上,在地上翻滚,试着忍住这饥饿,为什么只有我得承受如此的痛苦?怒意与焦躁让身为人的理性渐行渐远,过了午夜,我终于昏了过去,完全丧失意识。

  在昏迷的期间,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梦到我生在贫穷的农家,自己也成了一个农夫,每天辛勤耕种小麦。男子爱上了一个女子,两人结为夫妇,生下三个孩子。后来,妻子感染流行病而死,上了年纪的他也卧病在床。最后,消瘦得终于连床都爬起不来的他,拜托儿子一件事:将自己带到森林深处,并遗弃在那儿——

  听到早晨的第一声蒸汽声,我睁开眼睛,然而老人早已不在床上。地板满是斑斑血迹,新骨也散落四周。

  我战战兢兢地看了自己双手。

  白色手指,染上了鲜红色的血液。

  当天晚上,艾纳德来迎接我。

  我骑上马,往自己家出发。沿路上艾纳德多次与我说话,但我却像是失了魂一样,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回到宅邸后,附近弥漫着一股木柴燃烧过的气味。昨晚是冬至——看来在宅邸的中庭里,今年也举办了煌夜祭吧。

  「要顺便到我家来一趟吗?」艾纳德突然问了一声。「今后你又得在地牢里待上一年,不如今天就放松一下吧?」

  我看着艾纳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朋友一定晓得,然而他却依旧当我是个朋友。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件痛苦的事。我吃了人,是个怪物;我的手被鲜血沾污,体内流着受诅咒的血液。所以我说不出口——像艾纳德这样和善的人,我实在无法再称他为朋友。

  「我要回地牢。」

  我下了马,把缰绳还给艾纳德,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后别再来看我了。」

  「这是什么话?」艾纳德下马,一把抓着我的肩膀。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论发生任何事,我们都是朋友。」

  「这我知道,」我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拨开。「但还是不行。」

  「为什么?大家都要吃东西才活得下去,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对艾纳德露出微笑。「我知道艾纳德你明自我的处境,也知道你愿意赦免我的罪。」

  「那么——」

  「但我不能原谅自己。」

  「葛杨……」

  「所以,请你以后别再来看我了。」

  我转过身,走到地下去。地牢的铁栅栏,跟如今已成为罪人的我似乎很相称。我走到牢房,将自己关进铁栅栏里,然后背对着入口,坐在牢房中央。

  「葛杨!」

  我听到艾纳德的声音。

  「我一定会找出来的!魔物为何会诞生,为什么非得吃人不可,我一定会将这些原因找出来。」

  我没回答,只是默默听着他的话。

  说完话后,他又站在原地好一阵子,大概是在等我的回应吧。不过在看到我没动作之后,艾纳德大概也死了心,在将牢门上锁后,就默默离开了。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再也听不见了。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后来,艾纳德依旧时常来到地牢陪我聊些大小事。说到我的父母,以及今年小麦的质量,以及跟班哲岛的竞争,以及有人因为太太喜欢小孩,所以收养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但不管他想跟我说什么,我总是背对着入口,一句话都不说。

  我不再思考,也不再计算月日的流逝。在缺乏时间感的牢房里,我甚至感觉不出自己是否活着。但只要到冬至之夜的前一天,我依旧会被带出地牢,来到森林深处的小屋,在那里吃了准备好的牺牲者,隔天晚上再被送回地牢。

  在艾纳德要到王岛上任新职,来牢房与我道别那天,我一样背对着他。他只简短的说了句「一定会找到『东西』」就离开了,我却依旧只是看着墙壁。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

  那是某个夜里的事。走廊上火光摇曳,似乎有谁来了。脚步声在铁栅栏前停下,并传来开门的声音。进到地牢里的,是个头发斑白、历经风霜,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男人。我直盯着他瞧,尽管知道是认识的人,但我一时却想不起他是谁。

  「葛杨——」男人喊了我的名字。「你一点都没变吶。」

  「啊」的一声,我抽了一口气。他是史义·克兰——也就是我的父亲。如今他的头发全白,看起来苍老许多。他把油灯放到地板,自己也坐到地上。

  「今天……路堤娜去世了。」

  这是我无法忘怀,母亲她的名字。脑海里又出现母亲温柔的笑容,以及她白皙的手指。同时强烈的饥饿感也一拥而上,让我一时感到不知所措,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光是想起母亲,就会出现这样的反应。黏稠灼热的东西想沿着胃往上爬升,被我死命地憋在肚里。

  然而,父亲似乎对我的状况毫无所觉。

  「有件事,我非得告诉你不可。」低声说完,他叹了又长又重的一口气。「岛主的家系,偶尔会生出像你这样拥有异能的孩子,而且他们一定是生于乱世。」

  这是我不曾听过的事。我这才终于转过身子,与父亲正面相对。

  「也就是说……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魔物……?」

  「我的父亲对我说过一件事,说他的祖父曾经见过像你一样的孩子。」

  我心中萌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悸动。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魔物——也许存在于世上某处,也许愿意将我吃掉的魔物。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对于我的问题,父亲他摇摇头。

  「这我也不晓得。不过……根据传闻,塔伦的森林里,好像住了一个魔女。」

  「魔女——?」

  「听说那个人在冬至之夜攻击自己父母,将他们吃了。」

  我不由得一阵晕眩。住在森林里的魔女——这不就是那个老婆婆吗?她不但从来没告诉我这事情,而且如今她也死了。而死去的原因无他,正是被我吃掉的。

  吃掉她的时候,各种故事流进我脑海。而那个在冬至之夜吃掉自己父母的魔物,他的故事亦包含在其中。但我当时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她是行说人,我心想那大概是她辗转听来的故事之一。

  愕然的我,耳边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长久以来,我一直很怕。我担心你会吃了路堤娜,所以才会长时间把你关在这种地方的。」父亲膝盖着地,对着我低下头。「这一切都是出于我的自私。我屈服于恐惧,夺走了你的幸福。我不会要你原谅我,也觉得被你吃掉是无可奈何,所以今晚才会来到这里。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跟你道歉。抱歉……我真的是对不起你。」

  泪滴落到老人满是皱纹的手上。

  「父亲大人——」

  即使我这么称呼,但眼前的老人,如今实在难以称之为父。我明明毫无改变,母亲却死了,父亲也变得如此衰老。

  「我觉得,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如今我已经明白了。我对母亲的执着,透过她的手与指所感受到的,那正是食欲。我想,我应该从小就一直、一直想吃了母亲。所以要是放我自由,让我随时都能见到她,我最后肯定会将她吃了吧。

  「多亏您的决定,我才没吃了母亲。」

  吃人,是罪孽深重,无可饶恕的行为,即使是被遗弃的病人,或是来日无多的老人,只要吃了人。我事后总是得为罪恶感所折磨。

  「要是吃了母亲,我肯定无法再维持理智吧。」

  就如同我的心境一样,父亲其实也很害怕,内心也饱受折磨。曾几何时,我心里对父亲的愤怒消失,被平静的心情取而代之。

  「您的儿子是魔物。」我静静说道。「您的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不过有一点请您务必明白,那就是我一直深爱着母亲。因为即使我是这样的人,她依旧怜爱我,疼惜我。」

  父亲抬起被眼泪沾湿的脸颊,以生涩的动作将双手绕到肩上抱住我。

  光是这温暖又令人怀念的感觉,就让人感到一股幸福。

  即使这份幸福,随后就得面临分崩离析的命运——

  于是,我离开了地牢。宅邸里的人们看到我外表几乎毫无变化,全都既惊讶又害怕。而我为了不刺激他们,平常总提醒自己尽量别离开房间。而虽然白天无法外出,但我还是帮父亲处理事务,偶尔也会参与讨论。而能够像以前身为好参谋的姐夫那样帮上父亲的忙,我也对此感到很欣慰。至于艾纳德姐夫,他现在似乎在王都干得不错。听说他因为受命担任王子的剑术指导,没什么空闲能回岛上。

  平静安和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我祈祷这样的生活能永远继续下去。然而魔物生于乱世,这句话果然所言不假。由于金恩王猝死,平静的日子终告结束,各岛之间纷争频传,发展为王弟与王子两派的继位之争。而父亲也说,他要率领塔伦岛的士兵前往战场。

  「艾纳德有封信要我转达给你。」

  我接下怀念的朋友所寄给我的这封短信,上头这么写:

  『之前说要查的那件事,我已经拜托儿子,找到了几个线索。我虽然不擅长动脑,但我儿子跟我不同,脑袋非常灵活。等这场战争结束,我打算跟他一起回岛上,希望到时能早点将他带给你瞧瞧。』

  『那件事』——魔物之所以诞生的原因。

  回答我这问题的不是其他人,正是父亲他自己。出征前晚,他邀我到屋外,我们两人站在宅邸门口眺望远方。残留在海平面上的些许太阳,将结结实累累的小麦田照得一片金黄。天空红如火焰,余晖倒映在海面上。眼前发出光辉的小麦田被风吹起阵阵麦浪,就像是一片黄金之海——让人光看一眼就永远铭记在心,美丽无比的风景。

  「这次战事,看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吧。」父亲就这么开口直言。「我也一把年纪了,对于会死在这次沙场上,其实也早就有觉悟。」

  先前,父亲就表明立场,站在王子派这一边.而目前状况显然是王子派居于压倒牲的不利。但即便我指出这点,依旧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心。

  「我的父亲是以大义贯彻人生的人,我感到很骄傲。」

  听了我的话,父亲和蔼地笑了。

  「我大概会客死异乡,所以有件事想先拜托你。」他重重叹口气,眼神面向眼前的风景。「能请你代替我,守护这座岛吗?」

  我屏住气息,胸口一阵沸腾,眼泪也快流出来了。就是这句……长久以来,我等待的就是这句话。

  「我一定会好好守护的。」我张开双手,将眼前风景抱入怀里。「我对着这片金色海发誓——我会赌上全心全力,守护这座岛屿。」

  听了我的回答,父亲满足地笑了。

  我心底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是不死之身,既然被斩被刺都不会死,那就以这身体为盾守护岛屿,守护岛上的众人吧。

  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4

  说完故事,夜莺抓起一把消粉放入火里。火坛上飘起小火星,随后静悄悄地消失在夜空,只剩柴火燃烧的啪吱声传到四周。

  但髑髅没说什么,只对着摇曳的火焰沉默不语。

  「——髑髅?」

  即使喊了髑髅,他也毫无反应。由于脸被面具遮住,所以也看不出他脸上作何表情。不知所措的夜莺,又对着他喊了一声。

  「髑髅?」

  「——……」

  「我的故事……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

  但他依旧没回答,可是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感动涕零。既然这样,那让他沉默不语的原因就只剩一个了——夜莺从椅子上抬起腰,手伸到髑髅面前挥挥手。「您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杀死魔物的唯一方法——」

  「咦?」

  「不,没什么。」髑髅摇摇头。「真是个有意思的故事。」

  「您喜欢就好了。」

  夜莺这才安了心,坐回石椅子上。

  「那么,接下来又轮到您了。这次您要说什么故事呢?」

  「既然你刚提到了那些名字,」髑髅的右手握住消粉。「我就也来说个关于艾纳德,以及塔伦岛魔女——魔物的故事吧。」

  火粉,在夜空里飞散。

  第四话 『第七个孩子谬西卡』

  第三轮界诸岛没有娱乐可言——岛上戏棚剧场自不待言,甚至就连能喝酒的馆子都寥寥无几。只要夕阳西下,断了蒸汽,四处便是一片漆黑。家家户户都穷得买不起多余的酒与油,也就只好早早就寝。

  因此,第三轮界岛的孩子很多,特别是农家为了轻松获得劳动力,往往生下许多孩子。然而岛上的土地有限,所以孩子只能生到七个为止——这是十八诸岛全岛共通的规矩。

  这是某个贫穷农家的事——某一家的太太怀孕了,然而她们家早已生了七个孩子。也就是说,肚子里的将是第八个,而要是被岛主察觉这件事,部分农地将会被没收。于是,太太想到一个主意:不如就拜托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偷偷将孩子拿掉吧。

  但听了太太的主意,丈夫另有看法。「既然要弃子,不如就丢了谬西卡吧。肚子里的孩子就算长得再怎么样,也肯定比那家伙好。」

  夫妇将第七个孩子称为谬西卡——有种菇类明明无所不在,但是却因为有毒而无法食用,其名就叫做谬西卡菇。也就是说,谬西卡即是代表了『废物』的意思。而这个谬西卡的确是既矮小又无力,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像哥哥姐姐那样完成田里的工作。

  于是夫妇将谬西卡带去森林。到了那儿,父亲指着森林深处:「你朝着森林深处走,等看到最深处有一间小木屋,你就敲敲那扇门,说『我来采香菇—不小心迷路了』,懂吗?」

  谬西卡默默点个头,然后自己往森林里走去。虽然年仅七岁,但他仍然晓得自己被父母遗弃了。森林深处住着魔女,他知道魔女会吃小孩子。于是谬西卡只好在森林里游荡,因为他不但不能到魔女家去,自己也已经无家可归了。

  后来,累了的谬西卡终于就地瘫坐,肩膀靠在在倒木上,仰头面向天空。远方传来当天最后一阵蒸汽所发出的低响。

  「唉呀……」

  传来一阵沙哑声。从倒木的另一边,戴了古怪面具的老女探出身子,低头看着谬西卡。「竟然有个孩子在这儿呢。」

  「是魔女……」谬西卡心想。

  「我刚刚吃了谬西卡菇!」这是他之前所想出来,当遭遇魔女时要说的话。「它们还在我肚子里!要是吃了我,你也会死喔!」

  魔女摇曳着那头雪白的头发,并发出干哑的笑声。「能吃了谬西卡菇还能不死的,只有魔物才能办到。」她跨越倒木,对着谬西卡的脸打量一番。「你这孩子……说起话还挺有意思的。」

  谬西卡心想要被吃了,紧紧闭上眼睛,边颤抖边等着自己的死期。

  然而却有什么东西敲着他的膝盖。谬西卡眼皮微睁,原来是魔女拍他的膝盖,一见到谬西卡睁眼,魔女抬起下巴指了指森林深处。

  「你肚子也饿了吧?跟着我来吧。」

  「你不打算吃本大爷吗?」

  「大爷……?」魔女突然爆出笑声。「装腔作势起来倒是挺有模有样的嘛。」

  这话虽然让谬西卡不太高兴,但他可没有跟魔女顶嘴的胆量。

  「你……不是魔女吗?」

  「是啊。」

  「魔女不是会吃小孩子吗?」

  「偶尔啦。」魔女咧嘴一笑。「但我不会吃像你这样瘦巴巴的小子,毕竟吃了也填饱不了肚子。」

  「真是不好意思!」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甘心。一想到自己竟然连魔女的食物都成不了,让谬西卡悔恨得差点要留下眼泪。「反正我就是个派不上用场的人!」

  「派不派得上用场,得看你的表现哪。我平常总忙着采药草跟调配药材,虽然从以前就想找个帮手,不过毕竟没人想到魔女的住处工作。何况如果是你,也许能够钻进那些我进不去的岩缝……」

  说完,魔女「嘿咻」了一声并站了起来。

  「只要干得认真,我就给你饭吃。你觉得怎样?」

  「你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是打算吃了我对吧?」

  「是呀。等你再长胖一些,我或许会考虑吧。」魔女发出开朗声咯咯笑着,「但那不是现在的事。所以跟饿死在森林里比起来,你至少可以活得久一些。不过呢,我也不勉强你就是了。」

  谬西卡开始仔细考虑:如今自己无处可去,与其一个人在森林里迷路至死,还不如干脆让魔女吃了。

  「——好啦,」于是谬西卡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我跟你走。」

  谬西卡开始与魔女同住。魔女交代许多事情给他——特别是野外的工作。有时叫他采集丝叶草,有时又要他采整篓的三阪菇,差遣使唤可说是毫无节度,外加打扫房间、整理善后、洗衣补衣、还有打水以及撢窗上的灰尘,也全都是他的工作。谬西卡每天忙里忙外,工作得十分勤快。

  他为魔女工作,魔女则教他识字。由于谬西卡的记性好,没多久就能读书。在魔女白天睡觉的时候,谬西卡就会偷偷拿出她的书,从头到尾偷看一次。举凡药草的种类,药的调配,风与潮汐的判读法,诸如此类的知识纷纷被谬西卡吸收,他也开始觉得跟魔女住在一起,其实也不是那么坏的事。

  然而就在这时,魔女说了句奇怪的话。「我出门一趟,可能暂时不会回来,就拜托你帮我看家了。」

  这时的谬西卡,已经会自己煮饭,也分得出哪些野草能吃,哪些则不行,所以并不担心自己的生计。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你要去哪里呀?」

  「我想去宅邸那儿看一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别让任何人进到屋里啊。特别是到了晚上,不管是什么东西来了,你都千万不能开门……明白吗?」

  一边说,魔女一边从壁橱里拿出一把银色短剑扔进行李袋。

  「你拿那个,是打算要做什么啊?」

  「护身用的。要是自身有什么危险,就用这玩意儿一刀刺进对方心脏。」

  谬西卡突然一阵毛骨悚然。护身用?一刀刺进心脏?

  「——你刚说有东西会来,是什么东西?」

  听了这问题,魔女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是魔物。」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因为明天是冬至呀。」

  尽管谬西卡满怀不安,冬至之夜倒是就这么平安无事地度过。之后又过了两三天,魔女终于回来了。她似乎非常疲倦,一回到家,没说几句话,就把自己关进寝室睡觉去了。谬西卡见她这样,只好动手整理魔女的行李,捡起她随处扔下的衣服前往河边。谬西卡将跟自己肩膀差不多宽的大盆装满水,衣服放到洗衣石上使劲刷洗,水盆里的水就渐渐染成红黑色。他拿起湿衣服仔细瞧,发现上头沾了一大块污渍——那是刚沾上不久的血迹。

  这让他又想起了『魔女以小孩为食』的传闻。在那之后,谬西卡常常想,魔女都是以什么样的孩子为食?她果然还是喜欢吃像自己哥哥姐姐那种身强体壮的孩子吗?

  某一天,谬西卡下了决心,主动问魔女。

  「你在冬至之夜吃了小孩对吧?」

  魔女没回答,只是惊讶地看着他,并回问了一句。「哎呀,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你的衣服上有血。」谬西卡冷冷地回答魔女,然后又瞪着她。「你为什么不吃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像你这种瘦巴巴的小鬼根本填不饱肚子。」

  「少啰嗦!不要叫我小鬼!」

  谬西卡大喊,难过得哽住了气。他觉得自己被魔女背叛了。

  「你生什么气呢?」魔女诧异地歪着头看他。「还是怎么?你想被我吃掉吗?」

  「这怎么可能嘛!」

  谬西卡气炸了。可是一旦自问为何要生气,他却说不出理由来。即使再聪明,谬西卡终究只是个刚满八岁的孩子,还不能充分掌握自己的情绪。『你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孩子,所以我不会吃你的。』也许,谬西卡只是希望魔女这样回答他吧。

  隔年冬至日,魔女一样出门去了。这次谬西卡什么都没问。

  不过到了再下一年,魔女在冬至前晚带了短剑出门后,这次谬西卡也悄俏离家。魔女在森林里走着,谬西卡则躲在灌木丛后面,一面偷偷跟着她。在走了将近两三个小时后,即使是每天在森林里来来去去的谬西卡,也不曾到这么远的地方,再加上时间是夜晚,更难把握周遭环境。为了不让自己在回家时迷失方向,他一面拿着小刀在树上刻记号,一面跟着魔女走。

  前方出现了亮光。那里有一栋远比谬西卡居住的家要更来得老旧的小屋。魔女站在屋前,像是在等什么人。谬西卡则绕到小屋后方,躲进那里的草堆里。等着等着,冬日的寒气实在是沁入心脾,但这种时候又不能活动身子,谬西卡只好拿身上的披风紧包着身体,缩起手脚,忍着这股寒气。

  一直到将近午夜,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森林里来了。那是两匹马,前头那匹载着岛上士兵,后面那匹则载着小孩子。

  士兵跟魔女说了几句话后,就逃也似地离开了。剩下的孩子下了马,由魔女带进小屋里。其后,魔女将小屋入口那根大得与门毫不相称的门闩架上,随后便消失在森林里。

  谬西卡原以为魔女马上就会回来,不过等了好久,她却都没回来。被冻得受不了的谬西卡慢慢站起来,眼睛一面注意周遭,并蹑着脚来到小屋旁,轻轻敲了敲门。

  「喂……你还醒着吗?」

  没有回应。谬西卡花了一番工夫,将沉重的门闩推开。小屋里没有点灯,四周一片漆黑。谬西卡对着黑暗低声呼唤。

  「喂,你应该在里面吧?」

  「你……是什么人?」

  小但尖锐的声音回答他。一个少女从黑暗里现身。年龄看似比谬西卡要大一些。她拥有和暗夜一般乌黑的及腰长发,如同满月、带了点忧郁的脸蛋,眼睛则呈现神秘的蓝色,嘴唇带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像是上了口红一样。

  谬西卡看得咽了一口气,他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人。

  「你是谁?」少女又重问了一次。

  谬西卡这才回过神,对着她伸出手。

  「跟我一起走吧,要是不快点逃,魔女会回来的。」

  少女歪着头,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

  「总之你快跟我来!」

  谬西卡抓起少女的手腕,并将她给半拖半拉地带到门口。

  「不、不行啦!」少女反身抵抗。「我得留在这里才行。」

  这次换谬西卡吃了一惊,因为他以为少女是被人给硬带到这里来的。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的是雷希科产布料所制成的高价衣物,纤细的手上也看不到任何伤疤。拥有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才有的手,证明她一定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而毫无戒心的她,甚至就连被带到这里了,也不知道要怀疑他人,不知道自己遭遗弃。

  「你已经彼人遗弃了。」谬西卡说。知道这样的真相当然不好受,但与其死在这里,活下去要来得好上太多了。「明晚,魔女会来吃掉你,所以你得马上逃离这里!」

  「看来——你似乎误会了什么事呢。」

  少女惆怅地笑了笑。被她这样当成小孩子看待,让生气的谬西卡回嘴反驳。

  「误会的人是你!我知道你很不想面对现实,毕竟……我被家人遗弃的时候也很伤心。」

  少女以那深邃的眼眸注视着谬西卡。「被家人……遗弃?」

  「是啊。我是家里排行第七的小孩,不过母亲却又生了第八个兄弟。父亲觉得我没用,所以宁愿选择第八个兄弟。」

  「原来是这样——真可怜。」少女皱起眉头,蓝色的眼睛里渗出些许泪水。她白皙的手轻轻摸了摸谬西卡的头。「……这一定很不好受吧?」

  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安慰他,也不曾有人这样温柔地摸他的头。这一切是如此的深入人心,让谬西卡小小的胸膛里萌生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帮助眼前的她。

  「留在这里的话你会死掉的!跟我一起逃吧。不管是怎么样的人生,都比死掉要来得好!」

  「是吗?要是能死的话,其实我也很想死呢。」

  少女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落寞,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念道。

  「像我这种人,还是别生下来得好。」

  「不要说这种话!」

  别生下来得好——这念头不知在他心里浮现过多少次。每当他边颤抖边睡觉,每当他想起被父母遗弃,心里总重复着这句话。

  「你长得美,手跟头发也这么漂亮,不就是他们疼爱你的证据吗!」忍不住的谬西卡放声大喊。「我曾经被父亲当着面说『去死算了,你这没用的废物!』,母亲也不给我饭吃,我只能想尽办法翻垃圾,就连隔壁家的垃圾也得翻。哥哥们总是笑我虚弱,姐姐们总是嫌我脏,将我踢出屋外,让我每晚都睡在马厩下。」

  不管过多久,谬西卡总忘不了那痛苦与不甘心。受伤的心从来不曾愈合,如今依然流着鲜血。他的双脚发抖,站也站不稳,跪到地上紧咬双唇,忍着不哭出来。

  「我什么都没有,打从一出生……就什么都没有。」

  突然,眼前的少女坐到他面前,然后紧紧抱住谬西卡。

  「对不起——」呜咽着的少女道起歉。「对不起——对不起——」

  这不需要你道歉……谬西卡想说话,话却出不了口。要是一开口,眼泪就会夺眶而出。流泪只会便宜到那群家伙,哭出来就等于认输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这些话了……请原谅我。」

  「所以你……愿意跟我一起逃跑吗?」

  「这个就——」

  「那,我也要留下来。」谬西卡抓着少女的衣袖。「我可以让魔女来吃我。虽然我个子小,魔女可能吃不饱,但也许她就会这么放过你也说不定。」

  「这样不行啦。」

  少女眉头紧皱,一脸伤透脑筋似的。不过看到谬西卡意志坚定的眼神,只好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我陪你一起走。」

  于是,两人离开小屋。谬西卡一面提防着魔女,一面往森林里走,并靠着先前刻上的记号沿路走回自己居住的小屋。魔女讨厌阳光,白天不会出来找人,所以只要趁白天收拾好行李,之后再尽可能远走高飞就行了。否则偷一点魔女做的春药并拿去卖钱,再飞到雷希科岛也好。只要能混进大街里,小孩子是很难被找出来的。

  「等等——」

  听到少女微细的声音,谬西卡转过头,才发现少女远远落后他,并连忙赶回她的身旁。「抱歉,我太急了。」

  「不,是我该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

  少女的脸色的确是超越了白皙,到了苍白的地步,外加额头上冒汗,嘴唇也毫无血色。看到她状况这么差,自己却自顾自地走在前头,谬西卡不禁为自己感到丢脸。

  谬西卡握起少女的手。「我们休息一下?」

  但少女摇摇头。

  「没关系的,我还走得动。」

  「马上就快到小屋了,加油吧。」

  少女点了个头,褪色的嘴唇浮现浅浅笑容。谬西卡让少女搭在自己的肩上,摇摇晃晃地继续走下去。

  等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两人终于抵达小屋。原本谬西卡担心魔女会捷足先登,心里七上八下的,幸好屋里并没有人。

  谬西卡带少女到魔女的寝室里让她躺下。尽管他不愿擅自借用魔女的床,但总不能让这么美的女孩躺到自己的床上。少女似乎累坏了,一躺下来就仿彿昏迷似地沉沉睡去。谬西卡原本想替她看门,不过因为昨天彻夜未眠,加上紧张与寒冷带来满身疲惫,让他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时间早已是日正当中。

  冬至是白昼最短的一天。谬西卡慌得一跃而起,拍打寝室的门。「快醒醒!我们得赶紧出门了!」

  但里头没人回应。谬西卡悄悄打开门,看到床上那似乎起不了床,只有脸对着他的少女。如今她的脸看起来更加缺乏血色,眼睛看起来也相当无力。谬西卡跪到床边,握起少女的手。「你站得起来吗?」

  「——对不起。」少女回答他,而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几乎快让人听不见。「我……应该是动不了了。」

  谬西卡这才想到,她一定是生病了。就是因为这疾病,才害她被家人遗弃。

  「没关系啦,你别再道歉了。」谬西卡的手贴着少女的额头。「既然你不能动,我就来想想如何打败魔女。我绝不会放弃,绝不会抛下你的。」

  少女含着眼泪点头。

  「我并没有放弃。所以,有件事我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去求救。」说着,少女从怀中拿出一只布包交给谬西卡。「你打开来看看吧。」

  谬西卡照她所言,将缝了银丝刺绣的布给解开。于是从里头露出一把刻上美丽雕饰的银短剑。

  「这是——?」

  「这是我拜托朋友买来……用来避邪的短剑。」少女躺在床上,露出自嘲似的微笑。「这个朋友住在迪特耳镇,名字叫做艾纳德·乌姆·杜蓝。请你替我向他求救。只要让他看这把短剑,他一定会帮你的。」

  谬西卡不想扔下她一个人,所以没立即答应她,然而他自己也无法独力带她离开。冬至白昼短,距离日落可没有多少时间,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叫艾纳德·乌姆·杜蓝,是吗?」

  「是。在迪特耳有间宅邸。」

  缪西卡把短剑收进怀里,然后另外拿了把厨刀让少女握着,「这不是银制的,可能也没什么效果,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好,要是你到时被魔物攻击,就拿这刀刺他心脏后逃跑吧。」

  「——嗯。」

  「你把房间上锁。等我回来了,会以『第七个孩子是谬西卡菇』为暗号。如果没听到这句,就算是伊兹的国王来,你也千万不可以开门喔。」

  「——嗯。」

  「那我走了。我一定会带帮手回来救你的!」

  「嗯。」以细微的声音回答后,少女微微一笑。「我会等你的。」

  离开小屋并锁上门的谬西卡,扛着洗涤用的大盆奔向森林。他的目的地是迪特耳镇。但是从森林深处到迪特耳镇,即使以大人的脚程也要花半天以上。而河川与小麦田的水渠相连,所以为了缩短时间,他决定顺着河川前往。谬西卡让盆子浮在水面上,自己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由于正直冬令,河里没什么水,流速也不快,然而溅起的水滴依旧把谬西卡全身淋得湿答答,外加盆子也不稳定,一副随时可能翻过去的状态。谬西卡扶着盆缘,拼命设法保持平衡。

  就这样,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不断跟水奋战。疲惫跟寒冷让动作渐趋迟钝,手脚也因冻僵而麻木。突然,他的右手滑了一下——这一下却招来了不幸,让大盆搭到河里的岩石上,整个翻了过来。被扔进水里的谬西卡拼命地划着水。冷冽冻人的河水,让他的肺收缩而喘不过气。眼看就要沉下去的他,这时伸手摸到了一个东西——原来是刚刚被冲上岩石,并翻过来卡在上头的大盆。谬西卡边喘着气,好不容易终于爬到上头。于是大盆载着谬西卡,顺着河川往下漂去。

  太阳即将下山,远方响起最后的蒸汽声。一个准备从田里回家的农夫,注意到漂进水渠里的大盆。他心想要是被这玩意儿撞上,水闸门搞不好会被撞坏,于是走下田埂,伸手抓着水盆。

  「妈的,还真重!」

  农夫边骂,边把那装了破布的盆子拖到岸上。破布掉了下来,落到水里头。「喔?怎么搞的?」

  农夫把一半掉进水里的破布拨开,里头是只孩子的小手。

  「哇啊,这可不得了!」男子连忙抱起小孩。怀里那全身冰冷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喂,你还好吧?还活着吗?」

  面对男子的呼喊,闭着眼睛的孩子嘴里念念有词。因为听不清楚,男子耳朵又凑到孩子的嘴边。「你刚说什么来着?」

  「——迪特耳……」

  「嗯,迪特耳就在附近。怎么?你的家在那里吗?」

  「拜托……」

  孩子——谬西卡以奄奄一息的低声对农夫说。「请带我到……艾纳德……乌姆……杜蓝的宅邸。」

  男子错把谬西卡误认为杜蓝家的关系者,心想既然帮助杜蓝家的人,肯定能得到一笔奖赏。但要是这孩子死了,奖赏也会跟着飞掉。因此农夫让孩子坐上用来拖犁的卡亚马,即刻将他送往杜蓝家的宅邸。

  杜蓝家的女主人艾妲是个脾气温和,喜欢孩子的女性。她拿了笔钱犒赏农夫的辛劳,随后又替素未谋面的孩子生火取暖,并开始替他脱下冰冷身体上那套湿透的衣服。

  这时,从谬西卡怀里,被布裹着的银色短剑掉到地板上,拾起短剑的杜蓝家主人艾纳德·乌姆·杜蓝见到这东西随即脸色一变,抓起谬西卡的领口将他提起。

  「你——这东西是从哪弄来的?」

  「杜蓝……先生,」谬西卡卯尽全力张嘴说话。「请您……救救她……」

  「救她?你说救谁?」

  这时,谬西卡才发现自己忘了问少女姓名为何。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是个美丽的公主,有像是夜色一样的黑发……月亮一样的脸……神秘的蓝色眼睛……温柔又白皙的手。」

  他设法描述女孩的长相,不过痛得像是要裂开的头,让他理不清思绪。

  「难不成——」夫人率先意会过来。「他指的是那个孩子吗?」

  男主人看着夫人的脸,彼此之间弥漫了一股别有含意的沉默。

  「拜托,请您……救救她。」谬西卡越说越激动。「我已经说好要找人救她了。她还在……等着我回去……」

  艾纳德放开谬西卡的领子,并抱起摇摇晃晃的他,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让他坐着。然后艾纳德跪到地板上,神情严肃地抬头对着他。

  「把事情从头说一次。」

  于是,带着疲惫与寒冷的谬西卡一面颤抖,并将昨晚至今所发生的一切,毫不隐瞒从头说起。

  「也就是说你为了赶时间,在这冬天搭着盆子顺流而下?」男主人以佩服不已的语气低声道。「像你这样的孩子还做这种卤莽事,真亏你能平安无事呢。」

  说着,他转头朝向夫人。

  「帮他准备一套更换用的衣服,顺便拿点能暖和身子的食物来。」

  「别在意我的事情了!」

  这下谬西卡急得喊了起来——现在根本没空这样慢吞吞下去。太阳下山多时,天色早就彻底暗下来。要是动作再不快点,到时就太迟了。

  「你们马上说清楚,到底要不要救她!」

  「没有必要回去救她。」男主人以近乎冷漠的语气回答。「现在就算回去也来不及了,你死心吧。」

  「是吗……」谬西卡站起来。「我明白了……」

  连看都不看男女主人一眼,谬西卡拖着蹒跚的脚步踏向门口。

  「慢着,」但他的手却被男主人抓住。「你这是要去哪?」

  「回森林里。」

  「何必闹这种别扭呢?你跟那孩子非亲非故,也不晓得那孩子身上诸多不得已的因素,不是吗?」

  下一瞬间,谬西卡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那你懂吗?遭父母遗弃的小孩,不被大家需要的人,他们的心情你懂吗!」谬西卡一边挣扎,想甩掉男主人的手,一边大声喊叫。「放开我!我要回去。我不会弃她于不顾,我才不会跟你们这些大人一样!」

  「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先把我的话听完!」

  「少啰嗦!我才不要听大人的借口。我自己去救公主,绝不借助你们的力量!」

  随后谬西卡甩开了男主人的手,朝着门口走去。但走没几步,全身就软趴趴地倒到了地板上。

  「不好了……!」夫人连忙跑到他身旁。

  「——别管我。」

  谬西卡一样将夫人的手拨掉。但筋疲力竭的身体,如今早已不听使唤,让他想站也站不起来。然而满脑子只想着女孩的谬西卡,依旧在地板上爬向门口。『我会等你的』——光是女孩这句话,就为他带来振作的力量。

  「怎么会有这么顽固的人。」一旁传来无奈的一声,并轻轻将谬西卡给抱了起来。

  「放开我。」

  连咆哮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挣扎的力气。面对这份无力,让谬西卡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放我走……」他发出细微的声音恳求。「拜托——让我回去吧。」

  但男主人无视这要求,只把他交给夫人。

  「帮他换衣服,喂他吃个饭。」

  「也就是说,你要出门了是吗?」

  「毕竟要是真如他所说,也许那里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也是。」夫人抬头看着男主人,脸上带了少许不安。「那么,路上请务必小心。」

  「不用操心,」男主人则装了个笑脸给她。「我可不是头一次跟魔物对决。」

  接着他转头看向谬西卡。「你就乖乖留在这里,懂吗?」

  「我不要。」谬西卡立刻以虚弱的声音回答他。

  「开门的暗语只有我晓得,要是我没去,公主她是不会开门的。」

  男主人扶额仰天,大大叹了口气。

  「真的是——怎么会有你这种耍小聪明的孩子!」

  于是谬西卡让他们换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同时夫人又准备了碗炖豆。待盘子端到谬西卡面前,男主人以严肃的表情对他说了。

  「你没先把这东西吃完,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已经没有时间了。」尽管谬西卡反驳,但男主人就是坚持不让步。与其这样争下去,不如就趁早吃了它吧——于是谬西卡端起炖豆往嘴里扒。

  「要全部吃完啊。」男主人随后又补上一句。

  但用不着男主人说,谬西卡一开始吃,这才发现自己有多饿,进食的手完全停不下来。和肉类一同炖得软透的煮豆非常入味,尝起来可口极了,而且吃着吃着,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力气也一点一滴恢复。

  待吃完炖豆,男主人抱起谬西卡。

  「你做什么!让我自己走……!」

  「那我走了。」无视谬西卡抱怨的男主人开口道别,夫人则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我就说了我自己走嘛!」

  但他依旧不管谬西卡的抱怨,就这样带着他来到屋外。门口早已备妥马匹。男主人先把谬西卡放到马上,自己也轻轻一跃,坐到他身后位置。

  「抓紧了。」

  事先警告过后,他对着马腹踢了一下。载着两人的这匹马,在黑夜里飞也似地奔驰,出了小镇,横越小麦田,并渡河而过。进到森林里,虽然速度慢了些,但还是远比徒步行走要快多了。夜视能力好的谬西卡,凭着树木的种类与枝干来指引方向。尽管他心里焦急,但森林广大,小屋也比预料的要来得更遥远。

  「就是那里——!」

  等找到目的地的小屋,夜空早已泛白。谬西卡从马背一跃而下。

  「喂,慢着!」

  但他不管男主人的喝止,连跑带爬地急着冲往小屋。

  「『第七个孩子是谬西卡菇』!」

  但如今早已不再需要暗语——小屋的门锁早已被破坏,门也是开着的。

  「是我!我回来了!」

  房里一片凌乱不堪。跨越横倒在地的椅子,钻过撕裂的布帘后,谬西卡才踏进最里头的寝室。

  房里一样是惨不忍睹:天花板与地板布满锐利的爪痕,床铺支离破碎,棉被也被割得四分五裂。

  「啊啊……」谬西卡发出哀号,跌坐在原地。

  「没事吧?」其后赶来的男主人见到眼前的散乱景象,也不由得倒抽了口气。苍白色的新骨散落在寝室的地上。遗落在房间一角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对着半空中。

  「看来我们迟了一步。」男主人低声说道。

  谬西卡无力地摇摇头。「——都是我的错。」

  「不是这样的,」男主人坐到谬西卡身后,手搁到他肩上。「你做得很好,所以别苛责自己了。」

  然而,安慰的话语,根本传不进现在的谬西卡耳中。

  「公主在那小屋时曾对我说过『我得留在这里才行』,我却硬把她带出来。」

  「够了。」男主人将谬西卡紧紧抱进怀里。「会变成这样也是命运所致。这不是你的错。」

  「是吗……原来你早知道了。」谬西卡以哑涩之声嘀咕。「所以你才不让我回来,对吧?」

  男主人没回答,只是抱着谬西卡的手,比刚才更加使劲。看来果然没错——谬西卡心想。散落的遗骨大且粗,怎么看都不像是属于少女。这是成人的骨头。一旁遭撕裂的布块,是之前自己替魔女洗好的衣服——

  被吃掉的是魔女,公主她才是魔物。所以公主为了不吃掉谬西卡,才特地将他调离这里的。

  「什么嘛……既然这样,你当初直说不就好了吗?」谬西卡皱起嘴唇。「既然是为了公主,我很乐意让她吃掉的……!」

  「别说这么残忍的话。就算你乐意,那孩子也会伤心的。」

  男主人静静地说。

  「那孩子是只笼中鸟,整年里只有一天会出笼吃祭品,然后再被关回地牢里,不跟任何人聊天,甚至也不哭不笑。由于身体被砍被刺都不会死,所以也没办法自杀。」

  谬西卡曾说过,不管是怎么样的人生,都比死掉要来得好.而她当时的回答:『是吗?要是能死的话,我也很想死呢。』

  谬西卡这才领悟过来。他不知道她的遭遇,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比自己更不幸,所以体会不出她的痛楚。想到这儿,谬西卡闭上了眼睛。眼睑底下浮现她那惆怅的笑容。明明是魔物,却是个爱哭鬼,心地善良的公主——

  「我想救她——」

  谬西卡低声说。

  「我跟她约好了。我说一定会回头救她……绝不会抛下她的。」

  「我也跟那孩子约好了。我说,一定会找出魔物诞生的原因,以及非得吃人不可的理由……」

  谬西卡惊讶地看着男主人的脸,他则扶住谬西卡的双肩,让谬西卡正对着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谬西卡。」

  「这名字可真糟啊。」

  「少啰唆。」

  「抛弃这名字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

  说完,男主人站了起来。谬西卡慌忙地对着四周张望,当然,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在仔细确认这件事之后,他又抬起头看着男主人。

  「你这句话该不会是在对我说吧?」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吗?」男主人被那傻样给逗得笑了出来,并对他伸出手。「这下我可放心了。看来你虽然聪明,终究还是个孩子。」

  尽管心里不太高兴,谬西卡还是握住了男主人的手。

  「……你可别后悔喔?」

  「别过后悔的人生——这可是我杜蓝家的家训。」男主人牵过谬西卡的手,轻轻松松将他抱起。「何况我从以前就一直想找个像你一样有精神的孩子。」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但男主人毫不介意,边笑边宣布。

  「好了,我们回家吧。」

  5

  「后来,谬西卡成为杜蓝家的养子,并且得到了新名字:郭纶。这就是日后的郭纶·詹恩·杜蓝。」

  「郭纶·詹恩——?」

  夜莺不由得插了一句话。髑髅的嘴角皱起一抹苦笑。

  「看来即使是不经世事的你,似乎也听过这名字?」

  「这是当然的。将安迦岛烧得精光的『火焰魔术师』,我怎么可能不晓得!」

  「也对,」髑髅静静地微笑。「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

  稳重的措词,让夜莺回过神来。

  「抱歉,在您说到一半时插嘴……」

  「无所谓的。」

  若无其事地回答他后,髑髅撒下消粉。

  「不过关于郭纶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所以谬西卡的故事,就到此结束。」

  滞闷的沉默降临废墟中庭。夜莺咽了口口水,以干哑的声音问道。「您刚刚说——那是另一个故事?」

  「是啊。」

  「能请您告诉我那个故事吗?」

  髑髅的视线穿过面具,朝着夜莺望去。

  「接下来不是该轮到你了吗?」

  「我身上真正值得让您一听的故事,只剩下最后一个,其余大都脱不了您所谓的谣言或童话。」夜莺重新面对髑髅,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但在这之前,我想先听您说郭纶·詹恩以及艾恩·贺士·伊兹临终那一刻的故事。」

  「这可是你讨厌的战争故事,你不介意吗?」

  「毕竟夜也深了……」

  一边念着,夜莺抬头仰望。天空里的月亮,眼看就要沉入西方。

  「也对。」面无表情的髑髅点点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说个故事吧。」

  「谢谢您。」

  夜莺低头道声谢。

  于是髑髅深吸口气,整了整姿势,脸对着火坛。

  「——那是一场战争。」

  沙哑但带了威严的声音,响遍废墟中庭。

  「距今两年前,先王金恩·克兰·伊兹骤逝。金恩王的弟弟赛尔·乌姆·伊兹,以及王的嫡子艾恩·贺士·伊兹,两人为了那空下来的王座起了政争,直至战火将十八诸岛割分为二,延烧为一场大战——」

  髑髅把消粉扔进火中。无数的火粉飞上天空。

  「生命就像这火粉一样消逝。无数的脆弱生命就在顷刻间,被战争残酷地抹煞了。」

  第五话 『王位继承战争』

  故事先来到开战的前五年——那个冬至之夜。

  一个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他拥有岛上罕见的白金色头发,眼睛则是透明清澄的蓝色。秀气的鼻梁与白皙的脸,带有一种少女般的柔和与惆怅感。

  而在他的背后,一个烟花女正喝着酒,模样似乎很不高兴。

  「喂……!」女人以含糊不清的语调对着他喊。「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我还有其他客人耶?你能不能早点完事?」

  他无视女子的抱怨。

  正当女人打算继续抱怨下去时,突然传来门闩被人扳起的声音。

  「不好意思。」

  随着开朗的高声,门也跟着打开了。进到房间里的是个行说人,他身着黑服,以一顶仿照乌鸦模样的面具遮住眼部。从面具的窥孔里,露出略微偏蓝的两只灰色眼珠,披在身后的长发,颜色则像是枯草一般。

  「诶,慢着,你干什么啦!」女人以为自己的客人要被行说人抢走了,气得对着他横眉瞪眼。

  「你出去啦!不要妨碍我们!他是我的客人耶!」

  「我并没打算要抢走你的客人呀。」

  行说人拿出一只布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看到布袋一角露出那若隐若现的纸币,女人脸色跟着变了。

  「现在状况跟刚刚不一样,他没空陪你玩了。总之这是给你的封口费。」行说人把装了钱的布袋交给女人。「请你千万别散播什么奇怪的谣言啊。」

  女人默默从布袋拿出纸币。仔细清点里头的张数。然后她得意地笑了笑,拍拍行说人的肩膀。

  「放心把,这位少爷无能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您能配合的话,那真是感激不尽。」

  「那我走啦。有机会的话再找我吧。」女人愉快地挥挥手,离开了房间。

  「且慢!」他对着女人的背后喊道。但……行说人早已迅速关上门,外头传来沉重门闩放下的声音。

  「那么。」行说人回身面对青年,并单膝跪地行了个礼。「初次见面,敝人叫做大鸦。」

  出乎意料的事态发展,让他傻了眼。

  「抱歉——能帮我把刚刚那女性召回来吗?」

  「您先别这么说嘛。」

  大鸦以动作示意要他坐下。不明白大鸦企图的他,这下更加困惑了。

  「拜托,请你照我说的做吧……否则,我——」

  「您会吃了我……是吗?」

  行说人的回应,让他脸色一变。「为何你会知道这件事?」

  「您别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嘛。今晚就由我来陪您吧,也许会有什么出乎意料的结果等着我们也说不定呢。」行说人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反正最坏的状况,您也只要把我吃掉就行了。虽然我不像女人那么丰腴,不过就请您多担待些吧。」

  大鸦取下挂在墙上的油灯放到桌上。一点亮油灯,他的视线也跟着被灯火吸引住。

  「请坐。」

  行说人坐到了椅子上。而他也就这样将目光盯在灯火上,并来到桌子另一头坐下。等到他坐下,行说人一本正经地宣布。

  「那么,煌夜祭就此开始。」

  大鸦以洪亮的声音开始说故事。第一个故事是沉入水中的占拓岛,接着则说到关于某个研究出新方法,保护小麦不受害虫侵害的农夫,然后是关于在桂京岛挖掘海底的男人们的事迹,再来则是想打造出世上最锋利的剑,一个刀匠的故事。故事一个紧接着一个,行说人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响亮,将故事的情境鲜明呈现。

  另一边的他,则听得津津有味。原先怀抱的不安与恐惧,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他探出身子到桌上,对着行说人的话点头称是,时而随声附和,时而发出惊叹,专注于故事当中。

  即使过了深夜,行说人依旧没停下。那些无穷尽的故事,就像滚滚涌泉不断涌出:素有『力之苏枋·智之安迦』之美称的苏枋岛军与安迦岛研究所;不断研究海水直到中毒身亡的安迦岛炼金术师的故事;南沙岛公主相亲的故事;输给与索克叟的战争,而惨遭灭族的宣恩家悲剧——

  说到一半,大鸦的声音哑了。不断说着故事,似乎对喉咙造成了负担。行说人咳了一声,想继续说下去,但却又马上咳了起来。

  沉浸于故事当中的他,这时突然回过神来。腹部渐渐发热,令人作呕的黑色欲望,就像条蛇一样慢慢仰头吐信。他低声呻吟,双臂紧紧交抱。身体的颤抖传到桌上,将油灯晃得咯咯作响。

  大鸦抓起烟花女留下的酒瓶喝了一口。待润过喉咙止住咳嗽之后,灰蓝色的眼珠又转回来,和他四目相接。

  「艾恩·贺士·伊兹,」行说人沉稳的声音呼喊他的名字。「看着我的眼睛,冷静下来。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够就此撑过去的。」

  他看着行说人的眼睛,行说人则面露微笑点头以对。他放开自己交抱的双臂,但还是使劲握住自己不停痉挛的双手。

  「抱歉,」一开口,喉咙就发出咕噜声。他从丹田使劲,才勉强挤出心中的话。「请你继续——说故事——给我听——」

  「知道了。」

  于是乌鸦又再次继续先前的故事。一竖耳倾听那些话语编制成的故事,饥饿就彻底消退,仿佛不曾出现过似的。原本就快要从身体溢出的黑色欲望,又沉回腹部深处。

  大鸦时而举瓶饮酒,不断说着故事。漫漫长夜慢慢经过,故事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五十个,夜空终于开始由暗转明。

  「从此,他就不再靠近那座森林了。」行说人喝口酒,继续说下去。「那么,接着是关于林德岛上某个裁缝好手,一个女孩的故事——」

  这时,远方天空里传来尖锐的声响——第一股蒸汽的声音。赫然醒觉的他转头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从地平线溢出,正要将天空染白。大鸦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将床上的兽皮帘放下,然后回头对着屋内,问了他一句话。

  「您身体还好吗?」

  「——真不敢相信。」他张手又阖手。「我竟然能维持人样。像这样的冬至——能够保持人的姿态而不必吃人,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他一脸感慨万千,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行说人。

  「我父亲一直要我习惯这档事,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习惯的了呢?我每吃一个人,那人的想法与记忆就会跟着进到我脑子,永远留在里头。而我断送他们人生所带来的罪恶感,也永远折磨着我,然而今早的我,就像是重获新生一样快活!听你故事的时候,我忘了饥饿感。由你诉说的景色呈现在我眼前,简直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他站起来,握住行说人的手。

  「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谢谢你,大鸦。这感动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我对你的感谢,多得无从感谢起。」

  「该感谢的人是我才对。」大鸦回握住他的手。「多亏有殿下,您证明了我的假说。」

  「——证明?」

  「这件事,留待之后再说吧。」

  行说人指向里头的房间。

  「想必您也累了吧?今天就请您先休息。」

  然后他半开玩笑似地闭起一只眼睛。「不如顺便再由我为您献唱一首催眠曲吧。」

  「我已经不是给人当小孩照顾的年纪了——」

  他的表情皱了皱,不过随后又忍不住绽出笑容。

  「但你的声音听来悦耳,所以就麻烦你了。」

  他进到后方的寝室,躺到床铺上。大鸦站在他枕边,唱出轻轻的歌声。明明是不曾听过的催眠曲,听起来却有种怀念的感觉。他在暖洋洋的安心感环抱下闭起眼睛。舒适的眠意,让他意识渐渐陷入浅睡当中。

  「大鸦……」半睡半醒的他开口道。「我想……再跟你……多聊聊。在我醒来之前……陪在我身旁……」

  意识被睡意吞没的他,话语就这么中断了。

  看到他的样子,大鸦停止唱歌。同时,外头传来沉重门闩卸下的声音。

  进到屋里的是个身披着皮甲的高挑男子。见到屋内两人安好,他才大大叹了口安心的气。

  「你们没事吗——」

  「安静点,」行说人手指竖到自己嘴边。「他才刚睡着不久。」

  「所以,结果怎样了?」

  「就跟当初预料一样。」说着,行说人眼神朝向床铺上的年轻人。「为什么魔物看起来总是这么美,这么的惆怅呢。」

  一听到这句,高挑的男子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王子是魔物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大鸦脱下面具。枯草色的头发,浅黑色的肌肤,他的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却以犀利异常的眼神盯着那男人。

  「怎么?艾纳德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于是身着盔甲的男人——艾纳德·乌姆·杜蓝,边苦笑边回答。

  「哎……郭纶,我可真是败给你了。」

  数日后,一份召见透过艾纳德,来到郭纶这儿,召见者是统治十八诸岛的王——金恩·克兰·伊兹,是个嘴上蓄满灰色胡子的壮年男子。艾纳德与郭纶来到清空闲杂人等的王厅并跪下,金恩王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根本还是个孩子而已不是吗!在冬至之夜缔造奇迹的真的是你?」

  「是的。」

  郭纶答得毫不畏缩,但王似乎仍旧半信半疑。

  「你叫做郭纶·詹恩?你真有办法让魔物变回人类吗?」

  「不,敝人不才,无法将魔物变为凡人。不过若是要让魔物与人共处,应该是办得到的。」

  「这真是求之不得。」王说道。「所以……你想要什么奖赏?」

  「敝人只求能有研究机会。」郭纶随即回答他。「敝人花了数年在各岛来回,知道几件事。首先,魔物一定是生于岛主血脉之中。而岛主家的婚姻,通常又是各岛主家族彼此联姻。不过其中也有无继承权的女性跟非岛主血脉的男子结婚的例子——就像现在在场的艾纳德·乌姆·杜蓝那样。」

  王看着艾纳德点点头。「的确,艾纳德的妻子是塔伦岛主的女儿。」

  「敝人至感光荣。」艾纳德维持低头姿势回答。

  「不过这种情况——」

  郭纶继续说下去,王的视线也回到他身上。

  「由于害怕继承上起纠纷,所以他们往往不产子,也就是说,魔物不会过度增加,但也不会消失,永远存在于历史的背景里。而这样的事情,一定有什么意义在。敝人希望能找出它的存在理由。」

  郭纶的话至此中断,炯炯目光抬头对着王。

  「这样一来,敝人就必须先了解魔物。关于魔物为什么吃人、能忍受多强烈的阳光、寿命有多长……有许多急需查明的事。所以,请务必让太子殿下惠赐敝人一臂之力。」

  听了这番话,现场最惊讶的是金恩王。

  「这是何等不敬。没想到把王子当实验品,这种话你竟然说得出口!要不是有昨晚那件事,吾就砍下你的头。」

  然而,郭纶不但无所畏惧,甚至还趋势进言。

  「若您希望殿下继承大业,这样隐瞒下去实在算不上高明的办法,而且殿下一旦暴露于阳光下,身为魔物的事实将会曝光,届时王位将会被您的王弟……赛尔·乌姆·伊兹大人夺去。」

  「唔……」

  「但要是能让殿下走在阳光里,与国民直接对话呢?殿下既美且聪明,必能得到国民支持,成为伟大的王者。」

  「这么说也是。」王带点不情愿地表达赞同,他一面梳着胡子,侧眼瞪着郭纶。「那就随你的意思吧,但要是有了什么意外,届时——」

  郭纶轻轻笑了笑,接着王的话说下去。

  「届时——就请您砍下敝人的头吧。」

  就这样,郭纶成为艾恩王子的侍从,而郭纶做的第一件事,是带艾恩到城外去。太阳下山后,两人以面具藏住面目,假扮成行说人穿过侧门。对于不曾出城的艾恩而言,镇上可说是惊奇不断。大街上熙来攘往的路人,比他至今见过的所有人都还要来得多。穿越大街的台车上,堆满前所未见的水果蔬菜;各种前所未闻的方言口音纷纷传进耳里。街上有人大声喊价、有女人提着东西彼此交谈,打着赤脚的孩子则在人群缝隙间奔跑穿梭。艾恩被扛着大包行李的男人撞上,险些就要跌倒。

  「小鬼,别杵在路中间呀!」就连遭受责骂,也让他倍感新奇。

  「您没事吧?」带着大鸦面具的郭纶问道。但他的口气里不但没有担心,甚至还带了点消遣的味道。

  「人太多了,实在是眼花缭乱。」艾恩发出苦笑,抓住郭纶的袖子。「不过这真是有意思,一切都是这么耐人寻味。」

  「请您仔细瞧瞧吧,这就是百姓的生活。」郭纶压低声音对他说。「殿下今后将是这座岛的主人,也是将来的十八诸岛之王,但您一定要明白,没有这些平民,是不会有王的存在的。」

  艾恩点了个头。「我会铭记在心。我对着这顶头盖骨面具发誓,永远不会忘了你的话。」

  郭纶露出满意的微笑后,带着艾恩进到一间名为『呵欠猫亭』的酒馆。在这里,艾恩又见识到了郭纶的另一面;才刚见到大鸦的面具,聚在店里的男子们随即响起粗犷的嗓音。

  「嘿,我们等你好久了!」

  「你今天打算说什么故事给我们听?」

  郭纶将傻了眼的艾恩暂且搁在一旁,以笑脸回应他们。

  「原来大伙都在。」从酒馆一角找张椅子让艾恩坐下后,郭纶坐到店中央的位置。「那么一开始,我先说一种美丽又娇弱的花朵的故事。这是每十一年才绽放一次,南沙岛的神秘之花,名为吞朴——……」

  郭纶——在这里被众人称为行说人·大鸦——一开始说起故事,四周没多久就围了一圈的人。人们要求他继续说,郭纶也爽快答应,一个个继续说下去。喝酒喝得正酣的人们当艾恩是郭纶的弟子,也顺道请他喝酒。人们专心听着故事,开心地喝了一场醉,最后一起唱歌跳舞。艾恩也陪着他们一起唱陌生的歌,跳那奇特的舞蹈。

  尽管戴面具外出是机密事项,但却每晚从不间断。一开始错愕的艾恩,渐渐地适应街上的喧嚣,懂得如何在人群里穿梭,也学会了用钱买东西。每发现一项新事物,就让他觉得自己仿佛重获新生,成为一个和过去不同的人。但最让他高兴的,还是听故事这件事。

  虽然只是在旁听郭纶说故事,但艾恩就像是沙子吸水似的,将故事全吸收下来。

  某一天,知道这件事的郭纶,在平常造访的酒馆『呵欠猫亭』里,将艾恩推到店中央,大声对众人宣布。

  「来来来,各位久等了。今晚,这位髑髅要上场为大家说他的头一个故事。」

  艾恩有生以来说的头一个故事是『失落的占拓岛』。虽然他已经把故事牢记在心,可是一旦上场,说得总是不太顺畅,途中还结巴了好几次,把他窘得一身冷汗。不过就在勉强说完故事并低头行礼后,周遭不但掀起一阵掌声,店里的熟客还请了他金诺酒当庆祝。艾恩全身围绕在一股难以言喻的高昂感之中,这是他过去的人生里,绝对得不到的美妙感受。

  艾恩的生活产生巨大转变。光是拓展视野,让他见识到过去不曾见过的事物。某一晚,郭纶带着艾恩来到一个人称班格区的地方。住在这里头的,是王都里最贫穷的人。狭窄的巷子里布满了垃圾和粪尿,发出另人窒息的恶臭。一屁股坐在肮脏地板上的人们个个衣着褴褛,纤细的手脚暴露在寒空之下。看到他们一脸狐疑的表情,艾恩的心也随之消沉。

  「为什么会有如此的贫富差距?」艾恩问道。

  「这件事恕难回答。」说完,郭纶又接着告诫他。「这问题必须由殿下您亲身思考,归纳出答案,才有它的意义。」

  「唔……嗯。」艾恩红着脸垂下头。先不论外表如何,郭纶明明比自己还年幼,但自己却总凡事都想跟他讨答案,让艾恩感到羞愧。

  「也对——你说的没错。」

  其后,郭纶在一栋仿佛就快倒塌的工房前停下脚步,与旁人随意打声招呼后,便走进那没有门的入口。艾恩也连忙跟在他后头。

  住在里头的,是群埋首于诡异研究,一群自称炼金术师的年轻人。郭纶将行说人赚得的钱给了里头一位名为兰斯的领导者。看来,炼金术师似乎就是利用这笔研究资金,进行诸多创新的实验。

  「这是『水素』。」

  试管里装满了淡青色的液体,扔进里头的金属片发出气泡。上头则盖了另一支试管,将那些气收集起来。

  郭纶拿了根点火的蜡烛给艾恩。「请您试着将蜡烛凑近试管口。」

  艾恩一照办,试管口发出『砰』的一声并冒出火来,差点吓掉他手里的蜡烛。「刚刚那是什么?」

  「这是一种可燃气体。」说完,郭纶转身面向兰斯。「这反应比铁还快吗?」

  「目前最快的应该是锌了吧。」

  「那跟氧气的混合比率呢?」

  「最高大约三比七吧。要是比例再更高,氧气不够就烧不起来了。」

  听到这番专业话语,「我可以请问一下吗?」艾恩开口提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呢?」

  兰斯听了,一眼诧异地指着艾恩,转头询问郭纶。

  「这家伙是傻瓜吗?」

  不过他的头被郭纶给打了一下。

  「很痛耶。有必要这样打我吗?」

  「我绝不原谅称髑髅为傻瓜的人!」然后郭纶转过身面对艾恩,认真回答他刚刚的疑问。「只要有『水素』,就能让船的飞行距离有飞跃性的提升。古有云『掌握航渡者,即掌握战争』。要让作战居于优势,就必须比任何人更快将『水之素』投入实际应用。」

  听到战争,艾恩脸色暗了下来。「要战争了吗?」

  「我们当然会设法回避……不够依目前状况来看,这可能性很高。」

  这时,郭纶绷紧了表情。「为了让将来不会后悔,所以我想先做好准备。」

  随后郭纶跟兰斯摊开世界地图,并讨论桂京岛可采锌,蒸汽船的帆布以雷希科岛制品最优,谈的非常起劲。从话语当中不时出现『水素』一字,足见其为战争之要。然而,这透明气体的厉害程度,当时的艾恩,其实连一半都体会不到。

  除了这个,其实炼金术师还研究了其他产物,也就是『遮光布』的制作,以雷希科产的丝绸涂上树脂所做的这种布料,据说可以完全不透光。拿着这布料的郭纶一反常态,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试作品第一弹这阵子就能完成了,就请您好好期待吧。」

  戴着大鸦面具,化身为行说人的郭纶,总是这么充满活力。跟酒馆里的人们互相拍肩打招呼的他,时而开个玩笑逗逗大家。前一秒看他与炼金术师热烈争论。一旦实验成功,却又发出欢呼并与人分享喜悦。

  看着他的身姿,不禁让艾恩心情一阵复杂。

  这世界有面无形之墙: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墙。郭纶是塔伦岛主的亲族:杜兰家的人,虽然位阶不同,照理说也该归类于自己相同的支配着阶级。不过既然是郭纶,即使他表明自己的身份,想必一样能轻易融入百姓里,像只大鸦一样飞跃这面阶级藩篱吧。郭纶是个行说人——不受地位和故乡束缚的真正行说人。

  这一点,令艾恩羡慕不已。难过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抛弃了。他自己也不愿生于王家。要是可以的话,他恨不得舍弃那受诅咒的身体,抛下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地位,成为一个漂泊流浪的行说人。

  但——这只是无法实现的梦。自己身为魔物,只要照到日光,皮肤就会溃烂。像这样的自己,根本无法成为四海为家的行说人。尽管第一次出城,让他有种获得自由的错觉,但其实一切都不曾改变。如今的他,依旧被关在墙里,令他不甘心,令他心生厌恶。为什么王就是无法与工匠、商人、农人同桌共饮,一同聊天唱歌呢?

  就在这时,艾恩晓得了晚会的存在。

  每周末一过午夜,在艾勒德的学院里会举办一场聚会,参加者皆称其为晚会。在晚会上,每个人都可以针对这次提出的议题畅所欲言。让大家自由辩论,不受阶级与立场束缚,这就是晚会的目的。

  这样的集会正是艾恩冀求的。他说服了原本不愿带他同行的郭纶,欣然前往参加,以为这下就能听到穷人们毫无保留的意见。然而事与愿违,实际上参加晚会的都是些岛主的亲戚、有钱的商人、安迦岛学院的学者与学生……等等。像兰斯那种住在班格地区的真正穷苦人,这里一个也见不到。

  晚会宣扬的平等与自由终究只是虚有其表——艾恩体悟出这件事,并没有花上太长的时间。然而,他依旧每周前往参加,为的就是让郭纶加入讨论。艾恩虽然知道答案必须自己追寻,但对不了解世界的他而言,郭纶既是导师也是罗盘。而能听到导师宝贵意见的,就属这个晚会了。

  郭纶一旦在晚会里开口,总是得遭受四面八方的骂声洗礼,就连艾恩发表看似合理的意见,也没有人支持他,然而一旦进入辩论,最后却总是郭纶获胜。即使有学问的人齐聚一堂,却无人能够反驳他。

  当晚的议题是『新世界』。充满热情的年轻男子们诉说自己的理想:一个吸收旧时代既有优点,借由文化与技术发展而起的新世界,认为那才是自己该努力的目标。

  上了年纪的男人也赞同这样的话。他们认为自己奠定了世界的基础,希望年轻人在基础上建造一座新城。

  默默听完这番话后,郭纶开口了。

  「在宣扬理想之前,你们先看看外头吧。」他锐利的眼神睥睨四周。「贫富差距年年增大。富人与穷人的落差,就等同社会的不安定。再这样下去,世界总有一天会被颠覆的。」

  年轻男子反驳他的话。

  「富人与穷人?努力的人与不努力的人彼此有落差,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这是拥有一切基本生活所需的人所说的话。」

  「我什么也没有呀,连家里的继承权也是排行第二。」

  「无聊透顶。」郭纶不屑道。「所谓什么也没有,指的就是女人。她们别说是继承权,就连求学都不被允许,面对粗暴的丈夫与父亲,也没有发言的自由。」

  听了这意见,大部分的人皆哑然失笑,到处传出谴责声。

  「别说傻话了,女人哪有办法和男人对等讨论?」

  「你想让那种不干不净的愚人和我们站在同一舞台吗?」

  郭纶则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嗤笑。

  「你敢拿这句话对自己的母亲说吗?我们这里所有人,全都是从你们所谓不干不净的愚人胯下降临这世间的。」

  郭纶在晚会上总有得理不饶人的倾向,而今晚又比平常更严重。甚至就连不擅察言观色的艾恩,都感觉到这针锋相对的局面,认为自己将会遇上危险。

  他的担心果然没错。回城时,途中出现的几个男子将两人团团包围。这群人穿着脏兮兮的上衣,腰带还插着短刀,虽然是陌生的面孔,但从那布满伤痕的恶相,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人。男子们先是对着两人来回打量,然后,其中一人以粗鲁声质问郭纶。

  「郭纶就是你吗?」

  「看来,就算我问你是谁派来的,你大概也不打算回答。」郭纶挺身护着艾恩,往男子那儿迈出一步。「你们是冲着我来的吧?可别对他动手。」

  「原来……你这家伙口气的确是很狂妄。」

  男子嘴角上扬,凹响指关节。

  「小伙子,我就来教教你什么叫做礼貌!」

  话一说完,男子上前殴打郭纶。围在四周的人见状,也一起照做。

  「郭纶!」艾恩想冲上前,却被当中比他还高一个头的男子从身后架住,怎么使劲也挣不开。「你们,快住手!这样对毫无抵抗的人施暴像话吗!」

  但男子们充耳不闻。虽然他们完全没对艾恩出手,对眼前的郭纶则是狠狠修理了一顿。即使艾恩放声大喊,最后甚至恳求他们别再打了,不过男子始终没有停手。

  「喂,我看就到此为止吧。」最先对着郭纶开打的男子说。「当初的交代是要我们留他一条命,这样打下去会死人的。」

  「哼,真是个不耐打的家伙!」

  「这下你学乖了吧?」

  「你下次再耍嘴皮子试试看啊。」

  男子们留下嘲笑,随后就离开了。

  重获自由的艾恩,冲到躺在石板道上毫无动静的郭纶身旁。

  「振作点,郭纶。你没事吧?」

  他的脸颊肿成紫色,嘴角流出的血沾到淡黑色的脸上,衣服也到处破裂,从里头渗出血来。艾恩抱着闭起眼的郭纶,不断放声呼喊。「郭纶,我跟你约好,要是我成为王,就创造平等的世界,创造一个没有身分、性别差距,大家都能自由表达,尽情学习的世界。所以拜托你别死……千万不要死……!」

  一阵呵呵呵的声音,让艾恩吓了一跳并看着郭纶。在那被打肿脸的惨兮兮模样,露出一个笑容。

  「你没事吗?」松了口气并不自觉地流下泪来的艾恩问道。「既然没事就说一声吧。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不是有句话说,欺敌要先欺己吗?」郭纶站起来,伸手摸摸嘴唇边,一副很痛的样子。「混帐,这群家伙打得还真使劲……」

  看着他,艾恩紧皱眉头。「这究竟是谁出钱找来的?真是太不知耻了!竟然因为辩论输了人,就雇用那些打手……!」

  「算了,反正像小孩一样开口攻击的人是我。」郭纶试着耸耸肩,不过又痛得捂住了肩膀。「反正我也知道哪天会遭报复,心里早就有觉悟了。」

  「我实在不懂你。」艾恩一本正经地看着郭纶。「明如道会被咬,为什么你还要故意把手伸到爱咬人的狗面前呢?」

  「因为,每个人总会有些不可受侵犯的场所。」

  郭纶站起来,一副举步维艰的样子。于是艾恩也站起来扶着他。两人边摇摇晃晃,往城的方向走去。

  「不过这样被打也算有价值,今晚我听到了不错的意见。」

  「咦……?」

  「要是我成为王,就创造平等的世界,创造一个没有身分、性别差距,大家都能自由表达,尽情学习的世界。」

  郭纶一字不差地复诵了艾恩之前说过的话,嘴边露出满意的笑容。「听起来还不错嘛。在这样的世界,魔物应该也能不受歧视,自由活在其中吧?」

  在等待郭纶康复的期间,艾恩拜托艾纳德,请他教自己剑术。除了每天在他身边接受数小时的教导,平常也少不了自修。其后,郭纶又邀请他,两人穿上久违一个月的行说人服装,出城溜到了『呵欠猫亭』里。

  「好久没见到你们了。你们这阵子究竟是上哪去?」一到场,酒馆女主人马上前来招呼。看来她似乎很爱慕大鸦。

  「你拜托的东西已经完成啰。」女主人拿了一包东西给郭纶。「这东西好难缝,花了我好大工夫呢!」

  「谢谢,我欠你一份情!」

  郭纶雀跃不已,并将布包高举过头。

  「太好了!终于完成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兴奋?艾恩对布包的内容物颇有兴趣,但郭纶看起来似乎没打算当场打开它。

  「那,谢礼呢?」女主人依偎到郭纶身上。

  「咦……不够吗?」郭纶又从衣带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这样应该够了吧?」

  「暧唷,不是这个啦!」说着,女主人收下纸币并塞进自己丰满的双峰里。「我说的谢礼呀,就是要你陪我一晚啰!」

  听到这话,周遭响起欢呼与娇声。

  「嘿,你这花花公子!」

  「真令人羡慕啊!」

  「夏乐娜……」郭纶以前所未见的严肃眼神对着女主人。「你人非常好,充满了魅力,像你这样的女人愿意对我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也十分光荣。」

  「真的吗?那……」

  「不过这是不行的。我的心已经另有所属了。」

  突如而来的自白,让女主人以及周围的客人都呆然无言。行说人诉说自己的私事,就是这么破坏规矩的一件事。

  郭纶无视周遭的沉默,又继续说下去。

  「为了那个人,我即使抛弃性命也在所不辞。我打算把全身全心直到最后一滴血,全部献给那个人。所以……怨我无法拥抱你。」

  「好啦。」红着脸的女主人耸耸肩。行说人这破坏规矩的行动,似乎更加打动她的芳心了。「不过,我最喜欢像你这种专情的男人了。」

  「抱歉了,夏乐娜。」说着,郭纶将她抱过来,在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样,你愿意原谅我吗?」

  郭纶是个好男人——即使身为男性的自己都如此认为,在女性眼里想必是更具魅力吧。虽然艾恩自己也明白这事,但心里就是觉得哪里无法释怀。当天回家路上,艾恩对着比平常心情更好的郭纶嘀咕了一句:

  「我说啊,你是不是一扮成大鸦,就变了一个人?」

  隔天,明明才刚过正午,艾恩就被郭纶给弄醒了。虽说他是魔物,只要别照到日光,其实白天起床也是不要紧的。但身体的疲惫以及睡意,就实在是无可奈何了。

  「话说我还没睡饱耶?」

  面对艾恩这句委婉的责备话,站在他面前的郭纶,拿出昨晚那布包给他。

  「请您现在立刻穿上它吧。」

  「现在——?」

  「要是不现在穿,就没意义了。」

  郭纶一旦打定主意,就没人能说动他。艾恩只好不情不愿地接下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有套衣服,似乎是行说人的服装,但奇怪的是竟然连手套与袜子这类奢侈品都有。一穿上去,就成了一身奇特的打扮,而且既沉重又闷热。

  「穿好了吗?」郭纶从隔壁房间问道。

  「算是吧。」艾恩刚回答,郭纶就进入寝室。

  看清衣服没有露出任何缝隙后,「请您先别动。」然后他又让艾恩戴上平常那顶面具,再拿与衣服相同材质的头巾帮他绕上。

  「这样就行了。」

  「这是做什么?」

  这下,他全身上下可说是一肤不露。由于嘴巴也被头巾捂住,所以他只能发出摸糊不清的声音。

  「那我放光进屋内。」说着,郭纶拉开遮着窗户的兽皮。

  阳光透过镶在面具上的黑石英射进眼里。白天的光会烧灼魔物的肌肤。艾恩反射性地阖上了眼,但——原先预料会有的疼痛,却没有传到身上。艾恩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一旁的郭纶则忧心忡忡看着他。

  「殿下,有哪里感到痛吗?」

  「不——我很好。」回答郭纶后,艾恩反倒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真了不起!明明是白天,我照了光竟然没事!」这下睡意烟消云散。艾恩从窗户探出头,眺望已有数年不曾见过的白日街景。「了不起——太了不起了!这真是难以置信!」

  「这是以『遮光布』所制成的。不过这只是试制品,要能长时间发挥效果,还有许多改善的必要就是了……」说着,郭纶对着他全身上下仔细看了一遍。「何况也不能穿成这样子在街上行走。毕竟这模样太古怪了。」

  「就算被人瞧也无所谓。我好高兴,从来不曾像今天这么高兴!」

  艾恩在日光普照的房内阔步,眺望窗外,又抬头看着太阳。然而,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吗?」郭纶担心地问道。

  「好痒。」布料底下,出汗的肌肤让人莫名发痒。「衣服底下……好痒。」

  郭纶迅速起身放下窗上的兽皮帘。「快!马上脱下!」

  艾恩脱下手套,解开头巾并拿下面具。

  艾恩脱下手套、头巾并卸下面具,接着又松开衣带,将开襟服脱下,凉爽的空气才吹到那汗涔涔的肌肤上。他手臂上的皮肤微微泛红,伸手一抓,就冒出一颗颗小小的湿疹。

  「这的确是还有改良的余地。」说着,他松开腰带,正打算脱掉下衣——

  「别脱!」郭纶难得一副慌张样。

  艾恩则诧异地回头看他。「又叫我脱又叫我别脱……你可真怪啊?」

  「高贵之人是不该在他人面前裸露的。」

  「这可真不像是高呼世界平等的人会说的话啊。」

  「反正——」郭纶眼神回避着王子,伸手指着房间。「请您回寝室换装!」

  几个月后,改良过的衣服完成了。新衣的布料比以前更薄更柔,穿起来就像是内衣一样舒适。艾恩马上试穿并照照太阳,这次并没有起湿疹。虽然他对这成果十分满足,但郭纶却没有就此妥协。

  「这还只是刚起步而已。做出能够直接涂抹在肌肤上的成品,才是我的最终目标。」

  就这样,和平的日子流逝而去。尽管两人当初碰面时看起来几乎同年纪,但曾几何时,郭纶长高了,看起来变得比他年长。某一天,那团炼金术师来了一件通知:试剂终于完成了。

  「我们用女人防晒用的香粉解决了这问题。」炼金术师兰斯挺胸道。「这刚擦下去虽然是白的,但干了之后就会成为透明。用了这个,就能彻底隔绝日光带来的伤害。」

  收下药品的艾恩希望明天中午就试用,但郭纶却不同意。

  「药品有可能因为发汗而剥落。」郭纶说得很慎重。「首先得先观察药品的持续性,否则有可能会烧伤的。」

  「放心吧,就算有什么烫伤,马上就能痊愈的。」这时,艾恩扮了个调皮的笑容。「何况郭纶,你说要测试持续性,该不会又是要拿自己的身体测试吧?以前试擦试剂,最后肌肉发炎将近一年都没痊愈,那件事你难道忘了吗?」

  「您就别再提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了。」

  边说边苦笑的郭纶,其实自己似乎也等不及了。

  「那我们就明天中午来试试吧。」

  「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艾恩愉快的口气,仿彿就像是要哼出歌来似的。

  然而到了隔天,他们些微的幸福,却突然就此告终。

  金恩王骤逝——

  郭纶半拖着茫然若失的艾恩去见王。根据消息,王是在吃完午餐后,不久即倒地身亡,遗体已经运到寝室里,上头盖着白布。郭纶掀起白布,痛苦扭曲的表情映入眼里。不敢直视的艾恩转过脸去,郭纶则双脚跪到床铺边,装得像是在王的耳边道别,实则闻他嘴边的味道,一股独特的刺鼻味传进郭纶鼻腔里。

  查证这件事后,郭纶从容起身,和艾恩一同回房。随后,他让艾恩坐上椅子,自己则跪到他脚边。

  「殿下,」郭纶手搁到他膝上。「危机即将到来,我们得立刻采取行动。」

  艾恩看着郭纶,慢慢点了个头。郭纶也一样点头回应,并抬起头对着他。

  「我从王的嘴里,嗅出金诺果青果里萃取出来的毒物的味道。金恩王是遭人毒死的。我想这应该是王弟赛尔·乌姆·伊兹干的吧。看来殿下最近时常在公开场合露面,声望日渐高涨,让他有了危机感。」

  即使知道这些事实,内心却依旧不为所动。如今的艾恩,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看来犯人还真是深入城内呢。」艾恩说,「这样一来,根本分不出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不行。这种敌我难分的状况下,是抓不到犯人的。」

  「犯人留待日后再抓。」

  听了这句话,艾恩的心终于出现变化。愤怒之情,让他随即气红了脸颊。

  「你的意思是说,有其他事情比逮捕杀父仇人更重要吗?如果谋杀父王的是叔父,举出证据让他赎罪,难道不是首要之事吗?」

  「不,当前最重要的是维护殿下您的安全。」郭纶以教训的语气继续说下去。「如今金恩王死去,您将会是下一个目标。所以我们必须先离开王宫,躲到安全之处。要报仇,等之后再报也不迟。」

  「我要是逃出去,王弟就会坐上那王座了啊!」艾恩拼命摇头。「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篡夺者继位为王,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

  「殿下——现实并不会永远遵循正义之路而行。」

  「我要登基。我绝不会就这么脱逃的。」

  「不行。」郭纶难过地说。「现在还没准备好。您现在还无法……像个凡人一样生活。」

  「你还在说这种话?」艾恩紧咬着牙。郭纶的言语仿彿化作冰冷的刀刃,割开了他的胸口。「你这个反对歧视,冀求平等世界的人,竟然说这种话?」

  「这五年看了外头的样子,想必殿下您也明白,理想与现实是有落差的。晚会回家途中那件事,您难道忘了吗?那就是现实。如今还是有许多人像那样子,把身分比自己低的人视为蝼蚁对待。要是让那些家伙知道殿下您的秘密,您可知后果将会如何?」

  艾恩没回话,只是闭紧双眼。郭纶的话、父王的死、自己的真面目——他实在不愿接受这一切。

  「我们逃吧,殿下。」郭纶还是继续劝他。「那种事一定会发生的。所以请您务必相信我——我们现在先逃吧。」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响,房间门被打开了。进到里头的是个威风凛凛的男子。虽然已过青壮年华,但他的身体依旧包覆着强韧的肌肉。

  郭纶站起来,将艾恩护在身后。「连声招呼都没有,就这样直闯殿下居室,即使您贵为岛主,这样不觉得太过失礼吗?苏枋大人。」

  第二轮界苏枋岛的岛主贺萨·克兰·苏枋发出脚步声逼近郭纶,突然就对着他的脸打下去。被高壮身躯这样毫不留情一打,郭纶像个玩偶似地滚到了地板上。

  「竟然怂恿殿下逃亡,你究竟是在想什么!」

  苏枋掴着郭纶的衣襟将他抬起,又再次朝着脸颊打下去。于是被打倒在地的郭纶,就这么没了动静。

  「所以我才说你们这种下贱之辈,想法实在是……!」苏枋不屑地撇下一句,并跪到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艾恩面前。「殿下您请放心,本人苏枋定会为您报王之此仇。」

  艾恩张嘴想说些什么,不过却说不出话来。他的视线在眼前的苏枋,以及倒在地上的郭纶之间不断来回。

  「那种小辈,您就别再管他了。」苏枋抓着艾恩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吧,让我们到王座那儿去!」

  尽管被苏枋拖着走,艾恩的眼神依旧追着郭纶不放。郭纶之所以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肯定是像之前那样,想出什么出其不意的计谋要对付对手——他一边想,一边等着郭纶站起来。但等着等着,他就这么被带出房间,看不到郭纶了。

  「郭纶!」忍下住的艾恩放声大喊。「你没事吧——郭纶!」

  郭纶毫无反应,取而代之的是苏枋以钳子般的手使劲提起艾恩的手臂,似乎不准他再喊郭纶的名字。

  王驾崩的隔天,艾恩即声明继位。受到这消息影响,第二轮界支持艾恩王子的南沙岛与反对王子即位的艾门岛,产生一些小纷争。苏枋派出援军前往南沙,而艾门方面也暗自接收了王弟的私兵。尽管艾恩数次呼吁「不要打仗」,但这些话却没能传出皇宫外。因为苏枋以王的代言者自居,掌握了一切的指挥权。而这又引起支持王子,但讨厌苏枋的岛主集体出走,让王宫日渐空洞化。然而醉心于行使王者权力的苏枋,并没有注意到这回事。

  成为傀儡的艾恩被软禁在王的居室,沉浸于悲伤里。郭纶说的话果然没错,都是因为自己一时被怒意冲昏头,没在第一时间离城,才会招来如此局面。郭纶平安无事吗?有人拯救他吗?不如道他伤得要不要紧——尽管想看看他情况如何,然而现在的艾恩,甚至无法随意离开房间。

  之后,某天晚上,一道开门声让艾恩抬起头。在平常,他房门两侧总是有号称为了『保护王的安全』而设的监视哨。这两个人咧嘴而笑,并放了一人进到屋里来。

  进屋的人以白纱遮脸,打扮得像个烟花女,手上还拎了一罐细长的酒瓶。

  「你是什么人?」艾思紧张问道,并把自己的剑拉到身边。「你是来杀我的吗?」

  「是我啊,陛下。」女人掀起白纱——红色的嘴唇,抹上白粉的肌肤。虽然妆化得很完美,不过左眼低下还是可以看到一块瘀青,「没有时间了,所以我只说一次,请您仔细听。」

  艾恩惊讶得张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你……是郭纶吗?」

  「正是。」郭纶点点头,把手里的酒瓶放到桌上。「由于王弟赛尔的要求,不久之后将会举行一场谈判。但赛尔真正的目的不是沟通,而是要让陛下您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届时,请陛下使用这『防晒剂』。因为没时间测试了,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了。愿这次结果顺利。」

  接着,郭纶又继续快口说下去。

  「一旦捉不到陛下您的把柄,届时赛尔可能会采取强硬手段。谈判当天塔伦岛主也会在场,要是有什么万一,请您照着他的指示。另外请您千万别中了赛尔的挑拨,而做出拔剑相对之类的行为。」

  说完,郭纶微倾着头,像是在问他明白与否。

  原先惊讶得发不出声音的艾恩,至此终于说得出话了。「我……我一直担心着你的安危。」

  他看着郭纶,轻抚他脸颊上的瘀青。「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性急,害你又受伤了。」

  「不,我也没考虑到陛下的心情,而说出那些肤浅的话。请您原谅。」

  说着,郭纶低下头,艾恩则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郭纶,真的很抱歉。我总是让你这么难过。感谢你这些日子,一路陪伴我这个愚人。」

  「陛下……?」

  「够了,别再管我这种人了。你已絰受了许多伤害,要是继续留在我身边……你又会再受伤的。」

  「您怎么这么说呢?」郭纶笑了。「我从来都不曾觉得难过——」

  「别说了!」艾恩放开郭纶的手,像是要甩开他似地往后退一步。「回塔伦去吧,今后你不必再为我所束缚了。」

  「陛下……」郭纶发出低沉声。「这句话是说,您不再需要我这种人了吗?」

  「——……」

  「若您不再需要我了,请您直接告诉我,命令我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郭纶抬起头,正眼对着艾恩的眼睛。艾恩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自觉,知道自己不愿失去那对眼睛。他恨不得伸出手抱紧他的身体,要他永远别离开。但这是不行的——要是将他留在自己身边,郭纶总有一天会被害死。

  「像你……这样的人……」怀着悲痛万分的思念,艾恩从嘴里挤出颤抖的字句,「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

  濒临极限的艾恩,再也说不下去。他紧握双手,牢牢阖起眼睛——否则眼泪搞不好就会流出来了。

  「——说不出口。」在激烈的喘息里,他以微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这种话——我怎么有办法说得出口。」

  从悲伤的最深处,涌生一股怒意,艾恩抬起头,即使眼泪如溃堤洪水也毫不在意。「你这卑鄙的家伙!我就是不想伤害你,才要你离我而去。要是照着你的话做,我岂不就又伤害到你了吗!这样根本毫无意义了!」

  「一点都没错,陛下。」郭纶就地曲膝,真挚的眼神朝上对着艾恩。「伤我最深,最令我害怕的,正是陛下这番离弃之语。」

  为了不看到他那悲戚的目光,艾恩举起双手遮着自己眼睛。

  「为什么……?」他近乎哀嚎似地说道。「我可是魔物,是可憎的怪物,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伙伴,也没有任何力量。你如此聪明,应该一开始就明白,跟在我身旁,是得不到任何回报的。」

  「我已经得到回报了。」

  「别对我说谎。我总是从你身上掠夺,不曾做过任何对你有益的事。」

  「不,陛下。」郭纶以宏亮的声音否定他。「陛下赐给了我一个愿意舍身守护的人。一个愿意让人豁出一切来实现的梦想。」

  恍悟过来的艾恩看着郭纶。明明知道自己非得反驳他,但心中却又生出一股与其相悖的欢喜之情,两者彼此纠葛。郭纶则仿彿看穿了艾恩的心思,对他点了个头。

  「陛下曾赐给我一个约定,说要创造新世界。我希望能亲眼见到它。」

  郭纶低下头,单手扶着地面。「只要为了陛下,不管做何牺牲,敝人都在所不辞,所以,请陛下将敝人留在您身边。」

  「——郭纶——你会后悔的喔?」

  「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我都没有后悔的打算。要活得一世无悔——这是我们杜蓝家的家训。」

  郭纶一抬起头,扬起两边嘴角对他微笑。看到他眼里蕴含的决心,艾恩这才领悟:郭纶早就明白一切了。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却仍然愿意留在自己身旁。或许,五年前的那个冬至之夜,他就舍弃自由与安逸,甚至抱着牺牲唯一性命的觉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看来时间似乎到了。」

  如他所言,门外传来一阵声响,原来是站哨士兵们的敲门声。郭纶从地上起身,晃着穿不惯的裙摆转过身,打开门,对着外头的士兵不知说些什么,其后又回头看着艾恩。「那么陛下,请您别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

  艾恩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郭纶似乎将他的沉默当作是了解,对他微笑了一下,随即穿过房门离开。

  几天后,如同郭纶所言,王弟赛尔果然派人前来要求谈判,内容则采取不得率领支援者的一对一形式,场上只允许塔伦岛主出席充当见证人。谈判从正午开始举行。艾恩将遮光布内衣穿在王的正装之下,裸露在外的肌肤则仔细涂抹了试剂。为了消除流言,他来到正午的阳光下,迎接前来王宫的王弟一行人。赛尔是个嘴边长了茶色胡须的矮小男子,尽管身上穿着雷希科丝绸制成的豪华衣装,但那对毛躁的大眼睛,反倒让他看起来缺乏体面。

  虽然商谈时间拖得很长,但试剂依旧充分发挥其功效。所以王弟之前主张的「王子没有王的权限」,可说是处于压倒性的不利。毕竟金恩王准备的遗诏早已注明次任国王为艾恩,王子本身也没有任何不利因素可供推翻。

  于是,王弟赛尔只好诉诸武力。

  「不过王位依旧是属于我。」

  这是一句暗号——王宫的卫兵们全蜂拥而至,进到谈判大厅里。原来赛尔事前已经将自己人送进由于苏枋的独裁而空洞化的王宫里,并收买了剩下的卫兵。

  「杀了他!」

  随着毫不留情的命令,卫兵们拔出剑来。

  而击退众人刀刃的,是塔伦岛主史义·克兰·塔伦的剑。

  「请往这里走。」塔伦岛主冷静说道,并带他前往窗边。一打开窗户,外头已经架好了擦窗户时用的梯子。「请您从这里下去。」

  艾恩照着塔伦岛主的话爬下梯子。岛主以和年龄不相称的敏捷,将眼前卫兵一个个击垮后,也跟着爬下了梯子。但才爬到一半,岛主直接一跃而下,并随即朝着梯子踹了一脚。梯子失去平衡,跟着往下爬的卫兵全都摔了下来。在中庭奔跑的两人,随后就与从远方赶来,铠甲上印了塔伦军徽的士兵们会合。奋勇作战的他们时而以身相挺,替艾恩挡下卫兵的凶刃。

  塔伦岛主离开王宫后,前往瞭望塔。那里与正门恰好是反方向,所以可以从卫兵后方趁虚而入,但相对的,一旦进到那里就像是自投罗网一样,届时将没有任何退路。但塔伦岛主毫无踌躇,艾恩也信任他。在塔伦士兵护卫下,艾恩喘吁吁地抵达了瞭望塔,并一口气爬上高台。

  「我恭候多时了。」

  郭纶早已在塔顶等候。他探出身子,朝着王宫的反方向挥舞手里的火把。于是灰暗的森林里,一根缆绳渐渐浮了上来。缆绳横跨王宫后方的溪谷,一路延伸到远方,另一头则牢牢绑在瞭望台的柱子上。不久,溪谷边扬起一股小小的火焰,而这段期间里,郭纶将滑轮安装到缆绳上,手里还拿了另一捆绳子。

  「陛下,请您搭上它吧。」

  艾恩被吓着了。他终于了解,郭纶准备的这招逃脱法有多么的乱来。

  「只要您别松手,是不会掉下去的。艾纳德会在终点处接住您。」

  艾恩依旧无意搭乘。不过看到瞭望台就快被攻破的门,让他也只好狠下心。艾恩身体穿过绳圈并坐到上头,双手牢牢握着绳索。

  「那我先走一步。」艾恩对郭纶说,随后又朝着替自己奋战的塔伦岛士兵大喊。「谢谢你们!我绝不会忘了这份恩情!」

  接着,他往瞭望台边踢了一脚。滑轮以高速顺着缆绳滑落。郭纶目送他离去,并拿起另一只滑轮装上。

  「来吧,岛主大人,时间不多了。」

  郭纶转头呼唤塔伦岛主。被斧头砍击的门,眼看就要被破开了。

  但岛主默默摇了个头。「你去吧。」

  他翻开上衣,左侧腹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里头流出的血,在他脚下积成一滩血泊。

  「我这老人家似乎是太逞强了。」岛主歪了歪嘴角笑道。「艾纳德拿这件事告诉我时,我就有觉悟要死在这里了。」

  岛主抬起头看着站在高台边的郭纶。「郭纶呀——葛杨的事就拜托你了。」

  背后传来猛烈的破碎声。瞭望台的门被攻破了。

  一拥而上的卫兵来到高台处。岛主见状,高声对郭纶喊道。「快去!」

  「——遵命。」郭纶朝着高台踢一脚。滑轮疾驰而下,横越峡谷。直到前方出现艾纳德以及艾恩的身影时,随着缆绳角度渐缓,滑轮的冲力也跟着降低。

  这时,郭纶身体浮到半空中。原来是远方绑在瞭望台的缆绳遭人砍断。

  要掉下去了——

  艾恩死命抓着缆绳,一旁的艾纳德也伸出手,将抓着缆绳的郭纶拉起来。

  「史义岛主呢?」艾纳德低声问道。

  郭纶一瞬间哽住说不出话来,随后才勉强开口回答他。

  「岛主大人死得非常光荣。」

  「是吗……」艾纳德只这么回答了一句,没再说什么其他的。

  三人往王宫后方的第一蒸汽塔出发。那里已经准备好飞往第二轮界安迦岛的蒸汽船。原以为那是用来让三人脱逃的,然而郭纶并没有上船,只让空船顺着最后一股蒸汽升空——正确来说,是艘搭着三个假人的空船。

  「我们不逃到岛外吗?」艾恩问。

  「这风向顶多带我们飞到安迦岛。而安迦岛是王弟派的最先锋,就算飞到那种地方,也算不上是逃脱成功。」郭纶沿着海堤跨出步伐,并指向沉入夜色的第二蒸汽塔。「那里已经准备好了飞行船,我们就靠它逃离这里。」

  「就算你说逃离,可是风向不是吹往安迦吗?」

  「那飞行船是兰斯特制的船,跟蒸汽船不同,可以在天空里轻松飘上一整天。虽然它终究无法逆风飞行,不过还是能够以风向的斜向最大四十度角前进。」郭纶斜指着天空,望向那另一头。「我们躲开安迦,飞到第一轮界的环绕轨道后,就在那里下锚等待——」

  随后他回头看着艾恩,露出微带僵硬的表情。

  「——直到苏枋岛飘到我们底下为止。」

  郭纶的计画顺利得令人讶异。半天后,三人就平安无事地被请入苏枋岛的岛主宅邸内,苏枋岛岛主也一副将先前的争执忘得一干二净的模样,摊开双臂迎接他们。然而到了隔天,在关于决定今后动向的会议上,苏枋与郭纶彼此的意见完全相左。相较于苏枋主张夺回王都,郭纶则主张离开处于地理劣势的苏枋岛,移师第三轮界。

  「若能移师桂京岛,彼此相邻的雷希科岛、亚吉岛皆属于王子派。雷希科出产造船不可或缺的帆布,桂京岛则以首屈一指的金属精炼技术傲视诸岛。外加雷希科隔壁的塔伦岛以小麦产地闻名。所以要是能将据点置于桂京,不管是船、武器、粮食,皆无庸匮乏。」

  听了这合理的意见,在场的王子派各岛代表也都表示赞同。

  这样一来,苏枋也不能再以一拳打飞郭纶来结束会议了。

  于是,艾恩移往桂京岛,这才发现一件令他惊讶的事:在王都认识的那群以兰斯为首的炼金术师们,早已携家带眷移居此处。看来郭纶似乎出钱赞助这群人,让他们在此着手准备,生产大量的『水素』。

  转眼间,十天过去。这段期间也有许多表明支持王子派的岛主来到桂京岛。全十八诸岛,有八名岛主聚集于此,但这跟许久以前就以金钱、物品或力量笼络周遭岛屿的王弟派相比,数量上实在是相形逊色——这是一场不利的战役。然而王子军有好军师,也有事前准备的新技术。在每天傍晚时分举办的作战会议上,郭纶说话了。

  「我想,王宫也差不多要向第三轮界请求补给了。」

  「你在说什么?」总是看郭纶不顺眼的苏枋立刻回嘴。「王宫的粮仓可是随时储备了半年份的粮食。」

  「这我知道。所以我在与王弟交涉决裂当时,就顺道去粮仓一趟了。」郭纶若无其事道。

  「所以那里头现在应该长满了大量谬西卡菇,食物全都报销了吧。」

  在场的人全对着郭纶看傻了眼。特别是桂京岛的岛主齐涅尔·克兰·桂京仿彿无比佩服似地,直摸着那光秃秃的头颅。

  「这可真是佩服了!在那样的骚动里,你竟然还有余力做那样的事!」

  「看来你不只是有头脑,连胆子也不小嘛。」以胆识过人而闻名的林德岛岛主,爽快地放声而笑。

  只有苏枋面露怒色,一掌拍向桌子。

  「这是什么姑息手段!想不到我竟然得和你这种卑鄙小人同席而坐,真是令我无颜见历代岛主!」

  「光注重体面,是打不赢战争的。」郭纶冷冷地回答他。「我们是不能输的。我们一定要羸,让艾恩陛下成为名符其实的十八诸岛之王。」

  郭纶把十八诸岛的回转地图摊到桌上。

  「王弟派岛屿里,粮食足以供应王宫的除了班哲,再也没有其他岛了,但班哲是第三轮界岛,若没经过第二轮界任一岛屿,是不可能送抵第一轮界安迦岛以至王岛伊兹的。」

  郭纶指着地图上头。

  「这是岛现在的位置。目前最靠近班哲的第二轮界岛,是王子派的林德岛,其次是樱轮岛,最后是南沙岛,一连串都是属于王子派的岛屿。再加上现在班哲岛刚进入无侧风地带,今后将有几十日无法从第三轮界做岛间移动。」

  这时,郭纶转动第二轮界与第三轮界的轮盘。于是所有岛屿随着这样一转,纷纷配合周期移动位置。

  「但第二轮界的公转周期比第三轮界要快,最后王子派的各岛将会飘至他处,并换上王弟派岛屿,也就是这第二轮界的艾门岛。艾门岛要进入班哲岛的可移动范围内,是在三十二日后。在这段期间,王宫在物资方面会非常窘迫,所以三十二日后一定会派出补给船。」

  郭纶在海上画了个×。

  「所以我们在这里——班哲前往艾门的补给船航路上,事先派遣飞行船在海面附近待命。等补给船从上空通过,我们再放出充满了『水素』并点燃引线的气球,将补给船给烧下来。」

  「你够了!」怒上心头的苏枋站了起来。「竟然使用埋伏这种手段,简直岂有此理!我们应该堂堂正正对决才对!」

  「一旦正面交手,士兵会死的。」

  「战死才是士兵的荣耀。我们苏枋岛上才没有人会怕死!」

  「那还真是可悲。」郭纶小声嘀咕道。听了这句话,苏枋气疯了,也忘了自己身在众岛主面前,一把抓住郭纶的胸膛将他拖过来。

  「像你这种贫民窟出身的人,哪懂我们的荣耀!」

  「荣耀能填饱肚子吗?」尽管咽喉被勒紧,一脸难过的郭纶依旧回了他这么一句。「何况国家本来就属于国民。无视民意的国家,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你说什么……!」苏枋眼看就要朝着郭纶打下去了。

  「住手,苏枋岛主。」

  一旁传来淡淡的一声制止。所有人——包括郭纶都惊讶地看着他。在众人鸦雀无声当中,艾恩依旧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每个人都有专长。而活用专长来战斗,这是大自然的法则。大家像这样帮助我,我感到非常庆幸。」然后他看着苏枋岛主的脸。「这场战争,最后一定会演变为硬碰硬的对战,届时一定得倚赖苏枋岛主您。在那之前,能请您先为我保留战力吗?」

  既然艾恩这么说,苏枋当然也不得不罢休。他放开郭纶,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艾恩站了起来,目光落到桌上的地图。

  「我赞成郭纶的提案。」然后他依序看了大家一眼,「希望大家能照着他的指示。」

  赞成、反对、钦佩、嫉妒……各怀感想的诸岛主,纷纷点头同意。

  在那之后过了三十二天,事情果然如同郭纶预料。载了补给食物的蒸汽船团搭着晨间的上升气流从班哲升空。飞往艾门的路程刚过一半,下方开始升起许多蓝色气球,让蒸汽船团长慌了:下面可是海洋,这气球是从何而来?如何升起的?

  然而,船长的疑问得不到任何回答。蓝色气球冒出火焰,一个个爆炸了。火焰点燃了小麦,并延烧到蒸汽船的帆布上,瞬间就燃起了大火。失去蒸汽的船冒出黑烟,一艘艘往海里坠落。

  奇袭成功的王子派飞行船将船锚扔进海里,操纵舵拉到最顶,乘着风前往艾门隔壁的南沙岛。而蒸汽塔的一旁,则有王子军的士兵看守着。在以望远镜确认补给船团起火燃烧的模样后,他们立刻拿出一面大镜,利用一闪一灭的反光打信号,通知隔壁塔『作战成功』。于是,消息由蒸汽塔传到蒸汽塔,再由一岛传到另一岛,就这么直接传达到桂京岛。收到这样的传令,位于桂京岛的作司令部全笼罩在惊讶当中。事先计算风向和岛的位置,再派遣飞行船将敌方船团烧得精光,仿彿能预知未来的郭纶·詹恩——对他敬畏不已的人们,从此将他称为『火焰魔术师』。

  王岛伊兹几乎没有耕地,岛上的食粮全仰赖从其他岛进口。而第二轮界的安迦岛也是一样。两个岛与其他第二轮界的同盟岛征求粮食支援,要是还不够,就会开始征收岛上居民的储备粮食。

  苏枋认为现在正是反攻王岛的好时机。他主张王弟军如今食粮不足,军力衰靡,此刻不攻更待何时。然而郭纶却认为,应该先拿下第三轮界的王弟派王岛。只要能压制第三轮界,不但等同一并断绝了他们的粮食、武器、以及蒸汽船,而且要从哪进攻第二轮界都不是问题。如今,王弟军正为了决战做准备,战力几乎聚集在王岛伊兹,然而一旦第三轮界被攻下,第二轮界的王弟派岛主们为了自守,势必得撤兵回自己的岛。要进攻王岛,就得像这样等兵力分散之后才行动。

  「郭纶的提议虽然值得参考……但实行起来似乎太花时间了。」接着,艾恩对葛伦问道。

  「这段期间里,可有办法运送粮食给王岛的岛民?」

  葛伦则板着脸回答他。「交给岛民的粮食有可能被王弟军征收,所以我们不能给岛民粮食。」

  「那么,你估计要攻下三岛需要花多长时间?这段期间,王岛的岛民会遭受多大的损伤?」

  「要拿下第三轮界岛班哲,安纯,詹格三岛,少说得花上半年时间吧。」葛伦淡淡说道。「这段期间,王岛伊兹以王都艾勒德为主,应该会有二到三千人饿死。」

  「你何不干脆用最拿手的火焰一把烧掉他们算了?」苏枋语带揶揄。「只要一把火将三岛通通烧掉,马上就能进攻王岛了吧?」

  「第三轮界是十八诸岛的生命线,放火烧了它们,无异是自寻死路。」

  「你到底是有多偏袒农村岛啊?」

  这句话让第三轮界的岛主纷纷表达不满。「十八年前由于盐害而歉收时,敝岛岛民被中央夺走小麦,饿死了近两千人呢。」雷希科岛的老岛主麦柏南·克朗·莱思克自言自语似地嘀咕道。接着,桂京岛的岛主也开口了。「请苏枋岛主别忘了,您引以为傲的军队手里所拿的剑,几乎都是出自我们桂京岛之手。」苏枋见局面不对,只好板着一张脸噤声不语。

  「抱歉——这事请让我考虑一下。」

  说完,艾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而郭纶则跟平常一样跟在后头。

  「请你别跟着我。」

  艾恩的一句话,让郭纶停下了动作。

  「我想自己思考一下,所以让我一人独处吧。」

  留下这句话后,艾恩就离开了,剩郭纶默默目送他的背影。

  而在一旁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两人的贺萨·克兰·苏枋,随后将部下召来,不知道交代了什么。如果是平常的郭纶,照理说应该会察觉到苏枋怪异的行径,并来到艾恩的身旁,提醒他要多多提防。然而郭纶现在注意力全集中在抛下自己的艾恩那独自离去的背影上,完全看不到其他事物。

  众岛主一个个离开会议桌,剩郭纶一个人留下来,盯着十八诸岛的回转地图。

  「你也休息一下吧,」一旁不知谁劝了他一句。

  「我哪有心情休息。」郭纶连头都不回。从他身后,艾纳德递出一杯热腾腾的饮料给他,原来是杯锡隆茶。

  「喝吧。」

  郭纶抬起头看了艾纳德一眼,默默接下杯子。艾纳德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饮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会发起战争』——从你说出那句话到现在,已经过六年了,真亏你能撑得下去。我觉得,你真的干得很出色。」

  「这种安慰的话就省省吧。」郭纶双手抱着头。「我想回避战争,但是战争却发生了。既然发生,就只能尽早结束这场愚蠢的战事。然而不管怎么做都会有牺牲者……我没办法拯救所有人。」

  「这是当然的。」艾纳德坐到一旁的椅子,伸手抱着自己养子那纤细的肩膀,然后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想当初,艾妲多反对郭纶这名字,坚持要换个更普通一点的。而我总是出门在外,所以希望你能替我待在家里陪她。」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呢。」

  「我时常想,要是当时取了更普通的名字,你现在不知道会变得怎样?也许你已经谈个平凡人的恋爱,结了婚,生了一两个孩子也说不定呢。」

  「这是不可能的。」郭纶苦笑。

  「为什么?怎么会不可能呢?」

  「因为我已经说好要救他了。」郭纶遥望远方。「打从遇见公主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赌上人生拯救他们了。」

  「啊啊,好像是这样没错。」艾纳德点点头,随后突然又皱起眉头。「话说,你也别再叫他公主了吧?」

  「事到如今,我哪好意思再以名字称呼他呢?」

  随后,郭纶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

  「我去睡一下。」起身离去的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艾纳德挥手。「等会议重新开始,你再叫我起来。」

  「好的。」

  走了没几步,郭纶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突然停下来,然后回身面对艾纳德。

  「你刚刚有叫我吗?」

  「没有吧?」

  「嗯……我听错了吗?」自言自语过后,郭纶又再次踏出步伐。

  然而,那一声或许并不是幻觉。在郭纶他们对话的同时,遥远的另一间房间里,艾恩的蓝眼珠子正对着迫近眼前的白刃,并呼喊他的名字。

  回到房间独自沉思的艾恩,并没有察觉到侵入者的存在。所以侵入者轻松将他绑起,并带到苏枋的房间。

  「苏枋岛主,你这是在做什么?」

  艾恩粗鲁地问道。现在的他,被两个苏枋兵给压倒在地。然而苏枋没回答他,只凝神盯着他瞧。

  「果然……」随后,他失望地以手捂着自己的脸叹了口气,「你的脸,你的身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三十岁的男子。」

  艾恩心里一惊。「可以让肌肤照到太阳也不灼伤,也可以让魔物在冬至不吃人。但是人类的三岁,只等于魔物的一岁,这体质是很难瞒得住的。所以请您千万别对人公开自己的生年与岁数。」这是以前郭纶曾对他说过的话。

  「我并不想怀疑您,不想这样查证。」

  这下,艾恩终于察觉苏枋的企图了。郭纶辛苦为自己掩饰的真面目,那被人遗忘多时的魔物之姿,绝不能在此时被这男人给发现。艾恩拼命挣扎,企图挣脱身后压制自己的男子们,但他们粗壮的手臂却丝毫不为所动。

  「其实我早注意到不少可疑之处。为什么会议要选在傍晚开始?为什么你不会变老?」苏枋自言自语似地喃喃念道。「有这么多疑点,我岂能不查清楚?」

  苏枋从腰际的刀鞘缓缓抽出佩剑。精心保养的刀刃被油灯一照,发出刺眼的寒光。男子扶起艾恩的上身,将他衣襟掰开,露出里头白皙的胸脯。

  「请您见谅,陛下。」

  苏枋刺出配剑。刀刃刺进胸口的瞬间,艾恩放声大喊。

  「郭纶——!」

  在走廊长凳上打盹的郭纶,被人给摇醒。

  「嗯……艾纳德……?会议要重新开始了吗?」

  「快醒醒,郭纶·詹恩。」

  陌生的呼喊,让郭纶猛然睁开眼,眼前的人不是艾纳德,而是苏枋身旁亲信的其中一位。

  「陛下有事找你,快跟我来。」

  「艾恩陛下找我?」这真是怪了——尽管心中有此预感,但刚睡醒的脑袋,让他搞不清楚状况究竟如何。「好吧,我们走。」

  一站起来,双腿却摇摇晃晃的。上次在床上睡觉是何时的事,郭纶早就想不起来了。过劳就像污泥一样,日日沉淀在身体里。在苏枋的亲信带领下,郭纶来到了属于苏枋的专属房间里。但一进到里头,就传来一股令人不快的臭味——那是鲜血的味道。

  卸下盔甲的苏枋,无力地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他的脸色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差,让平常的傲慢态度收敛不少,却又反增一股如同利刃般犀利的杀气。

  「你这家伙——早就知道了吧?」语带威势的苏枋说道。

  这瞬间,郭纶知道自己的脸色渐趋苍白。

  「陛下人在哪里?」甚至就连问话声也带了点颤抖。

  苏枋没回话,只眯起眼睛瞪着郭纶。

  「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吧?」

  郭纶也没回答,只压低声音重复刚刚的问题。

  「陛下在哪里?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于是苏枋举起单手示意,两个士兵从后方寝室里拖出一具白色躯体——浑身是血的艾恩。拖行而过的地板,也染上了成片血迹。

  「艾恩——!」

  郭纶想冲过去,但是却被身后的士兵给抓着手拖回去。

  「他竟然空手撕裂了我两个部下。」苏枋恨恨地撇下一句。「一想到我被这样的怪物给蒙骗到今天——真是恶心透顶了。」

  郭纶努力想着如何突破眼前事态。但艾恩那躺在眼前的身影烙印在他眼里,让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他知道艾恩不会死,但受了那样的重伤,失去那么多鲜血,其痛苦肯定难以想像。人只需要尝受一次痛苦就能解脱,但他是不死身,得不断承受这死亡的痛苦。

  发出低吼的苏枋,继续他的独白。

  「我向来不喜欢王弟,不愿站在他那一边。但是——魔物治国?创造一切平等的世界?真是恶心透顶!我为了对金恩王尽忠尽义,才推举艾恩殿下,然而王却背叛了忠义,背叛了我对他的信赖!」苏枋睁大了眼看着郭纶,眼里带了狂信的光芒。

  「我要堂堂正正奋战至死,陛下也要和我一起战死。」

  「住手——」郭纶发出哀号。「陛下是不会死的。一个死不了的败军之将会受到多残酷的折磨,想必你也了解吧?」

  「事到如今,说这又有何用!」

  「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不管是欺骗你,还是笼络金恩王,一切都是基于我的阴谋而来。艾恩只是受我利用,一切的罪过都该算在我身上。所以——」郭纶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所以……请你放过艾恩,别将他交给王弟。拜托你!」

  苏枋默默起身,一脚踢开郭纶。在承受那无言的、一波又一波的攻击,郭纶发出哀号、喘息,嘴里吐着鲜血,却依旧继续恳求他。

  踢到一半,苏枋的脚停住了。郭纶微微睁开眼,在渐趋稀薄的意识当中,他看到艾恩伸出那沾满血的手,抓住苏枋的脚。

  「你……想不想要王座?」艾恩以哑声问道。「只要能打倒篡夺者赛尔……再将我以魔物之姿公诸于国民面前,你就能成为救国英雄了。」

  「肮脏的家伙!别摸我!」

  苏枋想把那只手甩开,但艾恩却紧抓着他的脚踝不肯放。

  「只要像刚才那样……拿刀刺我就行了。下一次你只要当着国民的面……不断地刺我……直到国民相信为止。我不会死,你就能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不行——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郭纶的意识,就在这里断了线。

  再次醒来时,郭纶人躺在石地上。四周很暗,不知从哪传来水滴声。他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心想:这里是哪里?我在这地方做什么?

  「你醒了吗?」

  一旁传来耳熟的声音.原来是飞行船的发明者,也就是炼金术师兰斯。

  「兰斯——」正当郭纶想从地上爬起,突然一阵剧痛掠过胸口。

  「傻瓜,还不快躺下。你可是断了好几根肋骨的人啊。」

  这下郭纶终于想起之前的一切。经历了那即使被杀也不奇怪的状况,自己现在竟然还活着,让他感到大惑不解。

  「我——睡了多久了?」

  他的喉咙疼得厉害。每咳一下,胸口也跟着传来一阵刺痛。

  「大概四、五天有吧?毕竟我这里没窗户,连太阳何时升起也不晓得。」

  郭纶环颅一下四周,这里的确是没有窗户。在既狭窄,天花板又低的屋子里,以兰斯为首的那票熟面孔,所有炼金术师都在这儿。

  「这里是哪里?你们大家为何会在这儿?」

  「这里是桂京岛主宅邸的地牢。」兰斯重重叹了口气。「抱歉了郭纶,因为他们威胁要杀了我家人,我只好把『水素』的秘密告诉苏枋那家伙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背景也没武力的炼金术师,不可能赢得了苏枋。不知苏枋后来怎样了?艾恩是否安好?光想着这些事,焦躁与不安仿彿就要令他窒息。

  「我们得离开这里。」郭纶说。

  「离开?怎么离开?」兰斯对着他转了转眼珠子:「这地方根本没人想来。只有那群被苏枋收买的桂京岛士兵,偶尔想到了才会送点令人作呕的食物进来。」

  「既然这样,就把他们给引进来。」

  郭纶捂着侧腹从床上起身,命令身旁那群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炼金术师:

  「你们还看什么看?把头转过去。」

  牢里的犯人不知为何发出惨叫——听到这声音,桂京岛的士兵们连忙冲下楼梯。

  「怎么搞的!」士兵一朝着牢里窥视,随即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牢里竟然有个女人——一丝不挂的背上,披了波浪状的白发。单手遮住胸前突起的那个裸女回过头看着他们,脸上并露出浅浅的微笑。

  「你……你是从哪溜进去的!」

  士兵打开牢门进到里头。贴在墙上的兰斯对着进来的士兵后脑用力一敲。倒在地上呻吟的士兵,随后就这么被一拥而上的炼金术师们制伏,并以撕开自身衣服所做成的布绳将他捆绑起来。

  「看来还满顺利的。」兰斯看了看郭纶,又慌慌张张地把眼睛转到别处去。「那我先到外面去了。」

  「好,我随后就跟上。」

  一伙人从地下牢逃出后,发现外头很明亮。从太阳位置来看,现在似乎是早上。

  郭纶前往会议室,但现场却徒留散落四处的文件,没看到岛主们,也没看到艾恩的身影。郭纶捂着胸口,相较于骨折的疼痛,那强烈的不安更是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从地上捡起文件,从头到尾仔细过目,发现里头有几张传令书。看来为了与王弟军决战,艾恩号召各同盟岛,将兵力集结到了苏枋岛。

  艾恩已经不在这岛上了——那么王子军如今出发至何处?拥有多少兵员?位置呢?迎击而来的王弟军又是如何?

  「——郭纶参谋?」

  被人这样一喊,郭纶僵住了。他一面准备逃跑,一面慢慢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呆立在会议室入口的是桂京岛的岛主齐涅尔·克兰·桂京。看他那光秃的头颅一路红到了头顶,随后跨出大步走向郭纶。

  「你前阵子究竟上哪去了!都因为你突然消失,所以——」

  岛主气愤地推了郭纶一把。虽然力道不大,但还是压到了他的断骨。

  「——呜!」郭纶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桌子,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哇啊,怎么了?抱歉,很痛吗?」个性敦厚的桂京岛主连忙道歉,随后一脸担心地皱起眉头,注视着郭纶的脸。「这脸伤是?你是怎么了?」

  这不重要了,艾恩他在哪里——郭纶其实恨不得这样放声大喊,不过还是忍了下来,只对他扮了个无力的笑容。「我被苏枋岛主囚禁在地牢里。」然后,又一副相当痛苦似地捂着自己胸口。「看来他似乎看我非常不顺眼,我也因此遭他狠狠修理了一顿。」

  「怎么有这么过分的事……!」桂京岛主摸着自己的秃头。「苏枋岛主他说你舍弃陛下于不顾,一个人逃走了呢!」

  「这借口对苏枋岛主来说比较方便吧。」

  「唔——这倒是。」叉起手的桂京岛主先是点点头,没想到立刻又抬起脸来。「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陛下听了苏枋的主意,现在正率军前往王岛呢!」

  「请问那是何时的事情呢?」

  「四天前的事了。雷希科、林德、樱轮、南沙、塔伦各岛主也遵从命令,全都派兵出去了。但不妙的是随着我方进军,第三轮界王弟派三岛内的镇守兵力也有了动作,现在应该正集结到安迦岛上吧。」

  「那亚吉与桂京岛主您呢——?」

  岛主这时露出难色。「我极力劝阻陛下,并与亚吉岛主声明不出兵支援苏枋的强攻作战。」

  他皱起眉头瞪着郭纶。「这件事也一样要怪你突然消失啊。」

  郭纶眼前一暗,瘫坐到一旁的椅子,手肘拄着桌子抱起头:兵力本来就居于劣势的王子军如今少了桂京与亚吉,差距又拉得更大了。这样一来别说是攻下王宫,就连攻进王都都有困难。

  「我们该怎么办呢?」桂京岛主带了点畏缩的语气问遭。「我也该出兵吗?」

  「——不,」郭纶低声回答。「我们没必要为了苏枋的私欲而派出桂京岛的岛民。」

  「但是这样下去,王子军根本没有胜算吧?」桂京岛主操心不已的嗓音,对着低下头的郭纶喊道。「你、嗯……这样真的好吗?苏枋的卤莽搞不好会害得陛下……战死。这样你也不在乎?」

  郭纶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那场面,那个艾恩以自身为饵的骇人作战。看来,苏枋会有这样的动作,大概是因为接受了艾恩那招作战吧。

  但这是不可能成功的。凭王子军的兵力攻不下王都,没办法打倒王弟赛尔。

  「不对——慢着。」

  真的是这样吗?

  郭纶又重新起立,把桌上的回转地图拉到手边。

  「要是安迦岛的援军登陆王岛,王子军就没胜算了。所以苏枋想必也急着登陆。」郭纶转动地图,将岛调整为今晚的方位。「所以机会就只剩今晚,从第二轮界林德岛乘着下降气流前往王都了。搭乘飞行船可以不经过第一轮界,直接飞抵王岛。只要以三十度角切入王都,就可以钻过安迦岛的海堤,不必从正上方经过。」

  「要是飞近安迦的话会被攻击的吧?飞行船的弱点是火箭,不可能平安飞过的。」

  「当然会有几艘船被射下来,但要是成功了,他们就能绕到王宫后方发动猛攻。虽然这有点赌运气,但只要能拿下赛尔的人头,那就有胜算。」

  「唔唔……这倒是。」岛主看着地图,喉咙深处发出低鸣。「不过这还真像是拿线穿针孔一样,而且还没有退路。」

  郭纶抬头,看着桂京岛主的脸。「关于王子军行进至何处,目前有任何消息吗?」

  「没有——我马上来查查。」

  桂京岛主说完准备动身,不过被郭纶给叫住。

  「桂京岛主,这岛上还有剩下飞行船吗?」

  「只剩正在调整的两艘,其他全被苏枋带走了。」

  「那么,我这就去做出航的整备。」郭纶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半空中。「因为,那些船也许马上就派得上用场了。」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好吧。要是有什么消息,我马上跟你报告。」

  说完,桂京岛主快步离开了房间。

  「问题就在于苏枋是否接受奇袭战法了。」郭纶手搁到回转地图上,一个人小声嘀咕着。「陛下——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先前与郭纶一同披关进地牢里的炼金术师,这下全都忙着进行自己的工作。他们将锌投入浓缩过的海水里制造『水素』,将其注入停在码头的那两艘飞行船。虽然忙得无暇休息,不过等到两艘船终于能够启航,还是花了他们半天的时间。之后,夕阳西下的时分,桂京岛岛主亲自来到第八蒸汽塔向郭纶报告。

  「不得了了,郭纶参谋!」仓皇失措的岛主满脸通红地大喊。「王子军已经在今早从苏枋岛搭着上升气流进入王岛,直接朝王宫攻进了!」

  「不会吧!陛下也与军队同行吗?」

  「是呀,是总攻击呀!苏枋、雷希科、林德、樱轮、南沙、塔伦,各岛主全都跟着同时出击了!」

  郭纶紧抿嘴唇没回话。看来最坏的状况被他给料中了。

  「两军目前似乎还在王宫周边交战,但是从安迦岛来的援军将会在今晚涌入,届时王子军就毫无胜算了!」桂京岛主看着郭纶,一副只差没跪下来叩拜的模样。「火焰魔术师呀,拜托……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呢?」

  郭纶视线落到自己脚上,众精会神地思考。周遭所有人皆不发一语,只屏息吞声看着他。

  「我们就攻击安迦岛。」抬起头的郭纶,眼神瞪着前方。「我们就让载满油料的飞行船在安迦上空自爆。」

  「——你认真的吗?郭纶?」

  「当然,」他紧咬着牙根,对桂京岛主点头。「我是认真的——」

  于是,在桂京岛主的指示下,港口备好了载满油桶的飞行船,就在郭纶准备上船的时候——

  「郭纶!」

  兰斯扯开嗓子大喊。他奔到郭纶身旁,下了决心对他开口。

  「这艘船由我驾驶。」

  郭纶瞬间瞪大了眼睛。「别说傻话了,你知道搭上这艘船,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这艘船要在安迦上空自爆,搭乘者绝对无法活命。」

  「既然知道,那你为何——」

  「你得活下去才行。」兰斯语气笃定。「也许你觉得能帮助艾恩就很满足,但艾恩少了你,可是会很难过的。」

  「这点你不也一样吗?你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妹吧?」

  「他们没问题的。那些小子跟我一样强韧,就算没了我,一定也能好好活下去。」接着,兰斯压低音量,并把脸凑到郭纶那儿。「……随口说说罢了。虽然话说得这么体面,其实我现在还挺害怕的,所以趁早让我上船吧?」

  「你何必勉强自己——」

  「没关系的,这点事情就让我来吧。」脸色惨白的年轻炼金术师哼笑了两声。「在地牢里,看到你发着高烧的濒死模样,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没用的人。相较之下,你却为了守护最珍惜的人如此拼命,实在是太帅了。所以,你就让我也耍个帅吧。跟你为艾恩做的那些事比起来,我这点小贡献根本微不足道吧?」

  但郭纶依旧固执地摇头拒绝。「这是我的计画,所以由我来执行。」

  「身为火焰魔术师,你说这是什么话呢?艾恩他现在可是被敌人团团围绕,你要是死在安迦岛,谁来救那家伙?」

  郭纶拾起头看着兰斯。他说得没错——即使阻止了安迦岛的援军,并不代表他们能安然度过危机。

  「没错吧?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快点下来吧。」

  「兰斯——」

  「不过相对的,你一定要救回艾恩喔。」

  「不好意思,兰斯……我欠你一份恩情。」郭纶以沙哑的声音对他说。「我很快就会跟随你的脚步去找你的。」

  「你在说什么?好好活下去吧你。」兰斯硬是装了个笑容。「要是有缘再会,我们再来做点有意思的东西吧?做些让人大吃一惊的有趣发明,而不是像这样的杀人兵器。」

  在接受郭纶轻轻的拥抱后,兰斯搭上飞行船,升至黄昏的天空里。

  「多么勇敢的年轻人啊。」桂京岛岛主喃喃说道。「要是我也有跟他一样的勇气就好了——」

  「岛主大人,」郭纶回头对着他。「能请您照顾他的遗族,以及移居至此的炼金术师们,让他们今后也能长居于此吗?」

  「呃、喔喔,这当然不成问题……」

  「那就拜托您了。」说着,郭纶垂下头。等他再次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决心。「兰斯为我们开拓的这条路,即使路途艰难,我也非走不可,否则就是对不起他——我要前往王都。」

  乘着傍晚的下降气流,船只飞快地前进。郭纶拿望远镜看着相隔好一段距离,位于先头的船。前方的船已经飞到安迦岛上空,而发现飞行船的士兵,马上就朝着海堤放箭。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船上的小小人影有了动作,发出一闪即逝的亮光。下一秒,飞行船喷出熊熊烈焰。火将油桶一个个点燃,曳着一条火尾掉落至地上,沉浸在夜色里的岛屿就这么被点燃了。四处燃起的火焰在强风吹拂下,一点一点地扩张其领土。

  等郭纶的船飞抵安迦岛上空时,全岛已经被大火灾给吞噬。王弟军的蒸汽船被烧了,森林与原野也被烧了,民房城镇也被烧了——本该是让众人居住、负责守护家人的房子,如今却在下头燃烧。郭纶抱着头,手捂着耳朵,蹲到了船底。受到上升气流干扰,让飞行船摇摇晃晃。虽然传进耳里的只有风的声音,其中却仿彿又夹杂了什么惨叫声。

  飞越安迦岛,前方出现了亮光,王岛伊兹从暗夜里浮现。郭纶随后发现,照亮王岛上空的,原来是底下那持续当中的战火。郭纶排掉蒸汽船的『水素』并降低飞行高度。从第一蒸汽塔旁穿过,并飞越森林后,城墙与瞭望塔就在眼前。

  这时,瞭望台上火光摇曳,随后接二连三射出了火箭——原来是王弟军。而飞行船这么大的目标,常然不可能躲得过火箭。『水素』冒出火焰,帆布也跟着燃烧起来。郭纶以披风盖着头,弯身趴到船底。船只发出几声爆炸后,渐渐失去高度并撞上瞭望台。强大的冲击力撼动船身,船头也随着一声巨响而粉碎。但冒出熊熊大火的飞行船却没就此停下,继续朝着王宫逼近。

  摇摇晃晃的船倒向一侧,将郭纶给扔到外头。随后,船上仅剩的少量『水素』发出最后一声爆炸。被气爆给震飞的郭纶摔到中庭的树上,并随着被自己压断的树枝一起掉进庭院里,衣服还着了火,随后赶来的士兵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到他身上灭火。这群人一看到他是郭纶,全都发出惊呼。

  「这不是火焰魔术师吗!」

  「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来帮忙!」

  「我们不行了!这样下去撑不住的!」

  郭纶抬头看着他们,原来是王子军的士兵。节节败退的王子军如今被逼到王宫里,试图做最后的抵抗,然而士兵们各个负伤累累,早就筋疲力竭,可能连几小时都撑不过。郭纶直起上半身,但一阵剧痛窜遍体内,让他差点昏了过去。以仅存的气力维持意识清醒的他,气息里掺杂了血味;每呼吸一次,胸口就痛得像是被刀刺中。看来由于坠落的冲击,断骨似乎刺进他的内脏。要是不快点行动——这条命,也许撑不了多久了。

  『陛下呢?』郭纶想问话,但是却发不出声音。喉咙的疼痛,似乎是由于吸进的热气灼伤所致。

  「苏枋岛主战死了。」

  「南沙岛主被王弟军所俘虏。」

  「林德岛主与雷希科岛主目前行踪不明。」

  「——艾纳德呢?」他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

  「还有……陛下人在哪里?」

  「艾纳德大人目前负伤。」

  「陛下在自己房间里,目前平安无事。」

  「各位,请你们再镇守此处一阵子。」郭纶来回看着周遭疲惫不堪的士兵。「我来说服陛下投降。」

  士兵们一阵哗然,四周充满了不安与希望之声。郭纶则朝着其中一个士兵,「首先……你能带我到艾纳德那里去吗?」

  饭厅的地板上躺了一群死伤者。置身当中的艾纳德,身上没穿盔甲,只有一件被污泥与血液染脏的白色上衣。郭纶跪到他身旁,他这才眼睛微睁,朝上看着郭纶。

  「——原来你……还活着。」

  「这是我要说的话吧。」

  「你看起来糟透了。」

  「这句一样是我要说的话。」

  艾纳德做了个无声的笑容。

  「你总是这样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啊。」痛苦的喘息里所夹杂的低语,听起来带了些怀念。「当初,你突然说要离家闯荡。没想到转眼间六年过去,一回到家的你,竟然说即将要发生战争。那时我真是被你给吓着了。」

  「——……」

  「还不只这样。你哪天不挑,竟然挑冬至之夜与殿下共处一室。你可知道当时在外头等待的我,心里有多着急啊?」

  郭纶伸出被火烧伤的手轻抚艾纳德的头发。

  「认我为养子,让你很后悔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从来不曾后悔。」

  「别骗人了。」

  「我看后悔的人应该是你吧?」艾纳德不住地咳嗽,咳出暗红色的血块,缠绕在腹部的绷带吸饱了血,变得一片鲜红。

  「你别说太多话。」郭纶握住艾纳德的手——那如今早已冰冷的手。涌出的泪水,弄糊了他的视线。「你休息一下——别太逞强了。」

  「抱歉了。都是因为当了我的养子,害你也被卷入战争里。其实我一直不希望你将那聪明才智,花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头。」

  「我从来没后悔过。」郭纶的手握得更用力了,「是真的,我从来不曾后悔……父亲。」

  「你终于肯喊我父亲了,」艾纳德嘴角动微微动了一下。「一起回,塔伦吧——艾妲她一定——也等着你……回家……」

  说到一半,艾纳德声音哑了。他的头倾到一旁,手失去力气,眼里也失去光辉。

  「抱歉,父亲。我应该也……回不了塔伦了。」

  伸手替艾纳德阖上眼后,郭纶站了起来,并忍着晕眩,以仅存气力支撑住无力的双脚,动身前往艾恩的居室。

  艾恩独自一人站在窗边。身后的门悄悄打开,一个行说人进到房间里。他穿着全黑服装,以嵌了黑石英的白色面具遮住脸的上半部。披在他身后的长发,被火给烧得蜷了起来。

  见到艾恩,他的嘴角微微绽开。

  「陛下……您平安无事吗——」

  「郭纶!」一见到他,艾恩睁大了眼。「你是怎么——不对,你为什么要来!你平安活下去,可是我唯一的救赎啊!」

  「城的地下还藏了些来不及逃跑的佣人。请您扮成行说人混入其中,设法逃出去吧。」郭纶将面具脱下并放到桌上,脱下烧焦了的披风与上衣后,以烧伤的手指松开衣带。「快点,请您跟我互换服装。我想王弟派再怎么残忍,也不至于滥杀传述历史的人才对。」

  「别脱了,」艾恩抓起披风,将它披回郭纶的肩上,并隔着披风抱住对方。「女人是不该在他人面前裸露的。」

  准备脱下开襟服的郭纶突然停下动作。

  「这可不像是高呼世界和平的人会说的话——」说着,郭纶露出极其感伤的笑容。「……您早就发现了,是吗?」

  「打从一开始……我心里就有底了,一直到你扮成女人来见我的那次,我才真正确定。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诱惑看门的士兵,可是呀,你那次胸襟也未免敞得太开了。」

  一回想起当时的事,艾恩微微一笑,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

  「你的女儿身一旦曝光,将会被处以极刑。所以为了救你,我心想只能主动远离你。但……我办不到。我希望有你陪在身边,不愿意放弃你。身为一介可悲的魔物,我竟然爱上了你。」

  郭纶闭上眼,像是要摆脱什么似地咬紧牙根。等到再次睁眼,她将艾恩抱着自己的那双手拨开,脱掉开襟服,将它递到艾恩面前。

  「来吧,穿上它,快点到地下去——」

  「这我办不到。」

  「陛下!」

  「你打算代替我死对吧?我就算再傻也看得出来的。」艾恩拿起桌上的面具,以怜爱的眼神看着它,然后递给郭纶。「把这面具拿去用吧。」

  「——我不要。」

  「你总是守护我,好歹最后让我守护你一次吧。」

  「陛下,我拒绝!」

  「拜托,帮我这个忙吧。今天可是冬至日。」

  「咦……?」

  郭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并没忘了冬至将近的事,只是被关在地牢这段期间,让她忘了时间的经过。

  「我要投降。我不要再制造更多的牺牲者了。」艾恩望向窗外。「放心,我承受得住的。只要想到你人在远方某处活着,不管怎样的痛苦与屈辱,我都承受得住。」

  他回头面朝郭纶。蓝色眼珠里可以看到些许忧色,拿着面具的手也发出颤抖。「你走吧——郭纶。」

  「不行的,陛下……一旦落入王弟之手……您一定会——」

  话没说完,郭纶猛然咳了起来。捂着嘴的手,鲜血从指间流出。

  艾恩抱着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体温透过单薄的内衣传到他身上。充满无数疤痕以及烫伤的身体,比想像的更加纤弱。一想到单薄的肩膀所扛下那太过沉重的负担,让他感到满心的不舍。

  「陛下——我有个最后的愿望。」艾恩怀里的郭纶轻声说道。「请您吃了我吧。这样一来您就不会化身魔物,就能安然度过冬至之夜了。」

  「说什么傻话!」艾恩紧抱着纤细的身躯。「我怎么有办法吃得了你呢!」

  「从很久以前……我就打定主意,在寿命将届的那一刻……要请您吃了我。」郭纶露出浅浅一笑。「这样一来,我生前没能说出口的话……藏在心底的思慕……就能传达给您了——」

  失去焦点的青灰色眼眸朝上对着艾恩。「从今而后——我将永远在您身旁。我就——活在您的魂魄里——」

  说完,郭纶闭上眼,全身失去力气。

  「郭纶——你别死啊,郭纶!」

  一阵惨叫响起,听起来就像是野兽的咆哮,令人不寒而栗。

  6

  「王子军投降后,王宫也随之门户洞开,但随后过没多久,就被人纵火烧掉了。据说艾恩王被大火烧得全身焦烂,连面目都难以分辨。七日后,他被带到王都艾勒德的广场斩首示众,结束他的一生。

  由于金恩·克兰·伊兹猝死而掀起的王位继承战,就在王弟赛尔·乌姆·伊兹的胜利下宣告终结。但是拥有『火焰魔术师』之名,众人敬畏的军师郭纶·詹恩·杜蓝,其遗体直至今日尚未被人发现——」

  髑髅咳了一声。嗓音沙哑,看起来一副难过不堪的他,随后又喝了一口手上的笛酒润喉。

  「看来……我还真是说太多话了。」

  一面咳,他一面撒出手里的消粉。扬起的火粉随风飘舞。柴火迸裂的声音,风儿吹拂而过的声音,以及些微的啜泣声交叠在一起。夜莺双手遮着面具,压低声音哭泣着。

  「别哭了,夜莺。」髑髅轻声对他说。「即使故事里提到朋友之死,但我等行说人是漂泊者,是不可以哭泣的。若要追悼他,为他流泪,就卸下你的面具吧。」

  「——这我办不到。」

  「我知道你是谁,所以才对你说这些话的,你何须再隐瞒自己的真面目?」

  但夜莺一面哭着,却还是坚决地摇头。

  「我还没说完自己最后的故事。」即使声音哽咽,他还是握起一把消粉。

  「在您听完这故事之前,我还不能卸下面具。」

  夜莺挺起身子,深呼吸了几下。调整过呼吸后,他扔出手里的消粉到火坛里。轰然窜起的烈焰与火花点亮了夜空。

  「战争结束,当初受征召的男子们,也慢慢回到了塔伦岛。虽然岛主史义·克兰·塔伦战死,但艾纳德·乌姆·杜蓝的妻子,也就是史义的女儿艾妲·马亚·杜蓝,回到了塔伦家的宅邸里。由于痛失亲夫而情绪消沉的她,在弟弟的鼓励之下,一点一点恢复了精神。」

  带了悲切的声调,在夜空的帷幕下静静回荡。

  「但是刚走上复兴之路的塔伦岛,却又再次蒙上阴影。那是在战争结束后过了半年,某个初夏早晨的事——」

  第六话 『诅咒』

  塔伦岛是个没什么特征的平凡农耕岛,人口不太多,小麦收获量也平平,岛主宅邸也比其他岛来得小,整体可说是平淡无奇。

  然而平凡的塔伦岛,还是有唯一一项傲视全世界的事物,那就是岛主宅邸的景色。塔伦宅邸位于能俯视成片小麦田的山丘上。在小麦萌芽的季节,从山丘可以看到成片的新绿,一路延伸到远方的海堤那儿。而到了小麦结穗的季节,底下就会出现一片黄金之海。沉甸甸的麦穗垂下头,在风儿吹拂下绽放光芒,翻起滚滚稻浪。光芒时而耀眼,时而柔和,让人觉得像是立于金色云朵上,如同梦境的风景。

  国王金恩·克兰·伊兹死后爆发的王位争夺战,战火也波及塔伦岛。男丁受征召为士兵,让春小麦的播种进度大幅落后。

  其后,战争结束,塔伦岛民为了弥补先前的不足而努力耕种,每天来到田里照顾小麦。半年后,投入汗水与劳力的成果,让春小麦迎向收获的季节。然而,日渐回归的太平日子,却旋即遭受毁灭——邻岛班哲派兵攻打塔伦岛。

  塔伦岛的护岛军早因上一场战争而离散,即使临时集结为自卫团,手里的武器却只有锄头与镰刀,缺乏任何有效的对抗手段。于是班哲的军队连一艘船都没折损,便全数抵达塔伦的海堤。

  班哲岛和塔伦同属农耕岛,然而他们收获的冬小麦,有大半都消失在上一场战争里。尽管班哲向同为王弟派的同盟岛求援,但都得不到令人满意的回应。各岛皆受战争牵累而疲弊,只能勉强维持自家的生活,没有余力帮助他岛。于是,终于连食物都开始匮乏的班哲,选择了隔壁的塔伦为目标。班哲军杀光塔伦的自卫团,从惊恐不已的农民那儿夺走了刚收成的小麦。

  当晚,在刚收割完的小麦田里驻扎的班哲军,却遭到不明人物袭击,惨叫声与马蹄声在暗夜里交错。

  「出了什么事!」

  担任进攻军指挥官的军队长也顾不得盔甲,直接从营舍里飞奔而出。然后,他看到了乘着黑马,身着黑铠,以黑色头盔盖住面孔,一个骇人的黑骑士。

  「对方只是一人一马!」军队长放声大喊。「你们还犹豫什么?杀了他,杀了他!」

  黑骑士掉过马头,朝着军队长冲去。发出惨叫并转身想逃的他,被长枪从身后刺进。轻敌的班哲军这下全慌了。忙着寻找剑与铠甲的士兵,被毫不留情的黑骑士一个个刺杀,四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流出的血液将土壤也染得通红。

  之后,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的班哲军,终于展开反击。黑骑士的肩膀遭箭矢射中,身上布满了无数刀伤,枪头也不只一次刺穿他身体。然而黑骑士却始终没倒下,与班哲军的士兵们彻夜厮杀。

  隔日,残存的少数班哲兵抛下我方士兵的尸体与小麦并前往蒸汽塔,乘着最后一股蒸汽逃回自己的岛上。

  不过到了隔天早晨,班哲士兵又来了。这次他们身着重装,人数也倍增。他们将伙伴的尸体集中起来,用最后一股蒸汽送回自己的岛上。然后他们在先前扎营的地方盖起营舍,并保持警戒,等待夜晚到来。

  太阳下山,四周陷入黑暗,不知从哪传来的马蹄声慢慢逼近。然后,黑骑士又再次现身于胆怯的士兵面前。

  「别怕他!快上!」

  无数的箭矢射向骑士。马匹倒地,骑在马背上的黑骑士也摔到地面上,班哲士兵见状,一齐挥刀砍去,但地上的黑骑士则以惊人的力量挥舞长枪,一挥就砍死五个,一刺就刺穿了三个士兵。而且黑骑士不管怎么刺怎么砍,就是死不了。

  「他是怪物啊——」

  看不下那恐怖身姿的班哲士兵纷纷逃走,即使长官的命令与咆哮,也阻止不了他们。于是单方杀戮一直持续到早上,直到清晨第一道蒸汽的喷气声从远方传来,黑骑士便不知消失至何处。

  活下来的士兵,全都为恐怖所震慑。但他们却不能就此逃走,因为要是不带小麦回去,在班哲等待的家人将会饿死。这群人留在塔伦,将小麦与伙伴的尸体用最后一股蒸汽送走。

  当晚以及隔晚,黑骑士依旧现身。束手无策的班哲士兵只能四处逃窜,一被他发现,就惨遭屠杀。

  事后,塔伦岛民偷偷讨论黑骑士的真面目。

  「那是史义岛主的儿子葛杨。」

  「听说他根本怎么砍怎么刺都不会死呢。」

  「而且他只在晚上出没。」

  「看来——葛杨少爷真的是魔物呢。」

  这些流言全都说对了。黑骑士的真面目正是史义·克兰·塔伦的儿子葛杨·贺士·塔伦。他这么做,是为了遵守与父亲的最后约定——那个守护岛屿的约定。

  连日战斗,让葛杨身受重伤。虽然魔物之身不死,但被刀割还是有痛觉。前晚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增添新伤,流出的血液沿着他走过的道路滴下,但葛杨还是单枪匹马与班哲兵战斗。撑着就快支持不住的身体奋战的他,嘴里不断重复着仿彿咒文般的话语:不准气馁。我这不死身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守护故乡吗!

  觉得他恐怖的不只是敌人,连塔伦的居民……首都迪特耳的众人,甚至就连进出岛主宅邸的人都害怕葛杨。每见到为了杀戮而出现的黑骑士身影,众人就想起这个事实:他果然是吃人的魔物。

  班哲军侵略塔伦的第七天晚上,葛杨穿上黑色铠甲,打算再前往讨伐班哲军。

  「慢着,葛杨。」

  将他叫住的是姐姐艾妲。由于在上一场战争失去丈夫,其悲痛令她身形消瘦,当初圆润的脸颊也憔悴了许多。

  「姐姐——」葛杨担心着她的身体,深怕她要是再这样瘦弱下去,也许会就此死去。「请您好好休息吧。夜晚的寒气有伤您的身体。」

  「葛杨,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艾妲眼泛泪光对他说。「你那浑身是伤的虚弱身子,总有一天会被敌人捉去的。」

  葛杨静静露出微笑。「您不必为我担心。我即使被砍被刺都不会死去,这不死身正是为了守护岛屿而生的。」

  「你错了,」艾妲大力摇头。「你只是想要一个存在的理由,为了寻找自己的存在意义而战。那并不算是守护岛屿。」

  葛杨紧紧咬着牙,血味在嘴里蔓延开来。「难道您要我坐视不管?要我默默看着被抢走小麦的居民饿死吗?」

  「不是这样的。要是征收所有小麦,塔伦岛民将会全灭,下次就没有人耕种小麦,这不是班哲乐见的状况,而他们自己一定也明白这点。因此塔伦岛主的任务,就是尽可能以我方有利的条件与班哲谈判,设法让班哲撤兵。」

  「您要跟这群擅闯他人领土的家伙低声下气吗!」

  放声大吼的葛杨,气得双手颤抖。一阵喳喳喳的声音……从他的指尖冒出锐爪。一旁的艾妲看着那令她不忍卒睹的身影,随后转头朝着一旁的玻璃窗。「葛杨,看看你自己的模样吧。」

  听了艾妲的话,葛杨看着窗户。外头天色已暗,玻璃窗映出自己在油灯照耀下的模样。一看到镜中人,令葛杨一阵愕然:被上百名士兵的血与油弄脏的铠甲;从身体滴下的鲜血;如同深渊般黑暗,连光线都照不进的眼眸;以及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呈现出苦闷,那扭曲的鲜红嘴唇。

  魔物——映入眼里的,正是个恐怖的怪物。

  「如今岛民们也心生畏惧。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人将你出卖给班哲。所以在那之前,请你先试着跟他们沟通吧。拜托你——葛杨。」

  葛杨看着艾妲。他觉得这话一点都没错,也觉得自己应该照着她的话做。然而现在的他,却听不下这番话。他以亲身守护岛屿为荣。像那样与强盗谈判,而且还得迁就他们,光想着就令他作呕。

  「不行,」葛杨固执地拒绝。「与其跟班哲的侵略者低声下气,我还不如反过来攻入班哲,砍下岛主的人头!」

  葛杨当晚依旧袭击班哲军,放纵自己的怒意,肆意斩杀士兵。一见到他们害怕的模样,葛杨笑了——你们尽管恐惧吧。跟你们的主子说,塔伦岛上有魔物,它绝不原谅对塔伦出手的人,即使入侵者再多,也不会让他们有人能活着回去。

  他沉醉于鲜血中,连他自己都毫无所觉。血的味道与人的哀号,本该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每杀一个人,寒彻心扉的战傈就随之袭来。但潜伏在体内的魔物,却十分享受这令血液冻结的感触。

  不久,天也快亮了。葛杨穿过森林,准备从后院返回宅邸。

  没想到艾妲却在那儿。天快亮了,疲惫的葛杨想早点回屋里,然而他的姐姐却堵在后门,不肯让他进去。

  「姐姐,」不耐烦的葛杨开口。「您这是做什么?请让我进屋里吧。」

  「你听着,葛杨。」艾妲用严肃的眼神抬头看着他。「那些人也有自己的家人。他们大半都不愿强夺别人的东西,只是不得不听令于他人。而你杀的就是这样的人,这你明白吗?」

  「他们是侵略者。他们对塔伦岛民做了什么事,姐姐您一定也记得。」葛杨举起手中未归鞘的白刃朝着天空一挥。「他们杀了我们的岛民……他们一面讪笑那些求饶的人,并当着家人的面虐杀他们啊!」

  「那的确是不可原谅的行为,」艾妲缩起下颚,正眼瞪着葛杨。「但你现在所做的,就是跟他们一样的事呀!」

  「一样的事——?」

  葛杨笑了。不对……应该说是想笑,但僵硬的脸颊却笑不出来。

  「您怎么这么说呢,姐姐。我只是要守护岛民——」

  「你只是渴望鲜血罢了。」艾妲双手夹住葛杨那把剑的剑锋,并将它抵住自己的胸口。「你要是这么想见血,不如就杀了我,然后想想这失去家人的痛苦吧。」

  「开什么玩笑——」

  「葛杨,快做回你自己吧。你不该是这么爱好屠杀的人。」

  这是当然的。看来姐姐似乎有所误会,我不可能会以想见血这种愚蠢的理由而杀了姐姐——葛杨慢慢、轻轻地抽回剑,深怕伤到姐姐的手。

  然而,剑却不为所动。艾妲明明只是轻轻夹着剑尖,但剑就是一动也不动。不对……剑的确是在动,不过却是朝着前方而去。剑尖触到姐姐的胸口,刺破衣服,刀刃划开肌肤,陷进肉里,红色血液顺着刀身滴落。葛杨发出惊呼,想从刀上离手,但是他的右手却牢握着剑柄不肯放开。

  之后,姐姐浑身失去力气,体重压到刀身上,剑才终于从他手里松开。

  「姐姐——?」

  葛杨跪到姐姐的身旁。剑尖从她的背后穿出,葛杨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随后又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来回摸着自己脸颊。

  而那张脸……竟然像恶鬼一样笑着。「骗人——」捂着脸的双手剧烈颤抖了起来。「骗人!这一定是骗人的——!」

  葛杨放声大喊,抱着姐姐的遗骸恸哭失声。

  之后,葛杨被班哲军逮到。他被带到太阳下,绑到竖在小麦田正中央的柱子上,并且被魔物的弱点——银所制成的枪给刺穿胸膛。随着每天太阳升起,他的肌肤就像是被火烧烤似地肿了起来,随后又冒出白色水泡并破皮,从中流出黏稠的液体。而溃烂的皮肤在数日后,上头开始出现白色的龟裂。接着又过了十天,裂开的皮肤渐渐变成茶色。最后,他的肉体炭化,变得一片焦黑。

  这段期间,他的周遭也发生变化——土壤渐渐坏死。原本肥沃的黑土,渐渐覆上一层雪白的毒物。大家说那是『魔物的诅咒』,对其恐惧不已。尽管葛杨已化作一具焦黑的尸体,但始终没人来吊祭他,为他拔掉胸口上的枪。

  过了一年有余,原先丰饶的塔伦小麦田变成一片荒凉、寸草不生的荒野。岛民们相继逃出没有未来的塔伦岛。连旅费都筹不出的穷人只好逃到森林里剥树皮拔野草,勉强果腹度日。

  某一天,走投无路的其中一个岛民,终于将尸体上的长枪拔起。长枪是银做的,这个人大概是想将它变卖,好逃出这座岛吧。

  但魔物是永生不死的。即使肌肤被太阳晒得一片焦黑,成为一副枯槁的模样,但葛杨依旧活着。得到解放的魔物撕裂男子并吃了他,随后发出不知是哀号还是咆哮的怪声,潜入塔伦的森林里。

  之后,留在岛上的其他人齐聚一堂。

  「要是不杀了魔物,我们总有一天会被吃掉的。」

  「让我们齐心协力打倒魔物吧。」

  「这次一定要在冬至前打倒他!」

  为了赶出魔物,岛民准备放火烧了森林,没想到碰巧在这时,来了一个行说人。戴着白面具,身披白发的他,以其博学多闻与巧妙的话术说服了岛民。

  「就让我来打倒那魔物吧。」

  岛民全都半信半疑。但要是这素昧平生的男子被魔物吃了,自己就能活得久一些——所以他们和行说人约好期限,等他到「冬至之夜过完为止」。

  行说人爬上山丘,踏入荒废的塔伦宅邸,收集柴薪,在宅邸中庭里的火坛升起火堆。

  他待在火堆旁,等着被火焰吸引而来的魔物。

  魔物果然现身了。以夜莺面具遮着脸,装成行说人模样的魔物——

  7

  「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夜莺抓起一把消粉撒进火里,然后手伸到后脑松开皮绳。慢慢脱下面具后,拥有白皙肌肤与蓝色眼珠,如同女性般优雅的脸孔就出现在面前。塔伦家最后的子嗣葛杨·贺士·塔伦,对着髑髅投以温和的微笑。

  「像您这么优秀的行说人,理应趁着煌夜祭大赚一票,但您却特地来到无人居住的塔伦宅邸点燃火坛,就是为了招引我这这个魔物,对吧?」

  葛杨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他正确与否。

  但髑髅没回答他对错,只喝了一口酒,扔两三根柴火到火坛里。随着当初架起的柴堆开始崩解,火焰也窜至夜空里。

  「诅咒?别笑死人了。」髑髅不屑地撇下一句。「根本就没有什么魔物的诅咒。那是海水里所含的盐毒,是班哲的士兵为了泄愤而泼进田里的。」

  「两者其实差不了多少。因为要是我没起身反抗,没有杀了他们,就不会有人播下那些毒物了。」葛杨双手捂着脸。「都是我的错。我不听姐姐的劝告,沉迷于鲜血的诱惑里。是我毁了这个岛。」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得承担部分责任。」

  髑髅拿回消粉壶,对着里头搅拌了一下后,紧紧抓起一把消粉。「看来,该是说最后一个故事的时候了。」

  于是——火粉飘扬至夜空里。

  第七话 『万象的意义』

  金恩·克兰·伊兹猝死而引发的王位继承战争由王弟赛尔获胜。赛尔将自己的居城——王岛伊兹的卡流士城定为新王宫,加冕为十八诸岛之王。

  接着又过了约六十天,安迦岛的第二蒸汽塔由于灾难而中断的工程又重新动工。一旦进入深夜,巨大的铁铲就伸入沉静的蒸汽坑里,挖起海底的泥土。这工作当然危险,不过在矿物资源有限的十八诸岛,这是不可或缺的工作。

  强壮有力的男子们转动回转轴,从海底拉起铁铲。明明才拉第一次,大家却都已经汗流浃背了。

  「好,已经看到东西,只差最后一步了。」正如负责指挥工程的尼桑所言,覆满红铁锈的铁铲从蒸汽孔的深渊里出现。

  「嗯?那是啥?」尼桑凝神对着昏暗的蒸汽孔,看到生锈的铁铲上挂了什么白色的东西,心想大概是上一场大战时被火箭射进海里的蒸汽船,没想到——

  「喂,那是人耶!」

  「铁铲竟然钩了个人!」

  海水对人体有害。,只要在里头泡上一天就会丧命。男子们停下工作,连忙将那个人救回地面。那是个戴了白色面具的年轻行说人,全身充满了无数的刀伤与瘀伤,露出的肌肤也因烧伤而肿起。

  「真是凄惨啊。」

  「他死了吗?」

  但是出乎众人所料,年轻行说人还有气息在。

   上一场大灾难里,安迦岛的岛主宅邸被一把火给烧光,除了岛主的幼子培吉·贺士·安迦活下,其余亲族全都死了,赴外出征的岛主本人也战死在王岛上。

  失去统治者的岛民唯一能倚赖的,就只剩下住在远离城镇的森林里,一个年老的女人,众人称她为『魔女』或『贤者』,在大战之前就以渊博学识备受岛民景仰,连岛主都尊敬她。

  她收养了培吉,并代替年幼的岛主鼓励众人,率先在被火烧光的原野撒下蔬菜种子,又出力修复化为焦土的城镇。她努力的模样,给大家陷入绝望的心带来光明,让岛民走出悲痛,朝着明日迈进。于是大家称这个为众人重新带来希望的老婆婆为『长老』,对她敬爱有加。

  行说人被大家抬到长老住处时,早已气若游丝。

  「这看来是没救了吧。」一见到行说人,老婆婆开口说道。

  「这个人会死掉吗?」培吉抬起头,不安地看着老婆婆。「你不救他吗?」

  「长老,拜托您吧。」将行说人送来的尼桑双手合十。「请您务必想法子救救他。我实在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这家伙还这么年轻,像他这样的人,一个都不能再死。」

  在上一场大灾难——烧毁岛屿的大火灾里,岛民没有人不痛失亲人的,而尼桑也在当时失去了他的孩子。灾难一过,山丘上建满了新坟,数量之多,令人不忍卒睹。

  「好吧,我会尽力而为。」说完,长老露出微笑。「这个行说人会漂流到这座岛上,想必也有其意义。只要有你们为他祈祷,这年轻人应该能活下来吧。」

  之后,长老不分昼夜,守在行说人身旁为他治疗。受伤的行说人在死亡边缘徘徊——这消息在岛上传开后,岛民每天早晚都替行说人祷告,祈求他能活下来。

  不知是否祷告见效了,濒死的行说人果真一点一点康复。某天晚上,他终于睁开眼睛。

  「莉!你快点来呀,莉!」头一个发现他睁眼的培吉惊讶地大喊。「他醒过来了!」

  老婆婆随后赶来,低头看着行说人。

  「放心,他没事了。」

  行说人先是愣了好一阵子,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摸自己的脸。

  「我的面具——」他的嘴里发出仿彿物体摩擦般,沙哑得不像人声的声音。「——在哪里?」

  「不必担心,那东西在这儿呢。」

  老婆婆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白色面具——仿造头盖骨制成,眼窝嵌进黑石英的面具。行说人拿到面具,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呢?」老婆婆问道。

  行说人闭目不答。老婆婆一脸伤脑筋地歪着头,随后眼神落到他的面具上。「叫你髑髅……你应该不介意吧?」

  「我叫做谬西卡。」行说人以哑声回答。「我只是个谁也救不了的『废物』罢了。」

  老婆婆惊讶得睁大了眼。「你说自己是废物?哎呀呀,没这回事,这是个很棒的名字呢。」

  行说人睁开眼瞪着老婆婆。但老婆婆对他回以微笑,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挖苦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行说人问道。

  「也好,就让我告诉你吧。」老婆婆坐到床铺边的椅子,就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母亲一样,以柔声开始说起。「海水对身体有害,这想必你也晓得吧?多亏有蒸汽,我们才能脱离海洋过活。然而早晚吹拂的强风,将海洋的毒带到了岛上。虽然一开始只是微量的毒,不过还是会慢慢污染土壤,这样放任不管下去,岛上的土壤会坏死,最后将变得草木不生。

   而谬西卡菇呢,它在成长时会吸收土壤里的毒。你之所以会见到谬西卡菇出现在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就证明了岛屿已经被毒物给侵蚀。谬西卡菇一面将毒物吸收至体内,一面又生出无害的胞子,就这样不断繁衍,守护我们大家。所以我们能活在岛上,就是拜谬西卡菇所赐。多亏有这种菇努力净化岛屿,大家才能像这样活到今天。」

   听完这故事,行说人挺起上半身,以颤抖声低语。

  「——骗人!」

  「我没骗你。我已经用这方法为田地排毒好多次了。」

  「骗人——骗人——骗人——!」

  大声喊叫的行说人突然激烈咳了起来。老婆婆连忙起身轻抚他的背。

  「你的喉咙灼伤了,不可以太大声说话。」

  行说人发出「呜呜」的呻吟声。老婆婆扶着他,让他慢慢躺回床铺。

  「你就再歇一阵子吧。」她轻声细语对他说。「你能够得救,一定有什么意义在其中。但若要思考其意义——就先等你康复后再思考也不迟。」

  行说人以面具盖住脸,像是不好意思被人见到眼里流出的泪水似的。

  行说人醒过来了——这消息没多久就传遍全岛,岛民就仿彿自己的孩子获救似的,为这好消息流下欣慰的泪水。他们以所剩无几的小麦烤成面包,杀了一头贵重的羊,带着这两样来到长老家。

  「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你快多吃一点,好养足体力。」

  「等你恢复精神,再说些故事给我们听听吧。」

  由于前来探望的人实在太多,直到深夜都没间断,让长老不得不每晚拍手赶他们回去。「好了好了,你们明天还有活要干吧?快点回家休息了。」

  然而,行说人的胃口总是不大,病体一直恢复不了。

  「你这样什么都不吃,是不会康复的喔?」培吉端了一碗在拉比斯羊乳里加入奶油炒小麦粉所做成的浓汤给行说人,「你快点康复吧,我好想听你说故事耶。」

  行说人接下汤碗,舀起木匙喝了一口……不过随即难过地搁下汤匙,对他摇摇头。

  「你吃不下去吗?」担心的培吉问道,但行说人低头不语。见到他那仿彿强忍着泪水的难过表情,让培吉仿彿也跟着难过了起来。「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悲伤呢?是谁把你伤得这么重?告诉我好吗?只要说出来,你一定会好过一点的。」

  「欸,培吉,我不是说过,别硬是要他说话吗?这样会加重他喉咙负担的。」

  语中带苦笑的老婆婆,拿了把锄头给培吉,然后指了指房门。

  「快,到田里去吧。翟翟豆还在那儿等着你采呢。」

  「——好啦。」

  培吉接下锄头,之后又转头看了行说人好几眼才离开。看着他离开,老婆婆露出落寞的笑容。

  「抱歉,这孩子在上一场灾难失去亲人,所以很喜欢找人说话。」

  行说人看着培吉离开的那扇门。接近深夜的户外一片漆黑,实在不像是让正常孩子下田的时间。

  「他……」行说人的目光回到老婆婆身上,以仿彿枯叶遭碾碎的嘶声问她。「——是魔物吧?」

  老婆婆点点头。「他应该是为了这次灾难而生的。」

  行说人紧握自己膝盖上的面具,手微微颤抖。

  「我——有件事情想对你坦白。」

  老婆婆坐到床铺一角。「你不必勉强自己喔?」

  「这都是我的错,」行说人看着她,从阵阵刺痛的喉咙里挤出沙哑声。「我为了救自己爱的人,放火烧了这座无辜的岛屿。就为了这个,把培吉的家人,以及那些和善的岛民家人给烧死……」

  眼泪滴到膝盖上的面具。一颗颗泪珠,将面具滴出一片片灰色的水痕。

  「但我这种该被凌迟至死的人却得救了,而且救了我的人还这么高兴。他们完全不知道我的真面目……却还开心成这样——为什么我哪里不漂流——偏偏漂流到这安迦岛上呢!」

  行说人双手捂住眼睛,强忍住即将溃堤的恸哭,以沙哑声继续对着她忏悔。

  「我一直……一直想跟他们坦白,说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就是我夺走你们大家珍爱的人。可是只要一看到他们的笑容——我办不到,我实在没办法对他们开口——」

  行说人缓缓吸口气,吐出微带颤抖的气息。

  「可是——我受不了了。这样继续欺骗他们……我再也受不了了。」行说人将面具揣在怀里,深深低下头。「请您杀了我吧。求求您……将我给杀了……!」

  「我不是为了杀你而将你救活的。」老婆婆以和气却又带威严的语气对他说,「死,充其量只是种逃避。若你真想偿还自己的罪过,就得活完自己的生命。」

  听了老婆婆的话,行说人抬起因悲痛而扭曲的面容。老婆婆看着他的眼眸,以凛然之声对他说道:

  「你有智慧与知识,就将它化为力量,到各地去拯救荒芜的世界,帮助受苦的人们吧。」

  说完,老婆婆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就这样活了好长一段,你难以想像的漫长岁月——」

  她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面具:一顶古旧的猫头鹰面具。

  「从前……我也曾为了守护心爱的人而弄沉一座岛屿。而且那座岛,还是我诞生的故乡。」

  「猫头鹰……?」一想起猫头鹰是失落之岛占拓的徽记这件事,行说人漏出惊叹声,「难不成——你是莉娜·金?」

  「是的……没错。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真不愧是行说人呢。」

  行说人无言以对,茫然看着老婆婆。

  占拓岛沉入海底,是金恩王曾祖父的祖父那时代的事了。没有人能活过这么漫长的岁月——要是有,那他一定是魔物。

  老婆则像是猜透了行说人的心思,微微点了个头。

  「我在十三岁那年的冬至之夜变身为魔物。于是我的父亲迪格斯·克兰·占拓命人将我扔进海里。而救回我的,则是母亲黎安娜,以及住在亚吉岛第三蒸汽塔的养父巴图。」

  老婆婆站起来,从架在暖炉上的锅里倒出热水冲泡锡隆茶。屋内顿时弥漫了茶的芳香。

  「你愿意听我说故事吗?听一个无人知晓,关于莉娜的故事。」

  双手拿着锡隆茶的她回到床边,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行说人。行说人默默点了个头,伸手接下那杯子。

  「莉娜和养父一同住在亚吉岛的第三蒸汽塔。每到冬至之夜,养父就会带行说人到蒸汽塔给莉娜吃。他认为行说人无依无靠,就算消失了,应该也不会有人为他们难过。」

  年老的魔物「嘿咻」一声,慢慢坐回床边。尽管脸上挂着深邃的皱纹,黝黑的头发也变成纯白色,她却依旧带有一种气质。被人称作魔物的他们,总是带有一种虚幻之美。

  「后来,养父病倒了。大限将届的他,吩咐莉娜吃了自己,而莉娜照做了。于是,她继承养父的记忆,也一并继承了身为观测士的知识。这时,莉娜才晓得……她的养父之所以愿意收养她这种魔物,并抚养长大的原因。」

  她喝了一口茶,眼神望着远方,仿彿神驰于遥远的往日回忆里。

  「莉娜的养父巴图,以前是安迦岛的观测士。他遇见了安迦岛岛主的女儿黎安娜,并与她相恋。那是一段门不当户不对,连对话都不受允许的悲恋,不管他的思慕多强烈,黎安娜终究是岛主的女儿。后来,她成为二岛同盟的象征,下嫁到占拓。而巴图后来也从安迦搬到亚吉岛,成了那里的第三蒸汽塔观测士。」

  说到这儿,老婆婆歪着头看向行说人。

  「你知道为什么吗?」

  行说人则以又低又哑的声音回答。

  「这是为了……透过望远镜看黎安娜吧?」

  「答对了。」

  老婆婆笑了。

  「只要一看到她,就令巴图脸红心跳。而黎安娜知道巴图在亚吉岛第三蒸汽塔后,每到晚上,就会在窗边点一盏灯。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暗号,带有『我依旧深爱着你』的意义在。虽然离开安迦岛后,两人一辈子不曾再相遇,但巴图心中对黎安娜的思慕,却从来不曾停止。」

  老婆婆轻轻捂着胸口。

  「可是呢……莉娜却不懂这一切:为了心爱的人而抛弃自己的人生,担负不必要的苦恼与辛劳,只因为是心爱的人所生的孩子,就庇护身为魔物的自己,甚至还犯了罪欺骗行说人,将他们喂给魔物吃。莉娜继承了这养父的记忆,却无法理解爱人这件事。」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喝了口锡隆茶,白色的水气随着她的气息而摇曳。

  「要是就这样一辈子不了解,对她可能还好一些。可是呢……莉娜竟然也遇到了让自己愿意舍弃一切的人——亚吉岛的岛主克里特·克兰·亚吉……」

  老婆婆阖起眼。聚在眼角的几条深纹,令人感受到她活过的那段漫长岁月。

  「占拓岛最后的岛主多纳锡是莉娜的弟弟,他自幼就爱慕着虚弱的莉娜。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二十二年后再次相逢,多纳锡竟然还记得她的长相。而他本来可以直接将莉娜扔进海里,不过却将她关进了地牢。莉娜则将计就计……利用了他这份温柔。」

  老婆婆张开眼,注视墙上的猫头鹰面具。她端着锡隆茶的那只手微微颤抖,茶色的水面扬起细细的波纹。

  「为了拯救克里特·克兰·亚吉,莉娜设法让占拓岛沉入海底,上头无计可施的岛民就这样被海水吞没,死了成千上万的人。但莉娜没死。被大火吞噬的占拓岛,只有身为魔物的她逃了出来。」

  她转头面对行说人,自嘲的笑容从脸上一闪即逝。

  「聪明的傻瓜——莉娜·金。这个罪孽深重的魔物,如今依旧像这样子,日复一日苟活下去。」

  年老魔物的自白告一段落,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行说人沉默不语。既不说话,也无动作的他,只是默默流着泪水。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喝完锡隆茶的老婆婆,从床铺边起身。

  「谢谢你听我说这故事。」

  说完,她从行说人手上端过那杯未曾喝过,早已凉掉的锡隆茶,然后看着他膝上那顶白色面具。

  「头盖骨是伊兹家的徽记吧?」

  「——是的。」行说人手伸到上头。「这是伊兹家代代流传下来的面具。」

  老婆婆——莉娜以那对清澄的蓝色眼睛看着行说人。

  「我认为,存在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其意义。所以你烧了这座岛,我正好在这座岛上,这些事情,必定都有意义在其中。」

  断续的话语里头,带了漫长岁月的份量。行说人默默倾听年老魔物说话。

  「我要付出一切来振兴这座岛。我认为,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意义,是我烧沉一座岛的赎罪。」

  莉娜把手盖到行说人摸着面具的那只手上头。

  「所以,你能像这样存活下来,一定也有什么理由在。你就用一辈子将理由找出来吧。」

  这句话就像是启示,在他心里回荡。

  「活下去吧,谬西卡,不要辜负了你的名字——」

  8

  说完最后的故事,撒下最后一把消粉,行说人结束了煌夜祭。脸上的头盖骨面具被火焰照得火红。

  「您——究竟是谁?」

  黑发魔物问道。注视着那对藏在黑石英后方而看不见的眼珠,他接着又重问了一次。「我想,您应该是吃了郭纶,继承她记忆的艾恩·贺士·伊兹吧?」

  面对魔物的提问,行说人淡淡地回答他。

  「我并不是王子。」

  「那么……您究竟是什么人呢?」

  听了这话,让髑髅稍微笑了笑。「你想跟一个行说人问名字吗?」

  「可是——」

  髑髅举起手打断葛杨的话,然后解开后脑的环扣,脱下头盖骨面具。一张白发配上青灰眼珠的凛凛相貌,就这样呈现于魔物面前。而那张脸的左半部因灼伤而缩起,看起来惨不忍睹。

  「郭纶——?」葛杨惊讶得张大了眼。「但您——不是应该死了吗?」

  「我就从实招来吧。」女人搔搔白发,接着继续说下去。「当时,我肋骨断了三根,脸,左手、背后都有严重灼伤,再加上前几天几乎没进食……说来也丢脸,我竟然在陛下怀里昏倒了。」

  女人以男人般的动作耸了耸肩。

  「我并不晓得城堡遭攻陷时的事。只是王宫地下室有些先前来不及逃走的佣人,其中有些人认识我,就将失去意识的我带出王宫。」她的表情看起来好似不太服气。「我当时的确是因为被烧伤,使得容貌有点改变。再加上这头发……」说着,她握起垂到面前的白发。「我的头发本是带了点茶色,不过开战后短短几天,竟然转为这样纯白色的头发。然而光是这样,王弟军就认不出我是郭纶。听说当时士兵看我是女人之身,立刻准许放行,因为他们认为火焰魔术师不可能是个女人。你说,这可不可笑?」

  「慢……慢着,」葛杨举起手。「王子既然是魔物,那应该死不了才对。如果您是郭纶……那个王都遭到处死的艾恩·贺士·伊兹又是谁呢?」

  「那个人……」她眼神落到面具上头。「他的确是艾恩·贺士·伊兹。」

  即使遭到烧伤,依旧坚毅不屈的那张脸,头一次难过得扭曲了起来。

  「那个叫做夏乐娜的女子,在王都开了间酒馆。我在她家刚醒来时,全身伤痕累累动弹不得,光是能够起身,就花了三十天养病,等到能够下床行走,又是三十三天后的事了。到了终于能独自行走的那一天,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艾恩。因为我听说他的身体被人扔进海里,但那颗烧得焦烂头颅却曝在广场上示众。」

  她微微一笑——那是痛哭到泪水与心灵皆枯竭,即将崩溃的人才有的微笑。

  「而骇人的是,即使只剩一颗头,他依旧活着。他一看到我,露出满足的微笑。」

  「怎么会——」倒抽一口气的葛杨,不由自主地挥拳槌膝。「太过分……这太过分了——……!」

  「我当时真觉得,不如死了算。」她轻声嘀咕了一句。「除了死,其他什么都想不到。」

  「所以您就朝着海……?」

  「嗯,就跳下去了。」

  「之后就……漂流到了安迦岛吗?」

  女人深深叹了口气。「这机率的确是接近零。但谁晓得自己竟然会在途中被蒸汽船的帆布缠上,并活着漂流到安迦呢?光是这样明明就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但你相信吗——挖掘海底土壤的工程竟然刚好在那一天复工,而且一次就勾中了我。」

  「这算是……奇迹吧?」

  但她没回话,只眯着眼睛看着火堆。那锐利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为自己的平安无事感到庆幸。

  「谬西卡——」

  听葛杨的呼唤,她才慢慢转过头。

  「我觉得,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偶然交会——也许是因为您的存活,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吧。」

  说着,葛杨不禁感到一阵空虚: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这些日子,她已经饱受折磨,痛苦不堪,并且回到了这里。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要舍身给魔物吃吗?

  谬西卡正眼注视着葛杨。面具下的脸孔,竟然比面具还要更加缺乏表情。但葛杨心想,现在的她,也许就快哭出来了也说不定。

  在经过一段漫长——长得令葛杨不安的沉默后……

  「或许吧。」谬西卡开口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多余的。万物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即使像我这样的废物,以及像你这样的魔物也不例外。」

  「您说——魔物也有存在的理由?」

  「是……」她点点头,以平静的语气侃侃道起。

  「从前,这里只有海洋,后来才有人建了以蒸汽为浮力的岛屿让众人居住。然而,这些不过是小岛,要是有了战争或饥荒,人类马上就会灭亡了。

  而魔物就是为此而生的。魔物有不死身,能吞食知识与记忆。而熬过灾难的众多魔物,就能教后人如何度过乱世,以及振兴世界的方法。」

  谬西卡叹口气,随后看着葛杨。

  「只要让魔物听够故事,那么他们即使不吃人也能过活,但你打从出生下来就孤单一人。你感受到的那股疯狂,正是孤独的体现。」

  葛扬无力地摇摇头。

  「就算知道这件事,不代表我的罪过会就此消失。」

  「是啊——罪过是不会消失的。」谬西卡喃喃念道,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所以……就只好怀着罪过活下去了。」

  人要死并不困难,但莉娜·金要她活下来偿还罪过。葛杨明白这句话适用于她,同时也适用于身为魔物的自己。

  「搭着头一股蒸汽离开吧。」谬西卡站了起来。「记下众人的故事,并传递给后世——这就是你的赎罪,你的使命,你的生存意义。你们是传承者,是天生的行说人,是人类的生存意志,也是一本历史。」

  她从肩上脱下披风,并将髑髅的面具放到上头,一起递给了葛杨。「这披风是以遮光布制成,面具的眼窝则嵌入黑石英。只要你戴着它,即使在白天也不会被灼伤眼的。你穿上它们,成为髑髅活下去吧。」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留在这座岛上。」

  风摇曳着她的头发。她微微抬头,嗅着风儿的味道,让葛杨也跟着抬头看天空。虽然不太明显,但此时的东方,已亮起微微曙光。

  「我要留在这岛上,播下胞子洗涤大地,直到谬西卡菇吸收土壤里的盐毒,将土地彻底净化为止,其后还要对众人推广,让大家理解这个方法并一起努力。这就是我竭尽全力的赎罪了。」

  谬西卡看着自己双手,随后紧紧握住那双因烫伤与烧伤而结疤的手。

  「我不知道这会花上多久时间,也许在我死之前都看不到成果。但我一定要试着让这片土地回到过去的富饶。我要再次讨回那片金色的海洋。」

  说着,谬西卡抬起头,眼里充满坚强的决心。

  「所以你要活下去,见证我的成果。」

  葛杨深吸一口气,随着气息呼出他的回答。

  「好的。」

  他收下谬西卡递出的东西,披上披肩,拿起髑髅面具。他在心中发誓,要活得无愧于这顶面具——就像她那样坚强。

  「最后,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听到谬西卡的请托,葛杨眼神朝上对着她。「是什么事呢?」

  而她则闭起眼,仿彿自言自语般低语。

  「我记得,魔物只有被魔物吃掉才会死去……没错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你今后要是有到艾勒德去,依旧看到那颗人头在中央广场上示众的话——能请你将那个人吃了吗?」

  谬西卡睁眼看着葛杨。她头一次露出无比惆怅,属于女性的哀容。

  「这样一来,他就能从痛苦里解放,并将记忆留在你的体内,不再是一个带来战火的魔物王子,而是拥抱新世界的梦想,一路努力活过来的艾恩·贺士·伊兹。所以,请你务必——」

  话语至此突然中断。她像是要憋住泪水般仰头朝天,并以颤抖的声音,对着夜空轻声呢喃。

  「务必……将他的故事流传下去。」

  葛杨伸出手臂,轻轻抱住她。

  「一定——我答应您,一定会这么做。」

  「谢谢——」谬西卡回以答谢。「谢谢你……葛杨。」

  原先支配周遭的夜色渐趋稀薄,东边天空微微泛白,离别之时即将到来。葛杨放开谬西卡后,戴上头盖骨面具。

  「我走了。」他说。「离开艾勒德后,我会再回来见您。在这之前,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啊——请等一下。」谬西卡叫住他,并从怀中掏出一个老旧的布包。

  「请你收下这个。」

  葛杨伸手拿下,解开破旧不堪的裹布。一打开,里头出现一把银短剑,原来是以前谬西卡找人帮忙时,葛杨给她的那把短剑。

  「魔物公主,」谬西卡朝着他喊。「我,是否拯救了你呢?」

  葛杨发出微笑,用力点了个头。

  「您救的不只是我——您救了世上所有的魔物。」

  终章

  「如大家所知,赛尔·克兰·伊兹即位后仅统治了七年。一直到各岛代表召开评议会之前,世上又重复了数次争乱。战争带走了许多的人——也带来许多魔物。」

  行说人突然对着四周张望,看看围在火坛边的众人面孔:里头有年轻人,有上了年纪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人——也有魔物。

  「但随着大家熬过无数战火,在饥荒与风暴里累积的经验,一点一滴改变了世界。身分差距随着时间风化,变得连女人也能受教育。新生的魔物皆化身行说人,成为大家口中的『传承者』。」

  行说人抓起一把消粉。

  「当然,歧视如今依旧根深蒂固,争乱也从来不曾止息,但世界的确是变得越来越光明了。黎明的脚步虽然不快,但还是一步步靠近我们,我深信——从前艾恩·贺士·伊兹以及郭纶·詹恩梦想的新世界,如今已近在眼前。」

  说完漫长的故事,行说人阖上嘴。白色的长发,头盖骨面具——遵从煌夜祭的规矩,负责说最后一个故事的年长者,慢慢抬起头仰望夜空,东边已隐约泛起鱼肚白。

  随后,他默默将消粉撒进火里,并对着众人宣布。

  「好吧,今年的煌夜祭就到此结束了。」

  以沙子将坛火盖熄后,行说人一个个从位子上起身。

  人群里,有个年轻女孩奔到最年长的行说人那儿。戴着白木莲面具的女孩抬头看着老人,以天真无邪的声音问他。

  「所以,您就是葛杨·贺士·塔伦吗?」

  老人微笑对着她,嘴边的皱纹又皱得更深了。

  「不可以询问行说人的本名唷。」

  「可是——」

   「白木莲,远在你尚未诞生——好久好久以前,大家就称我为髑髅了。」老人把手搁到女孩肩膀上,默默站了起来。「好了,你快走吧。要是再不快走,天就要亮啰。」

  尽管白木莲略带不满地嘟起嘴唇,不过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跟着其他行说人,一起离开了中庭。

  留下来的最年长行说人,感慨万千地望着废墟。宅邸如今早已崩毁得不成原形,化为布满青苔的土块,仅剩两根柱子矗立在那儿。这两根过去用来装饰宅邸大门的柱子上,还留有象征塔伦的徽记——夜莺的浮雕。

  他站到柱旁,面对海平面另一头照来的光芒,眯起面具下的眼睛。

  渐渐的,阳光染白天空,投射到前方这片大地上。

  呈现眼前的——是片一望无际的黄金之海。

  结实累累的麦穗受晨风吹拂,扬起金色波浪。吹来的风里,带有草木的芬芳与泥土的湿气。洋溢着光与生命,美丽的塔伦岛小麦田——一度彻底消失的景色,经历漫长岁月后再次复苏了。

  怀念的风景,在他面前扩展开来。

  「太美了——」

  一滴泪水,沿着布满皱纹的白色脸颊流下。戴着面具的老人,闭起底下的眼睛。

  不曾遗忘的怀念脸孔,浮现在眼睑底下。凛然目光里流露的怜爱与悲戚——由于记忆太过纷杂,让我一时分不出,这究竟是哪个人所怀抱的思念。

  但这并不要紧。梦想着新世界的王子,以及给了所有魔物存在理由的女性——关于他们的故事,我想我今后依旧会继续传述下去吧。最近,我开始觉得,传述这些故事,正是我存在的理由。

  但,要是我真的这么讲——

  谬西卡,你会生我的气,骂我「到现在才发现」吗?

  还是说,你会一笑置之,说声「这还真像你的个性」呢?

  宣告天亮的头一道蒸汽声,从远方传来。

  最后一个行说人离开废墟,默默消失在森林里。

《完》

  后记

  「天啊,这下不得了了……」

  刚收到大奖得奖通知时,头一个从我脑袋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一句话。

  投稿龄十七年。尽管每次的自我排练都很完美,实际结果却总是惨兮兮,并一路持续到现在,真可说是百闻不如一见,伸手不见五指。而这样的我,竟然也有写致词的一天,人生会在何时发生何事,还真是不得而知。

  抱歉——前言好像写太长了。

  大家好,我叫多崎礼。

  成为小说家,是我儿时以来的梦想。

  但追逐梦想这件事,其实并不像乍听之下那么帅气。这真可说是一潭泥沼,越是挣扎,人就陷得越深。而这当中唯一的光明,就是我最爱的F1赛车手退休前所说的一句话:

  「我再也没牌可出了。虽然没办法成为第一,但我自认付出的努力不输给任何人。我想对现在的自己,说一句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后,可能是年轻的冲动,让我有了如下的想法:

  我的梦想并不是靠努力就有办法达成的,真要说的话,无法实现的机率可能还大一些。尽管如此,还是试着尽力而为吧——不要妥协于社会层面的安定,走到我能走的地方。

  然后,等哪天想写的故事没了,手里的牌出完了,届时再放弃也不迟。毕竟若努力到这种地步还是没成果,无法拥抱梦想成为小说家,我还是能以此为荣,说自己已经尽力而为。到时我会原谅自己,对自己说「你干得很好,辛苦了」——这样。

  幸运的是,我可说是喜获良缘,作品就这样集结成册。在此,我打从心底感谢那些为我付出诸多协助的人。

  首先,我要对选上敝作的C★NOVELS编辑部众人,致上无以言喻的感激。然后还得感谢责任编辑指导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感谢校正者修正原稿那数不清的错字,感谢山本大和以及凪かすみ两位老师替这平凡故事画出美丽插图。有诸位大德帮忙,多崎实在是个幸运的人。

  而愿意暖眼旁观,看着我一意孤行横冲直撞的家人,以及鼓励我的朋友们……特别是总跟我聊故事题材的小贵,还有一旦看到奇怪的书,就替我留一本下来的各位职场大好人,谢谢你们大家。都是因为有你们在,我才能走到这里。

  最后,由衷感谢买下这本书的您。你能喜欢这本书,就是我无上的喜悦了。

  下一部作品,将会以一个没有墨水字的世界为舞台。在这世界,有一种能够映出影像来传递讯息,名为『术文』的东西。故事的主角则是只身旅行的少年,以及一位蛮横的『书姬』。

  这故事预计将会有点长,我打算废寝忘食也要尽快完成它。愿您将来也能一同共赏之。

  最后,对于追逐梦想却看不见未来,感到犹豫与不安的同胞,我要衷心祝福你们,为你们加油打气。

  人一旦察觉到自己心灵所需要的,就不可能再视若无睹。请大家务必相信自己所选的路,别留下任何悔恨。

  至于我自己,也希望努力朝下一个目标——成为写出感人作品的小说家而努力。

  那么要是有机会——我们下一部作品再见。

                                      多崎 礼

  ※本作由第二届C★NOVELS大赏得奖作,多谢岐礼《夜语》增删,并于出版时变更笔名与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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