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赤爪的死神”
“镜,我问你喔,人有可能在寿命到尽头前死掉吗?”
我问晚餐后看着电视的镜。
镜吃惊地睁圆眼睛看着我。
她想都没想过我会问‘死神’、‘寿命’的事吧。
“怎么突然间这个?”
“嗯……没有啦,是这样的……”
我说出今天从医院回来遇到黑岩医生的事。
镜起初怀疑地点头,但听到后面,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被杀了,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对吧?”
“对,的确是这么说的。”
‘被杀了’是普通生活不会使用的词汇。
就算开玩笑或吵架回嘴时讲过这种话,意义也全然不同。
光是说出口就令人心情沉重。
“人在寿命到尽头前死掉当然是可能的,那也就是我们死神失误的时候。一次负责多人的情况,就不免会伴随那种风险。”
“毕竟就算是死神,身体也只有一个,要是在不同地点同时面临生命危险,就会有人救不到吧。”
虽然是理所当然至极的事情,但很重要。
“他……我是指黑岩医生,那家伙负责的人,照理说应该可以享尽寿命才对。别看他那样,他在我们课里可是好手……”
说到这里,镜按着嘴角眯起眼睛。
“最重要的是,我们死神不会随便说出‘被杀了’这种话。所以那显然是对死神的挑战,而且是己经被对方得手的证据。”
“的确没错……”
保护对象的寿命被强制断送,这想必是灵魂管理者的耻辱。
更何况黑岩医生同时也是医师,他的懊恼或许在其他死神之上。
“可是保护对象的生命面临危险时,呃,叫什么来着,‘脚步声’吗?不是会听到那个吗?”
死神察知保护对象生命危险的判断依据之一,似乎就称为‘脚步声’。虽然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东西,不过似乎只要那个接近就等于危险。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在医院反而棘手。”
镜伤脑筋地仰望天花板,接着闭上眼睛。
“那里免不了会有很多伤患和病人在对吧?所以必然会成为‘脚步声’的熔炉。老实说,我不是很想接近那个地方。”
“原来有这种事?对不起喔,我还每天让你来探病。”
“啊,我只是不习惯而已,绝对不是讨厌喔?而且我身为未婚妻,去探病是当然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镜惊慌失措地找台阶下,我摸摸她的头。
“谢啦,你每天来我很高兴。”
“唔、嗯……”
她瞥了我摸她头的手一眼以后,乖乖地垂下眼睛点头。
这举动令人不自觉想抱住她,但遗憾的是现在没那种心情。
我始终很在意医院发生的事,黑岩医生说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我的化境,镜把手伸向我的脸颊。
“镜……?”
“我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医院?”
“可是你不是不太想接近医院吗?”
“嗯——再怎么说前辈遇到了麻烦不是吗?如果是单纯的失误,顶多就是写报告书减薪,但如果真的是被杀了,那就像是对我们公司……对梦幻回楼的挑战。”
她讲得有点俏皮,以便让我安心。
但她立刻眯起眼睛,目光转为冰冷,声调压低。
“……假使真的有笨蛋向我们公司(梦幻回楼)找碴,得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才行呢……”
奇怪……?感觉相当认真……?
虽然不晓得对方是什么人,说起来就连凶手是否存在都不确定……但这回可是事情闹大了。
隔天,到学校一进教室,一个影子就立刻朝我扑来。
“呜哇哇啊啊啊——!小恭————你听我说!”
只见安冈哭着冲过来,我砸书包迎击。
“一大早就这样是干嘛。既然这么想扑人,就去扑你的搭档啦!”
安冈趴在地上抽抽噎噎,不发一语地指着某处。
那是杉村的位子,而位子的主人就静静地坐在那里。
只不过他的周围散布着如猛毒的紫色沉重气氛,跟早晨的清新空气一点也不相称。
杉村双手抱头拄着桌子的模样,感觉一半希望别人关心,一半希望别人不要过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身旁的镜歪头不解。
“呜咽、呜咽……听我说……听我说啦……”
安冈依然趴在地上呻吟。
“昨天啊……昨天……班长介绍女生给我们见面……”
“哦,这么说的确讲过这件事,结果怎样?”
我想起昨天临走前的事。我还以为那是为了掩护我的幌子,没想到真的介绍女生跟他们见面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一直想要把我跟杉村凑成一对啦——————!”
那是灵魂的呐喊。接着有如与这声呐喊共鸣般,本来在位子上低头的杉村也站起来嘶吼:
“噢噢噢噢噢噢噢————!为什么我要跟男人用两根吸管喝一杯饮料啊————!”
全班的人看了看两人后倒退一步,我和镜也倒退一步。
“那是什么种族!女人吗?不对吧?女生是不会对男人说‘小指头沾糖浆给他舔’这种话的吧?你说是吧,小恭!”
“哼……紧接在甜味之后的咸味……为什么女生看到那个画面会兴奋尖叫?我们到底是哪种对象?”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两人抱头哭喊,看样子两人见到的是黑峰的腐友。
“奇怪?好像很热闹呢。”
交织着两个男人哭喊及异样气氛的教室,班长·黑峰命进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杉村和安冈打了一个大哆嗦,僵住陷入沉默。不对,没有僵住。他们非常细微地颤抖。
“对了,杉村同学、安冈同学,她们说还想再跟你们喝茶。”
“我再也不要去了啦————!那些家伙的眼神超恐怖!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类看嘛!”
“请恕我主张恢复男性尊严!可以的话,请消除昨天的照片!”
两人猛烈地站起来,指着黑峰大喊。但是——
“她们说下次会带手工饼干来喔。”
手工。这个词让两人变了脸色。不管她们的目的为何,手工饼干都是无辜的,而且那是女孩子亲手做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吐槽:道具越高级,玩法越刺激)
这项材料似乎足以麻痹健全高中男生的思考。
而且黑峰想必是非常清楚这点才那么说的,始终微笑的黑峰令我感到恐怖。
“啊,对了……黑峰,还有杉村和安冈。”
我招招左手要三人过来。
正因为死神的诱惑而陷入挣扎的杉村和安冈,一边歪头纳闷一边走过来。
黑峰也直接走近我。
“事情是这样的,你们还记得之前来探望我时在场的女孩子吗?”
“你是指小泪吗?”
立刻上钩的人是安冈。
“对,泪。那家伙说还想见大家。因为住院生活很无聊,似乎很想要有像之前那样的快乐时光。”
我想起昨天答应泪的约定,这么说。
“你……见过那孩子吗?”
这时镜小姐带动有些紧张的气氛。黑峰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摊牌,表情提心吊胆地看着我。
“嗯,昨天在大厅遇到她妹妹。因为我们也不是不认识,就去探望她了。”
混合微妙的谎言与事实,讲得很理所当然。
“为什么你回来没马上跟我说呢?”
“昨天你也知道……发生了一些事。”
我一支吾其辞,镜也想起我昨天说过的话,显得很尴尬地变得安分。
“既然女孩子寂寞哭泣,去鼓励她当然是在所不辞。”
杉村用中指扶起眼镜镜梁,这么回答。
“而且后来我也很在意她的身体状况,真想看到她有精神的样子。”
安冈也双手环胸,点头同意。
“我也没问题。既然我们在推特上彼此是关注者,加深交流也是应该的。”
“关注者是什么?”
镜对黑峰的话起反应。黑峰掏出手机要说明——这样我至今做的事真的会露出马脚,不行吧!
我瞒着镜稍微摇头看黑峰。
黑峰也发觉我的暗号,没把手机打开就收起来。
“所谓的关注者,就是同好的意思啦。”
嗯,黑峰没说谎。镜似乎也接受这样简洁的说明,没继续追问。
“那就麻烦放学后集合啰。”
几乎就在我对大家这么说的同时,教室的扬声器传来上课钟响。
放学后,我们来到医院。
踏进大厅的瞬间……镜和黑峰一瞬间停下脚步。
“……还好吗?”
“嗯,没事的。别在意。”
我一问,镜就露出安慰人的笑容摇摇头。
“不要紧的。”
黑峰也跟进,朝我投以笑容。
两人的反应,那一定是身为死神的反应吧。昨天镜说过医院是‘脚步声’的熔炉。
即将赌上生死接受手术的人、卧病在床即将静静结束余生的人,这些人就聚集在这个地方。
在晓得死亡气息接近的她们看来,想必无法心安吧。
她们来探望我时,踏进医院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真抱歉。”
我有点后悔邀她们来这种地方。
“别在意,我是自己想来才来的。”
“我也是自愿来的,所以不要紧的。”
镜和黑峰开朗地这么说,要抹去我的内疚。
“喂——我们快走吧——”
在电梯前拿着探病花束的安冈催促我们,他身旁的杉村提着装甜点的纸袋。
我们一走近,杉村就按下门旁边的电梯按键。
“啊,对了。不好意思,你们先过去吧。”
刚好在电梯门开时,我对黑峰与两个男生这么说。
“嗯?为什么?”
安冈歪头不解,黑峰和杉村也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要去见一下我的主治医生再过去。”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拍拍右手的石膏。这时镜移动到我身旁。
“我陪恭也去。”
“是吗,那我们先过去啰。”
看我和镜要一起行动,黑峰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什么,拍了两个男生的背,催他们进电梯。
“泪的病房在四楼,要是不清楚就去问护理站。”
“嗯,我知道了。”
黑峰这么说完,直到电梯门完全关上前都不停挥手。
“那么,我们去见黑岩医生吧。”
“好,不过他正在看诊吧?”
“嗯——……感觉有空喔。”
镜东张西望地看着天花板这么说,看起来简直就像在找东西。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我记得那次是追着镜的跟班·心到中央花园购物中心时。
“我问你,难道你们死神知道彼此在哪里吗?”
“知道大约的位置。换个简单易懂的说法,就是类似‘气’的东西。”
镜搬出漫画式的形容,的确很简单易懂。
“那么,黑岩医生在哪?”
“在屋顶。”
我一点头,就按下电梯键。
屋顶零星可见穿睡衣的病患。
这里能够晒太阳、吹吹风,也很适合谈天说地。
只不过这里同时也是吸烟区,因此空气不怎么好。
也有人一手吊着移动用点滴一边抽烟,那些人就这么想吸对身体有害的烟吗?
而黑岩医生就在那种烟雾缭绕的地方。他裹着黑斗篷,金眼映着手术刀造型的死神镰刀.埃斯丘勒匹厄斯。
因为他死神化的关系,就连附近的病患都浑然不觉。看起来有几分疲惫的双眸,只是茫然地凝视手术刀。
“这帮我拿一下。”
镜把书包递给我,接着眼睛变成金色,披上黑斗篷。然后飘起来约四十公分高,悄然飞近黑岩医生。
我等着看她要做什么……只见她突然拔出死神镰刀村正宗,用刀背殴打黑岩医生的侧头部!
黑岩医生猛烈地朝我摔飞过来。身体剧烈擦过地面,在我脚下停住。他翻白眼,动也不动。
“……镜小姐……?”
我看了看脚下的黑岩医生,又看了看飘向这边的镜,不禁叫苦。
这个人好歹是你的前辈吧?他不是你上司吗?难道死神社会重视对等关系吗?
眼神呆滞的镜轻飘飘地回到这里。然后抓住倒下的医生的斗篷,移动到没有人的屋顶角落。
我也乖乖跟过去。
黑岩医生被镜抛向铁网围篱,撞到背。
不知道是不是被撞击力道升醒,只见黑斗篷的医生跳起来,反手握住手术刀摆出架式。
“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镜!刚刚是你吗?”
“你啊,保护对象都被杀了还在发什么呆啊!”
镜的口气跟平常一样,跟尊敬或辈分无关。
黑岩医生一瞬间眯起眼睛以后,把手术刀丢进胸前口袋吐了口气。
“我不是在发呆,我只是在思考所有可能性而已。”
医生双手环胸,盯着镜看。
“我负责保护的对象,寿命确实还不该绝。这次送来医院也是因为肋骨骨折及擦伤,并不危及性命。手术也很完美。”
“既然这样怎么会死掉呢?”
“不是死掉,是被杀了。”
黑岩医生断然否定镜的话,并订正说法。两个词虽然结果一样,意义却大有不同。
“医生会断言被杀,是有什么确切证据吗?”
这时我插嘴。黑岩医生没完全转过头,越过肩膀看我以后点头。
“死因是心脏衰竭——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写法的状态……”
“……所以,不是心脏衰竭?”
“搅乱心脏内侧这种事,究竟有哪个人类做得到!”
医生用力咬紧牙关,爆发明显的怒气,从平常的轻松态度根本无法想像。
心脏的……内侧?也就是心脏还保留原本的外形,内部却被弄得残破不堪……是这个意思吗?
心脏本来由四个心室构成,各有作用。只要破坏心室的机能,的确无法活命。
不对,我在意的不是那个部分。是最后的呐喊。镜似乎也发觉这点,眼神变得严厉。
“……人类不可能办到,意思也就是说……那是其他死神所为?”
我大胆假设。虽然怀疑同族是很失礼的事情,但我认为客观角度的论点在这种时候很重要。
但对我的话起反应的人是镜。
“恭也,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要是做了那种事,现世灵魂数量就会失去调和……”
镜一边说,一边抚摸她的浏海——唯一一撮白色罪证。
我本身位于超越本来寿命的位置,那是镜把她的灵魂分给我的结果。我想我已经不在现世灵魂数量的调和之内。
死神就算会救人也不会杀人,死掉和杀掉不一样,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
“凶手是死神。”
他断言了,眼神充满肯定的确信。
“你、你在说什么。我们死神根本没有伤害人类的能力,不是吗?”
镜的声音像是不知所措再乘以愤怒。
伤害人类的能力……吗?
我看向打石膏的右手,这说起来也是伤吧。
不过,我想镜所说的能力,一定不是指这种物理性的受伤,而是指用死神镰刀造成的伤害。
“而且不是我爱说,只伤害人体内侧这种事——……唔……!”
说到这里,镜瞠大眼睛哽住。
黑岩医生看着她,垂下眼晴。
镜似乎发觉了,而我也知道能够伤害人类的死神能力。
“没错,这是那些家伙使用的手法。”
“断罪之镰……”
镜有如满嘴苦涩地呻吟般,喃喃说出那个名字。
被过去想要取我性命的小小死神当作目标的特殊死神。
不管寿命是否走到尽头,都有权用物理方式‘杀掉’停留在现世的人,调整灵魂循环的最终执行者。
本来——是镜应该要走上的路……
“……断罪之镰不是更直接地一刀了结吗?”
我一边回想被心用电锯攻击时的事,一边间黑岩医生。
“少年,你连断罪之镰都知道吗?”
黑岩医生吃惊地看我。
“那种情况的确存在。但是那在这个世界会变成事件,在世间造成不必要的骚动,那些家伙也不乐见那种情况。所以会像这次一样砍看不见的地方。”
“但是……就算是断罪之镰,也不可能了结命不该尽的人类吧?”
镜咬着嘴唇,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黑岩医生对着镜慢慢地摇头。
“今天早上,我到死神行政管理中心申请这次失误的文件。但我负责的人类的文件被窜改了。”
“文件被窜改?”
我不自觉皱眉。这种说法像是把生命当作事务处理,听了不是很舒服。
感觉就好像我们的生命只是一纸文书,可以任意处置。
“我不可能搞错保护对象的寿命,但现世的灵魂数量也没有误差。”
“……也就是说,本来应该死的人还活着,对吧?”
“没错。”
黑岩医生很肯定地点头回答镜的疑问,同时握紧拳头。
“但掉包他人的寿命,是绝对不允许的行为!这是冒渎灵魂。”
那是灵魂管理者的愤怒,因为该守护的事物被不讲理地夺走。
黑岩医生那双金眼看着镜,紧绷的表情稍微缓和。
“就这层意义来说,镜,你要以你的‘白伤’自豪。你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了想守护的人。”
黑岩医生用像是羡慕人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以后,视线转回镜身上。
“虽然身为死神不能称许,但身为医生的我赞赏你。”
“别……别说蠢话。这种话要是被上面的死神听到,你就不能升官了。”
“我知道,所以到现在还是小主管。”
黑岩医生没有自贬的意思,耸耸肩笑了。
看到那样的死神前辈,镜虽然叹气,我却感动起来了。
黑岩医生一定是少数完全不在意镜的‘白伤’、可以敞开心胸来往的死神吧。
镜本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死神同胞肯定‘白伤’而感到高兴,虽然脸对着地面,眼神却很腼腆。
“话说回来,你有眉目了吗?”
镜转换心情,眯起眼睛问黑岩医生。眉目恐怕是指行凶的‘死神’吧。
黑岩医生也皱起眉头,肃穆地点头。
“我想你们也己经见过了——这家医院里不自然的存在。”
“……咦?”
这句话用力刺进我的胸口。
自从听到凶手是死神时,就一直沉到意识底层避而不想的事情,被硬是挖掘出来。
不对——从我避而不想那时起,就已经被那个想法困住。
我早已意识到自己不去意识这件事,也早已察觉到自己假装未曾察觉。
镜一瞬间看我,但一对上眼就立刻别过脸去。她的想法大概和我一样。
“可是……那家伙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黑岩医生似乎察觉我的动摇,他闭上眼睛。那肯定了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那么做是为了什么……
那家伙保护的人是雫……这么说是为了雫吗?姊姊的设定,让泪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感觉到喘不过气,后退一步。因为身体感觉格外沉重,好像快倒下来了。
既然有能力,就没理由不去保护——这是镜过去的主张。
珍惜某人的心情我懂……可是那不代表可以伤害别人。
感情的矛盾。纯粹的本能之争束缚心灵。
“笹仓同学!”
屋顶的门突然打开,黑峰气喘吁吁地出现。
然后笔直朝我们——照理说从入口看不到我们这边才对——跑过来。
“……怎么了?”
我放下还没整理的思绪,转头看黑峰。
我想起我好像要这些家伙先去找泪了。
假使黑岩医生的话属实……我到底该拿什么脸见泪才好?
同样身为死神,镜跟黑岩医生各自会采取什么行动?
“泪,她……唔……泪她不好了……”
黑峰明明还喘不过气,却拚了命要传达消息。听起来泪似乎出事……难道她又把其他人……?
“泪突然发作……‘脚步声’也非常近了!”
“……咦?”
‘脚步声’……?那是指人的寿命将尽时死神听到的那个‘脚步声’吗?
“我先过去。”
黑岩医生让金色的眼睛变回黑色、卸下黑斗篷,换成白衣跑进院内。
他的脸已经是‘医生’的表情。
“我们也过去吧。”
镜也解除死神化,拔腿要追上去。
“等、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脚仿佛黏在地面般动也不动。不管是脑袋还是身体都跟不上现在的状况。
“死神会因为生病死掉吗?”
她原本就是生病的死神吗?还是‘设定’甚至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镜和黑峰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你在说什么?死神生病是怎么回事?”
“还用问吗……泪是死神吧?”
听到我的话,眼前的两名死神面面相觑。
“不是的,笹仓同学。泪是人类喔。”
黑峰一脸伤脑筋地这么告诉我,镜也在她身旁点头。
“……咦?”
那只是更让我混乱而已。
“可、可是我之前问你‘那家伙是死神对吧’,你不是说对吗?”
我看着镜,回想住院时的事。
镜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当时的事,稍微开口抬起下巴。
“死神是雫才对。”
“……什么……!”
雫才是……死神?
“可是……雫她……咦?可是泪说雫由她保护……”
我一次又一次在脑中回想和泪聊过的话,寻找话语。
这是怎么回事……并不是泪保护雫,而是雫一直保护泪至今……?
不对,那还不是普通的保护方式……假使真如黑岩医生所言,那就是使用其他人的寿命?
事情完全出乎我所料,我头晕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种事的?
昨天我和牛聊天时,她说她们从小就不幸缠身。还说明明一定有人会死,她们却必定平安无事。
这表示……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操作寿命了吗?
“我问你,泪难道跟我一样是‘接近死亡’的存在吗?”
“不,那倒不是。证据就是雫没有‘白伤’。”
镜一边抓着自己的浏海,一边说道。
以前泪曾经承认她是“死神”。
既然泪真的是人类,那就是周遭的人纯粹的中伤。跟我一样被当成只要靠近就会带来不幸的“死神”。
“总之我们去病房看看吧。”
镜握住动不了的我的手。从她手上传来的温暖,让我回到现实。
“说的、也是……”
我也握住镜的手。
是啊,没错。只是杵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而且既然雫是死神,不可能不来化解泪的危机。
——因为那两个人是‘姊妹’。
看我动起来,黑峰也赶往院内。
迈出脚步的镜,一直握着我的手。
连等电梯都觉得不耐烦,我们冲下楼梯直奔四楼。
泪的病房前,杉村和安冈露出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表情站在那里。
一看到我们,就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但是,两人仍然眼神痛苦地冲过来。
“小恭……小泪她……”
“嗯,我听黑峰说了,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
“嗯……她突然按住胸口显得很痛苦……我是第一次听到人发出那种声音……”
当时的声音似乎还留在耳边,只见安冈泪眼汪汪地捂住嘴。
故作冷静的杉村也难过地盯着地板看。他反覆地大口吸气吐气,想要舒展紧绷的身体。
没看到雫。我不知道这对现在的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关上的病房门挂着谢绝访客的牌子。薄薄的塑胶板上,只写了四个字而已。
明明只有这样而已,至今轻松打开的门,此刻却宛如坚不可摧的城门。
镜和黑峰默默地凝视门。
不对……她们或许甚至看得见里面,她们的眼神就是这么认真。
门冷不防打开,护士小姐从里面出来。然后奔向护理站。
从正要自动关上的门缝间,看得到来探病时没看过的机械。
红或绿——容易辨识的颜色——的管线有如触手般长出来,全部朝向泪的身体。
至于那些管线是如何连接泪的身体就看不见了,只知道目前状况需要用上那样的机械而已。
“恭也……”
黑峰来屋顶时说过‘脚步声’近了,但不知道要接近到什么程度,寿命会走到尽头。
我们人类听不见‘脚步声’,只能恐惧、认命接受不知何时来临的结局吗……
“恭也。”
要是能听到‘脚步声’——就能够更顽强抵抗了吗……
“恭也!”
“咦?”
手被用力拉了一下,我才发觉有人叫我。
“恭也,总之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先回去吧。”
镜盯着我的眼睛这么说。
“可是……在这种状态……”
我看着紧闭的门。但双颊立刻被手夹住,脸被硬转回镜的方向。
“正因为是这种状态,现在什么也没办法做。”
镜加重语气强调“现在”两个字。那意谓什么,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至少听出镜有她的想法。
所以我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以后,稍微点头。
镜看到我点头以后,朝黑峰使眼色。黑峰不知道是不是也看出镜的想法,稍微缩起下巴,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们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过走廊,逐渐远去的泪的病房令人不舍。
太阳下山了,窗外的虫鸣变得响亮。
我们到家以后变得不多话,为了避免陷入无言的空间,虽然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却一直开着电视。
不对,话变少是我的错……因为情绪低落不能自拔。就算镜找我说话,我也不小心表现得爱理不理。
镜也体谅我的心情,愿意让我静一静。
漫不经心地收看的历史益智节目结束时,时钟已经显示十点了。
“……时间差不多了。恭也,你要去吗?”
镜一边这么说一边站起来。是要洗澡吧?
表情格外正经的镜,让我歪头不解。
她在我眼前把左手弯到胸前,用右手拉左手手肘。
拉了几下伸展背到腰的肌肉以后,换手伸展右侧的肌肉。
接着不急不徐地伸展脖子,同时轮流转动左右肩膀,大口吐气。
居然为了洗澡做柔软体操,她究竟打算使出多大的劲帮我洗澡?
总之既然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来准备吧——于是我脱掉T恤。
“你在做什么?”
刚好就在脱到一半的衣服盖住脸时,听到镜似乎很轻蔑的口气。
我以腹部全裸的半脱衣状态僵住。我缓缓地放下T恤下摆露出眼睛,只见镜半眯眼不屑地看着我。
“咦?不是要去洗澡吗?”
“洗澡等回来再说。”
镜叹着气这么说完,轻轻地握住右手。空间有如热空气般出现波纹,一把日本刀出现了。
死神镰刀·村正宗,镜让眼睛变成金色,牢牢握紧黑漆刀鞘。
下一瞬间,窗外大声叫个不停的虫子一齐安静。
仿佛就连周围空气都为之紧绷的动作,我看了也倒抽一口气。
仿佛即将上战场——就是这种感觉。
“要去哪里……?”
“还用问吗?”
只有嘴角转变为浅笑,但眼神始终严肃。
“当然是医院。”
金色眼眸发出更深邃的光辉。
晚上的医院光是外观就很诡异。
因为院区不小的关系,户外灯光无法照遍每个角落,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
至于灯光主要用来照亮长椅或垃圾桶等人工物,花圃或树丛反而暗得很不自然。
而我和镜就在玄关目的柱子后面。因为现在不是开放时间,玄关自动门当然没启动。
隔着玻璃门看到的大厅,完全没有白天的热闹,充满仿佛时间停止的萧瑟空气。
设置在天花板附近的紧急照明灯仅发出稍微照亮脚下的幽暗青光,简直就像深海那样诡异——虽然我没去过深海。
病房栋的照明还比较亮一点。或许是因为感觉得到人在,所以能够安心。
总之,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绝对不会想来这种地方。身旁有镜真是太好了。
“啊,来了。”
镜指着天空,只见一个黑影背着弦月。
“原来是黑峰。”
金色双眸,手持等身长的弧刃大镰刀,黑斗篷的死神。
黑峰任风吹动短裙裙摆,保持好像快看到却又看不到内裤的境界——啊,看到了——轻飘飘地降落在我们面前。
“两位好。”
“你好慢喔。”
“可是镜,我们不是没约好时间吗?没约时间还想要一口气集合是不可能的。”
黑峰所言甚是。就连一起住的我,都是等到临出发前才突然得知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明明要在天空飞,居然还穿迷你裙来。”
镜受不了地看着黑峰的打扮。
但是镜本人因为是穿我的短裤,只要从正下方看,实质尺寸偏大的短裤跟裙子没有差别。
“只要死神化就不会有人看到了……”
——说到这里,黑峰惊觉看向我。
我不自觉别过眼去,但那正是充分的回答。
“笛、笹仓同学……?”
“………………”
“你又看到了吗?”
“没有……晚上很暗,月光又是逆光,看不出颜色。”
虽然我至少看出花样是一贯的条纹。
听到我的回答,黑峰捂着双颊低头。然后日本刀抵上我的脸颊。
“……恭也,‘又’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又看到了’?”
啊啊,爱吃醋的未婚妻面带笑容发火了。
“哈……哈哈……先、先不说这个了,赶快潜进去吧?好吗?不要拖人多时间比较好吧?”
“也对,之后爱怎么砍都行……现在先弄清楚雫的事好了。”
咦……爱怎么砍都行,意思是“不是砍一下就没事了”吗?
我看向黑峰求救,但班长依然捂着脸……
“好了,命,该走啰。”
“唔、嗯。”
镜走向玄关不会动的自动门,黑峰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
我们毕竟不是住院病患的亲人,不可能从夜间出入口进去。
镜就算来到玻璃门依然没放慢脚步,就这么直接穿透物质穿过玻璃。接着黑峰也理所当然地穿过。
大概是因为那看起来实在是太像普通的光景吧。
我竟然跟在后面走过去……
碰!
头用力撞到自动门,甚至撼动整扇大玻璃门。
我一个人在医院玄关前双膝跪地,按住额头。
在自动门另一边,镜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在要笨吗……?”
黑峰则皱起脸,仿佛我额头的疼痛就是她的疼痛。(吐槽:黑峰才是本命么!?)
两人帮我从内侧打开玄关旁上锁的逃生门,我终于能够进医院。
我们前往电梯,要先去看泪的病房。但途中感觉到人的动静。
我慌忙滑进结帐柜台前的成排长椅下躲起来。隔了几下眨眼的时间,圆光照亮电梯前的昏暗地板。
“明明好像听到声音旳……”
穿警卫服的中年大叔来巡逻了,八成是听到我的头撞到玻璃的声音才过来的吧。
警卫大叔判断没有异常,便回去了。我在椅子下不禁松了一口气,同时却也感到郁闷。
我贴在地上抬起脸,只见两名死神理所当然地站在电梯前。
尽管警卫已经来到身旁,但因为普通人察觉不到她们,所以她们表现得泰然自若。
“抱歉,两位。”
我趴在椅子下,抬起手腕举手。
“像这种隐密行动,我觉得我跟你们在一起是种错误。”
死神能够穿墙而过、不会被人看到,更别说还会在天空飞,行动基准差太多了。感觉就像是那个……像在海里跟鱼一起游泳。
“没关系的。”
镜用日本刀刀柄有节奏地敲着她的肩膀,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
“就算你被警卫发现,我们也会趁那段时间调查完毕。”
好想要就这么躲在椅子下直到天明,我真的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就在我满怀郁闷、额头抵着地板时,一道有些认真的声音抛向我。
“不过,你想知道泪的情况吧。”
镜的话,让我握住拳头倒抽一口气。
“……说的也是。”
我轮流摆动肩膀钻出椅子下。然后拍拍衣服沾到的灰尘,回到死神小姐们身边。
“而且我也很在意雫的事。”
这么说完,我按下电梯键。
跟昏暗的大厅不同,电梯内的照明十分明亮。
白天稍嫌黯淡的亮度,对习惯夜晚黑暗的眼睛来说却很刺眼。
一抵达四楼,我就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嘴唇前,要所有人安静。
死神化的两人就算讲话也不会被我以外的人听到,想必是没差,但两人要是跟我讲话,我可能就会不小心照常回应。
为了回避这种风险,要两人也保持安静是最保险的作法。
照明调整为适当暗度的走廊,因为眼睛已经习惯亮处的关系,一旦电梯门关上后,有一瞬间感觉特别暗。
我稍微蹲低,尽可能贴着墙壁在走廊前进,以免被在护理站待命的护士小姐发现。
只不过,镜和黑峰在我身旁悠然自得地挺直背脊阔步。
这幅构图果然还是教我无法服气。
我屏气敛息,蹑手蹑脚,接近厕所门前或通道转角就留意有没有人的动静,总算来到泪的病房前。
然后重新认清事实。
“……还是一样谢绝访客吗……”
挂在门上的牌子稍微歪斜。是不是我们回去以后,门又开开关关好几次,把牌子摇歪了呢?
我构住门把。
这扇门因为装了轮子,照理说明明只要稍微使力就能轻易拉开的……
却因为害怕看到可能正在这间房间里睡觉的人,身体不听使唤。
为了下定决心,我闭上眼睛,大口吸气。然后缓缓地吐气,同时解除束缚身体的紧张。
喀啦啦……开门声在夜晚的走廊微弱地响起。
“嗯……!”
我踏进去——那里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空间。
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硬生生地压下喉咙。
昏暗的病房里,几台仪器包围病床,定期发出电子声,凝视着位于中央的泪。
傍晚也看过的机械伸出的好几条管线,钻进泪的衣服底下。
仔细一看,泪穿的不是平常的睡衣,而是动手术时穿的那种衣服,像浴衣那样前襟交叠,以绑带固定。
这样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能够迅速对应……是这个意思吧。
左手手肘内侧插着点滴针。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哪种药,但是天花板垂挂的点滴袋,分成透明液体与偏红液体两种。
看似安分睡着,呼吸却很急促。
吸气时间明明很短,吐气时却像是被自己的身体重量挤压般一口气吐出来。
透明管装在鼻子下方的两个鼻腔,不知道是不是用来输送氧气,尽可能减轻呼吸困难的。
眼睛周围可能是因为疲倦,出现了标准的病人黑眼圈。左眼的泪痣也掉进凹陷里。
“……泪……”
我第一次看到认识的人变得这么虚弱。
过于凄惨的现实,让我膝盖发抖,同时见识到生命的脆弱与可怕。
我就像找寻避风港那样看向镜。
镜也难过地眯着眼睛注视泪的模样。
黑峰也一样。她咬着嘴唇,像在确认什么似地从头到脚仔细凝视。
“这就奇怪了……”
镜一喃喃自语,黑峰也点头反应。
“嗯,‘脚步声’明明已经这么近了,雫却没来,的确很奇怪……”
黑峰一边环视病房内一边这么说。
“我是不知道‘脚步声’要近到什么程度会有危险,不过现在泪的状态怎样?”
“坦白说,能活着还比较奇——”
镜说到一半,突然握紧刀防备。两脚与肩同宽,腰稍微放低,右肩略微放下以便随时拔刀。
黑峰也用双手握紧镰刀刀柄的正中间。
“怎、怎么了?”
感受到两名死神不寻常的气氛,连我也有所防备。
镜表情紧绷地吞下口水后,不看我——不对,她是连看我的时间都没有——轻声说:
“这家医院是怎么回事?现在突然到处传来‘脚步声’。”
“咦?”
“这样……就算某个人随时死掉都不奇怪。”
黑峰也扫视周围,表情没有放松。
在床上持续沉睡的泪,连接她的仪器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听不见‘脚步声’的我完全不晓待发全什么事,但那似乎是连听得见‘脚步声’的死神都无法理解的情况。
而我也感觉到一件不对劲的事情。不知道是否该称为气息,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感情。
没有指向性的沉重感觉,毫无轨迹可循地飘荡,一点一点地侵蚀身体。
这股气氛……没错,就是过去心冲着我来的杀气。
可是这次比起那时候来得更恶质,因为没有针对特定目标。
谁都可以——只要对上眼就是他了——就是这种戚觉。
我自然而然地盯着天花板。镜和黑峰不知道是不是也发觉那股气息,看向天花板。
不对,是穿越天花板再过去的地方——
“命!”
镜一喊,黑峰就立刻点头,跺地而起。两人直接穿过天花板飞走。
我再看了泪的脸一次以后,冲出病房。
不在乎被警卫或值班护士发现,我在走廊奔跑。吊着的右手令我心烦。因为跑步需要前后摆手,只是无法摆手就跑不出想要的速度。
尽管感觉到不耐烦,我还是从楼梯一口气冲上屋顶。
搞不好或许搭电梯会比较快,但就连电梯上楼的短暂时间,我也实在无法忍受停下来不动。
我喘得喉咙痛起来,打开屋顶的门。
寒冷的夜风吹过视野中间。最初映入眼帘的,是黑色长发与黑斗篷一起随风摇曳的两名死神的背影。
前方果然是在白色连身洋装制服上罩着黑斗篷的熟悉少女。
她金色的眼眸看着这边,静静地飘浮在空中,那是死神化的雫。
因为被黑斗篷遮住的关系,看不见手,但手所在的部分滴滴答答地滴下某种液体。
而那些液体捙落在雫脚下的黑影上。
起初那看起来只是一团黑。但风吹动黑色物体的一部分,我看到下方的白衣服就认出来了。
“黑岩医生!?”
没错,黑岩医生倒在地上。仔细一看,白衣渗出像血的东西。
我不自觉差点冲过去,镜伸手制止我。
“恭也……不可以,你待在原地别动。”
镜紧盯着柔,声音有些嘶哑地说着。
身旁的黑峰也表情紧绷地瞪着雫。

雫承受两名死神的视线,表情不带任何感情。
“……雫!你在做什么?”
我从镜她们身后大喊。
“泪现在情况危急吧!她是你必须保护的重要的人吧!可是你却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想声音传到了。只见雫转动金色眼眸看向我,浅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救那孩子。然后出现了碍事者……”
这么说完,她朝脚下的黑岩医生投以冰冷的视线。
黑岩医生似乎也听到这番话,至今不动的身体虚弱地颤抖,抬起头看雫。
“……那……是当然……的。用他人的寿命……让本来应该结束寿命的人活下来……简直不可原谅……”
黑岩医生显得很痛苦,他的说话声不时夹带着仿佛水哽在喉咙深处的声响。
虽然不知道医生到底受了多重的伤,但似乎是处于光听就知道很危险的状态。
“……昨天杀掉的人类,是因为交通事故进医院的。而那起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就是那个人类,被害者是小孩子……”
雫眯起眼睛,看向黑岩医生。
“没错……他……是犯下罪过的人……”
“为什么犯下罪过的人可以活着……?”
“因为他需要赎罪!”
黑岩医生仰起身体大声喊叫了。但那个举动似乎相当勉强,他随即用力咳嗽,背弹了好几下。
“……无法理解。犯罪的人与遵守正道的人,不管怎么想都是让遵守正道的人活下来比较好……”
雫摇头嘲笑黑岩医生的话。
“别说笑了……我们的任务……是管理灵魂循环,不是筛选灵魂……不许凭个人感情玩弄生命!”
这句话似乎触犯到雫,本来不带感情的眼眸出现明显的愤怒。
只见她盯着黑岩医生,飘浮的身体降到地面——下一瞬间,猛力踹起医生的下巴。
医生甚至无法发出声音,身体翻转一百八十度。
他就这么重重地撞到背,仰躺在地,雫随即举起脚跟,藉由体重朝医生的胸口——染红的部分踩下。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在我来之前被雫弄伤的吧,雫瞄准着那个伤口攻击。
这作法实在太过分,我好想大喊“住手”。但是雫的眼神不让我那么做。
超越愤怒的纯粹杀意爆发出来。
“……玩弄?讲话放尊重点。我只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没有丝毫儿戏心态……!”
“那孩子的心脏,已经衰弱得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因为你……延长寿命的关系,带给泪无谓的痛苦……”
“……住口……!”
她扭动脚跟将伤口钻得更深,黑岩医生的话语顿时转变为惨叫。
雫冷不防看向镜。
她的表情固然平静,但因为残留杀意的视线突然转向镜,镜也提高了戒备。
“……不惜触犯禁忌也要保护重要的人的你,应该能够明自我的心情才对……”
雫指着镜浏海的‘白伤’。她的眼神柔和,跟看黑岩医生时不一样,口气宛如眼前的人是战友一样。
但是,那种心态似乎让镜很感冒。
“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把我的命分出去而已!我不会牺牲其他人的命!既然真的很重要,你也把你的命分给对方不就好了吗!”
“……你错了……”
雫立刻否定。
“……既然真的很重要,‘白伤’是错的。一旦变成‘接近死亡’的存在,世界就会时时刻刻希望那个人死去。为什么你能让重要的人置身于那种状况呢……?”
“这、这个……”
镜越过肩膀看着我,哑口无言。雫的话似乎直接重创镜的心。
虽然镜不曾说出口,但我想她对我的‘接近死亡’体质感到内疚。
所以才会挺身救我。
再说,虽然这种生活的确是动不动就遇到危险……但真要说起来,多半都是我自找的。
我把手放在镜肩上,然后朝不安地看着我的她投以微笑。
“你别在意雫说的话。不管形式如何,我都很感谢你,而且现在我确实像这样活着。”
“恭也……”
镜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绽放笑容。
雫似乎不乐于这种情况,她迅速垂下眼帘,细细吐气。
气氛再度紧绷。
雫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我们三人。
“……你们打算阻止我吗……?”
“是呀,如果你打算再继续杀害更多的人,我们就必须阻止才行。”
黑峰重新握好大镰刀,同时这么回答。镜也用拇指推起刀镡,进入随时能够拔刀的状态。
“……是吗,但要是阻止我,泪就会死……”
雫的静静呢喃,让镜和黑峰一瞬间动摇。
仿佛这就是开战信号般,雫甩着斗篷飞过来了。
——朝着我!
“你!你想做什么!”
镜及早发觉雫的目标,用刀鞘尾端把我从名为雫的子弹射线上推开。
然后就这么施展拔刀术反击。
铿——!
伴随着金属与金属互撞的声音,眼前一瞬间泛白。
不知道是强劲力道互相碰撞造成的冲击,还是刀刃接触擦出的火花。
我被镜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立刻仓皇站起来,跟近距离互瞪的镜与零保持距离。
雫与村正宗交锋的死神镰刀——就是她的右手。
不对,仔细一看,右手似乎装了东西。那是盖住一根一根指头,向外伸长——简直就像爪子的五根鲜红刀刃。
鲜红刀刃——也就是能够物理性斩杀人类的‘断罪之镰’。
“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镜为了我突然遭到攻击而激愤不已。
但是雫依然面无表情,一翻手腕就往外挥,连同镜的身体弹开村正宗。
镜踉跄的同时,雫的身体也露出破绽。黑峰趁机进攻,她将大镰刀高举过头,从雫的正上方强袭。
镰刀外侧——以刀而言属于刀背的部分,朝雫有爪子的右手肩头挥下。
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料到这击,雫移动右脚仅后退一步,错开了半个身体,差一点就碰到地躲过大镰刀。
然后,朝必然继镰刀之后降落的黑峰,做出类似棒球侧投的动作挥出爪子。
黑峰顿时以柄为轴心旋转,用柄挡下逼近的爪子。
“咦……?呀啊啊啊啊!”
但挡下的只有刀刃攻击,雫的手腕力道不减,连同大镰刀将黑峰弹飞出去。
那是从细瘦身躯完全想像不到的力量。
虽然只有一次攻防,但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雫很强。
但是,镜看着雫叹气了。
“真是的……断罪之镰就是这样才棘手。”
“是呀,跟见习生不一样。”
这句是黑峰说的。我想她大概是指心……倒是两个人早就知道雫很强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我的疑问,镜一看到我,就重新握好出鞘的刀,不忘警戒平地对我说:
“断罪之镰毕竟是直接对人下手,精通这类战斗技巧喔。”
“老实说不是很想跟她为敌。”
黑峰垂下肩膀,握好人镰刀摆出下段架式这么嘀咕。
“……既然知道就最好别白费力气……”
“那可不行。”
镜瞪着雫,双手握刀。
“你刚刚攻击恭也,唯独这点绝对无法原谅。”
“……杀谁都无所谓,只是因为很近就攻击了而已……”
听她的口气,似乎对我这个人不感任何兴趣。雫需要的只是代替泪循环的灵魂吧。
“……只要你们别妨碍我,我会连恭也同学一并放过……”
“然后,你要去杀别人吗?”
“……杀跟你没关系的人应该没问题才对……”
“身为死神听到那种话,怎么可能默不作声地放你走!”
镜大喊的同时举刀跳向雫。黑峰见状,也飞上前去想要夹击。
“……一群笨蛋……”
雫叹着气轻声说完,右手爪子架在胸前。
深红的爪子朦胧发光。
“喝啊啊啊啊啊————!”
镜发挥跳起来的劲势,挥刀横斩。以人形而言,这是难以躲避的攻击。
目的恐怕是要逼雫用爪子接下这刀。这么一来,同时扑过来的黑峰就能够捕捉到雫了吧。
雫如镜所望,爪子对准刀。金属与金属再次碰撞。
但没有刚才那种猛烈声响。雫才碰到刀就立刻转动手腕,使斩击的轨道往上偏。
“咦!等等,呀啊啊啊啊!”
镜不仅架式瓦解,刀尖还刺向再度从头上攻击的黑峰。
黑峰慌忙扶着镰刀刀腹改变方向,然后把刀刃当成盾牌招架村正宗的刀尖。
“诶,镜!拜托你振作一点!”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哪知道会被那么轻易化解嘛!”
“谁教你做事粗枝大叶,只要再多夹杂牵制之类的就行了吧!”
“想那么多哪有办法挥刀呀!”
“那么你就不要主动攻击,跟在我后面不就好了!”
“才不要,或许会不小心出错,连你也砍下去吧!”
“要怎么出错才会变成那样呀!”
两人突然起内讧了……
雩似乎不感兴趣地看过两人以后——看向我。
——不妙。
这是本能的感觉,被猫发现的老鼠一定就是这种心情。
只见雫垂下右手,把握镜与黑峰的破绽,朝这边飞过来。
只有月光的屋顶上,死神之爪刻下深红色的残光,贴近地面疾驰。
逼近速度之快,与雫本身发出的压迫感震慑住我,我动弹不得。
爪子朝我的心脏挥出。
叽轧!
令人差点起鸡皮疙瘩的刮金属声,响彻周围。
我眼前是黑峰。
她用镰刀刀腹当盾牌掩护我。
“没事吧,笹仓同学。”
“没、没事,谢啦。”
一确认我没事,黑峰就瞪着镰刀另一边的雫。
“你又攻击笹仓同学了是吧,我好像有点发火了。”
这么轻声说完,金眼的颜色变得更深。黑峰……生气了?
发觉黑峰气氛有异的雫往后跳开。但是——
“背后毫无防备!”
镜瞄准雫着地瞬间,一跃而出。从背后砍人——很像反派的攻击。
刀反射月光,朝雫的背挥下。这击从时机看来,至少躲不掉。
可能是因为这样,雫用绕到背后的爪子——背着手抓住村正宗的刀身。
这幅光景想必真的很难以置信吧。确信胜利的镜,表情因惊愕而僵硬。
我和黑峰也是同样状态,感觉像看到了不可能的景象。
卡抓着村正宗,转动手腕。镜被连刀带人旋转,就这么头朝下摔落地。
眼看就要撞到地面,没想到镜紧盯地面,就这么穿透物质,有如被吸进地板里面地消失。
然后,在我身旁像花发芽那样跳出来。
“……死神还真方便。”
“要是解除认知晚了一步,就是颜面重创了……”
镜一边用手背擦掉额头的冷汗,一边吐气。
解除认知?意思是不把地板认知为地板吗?
就算死神化也还是可以照样抓住东西或站在地板上,这点我本来就一直感到疑问,但死神的穿透物质技能,原来这么抽象吗?
算了,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我们又集中在一起,跟雫对峙。坦白说我们不利。
雫很强就不用说了,镜和黑峰还有我这个包袱。
再加上雫有心,随时都可能去攻击我以外的人类。
看来我方的两人也理解这点,表情渐渐失去余裕。
但是雫依序看镜和黑峰,不知为何露出疑惑的眼神。
“……为什么你们不使出全力……”
“咦?是这样吗?”
这令我吃惊,我想都没想过好胜的镜和严肃的黑峰会放水。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尽可能不想让你受伤罢了。”
镜表情不悦地说。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尽到你身为死神的职责而已。”
黑峰表情有些哀伤地说了。这里所说的职责,不外乎就是要雫接受泪的寿命吧。
这令我的心也痛了。认识的人之死居然就在这么么近的地方,这还是第一次。
“——!”
我们三人倒抽一口气,绷紧身体。
雫的表情——坏掉了。
整张脸染上愤怒。她明明总是面无表情,就连伤害黑岩医生时,也只是眼神流露感情而已,如今却皱起眉头,吊起眼睛,形成愤怒的而孔。
“……别说……笑了……”
雫有如要挤出声音……有如吐血般开口说话。
“……别说笑了!这是要我……杀了泪吗……!”
“不是的!并不是杀!是要你接受寿命!”
“哪里不是了!都一样!要是我不救泪,泪就会死!我会杀死泪!会杀死泪的!”
从以往的雫根本无法想像的嘶喊。
“泪救了我!一直对我很好!因为是姊姊、因为是家人、因为是泪!保护重要的人为什么错了!”
那就像弱者知道失去的可怕而发出的恸哭。
“姊妹只是‘设定’。无法操纵感情……可是那孩子却很温柔。不管碰到任何遭遇都还是很温柔。世上明明多的是恶人!充满了活着也没意义的人!为什么那孩子……泪却非死不可呢!……这世上有死了也无所谓的人,甚至还有不死实在说不过去的人。为什么泪却非死不可呢……!”
雫朝我们伸出右手的爪子,浮现了令人感到寒意的浅笑。
“……我要保护泪。为了保护泪,多少人类我都杀……”
这么说完,朝向这边的爪子其中一根指着我。
“……既然你们要妨碍我,我就从恭也同学杀起……”
不确定是否几乎就在这句话说完的同时,镜以超出以往的速度砍向雫。
刀路也比以往狠准。
平面对朝她的头挥出的刀刃,用鲜红的爪子挡下。
“我怎么可能允许你那么做!”
那句话也同样带着明显的愤怒,镜为了雫说要杀我而动怒。
“……既然不允许,那么杀掉我就行了。为了救恭也同学,只要杀掉我就行了……”
“既然你要执意要杀恭也,我不会客气了!”
铿锵!刀与爪弹开,两人的距离拉开。但那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瞬间,双方进入攻击范围出手交锋。
可是……不对!这个战斗方式不对劲。
为什么镜会怀着杀意挥刀?为什么要为了保护我而打算杀人?
这样……不就跟雫的行为一样吗?
“镜、住手!镜!”
两人展开激烈的交战,连空气都为之灼热。我想要接近两人。
但阻止我的人是黑峰。
“不行,笹仓同学……不可以靠近。”
“可是,那样是不对的!”
“是呀……我认为那样是不对的……可是,镜是真的生气了。”
看着镜这么说的黑峰脸上,总觉得好像带着恐惧。
镜的表情的确是很慑人。一般看到想必会觉得恐怖,使出的每一击也都毫不留情。
照理说明明是那样才对,但就我的感觉,她的每一刀也像是呐喊。
“黑峰……没办法阻止这种争执吗……?”
“办不到的……因为彼此无法退让的信念互相冲突……”
“唔……不然,有没有什么能够救泪的方法呢?只要泪平安无事,雫也不会杀人了吧?”
没错,虽然卡否定了‘白伤’,但‘白伤’有何不可。就算世界会希望泪死,只要雫救她不就好了吗?
“笹仓同学……”
黑峰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她难过地垂下眼角,摇摇头。
“就算用了‘白伤’,也只是徒增泪的痛苦而已……因为就算能延长寿命,病也不会痊愈。”
“原来……是那样吗……?”
“黑岩医生也说过了吧。泪的心脏已经衰弱不堪……因为延长寿命的关系,承受无谓的痛苦……”
医生的确这么说过……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雫还要不惜用他人的命延长泪的寿命呢?
那样明明是在折磨重要的人……

“对喔……”
我想起刚刚雫的恸哭。
然后……虽然不知道正不正确,但我心里得到一个答案。
——因为害怕。雫最害怕的是失去重要的人,就算明知道会造成痛苦,却还是不想离开对方……
假使这个推测是正确的,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争执。
我咬着嘴唇,看着持续短兵相接的两名死神。
每当刀刃、爪子、意志、心灵冲突时,其发出的每个声音听起来都像悲鸣。
“镜!”
我不自觉大叫,那是败笔。
就时间而言大概是零点几秒吧。可是那一瞬间,镜的意识的确转向我。
雫的爪子趁隙拿下镜的刀,将之弹飞。
等到发觉时就已经太迟了,镜在断罪之镰前毫无防备。
黑峰见状,架起大镰刀飞过去。我也反射性地朝镜跑去。
然后——雫合起五根爪子的尖端,朝我飞过来。
“!”
没有半个人料想到。
以为自己会被砍的镜,当场绷紧身体;飞过去要救镜的黑峰,没想到事会穿过自己身旁,
只能用目光追逐雫的背影。
至于我自己,一方面因为奔跑的惯性,既无法停止,也无法闪躲……
只知道雫的深红爪子仿佛要吸进胸口般逼近,在我的知觉里宛如慢动作。
镜似乎在叫喊,黑峰似乎也在叫喊。
但我的耳朵都听不见。
然后下一瞬间,发出鲜红妖光的一闪划过雫的背。
“——————!”
背突然遭到纵砍,雫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同时翻了跟斗。
在脚下,雫的爪子粉碎掉落——在击中我之前。
有人救了我……?我看向镜,但她离我还很远,而且根本没拿刀。黑峰也依然背对着我,
十分惊讶的模样。
难道是黑岩医生吗——虽然这么以为,但他还倒在地上。
“没事吧?”
有人对不知所措的我说话。听到那个声音……背脊发麻了。
温柔如抚摸地拍了我的肩膀,一身黑斗篷鼓着夜风的男子——死神站在我面前。
“我来替我们的人的失职收拾残局了。”
看到男子的身影,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很像……不对,只要仔细看,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一大堆。
可是,为什么却这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急速干渴的喉咙,似乎拒绝说出那个名字。
可是,我下意识地发出声音了。
“克己……?”
听到自己说出的那句话,心脏跳得甚至会痛。
在我体内,某样巨大的东西蠢动,冷和热同时流遍全身。
仿佛世界被重组改造——为那种错觉所囚。
下集待续。
●葱少女·镜
大家好,我是笹仓恭也。
虽然很唐突……不过我现在正在生死边缘徘徊。
每次呼吸,喉咙或胸口就会痛;每次心跳,脑袋或各关节就会痛起来。
吐气烫得仿佛会灼伤嘴唇,闭着的眼皮重叠部分也一样烫。
全身沉重无力,想吐、头昏……
没错,就是所谓的感冒。
“你还真没用。”
黑眼黑发少女看着我这副德性,长吁短叹地在床边撕下新的退热贴的透明胶膜。
她是死神镜,为了保护我的寿命,以未婚妻身分闯进我的生活,以便二十四小时待在身边。
这家伙穿着我的T恤和我的短裤,是因为这家伙没带衣服就开始同居的关系。
她在发烧的我的额头贴上凝胶贴布,唯一一撮白浏海随之摇曳。
因为她是掌管死亡的神明,要是我擅自死掉了似乎会很困扰。
既然死神会照顾我,就表示我不会死于这场感冒吧。
应该说……
“我、我会感冒……是你害的……对吧?”
刺痛的喉咙勉强挤出声音。
朦胧的眼前,是不敢正眼看我的镜。
“是、是你不好!谁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冲进浴室!”
“那么你可以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浴室滑倒,好吗?我会担心地冲进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接着在大饱眼福后,被日本刀造型的——无法伤害生物、虽然痛得要死却绝对死不了的超虐待狂武器——死神镰刀一刀砍下去。
没错……这种事一再发生。
不过这样不公平吧?我明明是本着性善说行动,她却坚持性恶说。
而且恐怖的是,她竟然放我在湿淋淋的浴室地板上躺了一整晚!
再加上房间开冷气的冷空气流进来就更糟了。一个不好,下场可不是感冒而已喔?
“总之,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你就老实说声对不起如何!”
“只要你为偷看道歉,我也会放下身段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偷看你洗澡。好了,换你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在不适当的地点砍你,下次我会好好考虑地点再砍。”
“那根本不算道歉!你根本就没反省嘛!”
“什么嘛!你不是看到我的裸体了吗?既然你看到了,就乖乖给我砍啦!我可是超丢脸的!”
“那么你可以发出‘呀——!’的尖叫用浴巾遮住身体,好吗?这样我比较有罪恶感,下次才会更注意!”
“这、这算什么!意思是你至今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吗?我每次在浴室滑倒,你都抱着‘嘿嘿嘿,好机会!’之类的念头吗?”
“哪……哪有!我完全没有那种念头!”
“喂,看着我说话呀!我叫你看着我的眼睛!”
不妙……我处于劣势!既然这样——
“唔!咳咳!咳!呜呜~……额头或许更烫了……”
“啊,喂,没事吧?你就乖乖躺着休息吧。”
我一假咳,镜就立刻态度软化,要我在床上躺好。
嘿,轻松搞定。
“我想想,感冒时是不是补充水分就对了?发烧的部分已经贴了退热贴,药之后再买,果然还是去看医生比较好吗……?”
……嗯,我现在有罪恶感了,镜小姐对不起……
“感冒只要多休息就会好了。”
我感到很过意不去,开口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傻话,风邪为百病之长。要是感冒引发严重并发症该怎么办!”
“不会死吧?因为有你在。”
“那、那还用说,你的寿命有我保护。”
镜一脸红,就不知为何别过脸去。说穿了她似乎是在害羞。
“倒是你,差不多该去上学了吧。”
“咦?啊,嗯……是没错,不过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吗?”
“喂喂,我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比方说上厕所……”
“我还真令人操心啊……”
现在的我看起来病得这么重吗?
我自认站起来走路没问题,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吗?
“那,我在你拿得到的地方放宝矿力水得。”
“好,谢啦。”
镜拿著书包站起来,便东张西望地环视屋内,似乎有所发现。
“……怎么了?”
“啊,嗯……我想到我得换衣服才行:”
啊,对喔。这间屋子是套房,所以我躺在床上,镜就没有地方换衣服了。
平常她都是在我到兼厨房的走廊回避时,不然就是趁我被日本刀砍昏时换衣服。
话说,这家伙都没想过到走廊换衣服吗?老是赶我走。
镜一脸伤脑筋地瞥向我了。伤脑筋的表情、伤脑筋的眼眸……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眼神却充满坚决意志。
难、难道这家伙……打算把卧病在床的我砍昏过去!
我忍着喉咙痛吞下口水的瞬间,镜缓缓地抓住盖到我胸口的毛巾被,一口气盖到脸。
“噗唔!喂,你干嘛……”
“敢、敢掀开就砍了你!”
要从脸上拉开毛巾被的手应声停住。
“等、等等、等我换好衣服就可以掀开了,你、你忍耐一下。”
“……好……”
镜小姐……在有点厚的毛巾被外面开始换衣服了!
虽然她警戒地往这边看了几次,但最后似乎判断没问题,“唔!”发出憋气的声音脱掉T恤。
咦?为什么我会知道?
哈哈哈,这终究是毛巾布料。在这么亮的室内,虽然是要透不透,但看得见喔。
虽然细部无法确认,但轮廓一清二楚。镜小姐,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比普通的偷看还煽情喔。
偶尔从纤维缝隙间看到明显肤色时,我握拳暗暗叫好。
“……恭也,看不见吧?”
“对,看不见。”
“是吗,那就好。啊,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帮我拿那条缎带?”
“好啊,拿去,是这条吧。”
我取下挂在床柱的制服领结缎带递给镜。
“哦~你还兵清楚呀~”
“……糟——”
了……我还来不及说完,先看到的是隔着毛巾被发出金光的眼眸。
本来应该是黑色的眼珠变成金色,是使用死神之力时的证明。然后我的意识被死神镰刀的斩击切断了。
再度清醒时,屋里剩我一个人。
我看向时钟,已经是学校第三节课要开始的时间。
看来我很难得地长时间失去意识,大概是因为感冒身体虚弱的关系吧。
头痛不知道是感冒造成的,还是被镜砍造成的。真是的,我们家的死神连对病人都毫不留清。
话说回来,我很久没睡在床上了。在镜来以前,这明明是我的床。
如今我却过着在地板铺座垫睡觉的生活。太奇怪了,她明明是以未婚夫妻的设定闯进家里的……
我叹着气翻身,发现桌上放了一张纸。
我提起沉重的身体,伸手拿那张纸。是镜留下的纸条吧,写了什么呢?
“我看看……‘因为你不起来,我就直接去学校了’,也不想想害我睡着的人是谁啊!”
我不自觉对着纸条吐槽。冷静,我要冷静。纸条还有后续。
“‘我做了午餐,冰在冰箱里面’,那家伙居然做菜了……”
无形的重物沉甸旬地压在双肩。镜的美妙厨艺,在死神世界可是有‘杀戮荒野’的别名。
以我现在的虚弱身体吃下去一定会……啊啊,光是想,全身上下就痛起来了。
哦,纸条还有后续。
‘我买了葱,记得自己放进去。’
最后这句就看不懂了。放进去是什么意思?要我午餐时自己切一切吃掉吗?
总之,先检查冰箱好了,至少希望是容易消化的东西。
我下床,脚步蹒跚地走到冰箱。然后打开那扇感觉比平常更沉重的冰箱门。
“……?……”
冰箱里面有土司,那是我家固定购买的六片装土司。旁边是……零食?就是那个售价十圆、历久不衰的棒状零食。
那两样东西就摆在一个盘子上。
“……我记得※这在镜之前看的漫画出现过。” (编注:主角会把好吃棒夹在面包里吃。)
印象中好像是《神薙》。她好像说过,那部作品有跟她一样的‘神明’出场。
死神是一群倾向从漫画吸收各种知识的伤脑筋家伙。他们深信只要看了漫画,也能办到跟漫画内容一样的事,所以棘手。
我曾经想过,万一她看完漫画后开始自称“妾身”,或是开始会自言自语讲冷笑话该怎么办。
话说回来,那家伙怎么会想到给病人吃这种东西啊。不过,这样一来‘杀戮荒野’的确就不会发动。
因为这并不是料理,这只是摆放材料而已。
不过,这是碳水化合物×碳水化合物吧,而且是会吸干口中水分的组合。不是我爱说,好吃棒的口味是怎么回事,清凉薄荷味?自以为能保养喉咙吗!
可恶……我看我还是把盘子旁边的葱抓起来啃算了……
疲劳一口气爆发。回床时的脚步,绝对比走向冰箱时还沉重。
我躺下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的关系,眼前明明是一片黑暗,却陷入天旋地转的错觉。
啊——难过死了,赶快睡觉吧。睡眠是最好的治疗。
我决定什么也不想,以便入睡。身体是诚实的,不到三十秒,我的意识就中断了。
后来意识恢复,是因为电铃声。
话虽如此,只有意识恢复而已,眼睛还睁不开。身体也还没醒来。
全身依然沉重。不过一方面是因为发烧流汗,导致衣服黏住皮肤的关系。
过了一会,传来玄关门锁打开的声音。镜回来了吗?不对,如果是镜回来,根本不会特地按电铃。
这表示……
“哥哥,你还好吗?”
这声音是堂妹小桃,我稍微睁开眼睛。
小桃似乎是一放学就直接过来了,穿着制服的她正在开窗户。
“我让空气流通一下喔——脏空气闷在室内,感冒会拖更久喔——”
窗户发出“喀啦啦……”的声响打开,残留午间热气的风吹动窗帘进入屋内。
平常是会提高室温的讨厌热风,如今却感觉能够帮忙消毒屋内。
“我听镜姐说了。”
镜姐——是指镜,那家伙在学校的名字是黑谷镜。
小桃小跑步来到我身边,眼神伤脑筋地看着我说:
“听说你为了偷看她洗澡,在浴缸冷水里面潜了三个小时?”
“才没有!”
本来朦胧的意识因为吐槽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地清醒。
“奇怪?是吗?是镜姐耸着肩,手心朝上摇着头这么说的。”
那个令人火大的动作是怎样!
那个死神竟然趁我不在散播谣言!
“真是的,不过是洗澡而已,只要哥哥讲一声,我就会跟哥哥一起洗啦。”
小桃一边这么说一边跪下来,撕掉贴在我额头上的退热贴。
然后把手放在我头上量体温。
“我们已经不是可以一起洗澡的年纪了吧。”
“没问题啦,家人就没关系。就算是温泉旅馆也OK的。”
她似乎对这句话充满自信,浮现了非常得意的笑容。
但是,马上抱着头沮丧起来。
“呜呜呜~……家人……跟哥哥当家人是很好,但还是希望可以当成异性看待……不过只要最终能够成为一家人就好……奇怪?可是现在也是一家人……呜呜~”
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这家伙似乎也有自己的苦恼。
“啊,对了。哥哥有没有好好吃午餐呢?镜姐说还留了药。”
“我没食欲,所以午餐没吃。”
为了镜的名誉着想,还是不要说出土司×好吃棒的事好了。
可是药在哪里?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难道是那个葱吗?纸条写的‘记得自己放进去’……是那个意思吗?
“真是的,不好好吃饭,本来会好的病也好不了啦。照这样看来,药也没吃对吧。”
“啊……对啊,因为我一直睡都没醒来……”
如果那个葱是药,不知道正确使用方式是什么……
“幸好我买了晚餐的材料来。”
“咦?是吗?对不起喔。”
“我要做出比镜姐更好吃的菜,提高我在哥哥心目中的分数。”
“这样啊……”
没问题,在料理方面,镜根本望尘莫及。
应该说,拿你们两个比较对你太失礼了。
“另外我还买了葱来。既然哥哥好像还没退烧,就待会再说啰。”
“…………”
嗯?因为烧还没退……所以待会要做什么?
“那么在镜姐回来以前,先洗菜准备晚餐。”
无视于我的不安,小桃摩拳擦掌地转着右肩前往厨房。
只见地上摆着塑胶袋,从袋子里面伸出了无比健壮的白葱不是吗!
这样下去,要是镜回来,两人一起主张葱=解热药……
‘好了,哥哥不要乱动。’
‘唔……放开我……!’
‘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吗?力气比平常弱嘛。还是说……因为很期待,所以没认真抵抗而已?’
‘唔!才不是!我是因为发烧使不上力……呜……!’
‘嘻嘻,哥哥好可爱——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哥哥。’
‘来,身体放松,这是自古流传的民间疗法吧。’
‘啊,对了,要不要稍微舔舔看帮助润滑呢?’
‘笨蛋!别闹了!那种地方……’
‘咦——我要舔的是葱啦,哥哥。你在期待什么?’
‘……唔……’
‘首先从九条葱开始好了。’
‘千住葱等习惯以后比较好。’
‘最后是下仁田葱吧。只要塞了这个,烧一下子就会退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办不到!不可能!最后的葱是怎样!直径五公分啊!
烧快退吧!在晚饭前退烧吧!
就在我认真祈祷时,玄关门再次打开。
不按门铃就开门的人只有一个。
“我回来了,咦?小桃你来了呀?”
“啊,镜姐欢迎回来。”
对,就是镜。我家的女帝回来了。
镜发出轻快的脚步声进房间露脸。
“我回来了,恭也,身体好点没?”
“喔,已经好很多了。”
我露出笑容这么说。要是不尽量表现出已经好转的样子,总觉得之后会有危险。
“嗯——我看看。”
镜把书包放在地上,来到我身边。
然后跟小桃一样把手放在我额头上量体温。
但她的手笔直往上移动,拨开我的浏海。
下一瞬间,镜把额头贴住我的额头。
脸……太近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行动,我无法控制自己。心跳一口气加速,血液集中到脸部。
“嗯——……烧完全没退呢。”
“不、不对,你弄错了,这是……”
“不会错,你的额头烫得不得了喔。”
额头会烫不是因为感冒发烧,而是现在这个情境害的!
但要是我这么说,镜好像会得意忘形,所以我不想讲。
“啊啊啊啊啊啊!居然做了羡慕死人的事情————!”
小桃的惨叫响彻屋内。
听到这声惨叫,镜慌张地挪开额头。
“我也要量哥哥的体温——!用额头量——!”
“我已经量过,所以不用了。倒是晚餐准备得怎样了?”
“呜,早知道就先下手为强了,当初为什么要用手量啦,我真笨——!”
小桃打从心底垂头丧气。
至于我,还因为镜的意外举动而心脏跳个不停。
啊——……人一旦感冒,心跳也很难平复……
然后晚餐——
小桃煮的粥,终于让我有东西垫胃。
那是熬到看不到米粒的浓稠鸡蛋粥。再加上切碎的葱,兼具解热效果。
虽然调味比较清淡,但对虚弱的身体仍然有点刺激。
镜一边用筷子夹起粥里面的葱,一边看着我。
“……恭也,你中午没把葱用掉吗?”
“我不确定你所谓的用法是什么……”
“咦?就是像这样塞进屁股……”
呜哇!这家伙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她竟然对自己的知识抱持坚定不移的自信。
“就是要让葱的解热成分,直接经由黏膜吸收吧。”
然后小桃有如恶魔地帮腔,镜笑咪咪地点头。
“没错没错。很多漫画都提到过,所以不会错的。”
“那些是怎样的漫画……?真的有那么做以后感冒就痊愈的情节吗?”
我质疑地看镜……
“试试看就知道了。”
不料她眼睛闪闪发亮……不对,是炯炯逼人。
吃完量不到平常一半的晚餐,我被贴上新的退热贴。
这只证明一件事,就是我还没退烧。
令人战栗的状况……!
等在厨房洗碗的两人回来时,两人手里的东西将大大改变我的命运。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的愉快对话,恐怖到极点……
干脆装睡算了?不对,那样就真的无处可逃了。
必须把一切的元凶——把葱处分掉才行……
“……喂——镜。”
“怎样?”
她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洗手,只探出脸。
“我流了汗,身体黏黏的,想擦身体。可以麻烦你吗?”
听到我的话,镜顿时满脸通红。
“……真、真拿你没办法。我看你好像病得没力气了,而且身为未婚妻做这种事也很平常,我就帮你吧。”
镜既像在找藉口,又像在自我催眠地这么说完,便走向浴室。
“我也要——!我也要擦哥哥的身体——!”
小桃也跟在镜后面进浴室,一定是要用脸盆装热水过来吧。
不久,两人拿着毛巾及装满热水的脸盆回到房间。
“水、水来了,上衣有办法自己脱吧。”
“嗯。”
我在镜的催促下脱掉上衣。
“哗~……哥哥的腹肌好漂亮……”
“你不要称赞那种敏感部位……”
“那、那我要擦了喔……?”
镜把毛巾泡进热水,稍微拧干后擦拭我的身体。
她动作轻柔,宛如滑过皮肤表面……仿佛真的只擦掉汗水那样,就怕弄痛我。
“那——我也要。”
接着小桃也拧毛巾擦我身体。她的力道比较强,像是要帮我抓痒。
……坐在床上要两个女生帮我擦身体。仔细认真想想,这构图还真惊人。
我是哪来的国王吗?主公吗?亲爱的主人吗?
不对、不对!怎么可以就此满足!要她们帮忙擦身体只是布局!
等上半身擦完以后,镜和小桃伤脑筋地面面相觑。
“话说……恭也……下半身是不是也要擦比较好?”
“如果哥哥想要……我就擦喔?”
“下……下面就……不用了。”
因为到时候场面似乎很容易失控……
我把脚伸向地板要站起来,同时视线转向水已经变温的脸盆。
我的眼睛发亮!
哗啦————!
用上全身体重的一踩,让脸盆飞上空中,同时里面的热水也在空中飞舞……
“呀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
水淋向镜和小桃。
“你、你做什么,恭也!咦,恭、恭也!”
镜本来要爆发怒气,但看到我踩到脸盆顺势倒在地上,语气转为担心。
“呜呜……抱歉,我太快站起来,结果就头昏了……”
对不起,骗人的。我本来就预谋踢翻脸盆。
“真是的,你是病人,不要勉强自己。”
“抱歉……”
浑身湿淋淋的镜扶我起来,然后就这么扶我回床上。
“噎噎噎,变成落汤鸡了。”
“从头到脚都湿掉了。”
两人用毛巾擦干地上的水滩。
“你们还是先去洗个澡吧?毕竟那盆水泡过擦我的毛巾,称不上干净。”
“我是不在意啦……反而有混浴的感觉……?”
“我、我也……不排斥喔?”
“你们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好了,去洗澡啦。”
我把伤脑筋的两人赶去浴室。
这时,镜看向我,似乎有所察觉。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因为你生病就松懈,趁机偷窥吧……?”
“我会这样不顾自己,为偷窥赌上一切吗?你干脆称赞我算了。”
我把头埋进枕头,深深地叹气。
既没有精神也没有体力偷窥——就是这个意思。镜似乎也看出这点,握住小桃的手。
“咦?镜姐?”
“我们一起洗澡吧。机会难得,我帮你洗。”
“噫!不、不不、不必费心了!”
“放心,不用怕,洗完会很清爽的,好吗?”
“哥哥,救、救命!哥……啊呜!”
啊啊,小桃被带进浴室了。虽然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洗法,总之似乎非常吓人就是了。
不久隔着墙壁传来冲澡的声音。小桃“喵啊啊啊啊!”的惨叫也一并传来,但我装作没听儿。
那么,趁现在……
我摇摇晃晃地起床,走向厨房。然后打开冰箱取出所有的葱。
中午的葱已经煮成粥用掉了,剩下的就只有小桃买来的粗勇白葱。
将这玩意……趁现在调理掉!
我把葱摔在砧板上,从菜刀架华丽地取出爱用的菜刀。
然后在手里转了一圈以后,将葱切成五公分长的葱段,打开水龙头用流水漂洗。
趁洗葱时准备平底锅,加少许油以后开中火加热。拿筷子插进平底锅,一旦发出滋滋的悦耳声音,就立刻把葱扔进平底锅。
咻!水分蒸发的声音。再来撒点盐巴,持续晃动平底锅以免烧焦。
煎至表面均匀上色以后,将酱油避开葱滴进平底锅,增添香味。
好,煎葱完成了!我的屁股也守住了!

“啊啊!你在做什么!”
我擦掉额头汗水的瞬间,背后传来镜的尖叫。
转头一看,只见团着浴巾的镜指着我做的煎葱。
浴室地板上好像有疑似小桃的双脚瘫平,当作没看到好了。
“我突然很想吃葱。”
“想吃葱……可是那不是你待会要用的份吗?”
这家伙,到底多相信葱×屁股的疗法?深信不疑吗?
“别这么说嘛,有食欲就表示渐渐康复吧。你也要来点葱吗?”
这么说完,我用牙签插起一段葱,拿到镜嘴边。
镜虽然不满地有着我,但眼前发出香味的食物让她张开嘴巴。
“嚼、嚼……很甜很好吃。可是葱加热以后,营养不是会流失吗?”
“是没错啦,不过好吃就好吧?”
“呣……”
死神小姐尽管皱眉噘嘴,但看到我再递出一段葱,还是乖乖地张开嘴巴。
“明天要是还没退烧,我就要马上去买葱喔。”
“……呃,好。”
拜托,我的身体……明天一定要退烧啊。
然后隔天——
“三十八点二度……烧得好厉害。”
看到镜躺在床上涨红了脸喘气,我叹气。
“呜呜~……头好痛……眼好花……不舒服……”
“所以我就说一起睡很危险吧。”
昨天镜跟我睡同一张床。我明明强调跟感冒的人一起睡是自杀行为,她却坚持没问题,硬要钻进被窝。
结果就是现在这副德性,倒是原来死神也会感冒……
“可是……睡地板怎么可能睡得着嘛。”
“你这家伙……平常都要我睡地板还敢讲这种话……”
我则是早就退烧康复了。
感冒传染给别人会比较快好或许是真的。
我撕下退热贴的透明胶膜,贴在镜的额头上。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唔嗯——猪排盖饭……”
“为什么感冒是吃猪排盖饭!感觉超不好消化的!”
“意思是我要※战胜感冒……噗噗!” (编注:日文猪排盖饭(かつ井)的“かつ”,与战胜(かつ)同音。)
啊啊……她好像脑子快烧坏了……
“总之我煮了粥,午餐就吃那个吧。一放学我就会马上回来的。”
我正要站起来,镜抓住我的袖子。
“恭也,回来的时候帮我买一样东西。”
“买什么?药吗?”
“嗯,对。葱。”
“…………”
奇怪?这家伙刚刚说了什么?葱?说到药就回答葱吗?
“那就麻烦你啰……”
镜这么说完就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以便入睡。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镜真的相信葱是感冒药。
以后给这家伙看漫画时得小心才行。不过,要是买葱回来……会怎样呢?
甚至不允许想像的画面在脑海浮现,我独自煎熬。
放学后。
我几经烦恼,最后到药局买了感冒药锭回家。
一边催眠自己,没买葱是我心目中的正义。
‘番外篇 葱少女镜’
初次刊登:‘月刊Comic REX20l0年11·1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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