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叫醒自己的是小妖精尖锐的声音。

  “阿兰,起床——!!”

  “哇啊!”

  反射性地站起来的瞬间,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腰被狠狠撞了上下。办公室中已朝阳遍布,烤晒着家具。

  “唷,早上好飞飞,今天似乎也会很热呢”

  搔着头发站起来。

  “早上好,我来收快递费哟!”

  快递包——人偶大小——背在肩上的飞飞,坐在桌子的一头,小腿一甩一甩的。

  “啊,说好的呢。稍等一下……”

  在桌子里稀里哗啦地摸索着,拎出一个小型手提式金库。用钥匙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一美金,交给她。

  “零头不用找了,算是谢谢你”

  “嘿嘿,谢谢光顾”

  高兴地收过后,很珍惜似的放入包中。

  “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来呢”

  “昨天阿兰好忙的说。我今天马上要出差,所以在送信出发前,先来找你啦。我可是很忙的哟,特别为你跑一次,感谢我吧?”

  “好的好的。你去哪里送信?”

  无心地问到。这是在随便搭话,没有什么深意。

  “嗯让我想想。昨晚收到的电报有好几个……给卡普拉商会和隆格先生……还有菲兹尔矿山呢。稍微有点远,嘛,只要我飞飞在马上就……”

  “菲兹尔矿山!?”

  不好的预感。

  而且,昨天拜托市长发电报的回信并没有在飞飞的列表上。

  “让我看看”

  夺过快递包。

  “呀啊!你干什么,通信内容是保密的……啊不要随便打开!你这个坏蛋!”

  她飞到头上拉着阿兰的头发,又踢又踹。无视她,阿兰打开一捆电报。然后想起某件事,停下了动作。

  “我生气了,我要把你今后半年的牛奶全部变臭!我说干就会干的!”

  “飞飞,帮我读一下这个!这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城市!”

  “你想用这种话来做借口吗!?”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求你了”

  大概是发现阿兰的样子并不寻常,飞飞停下了与他头发的格斗,看了看电报内容。

  “真是的,拿你没辙呢。让我看看……嗯嗯,俄勒冈州的收购价,上等葡萄酒一夸脱十美金,小麦数……这奸商太暴利了吧?”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要的是给矿山的电报”

  “什么哟,要抱怨的话,自己读”

  哼,飞飞鼓起小脸。

  “……我不认识”

  “咦?阿兰你不识字吗?”

  “我没有学那个的时间,别管这么多了,拜托你读下去!”

  “知道了哟,真是的。让我找找,给菲兹尔的是这个。发信人G.N.……这是谁?”

  “内容!”

  “好啰嗦,知道了啦!嗯嗯,这里说,『寄给菲兹尔矿山金斯威市提炼厂 明天0330 列车预定到达 货物已备好万无一失 发信人 县治利斯堡电信局 0200』……这是啥?”

  阿兰没有回答,一拳砸在桌上。手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

  “混蛋,市长在干什么!昨天我反复跟他说过给军队发电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市长?不会吧。昨天在那之后,我一直在局里哟。市长根本没来过。昨天闲得我发困……”

  “……你说什么?”

  阿兰脸色苍白,没一丝血色。

  “真的,不骗你,电报员也一直在打瞌睡。要是有紧急电报发来的话,就得手忙脚乱了吧?”

  “不是那个,我问的是市长!他没去过你们那里!?”

  飞飞呆呆地点了点头。

  “嗯,一次也没来过。昨天午后,我们局里的发信件数是零嘛”

  稍微思索了一下后,阿兰的瞳孔中立即闪出了然之色了。

  “混蛋,和丝特拉说的一样!我疏忽了,克莱顿死后得利的……桑迪明明昨天还说过关于资产的事情!”

  大喊着像个弹簧玩具似的跳起向右转,戴上帽子冲了出去。

  “喂,喂喂,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跑掉了。什么哟,让人家帮你读也不知道说谢。干脆真让他的牛奶变臭吧”

 嘀嘀咕咕地把分散的电报纸片收回包包中,责任感强的优秀信使飞飞,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从不断响起的教会钟声中得知有变故,城里的人们聚集起来。

  看到时机差不多后,从尖塔上跳下来的阿兰,面对众人疑问的视线,站到门廊上,问道,

  “今天有没有人,见过市长?”

  被没头没脑地这么问到的众人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很快,大家同时摇头。

  “果然……大家,冷静点请听我说”

  尽可能不要表现出动摇,装着冷静。

  市民们不明就里地抬头看着阿兰。城里的麻烦已经解决,新治安官就任,以后可以安心生活了。无论是谁都这么想。

  一想到自己即将打碎这份期待,心情就变得灰暗。

  “今晚,矿山的装运列车将会到达。那上面——搭乘着幽鬼”

  轰一下子,气氛爆开,接着人们又恢复了平静下来。

  “那并非普通的幽鬼。你们也都听说过吧。两年前,将数个西部城市毁灭的那群家伙。他们是不死者秘仪团的幽鬼。菲兹尔矿山背后的黑手就是他们!”

  所有人都吃惊得形如僵木。

  趁现在,向他们安排对策——这么心想着,继续说道,

  “把所有马车和马匹搜集起来,让女人孩子还有老人优先——”

  可是,没来得极说完。

  落在人们心中的冲击,演变成恐怖暴发出来,教会前广场上,眨眼间便陷于一片混乱。人们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弱小的女性们被推开跌倒在地。甚至还有些人踩在她们身上逃跑。能被称为理性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于这里了。

  “大家冷静!让女人和孩子先走,男人准备武器——”

  喊声徒然地被人们的尖叫声给盖过。人们逃跑,眨眼间广场便冷清下来。

  自己的话被到处传播,阿兰一边被失败感打垮,一边远远听到城市中骚动声开始扩大。

  不久,什么也顾不上,独自逃跑的载货马车与马匹组成的行列塞住了城市的道路。这种状况是可以预料的。谁都只顾自己,或者最多带着家人一起逃走。可是,马匹与马车,对于城里的人数来说,并不够用。

  没有移动手段的穷人,只有徒步离开城市。而弱小的老人和女人,还有孤儿们连这都做不到,只有呆呆地杵着。

  “完了……都会死的”

  阿兰自言自语。

  城中留下来的人们当然不用说,那些徒步的人,或者是骑马逃跑的人们,恐怕也难逃幽鬼之手吧。

  传闻中它们的力量远离现实,是恐惧的代名词。活生生地被吞食肉体、灵魂,牺牲者还会被同化为生活在永劫黑暗世界的居民,等待他们是徘徊于生死间的未来。没有救赎,甚至连死的恩惠也不会被赐予的恐怖命运。

  阿兰知道传闻的真相。他看见了装着叔叔的棺材是从内部被破坏的。相信上帝教义的善良人们,应该是不敢置信的。陷于恐慌也并不奇怪。

  可是至少,把活下去的权力优先让给弱者也做不到吗——至少,像个人。

  绝望与愤怒交织在阿兰的胸中。可是,脑中,理性却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谁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就连自己,也不能说没有这种想法。

  “……哥哥……”

  一如平日那样,拉着自己的袖口,阿兰终于停下不再去注视绝望之渊。

  “约瑟……”

  “我们、会死吗?”

  认真的提问,阿兰却无法回答。等待这位少女的,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命运。这个事实。

  约瑟的脸与妹妹重叠。

  “哥哥,也会死吗?”

  大眼睛中一个劲地流出眼泪。

  总是小大人的模样,无论多么辛苦她都会坚强地去面对。她的开朗甚至让别人都忘记了她没有双亲的事实。而现在,她忘记了那张自己一直戴着的假面。

  她只是个一想到阿兰会死,泪水就流个不停的无依无靠的孩子——

  心中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会有那种事”

  说出口的瞬间,积压在心中的疼痛,突然减轻了些。

  就像是从所有桎梏中解脱,在白色羽翼中飞起般,心获得了自由。

  虽然明白那是不可能的。现实大概会变成她说的那样。但,自己该做的事,必须做的事,如今阿兰第一次找到了。

  迷茫、害怕、已经不需要了。即便牺牲自己,也要去走的道路只有一条。

  战斗。

  身体上所有的热量全部消散,开始冷静下来的这个瞬间,即便反抗的是活着就无法避免的命运,在最后的瞬间前就绝望还为时过早。

  从心底中涌出的什么东西,在这么告诉自己。

  “没有那种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保护约瑟,还有这个城市”

  “……真的?”

  “我有对你说过谎吗?”

  她露出回忆的表情,接着摇了摇头。

  走到她的身旁。

  阿兰跪下膝盖,手放在她小巧的双肩上,靠近她。阿斗笔直地从下凝视着她的瞳孔,瞳孔中映出彼此的脸。

  “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约瑟放心地留在这里等我”

  眼中填满着泪花,她笑了,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现在回房间里去,不要被卷入混乱”

  “好的!”

  裙边飘起,她跑了起来。在广场的出口处,停下来,转身挥了挥手后,消失在房屋的背后。

  轻轻挥手目送她背影的阿兰,从他的背后传来柔和的声音。

  “只有哄孩子才这么有本事。如果哄女人也有这份本事该多好哟。你这个傻瓜”

  “桑迪……”

  转过头,脸上浮现平时笑容的她正站着。

  风吹飞,浓密的红发飘扬。接着不可思议地,她露出一种不容侵犯、高贵、且让人生敬般的威严。

  “该说你冒失还是不开窍……我觉得,逃走才是的正确选择呢”

  与说的不同,她的眼神却很温和。

  “我已经决定了。你还是快点逃吧,把约瑟给带上”

  “无论去哪里结果都一样。不死者秘仪团的那群家伙一旦到来就无法反抗。我以前告诉过你魔族的准则吧?”

  “恩,那些家伙,有那么厉害?”

  “那可是血族哟,是首脑。他们是最高阶的魔族且是幽鬼之祖。我还是别与约瑟在一起比较好”

  如同擦亮黑暗般的瞳孔,微微闪过悲哀。

  很快表情一变。

  至今为止一次也没见到过的,认真表情出现在眼前。妖艳的红唇此时如同死亡天使般。

  “……会死的哟”

  “大概吧”

  无所谓般回答。

  即非演技,也非逞强。真的觉得,那不过是件小事。

  忽然,桑迪笑了。

  不是妖邪,也不是讽刺,如同圣母像般。

  “……人类呢……”

  抬头看着天空的黑夜色瞳孔。仿佛在追寻着永远无法企及之物般深邃遥远。

  黑夜原来如此向往着蓝天,阿兰第一次这么意识到。

  “弱小啰嗦自私自利奸诈狡猾,只会同情自己却无情地踢飞别人,心胸狭窄,见异思迁,阴险毒辣,狂妄自大,追求虚荣,妄自尊大,看不起别人,却对强者点头哈腰……就连身为魔族的我都不觉得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可是”

  啪,轻拍了一下阿兰的胳膊。

  “我还是不讨厌你们哟”

  “……谢谢”

  阿兰说到。发自心底。

  无人的广场。只有阳光投射出两人的身影。如同画中的世界般,寂静、美丽。

  无声无息,唯有,风吹过。

  桑迪伸了个懒腰。

  “啊~啊,小鬼竟然这么快就长大成男人了……嘛,虽然还有点不那么可靠”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叫住了。

  “桑迪”

  “嗯?”

  犹豫着虽然觉得有些唐突,但因为是最后,所以干脆地问了。

  不,那或许不是提问,而是一个心愿。

  “能记住我的名字吗?”

  就算我死了之后。

  两人,对这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同等地理解。所以无须再说明。

  桑迪静静回答道,

  “我呢,只要是睡过一次的男人,一个也没有忘记过哟。即便是多么肮脏的家伙。因为这会是他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的证明”

  “是吗……那就好”

  那么自己也就不枉此生了。

  短暂的对话给所有事都做了个了结,阿兰转换了心境。

  朝着战场,或者,朝着逼近眼前的死亡。

  把治安官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找到的银弹通通收集起来后,阿兰骑上马。

  枪套中插着父亲遗物的夏普斯来复枪,腰下挂着龙骑士手枪。备用枪套也被翻了出来。在找到自己那把原本被当作物证保管起来的匕首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插在腰上。

  破了个洞的牛仔帽被换成尺寸有些不偏大的新帽子,在镜子前确认完装备。虽然与自己脏兮兮的样子不相配,但眼下也没办法。

  中午离开城市,背朝太阳沿路线向东。越过铁桥继续前进,周围渐渐变成岩石地带。

  心中有些计划。穿过山谷,就能找到一个可以从上方跳到列车顶的位置。

  傍晚时分到达了目的地,没有把爱马的缰绳栓上,在可以将铁路一览无余的位置等待着。反正也回不去了,别让马饿死吧。

  马并不知道主人的想法,悠闲地吃着青草,似乎没有离开的想法。

  夕阳朝着山峰方向落下,不久周围皆是夜色的影子。残月高高升起,紫色的大地上落下他的影子。气温开始下降。

  宁静。

  抱着来复枪与膝盖,蹲坐着,抬头望天。

  星空没有一片阴云。仿佛不知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般澄澈美丽。可是,这片天空,在黎明的时候大概就会得悉一个城市的灭亡吧。

  无尽宽阔的荒野,还有覆盖之上广阔夜空。自己的存在不过如此渺小。

  可是,这就是——阿兰摊开手掌,凝神着。如果这就是自己的一切,如果这就是自己该做的事情,那么逃跑,便意味着失去整个世界。

  若是父亲的话,会说什么呢?

  是会温柔地笑着拍自己的后背吗?一定会这样做吧。

  没有迷茫,与星空同样澄澈的心,让他继续等待。

  “……来了吗?”

  站起身。由于山间拐弯的缘故还没看见,但车轮滚过铁轨逐渐接近的声音正越来越响。不,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终于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

  “声音不对……”

  没有蒸汽机车特有的,整齐强力的声音。轰响只是经过铁轨间所发出的声音。类似于低沉呻吟般的闷响。

  不久,出现了。

  “咦……”

  惊讶之后,目瞪口呆。

  从山后方——不,就像是山在移动般——出现一座石头建造的城堡。

  直径在三百码左右。耸立的城墙,厚实无比,监视塔中配备了射击口,城墙整整围了一圈。

  在这城墙的后方,耸立着巨大的建筑物。

  高度几乎顶天一般——接近数百码。骑兵队的要塞与之相比,甚至可以说是破烂的茅舍。整个城堡就这样在铁道上移动而来。

  马儿发现了异常,鼻息沉重起来。

  “这个,是什么玩意儿啊……”

  往下看去过,就像是个倒立的圆锥,支撑整个城堡的只有一点,固定在货车上保持着平衡。铁路离城堡最下端有近三十英尺。

  当然由于是山间路线,轨道与路边的岩石并没有太大多余空间……

  “要撞上了!”

  就在城墙撞上陡峭山体的瞬间。

  轰然大地巨响,被撞飞的是山体。大量岩石与沙土崩落,但在堵住道路前,列车已然通过。城墙则丝毫无损。

  在城墙外侧似乎还有一道肉眼不可的墙壁,就是那东西削掉了山体。晚了一拍后,阿兰的脚边才大幅摇晃,不由摔了一跤。

  牵引着城堡列车的不可思议的火车头。流线型——五十年后的人大概会这么评价吧。没有任何突起,整个黑色如同棍子般的形状。大小是一般火车头的五倍。却没有连接着煤炭拖车,不仅如此连蒸汽都没有喷出。似乎用某种未知的力量在开动。

  “……这该怎么办”

  自言自语地嘀咕到。面对这远远超越常识的光景,填满脑袋的不是惊讶,而几乎是好奇。列车越来越近了。

  ——由于过于巨大,就算仰着脖子,也看不到它的顶端。

  从开凿出来的铁道上驶来的城堡,下半部圆锥型飞削着两旁的山岩。

  “不好!”

  慌张骑上马,远离。

  背后轰鸣接近了,地面开始崩溃。从被大量瓦砾埋没的命运中逃过一劫。

  可是,列车渐渐远去。眼光就要被远远抛下。

  “驾!驾!”

  机敏地转过马首,追向列车。

  “该怎么跳上去啊,混蛋!”

  一边从山岳下来,一边叫骂。

  没有任何手段能进入下部的圆锥型区域,就算之样追上后,也跳不上去。更何况还有一道透明的墙壁。

  “真是的,果然靠不住呢”

  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阿兰差点从马身上摔下去。

  “桑迪!?”

  “就那样帅气地告别说不定还能成为美好回忆。真受不了你”

  一脸无耐的她飞在空中。背后张开巨大的黑色羽翼,缓缓拍动羽翼。

  “你能飞?”

  “我可是魔族”

  桑迪若无其事地吐了吐舌头。

  “……你是不是长着尾巴?”

  “才没有呢!真没礼貌!”

  发了一下脾气后,换了张表情。

  “别忘记来复枪哟!抓紧了!”

  从后绕过来,双手抄入阿兰的腋下,轻轻抱起他的身体。

  指尖终于拉住夏普斯枪的阿兰,用、惊异地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

  “飞、飞起来了!?”

  “刚才你不是问过了吗。干吗再问一遍”

  “人竟然能飞……”

  “我不是说过自己是淫魔了吗”

  厌烦似的回答后,急速上升,眨眼间便飞到城堡列车的远远上方。

  “城墙之上没有保护层,那边着陆,怎么样?”

  内部城堡中有数幢独立建筑,连接期间的走廊正中央,有个小小庭院。忽地降落在那里。

  仿佛另一个世界般静谧的庭院,涌出清水的喷水池,遍地绿色草坪,就连其中的小亭子看起来也格外高雅。

  桑迪长叹一声。

  “好了,我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了。其实我做这些已经是相当玩火了。感谢我吧?”

  “啊……谢谢,真心的”

  “很好,怎么了?”

  看着深思状的阿兰,桑迪疑惑地皱着眉头。

  “哦不,我在想刚才你背后的翅膀怎么没了?”

  “你这个傻瓜,在这种时候还以为你要说些什么呢!平时当然是藏起来了!”

  桑迪咬牙切齿地,鼻尖凑到快贴上脸的叫到。忽然,她瞳孔中出现某种可爱的目光。一言不发盯着了阿兰。

  “桑迪?”

  她没有回答,那就交叉着脸——接吻。

  阿兰被她捧着脸。桑迪轻轻抽开身,恶作剧般笑道,

  “嘿嘿,回去以后,再干一次?”

  “那个……”

  血涌上脸。不过这只持续到听见桑迪接下来的话为止。

  “别忘了带十美金”

  膝盖一下子无力了。

  “收钱的啊!”

  “那还用说,这可是生意”

  “切……连这时候也不忘明码标价”

  揉了揉脸。脸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触感。

  缓风吹过,张开薄薄的巨大羽翼,桑迪身体飘起。

  “好啦,我走了。加油吧!”

  “帮大忙了!再见”

  说完阿兰朝着最大建筑物的入口走去。

  飘在空中的桑迪以视线追踪着他的背影,不久叹息道,

  “一定要回来呀,阿兰。别弄哭约瑟……”

  灰暗的表情。

  她转头,飞去。

  静悄悄的黑暗走廊中,阿兰一步一步前进。高高的天花板,从采光的窗户中,撒下月光。只有足音听起来硬邦邦且格外响亮。在一片沉浸于默然的藏青色世界中,感觉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城堡安静无比。两侧并排对称地伫立着数个大门,朝着黑暗深处无限般伸延。

  无视这一切,向前走去。

  没有预料中的幽鬼们的攻击。朝里面走去,他周围的空气与外面相比有着不同寻常地寒意。

  并不仅仅是物理性的温度。虽然周围是让人联想到大圣堂般歌特式的华丽装饰,却酝酿出另类的气氛。那是一种对于冷冰血液与贪图生命的渴望,这让阿兰脊梁徒燃冰凉起来。周围飘散着细微死亡的气息。

  有如压迫般的森然感,显示着死者侍从的存在,阿兰无法克制住从体内滚出的颤抖。越往前走,死亡气息越是强烈,强烈到无法忍受。看来至少是不必担心搞错方向了。

  广阔通道的尽头,是一道格外巨大的门扉。从外观上来看,又厚又大,到处都用钢铁强化过,整体给人印象非常讲究。门上幻兽的浮雕精雕细镂,原本是笨重的铁皮也隐藏着着起伏精致的曲线工艺,给人第一印象是装饰性重于防御性。

  这城堡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阿兰觉得不可思议。一路走来的道路,地道上遍布各种颜色呈几何模样排列的瓷砖,悬吊的烛台——却没有点上火——还有花瓶,这些都是可以让人联想到旧大陆王公贵族们过去荣光岁月的物品。

  最重要的是,建筑物的每个角落都擦拭都一尘不染。

  如此强大的死亡气息,还有充斥其中的悠久岁月气息,却没有丝毫破败的痕迹,极致的优雅与讲究,并散发着某种昏昏欲睡感。

  颓废——抑或是倦怠。

  从小生长在充满粗暴活力的新兴国度,且是其中与优雅之类最无缘的西部,对于这种出生的阿兰来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当然他年轻的年龄也与这类词无缘。

  耳朵贴在大门上,确认有没有动静,手握典雅的波浪形把手,没有传出一丁点开门声,并且以原本预料重量所无法想像的轻滑,大门缓缓打开了。

  这是一间大厅。左右长长的墙壁,巨型窗户,泻入房内的月光。前后墙壁上镶嵌着数块大镜子,镜对镜将阿兰的身影无限映出。层叠的绸缎皱边装饰在各块镜子上。

  距天花板有四十英尺,上面恐怕也尽是凝聚匠心的装饰吧,不过就算是比他人夜视视力更出众的阿兰也看不清细节。豪华的枝形吊灯上却没有任何灯光,要说光线的话只有月光。四周静悄悄。

  慎重地踏出一步。脚跟干巴巴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拖曳出长长的尾音。

  “吓啊啊啊!!”

  突然上方传来一叫尖叫,拔出龙骑士枪,射击。

  枪声如同告诉世界终结的钟声般打破寂静,子弹射偏了。

  “食尸鬼!”

  “嘎啊!”

  一块镜子碎了,在哗啦啦映着银月飞散的玻璃中,以如同猎犬般的动作跳起,飞跃过来。

  “呃!”

  好快。

  以毫厘之距躲过如同钝刀般的爪子。上衣袖口被撕开。

  “咕、咕、噜……”

  喉咙怪响着转过头的食尸鬼,瞄准它的上半身,射击。

  “嘎啊!!”

  胸口正中央,开了一个十英寸的大洞,翻了个跟头朝后跌倒。

  “嘎、嘎……”

  俯视着躯体一阵乱抖后不再动弹的食尸鬼,叹了一声。擦了把头上冒出的冷汗,就在他准备把枪收入枪套的时候。

  背后本应关上的大门,猛地开了。

  “……嗄!”

  刚才走来时空无一人的通道,眼下被无尽的幽鬼们填满了。

  黑暗中浮起的无数红色瞳孔,带着吸食活人灵魂的唯一欲望与邪恶期待而灿灿生辉。

  “混蛋!!”

  射击。

  银弹连续击倒前排僵尸。

  不过,

  “呜、咕、咕……”

  即便同伴的躯体变成腐烂的肉片飞散,它们也没有什么感觉。别说是恐怖,甚至连发生的事情似乎都不理解。

  “嘎、啊……肉……”

  不习惯用的声带好像终于恢复了功能,僵尸说出一个像样的单词。

  啪嗒啪嗒,腐烂的赤脚踩在地板止,发出湿滑般的声音,肉片剥落。

  吐出强烈的腐臭。

  “血……人的……肉…………”

  混浊且焦点不定的数十对视线盯住了阿兰,对于生的无尽渴望——等同于吞食人肉的期待——缓缓地,一步步走来。

  “哇啊,这怎么可能搞定!”

  数量也实在太多了。两、三只的话还好说,可这么多就根本不用说了。因为龙骑士枪的弹膛最大也只能装六发子弹。

  阿兰一百八米度转身。他判断这是现在最合理的行动,并决定立即付之于行动。

  换句话说就是,逃跑,全速的。

  强行逼迫不断抗议的脚部肌肉,穿过数道大门,阿兰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着。

  途中击倒了数只幽鬼,但敌人数量不见减少反而不断增加,就像一道大潮般涌来,难忍的腐臭味,死者的怨念仿佛要让心也萎缩般缠住其手只,流出的汗水有一半都是冷汗。

  到底跑了多久,心肺机能差不多都要达到极限了。

  这样下去什么也没做,就要被幽鬼们抓住吃掉吗?就在刚这么心想的时候。在已经放弃去数这到底是自己穿过的第十几座大门的瞬间。

  幽鬼们显得动摇了——如果他们也有这种感情的话。

  回过头。

  成群的尸体就在刚刚通过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眼馋地盯着阿兰,嘴里咕咕响。没有一只再向前走一步。它们都不死心地朝这里张望。

  然后幽鬼们仿佛开始害怕什么似的,很快一下子散去。

  “……感觉不像是得救了呢”

  它们的反应所代表的意义很容易推测。换言之,前方,有某些让幽鬼们都感到害怕的东西——就在那里。

  长叹一声,调整呼吸,决然走向前。向着强大敌人的方向。

  并不认为接下来的敌人会更好应付。不仅如此,连如何停止列车解救城市也没什么具体的对策。一想到敌人的力量,便明白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好比朝着风车扔帽子。

  但,还是必须战斗。

  胸口的想法明确清晰。

  并非被谁逼着。也并非被谁请求。

  始终凭借的是自己的意志,走到了这里。因为相信,这样做是正确的。

  所以不想放弃。如果这是自己该做的,至少直到生命的最重一刻,都想去面对。哪怕前方等候的只有绝望。

  平静地,阿兰走着。缓缓地走在直到目前为止最高最广的天花板覆顶的走廊上。不知何时,他踩上了柔软地细长到埋没脚踝的地毯上。颜色是一片如血的赤红。一边走一边换好弹膛,在来复枪里塞入子弹,扣下后面的击锺。

  很快,黑暗的另一头,出现一道巨大的门扉。高大概在五十英尺以上吧。两侧墙壁上浮雕着如同门扉大小的纹章。

  在哪里,见过。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丝特拉拣起给自己看的首饰。

  不死者秘仪团的纹章。

  “终于到了,吗”

  嘀咕着,正了正帽子。因为接下来要赶赴死地,至少不想让自己露出难看的样子,对如此考虑的自己微笑起来。

  人类大概就是这样,带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矛盾心情,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情况而烦恼、思考、叹息,不过依旧选择自己相信是最好的行动,而活着吧。

  或者,死去。

  大门上挂着门杯。细致的金属加工,仿造蝙蝠形的设计。要不要通知对方自己的来访?一瞬间这么考虑过,不过,对方应该不会对此有所期待,所以改变了主意。

  压迫着整个躯体的感觉到达了极限,阿兰确信,前方就是桑迪所说的首脑。面对人类难以理解的某种东西,所产生的生理性厌恶强烈到让胃中翻江倒海,全以意志力勉强维持着颤抖的躯体与想要逃跑的心灵,向前走去。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如同要粉碎他般的黑暗——恐惧。

  推开门,巨大的门扉无声地敞开。

  这是,接待室吧。

  直线并排的圆柱,深红地毯延伸向深处。在视线的那一头,长长楼梯的更上方,在绣着不死者秘仪团纹章的巨大帘幕前,她就在那里。

  “城堡中上一次出现活物的足迹是多久以前呢?啊,当然,丝特拉你是例外”

  在慈善晚会上看见过的少女,坐在一张仿佛王座般的豪华椅子上,撑着一只胳膊,朝阿兰这么说到。

  从她俯视的楼梯最下方,像是靠着散弹枪似的,丝特拉坐在那里。在她两侧,有两个像是卫士般站立不动的人影。

  一个是叔叔,还有一个是坎宁安。

  “果然是这样吗……”

  无视阿兰的自言自语。少女说道,

  “做得好,以人类之身能到达这里。虽然我想这样表扬,不过……你、是傻瓜吗?就连三岁的儿童也明白无法活着回去了吧”

  “那又怎么样?”

  阿兰一步步走来,回答到。

  “不觉得逃走才是明智的选择吗?”

  “抱歉,我的头脑没那么好使”

  她耸了耸肩。动作优雅,声音如同风铃般动人。

  不过,却无法覆盖某种——称之为邪恶或者凄怆、冷酷、久经岁月,超越人类的东西——渗透出来。让阿兰毛骨悚然。

  “坎宁安,你也学学这个孩子如何?堂堂正正地做事”

  被当成傻瓜般嘲笑,坎宁安的脸上抽筋了几下。那并非是对讽刺的反应,而是清楚的害怕神色。

  阿兰走得更近了。

  “孩子,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兰”

  “我的名字是索菲亚。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说出来你会听我的吗?请你不要袭击城市,转头回去好吗?”

  红色的嘴唇每动一下,阿兰就会感到种接近于物理性的压力,不由得地后退。虽然不是轻蔑的口气,但一个个单词所代表的意义却如利箭般把恐怖刺入心中,光是忍耐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自制力。

  “谈不拢呢。我们这边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那么,我就只有这么做了”

  举起来复枪。

  “不要做无谓的事情,小孩”

  表情不变地这么说到,瞄准她的额头,阿兰扣下扳机。

  枪声在大厅中回响。

  可是——

  “……真是的,听从年长者的忠告,是有好处的哟”

  她的手挡在脸的前方,在犹如雕刻出来的大理石般美丽的食指与中指间,银弹被无声无息地夹住,停在那里。

  阿兰像是呆住般瞪大眼睛。

  “……开玩笑的吧”

  竟然能接住射来的子弹。而且用的还是手指。

  身体一阵无力。因为被迫明白了,一切都是徒劳的努力。

  索菲亚轻轻一甩手。

  子弹以一种或许比来复枪的射速还快的速度——擦过阿兰的脸,打穿背后的大门。

  “真可爱”嫣然一笑,“虽然想看在你勇气的分上亲自做你的对手,但不巧的是我也很忙。差不多是该去安慰一下那个难侍候的孩子了”

  仿佛是在回答她的话般,城堡震动起来。

  混杂着各种音域的巨响,其实是汽笛的声音,阿斗明白这点需要数个刹那。

  “吸血鬼们,之后就交给你们了。特别是戴维,你还有笔账想还给这个可爱的孩子吧”

  直到刚才为止还一动不动的叔叔,嘴唇扭曲地露出一个笑容。异样的长长犬牙露了出来,让阿兰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对方的人生已经发生了某种转变。

  “那么,小孩”

  索菲亚站起身。

  “再见了,永远地。好寂寞”

  面对难以动摇的真相,阿兰的心被绝望之潮填满。之后她似乎失去了兴趣,穿过旁边的大门,消失了身影。

  “来得正好,阿兰”

  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如同毒液欲滴般的笑声,叔叔说道,

  “胆量值得表扬。原以为你不过是个小鬼,这下让我刮目相看了。大哥大概也会很高兴吧”

  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的阿兰心中徒然冒出一团怒火。

  “……别把我父亲挂在嘴上,你这个肮脏的家伙”

  叔叔嗤之以鼻。

  “那么将要被我这种肮脏的家伙给撕裂的心情如何?”

  “……”

  无法反驳。虽然与索菲亚相差堪远,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可以称为妖气。本能告诉阿兰,凭借自己的人类之身是无法与他对抗的。或许这是从太古起传承下来的作为人类的种族记忆。

  手上握着工具,刚学会用火的他们,大概也曾经畏惧黑暗,为那些把自己当成粮食般的存在而战栗颤抖吧。就像现在的阿兰。

  “大哥是个了不起的人。强大,温柔,拥有绝不动摇的信念。他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到让我觉得耀眼的程度。不过,那也只是到昨天为止。就算大哥还活着,也不是我现在的对手。在黑暗的力量面前,人类不过是蝼蚁”

  他说的没错。现在的阿兰就像被钉住的昆虫标本般无力。

  叔叔的嘴巴裂开到耳际。

  “死吧,阿兰。我马上会把你撕得粉碎,喝光你流出的鲜血”

  “戴维,一个人独享太狡猾了。也分给我一点嘛”

  坎宁安——原本应该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但现在的他却身体细长,四肢上覆盖着结实的筋肉,看起来像年轻了二十岁。这也是黑暗眷属的力量吗?

  叔叔的指甲一下子伸长到手指同样的长度,发出如同磨快刀剑般的尖锐声。

  “你看上的目标在城里吧?”

  “是啊,就是那个妓院的小家伙。那小家伙很可爱似乎味道不错呢。从以前开始我就盯上她了”

  “你这个变态,我早就告诉过你改掉那个习惯吧”

  “有什么不好,我们已经不必再去遵守什么人类的标准了吧”

  露出下流的笑,坎宁安用长度异常的舌头舔着嘴唇。

  当明白小家伙指的是约瑟的时候,阿兰被愤怒染红了眼睛。

  “你别想碰她一根手指”

  两人一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大笑起来。

  “这个小鬼想要阻止我们啊”

  “以为他变聪明了些,原来是我看走眼了吗”

  捧腹大笑的两人。阿兰一动不动。他明白只要一瞬间,他们的牙齿或者是利爪就能撕开自己的喉咙。

  停下大笑的两人,用舌头舔着嘴唇,面对阿兰。

  “……好啦,谈心的时间结束。现在就把杀掉我的谢礼还给你”

  面对叔叔释放着异样光辉的瞳孔,觉得似乎连神志都要被吸进去。当发现那就是人狼伯尔尼德使用过能力时,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了。

  拼命抵抗,但思维的缰绳却越来越松,就连自己在此的理由也开始朦胧起来。

  “呵呵呵……如果老实地待着,等事情结束后,我还想把你接纳为我们的眷属。愚蠢的小鬼”

  叔叔笑着。为什么?

  “你居然还敢说我,戴维。就算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也没必要这么可怜他吧”

  “哼,生的要是女人,还有其他的用法”

  女人——什么意思——

  想思考却进行不下去。思考扩散,渐渐在黑暗中失去方向。

  叔叔的瞳孔闪耀着红光。

  “我要杀了你,彻底、残忍地撕碎你,阿兰!”

  嘴唇钩起,长长延伸的犬牙滴着口水。

  就在这时,听到另一个声音。

  “等一下”

  突然,束缚阿兰意识的力量变弱了。拼命收拢意识碎片,再次拼凑起来。

  声音是丝特拉的。直到刚才为止都坐在楼梯上隔岸观火的她缓缓站了起来。

  “怎么了?想同情小鬼吗?”

  “不是”

  毫不畏惧地走来的丝特拉,叔叔与坎宁安的身体紧张起来。这证明至少她的战斗力,对两人来说还是种威胁吧。

  丝特拉走到阿兰的跟前停下来,手掌朝自己举起,摇头道,

  “别冲动,我并不是想救他”

  “……什么意思?”

  坎宁安惊讶地问到。

  “教会这家伙用枪的人是我。治安官……哦,应该加个『元』字才对。你的死我也有责任。收拾不孝弟子是师父的职责”

  “真会绕圈子”

  她无视嘲笑的叔叔。视线盯着阿兰。

  “不是被吸血鬼干掉,至少用同样人类之手送你去那个世界吧。这大概就叫慈悲吧”

  静静拔出柯尔特,瞄准阿兰的心脏。扳下击锤。

  阿兰问道,

  “可以拔枪了吗?”

  “别浪费我太多时间。动动脑子吧,我应该警告过你的”

  “好吧”

  阿兰轻轻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知道听话就好”丝特拉盯着他的瞳孔,说道,“滚回永远黑暗与虚无的夹缝中去吧,格林伍德”

  食指发力。

  瞬间,枪口闪光。两发枪响。

  “呕啊!”

  阿兰的子弹射进坎宁安的腹部,而丝特拉,

  “妈的躲开了!”

  骂到。

  她瞄准的格林伍德原治安官,一瞬间,横飞了五码左右,以肩膀回旋着站起。

  柯尔特一边追踪的目标,一边发出第三声枪响,他尽其所能地转过身,子弹在右边地板上跳跃,声音很响。

  “快走!”

  听到丝特拉喊声,丝毫不表示反对,阿兰如同脱兔般跑了。

  在逃出之前,看见坎宁安怒火冲天地站了起来。

  靴后跟的声音响起,在走廊下飞奔的两人,阿兰与丝特拉。

  一边以子弹作牵制攻击射向如飞般追来的吸血鬼,一边全速奔跑。

  “没想到你做的还不懒!”

  丝特拉罕见地气喘吁吁地说到。

  “可是我并不觉得情况有所好转!”

  按着帽子的阿兰。肥大的帽子,奔起来,好像随时会快似的。

  “要再拖点时间——现在几点!?”

  瞄也不瞄朝后两枪,喊道,

  “你还有空关心时间啊!”

  “别啰嗦告诉我!”

  走廊转弯处,丝特拉冲向朝下的楼梯,同时开了两枪。

  “啊!”

  中弹的是坎宁安吧,扑通一声响起掉下来的声音。

  “干掉了吗?”

  “普通的银弹没有用!快说时间!”

  一步三阶从楼梯跳下,阿兰终于摸出胸口的怀表,父亲的遗物。

  “……凌晨三点十二分!”

  “很好,再坚持八分钟!”

  “八分钟!?”

  “待会儿再解释”

  丝特拉冲入一道石门,关上门闩。阿兰为了调整紊乱的呼吸,手撑在膝盖上。

  “呼呼……”

  “别就这么放松了蠢货!快跑,这种东西对吸血鬼连五秒都挡不住!”

  再次奔跑起来。

  丝特拉似乎很熟悉般,穿过黑暗的通道。

  后方响起三更石门碎裂的声音。

  “你,认识路吗!”

  “如果不事先做好调查,怎么逃走!不是教过你,不要怕费工夫吗”

  “你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

  “不算城里的清扫,没想到你会跑到这里来插一脚”

  “……我的行动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不,其实我以为你会逃走”

  不何何时,两人在螺旋楼梯上飞奔。抓着扶手,几乎是以一种滑行的势头。脚不时地在楼梯上蹬上一脚,加快速度。手掌好像快烧伤般炽热,但还是小命更重要。

  “我要是逃了,你会怎么做?”

  “鄙视你不配有那样的父亲”

  “我问的不是这个……等等,把叔叔和市长弄到这里,对你来说反而是绊脚石吧”

  “如果放任不管,城里人就惨了。他们的计划最初是让那两个家伙带领矿山里残留的亚人,在列车到达的同时,袭击城市。缺了带头的,无组织性的亚人的威胁就减少很多。对你自己的行动是不是稍微有点满足感了?”

  上方传来吼声,就像是在对到处乱窜的老鼠怒火中烧似的。

  “拜你所赐,现在玩捉鬼!”

  “这样正好省得我再安排,往这边!”

  旋转楼梯的尽头,穿过一道小门,是一间奇怪的房间。五颜六色的光线闪烁,从没见过材质的面板上每时每刻都变幻着模样。

  墙壁的一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转换开关似的东西,阿兰看不懂的文字——不是英语——到处刻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

  “城堡最下层。控制室”

  “控、制……?啥?”

  “我也不清楚。血族的技术似乎超越了人类”

  她边说,边将大门旁边的把手——圆形凹处的铁横杠——转了起来。听到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用说阿兰也明白这是在上锁吧。

  “……能挡得住吗,这个?”

  “钢铁制的,多少能撑一会儿”

  接着她走入房间深处。深深弯下腰,稍微寻找了一会后,转起另一个把手。

  “这次又是什么?”

  “别管那么多,待一边看着吧”

  地板开了一个圆洞,一头像是百叶窗似的向下垂落。突然风吹了上来,外面的空气与轰鸣声一起传入房内。

  圆洞下可以看见列车空空如也没有载上车厢的底架。

  “从这里——”

  跳下去?刚想这么问,入口的大门就传来沉重的声音。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它似的。钢铁大门变形了。

  “已经到了吗?现在几点?”

  丝特拉一边换弹膛,一边问。已经没兴致再追究她提问的意义,阿兰看着怀表。

  “……三点十八分”

  觉得不敢相信。一路跑了那么久,原以为已经刚过数十分钟了。

  “你想说的,该不会是再坚持一分就可以了吧?”

  大门再次被某个沉重东西撞上。随着如同悲鸣般的嘎吱声,被越来越凹陷,无数龟裂出现在门上。

  “……准备了”

  阿兰点点头,无言地拔出龙骑士枪。

  火车轮压过铁轨发出节拍整齐的声音。

  当数到第三声的时候,大门一声轰响绽裂。

  两人的手枪同时喷火。

  可是,两只吸血鬼都躲过了射向自己的子弹,冲了过来。

  “你这个到处乱窜的婊子!我要挖出你的心脏!”

  坎宁安叫喊着,飞向丝特拉。

  “嗖!”

  她以左手拔出单刃猎刀,一刀砍向坎宁安的右手。数根手指瞬间被硝掉,却没有出血。

  “好痛啊,混蛋!”

  “哦,原来死人也会觉得痛吗?”

  语气中带着从容。

  “你……我要把你的肠子拖出来吊死在树上”

  带着丑恶的表情弯下腰,这次坎宁安摆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丝特拉将猎刀举在前文,弯下腰,摆出防御与攻击兼可的姿势。

  阿兰开的四枪都射到空处。

  虽然没有出现之前夹住子弹的状况,但叔叔似乎准确地把握了他开枪的时机,在刹那之前闪避。最初是向上,接下来一枪他是踢在天花板上转换方向避过,接着是踢墙壁。重力似乎对他根本没有影响。

  “……真是个坏小孩呢”

  下个瞬间,浮现着冷笑,叔叔站在地板上。连发型都没有一丝紊乱。

  “区区人类,也想从我手中逃走吗?1”

  一个扫荡腿踢了过来。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翻滚在地。侧头部被狠狠踢中,眼冒金星。不过强扭着身体拼命翻滚。

  就在刚才位置的地板上,叔叔的手掌已经刺了进去,深深没至手腕。

  “避得好”

  站起来的他,这次把来复枪如同棍棒般倒拿着,朝阿兰走了过来。

  “哈!”

  一声呐喊,瞄准头部的侧击过来的枪托,想避却没能完全避开,擦过保护头部的左臂。

  “啊!”

  不由得漏出痛苦的叫声。左臂发出怪声,清楚证明骨头断了。光是一根胳膊折断还不足以挡住冲击,阿兰接着摔在地板上翻滚。

  剧痛让他头晕目眩。

  “……好痛……”

  “比起心脏被射穿,你觉得哪种更好?”

  冷笑起来的叔叔。他似乎打算凭借着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活活揍死自己。

  阿兰反手握枪插到自己的皮带上,与丝特拉一样排出匕首。反正躲不过去,只有在接近战中寻找活路。

  叔叔的脸上,这次明显露出嘲笑。

  “那种玩具能有什么用”

  就像戏弄老鼠的猫一般,看起来甚至有些愉快。

  “混蛋!”

  虽然明知没用,但还是挥刀,砍去。

  手起刀落,叔叔已经不在那里了。

  “咦……”

  “在这边,阿兰”

  脖子边听到声音,急忙回过头。

  “不懂考虑做事先后的顺序,是你的坏习惯呢”

  朝着跟前的叔叔刺出匕首,但手腕被轻松抓住了。

  “我来捏碎你的右手”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干”

  阿兰用骨折的左手拔出龙骑士枪,抵在对方的胸口——接着开枪。

  剧痛、冲击轻易就在左臂爆发。

  “好……痛!”

  “呃……啊……”

  左手总算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可是,抗不住反作用力,疼痛刺入脑髓,手枪掉地。

  “……这是第几次被你吓一跳了……”

  嗖,胸口传来空气穿过的声音。但——叔叔还是站着。

  “银弹对吸血鬼是没什么用”

  说着,他撕开上衣。胸口挖开的枪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伤痕。

  看到这副影像,阿兰咂嘴道,

  “切,到此为止了吗……”

  无计可施。

  用右手撑着剧痛的左臂,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叔叔的爪子成倍伸长,发出如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它撕开自己喉咙的时候,生命就将随着鲜血一起从躯体中飞散而出,消失不见。

  不过,之后丝特拉有什么——

  就在这么心想的瞬间,轰然一声整个房间震了一下。

  “什么!?”

  叔叔摇晃着,失去平衡,抬头看着天顶。

  阿兰也能听到,在城堡的遥远上方,有某种崩溃的声音。

  不趁此机会逃跑就太愚蠢了。他如弹射起来般后退,拣起父亲遗物的手枪和来复枪,跃入地板上开着的那个大洞之中。

  一步步,丝特拉与坎宁安在狭小的房间中,绕圈对峙。

  背后阿兰与治安官的战斗正激烈展开,但对于丝特拉来说哪怕有一瞬间的疏忽,便意味着败北。没有去关心别人的空闲。之后只能期待阿兰的机智了。

  “……明明是个娘们还真能干呢”坎宁安舔着舌头。“在哪里学的本事?普通的训练是难以达到这种程度的吧”

  “因为有目标”

  肋下渗出冷汗。

  虽然看穿了坎宁安的能力在治安官之下,但如果放松的话,肯定会眨眼间被杀掉。

  不过,虽然被极度紧张支配着身体,但动作却并不慢。集中意识将力量从体内抽出,只用精神注意对手的一举一动。越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她,也是第一次到达这种境界。

  “赚取赏金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怎么可能,我的目标是复仇”

  “哦,难得是为了追上强奸掉自己的男人吗?”

  下流的笑声。丝特拉控制住了从心的表面出现的感情波动。

  “……是啊,没说错”

  一步,又一步。脚悄悄擦在地上,一边横向移动,一边寻找机会。

  “能够把你干了,真是幸福的男人呢,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这是心理战。对方想先激怒自己。

  丝特拉一边对自己这么说,一边保持节奏整齐的呼吸,将涌起的感情严密地克制。脑中冰冷清晰,继续分析着所有知觉情报。

  “觉得幸福吗?乔纳森·坎宁安,原本不过是暗风旅团的一个小卒”

  “……你说什么?”

  一瞬间的动摇,丝特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皮靴脚尖踢着地板,刀朝着喉咙刺去。

  “哇,好险……咦!?”

  猛地身体朝上避开的坎宁安。不过丝特拉做的是个假动作。

  她右手握着的SAA,枪口正好在对方视线的盲点上。

  枪口朝下,二枪。精准地射飞了两只脚的大拇指。

  “你想干什么!”

  带着超越人类的速度与威力,撕开风挥来的胳膊。可是——

  “……!?”

  坎宁安失去了平衡。就算是吸血鬼,也受身体构造影响。失去支撑重心的支点,难看地弯下膝盖。

  直立步行的极限。

  “……你,这个……竟敢把我当傻瓜!”

  就算这样还是发挥出令人不敢相信的身体能力,坎宁安半跪着跳起,朝丝特拉飞去。

  不过,物理法则对幽鬼也依旧有效。一旦高高跃起,之后就受重力法则的约束。以人类的反射神经也能简单预测其轨迹。

  “蠢货”

  枪口青烟冒过,坎宁安的额头开了个洞。从他后脑部喷出脑浆,飞溅在墙上。

  “咕……呕……”

  “靠银弹果然杀不死吗”

  丝特拉叹息到。

  “你、你这个臭娘们,竟然这么、这么愚弄我……”

  “放心吧,从一开始你就是无药可救的蠢货”

  “嗄!”

  就在他想起身的瞬间。

  整个城堡一震,坎宁安再次说凄惨地摔在地上。

  “……准时准点。真是优秀”

  转过头丝特拉这么嘀咕,看到阿兰朝出口跳下后,她也紧追其后。

  时间倒回数小时之前。城堡列车前进方向上,也有一个结构巨大的物体停在那里。

  “快点!时间快到了”

  在铁道旁,大声吆喝的,是之前与丝特拉秘密接触的那个男人。

  “知道啦,麦克法兰先生!请让开点,很危险的!”

  在巨大钢铁结构无盖货车上,另一个男人大叫。与货车厢相比,就连负责牵引的三辆火车头也显得非常小巧。

  在货车侧面,有一个仿照眼睛状的图案,在其周围大大咧咧地围着一圈文字。内容是这样写的,

  『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我们从不沉睡』(C注:美国军事情报局的前身)

  货车侧面看起来很厚的铁板从两侧缓缓打开。当吊机停下钢索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铁板落在铁路旁的地面上,变成支撑车架的支柱,里面出现的东西是——

  “……怎么样?就算是城堡列车也顶不住这玩意儿的攻击吧”

  顺着梯子从货车上下来的男人,走到麦克法兰身边自信地说到。

  抬头入目的是——巨型大炮,光是炮身就长达近三十码。

  “这可是我们事务所的秘密兵器”

  “你们居然能搞到这种东西”

  一边擦汗,麦克法兰一边佩服地回答。

  “小意思啦,原本是装在新型莫尼特号炮舰上的东西,不过因为财政不景气,所以靠到一半中止了。与其放在仓库里积灰还不如给我们用,跟政府讨价还价之后,搞定了。装上货车可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试射过吗?”

  “别开玩笑。光是装上车就已经突击作业了,就连反作用力都没好好计算过。开炮之后,是会翻倒还是四分五裂可就不知道了……”

  “啊呀啊呀”

  麦克法兰叹息的时候,近百人的作业人员开始着手调式大炮。其中一队,转着方向盘,瞄准方向。另一队,利用吊机搬起巨大的炮弹,忙得不可开交。

  “小心点,每一发炮弹的价格就比你干到审判日的积累工资还多!这玩意儿可是纯银!”

  “了解!”

  “还有三十分钟,爆破班也加快行动!”

  那个貌似监工的男人大声吼完后,再次朝麦克法兰问道,

  “那群家伙真的会来吗?”

  “应该是没错了。因为尸人杀丝特拉给了我确定的情报”

  “不过……她是怎么干的?我想就算是她也不可能轻易从不死者秘仪团那里搞到情报。要是能那么简单就搞到,我们可都要失业了哟”

  “她似乎潜入内部了。我们做的其实也不错”

  “那应该更加难以取得联系了吧?城堡列车中不可能有电信局”

  “那个呢”

  麦克法兰指了指头上。

  接着,之前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冒出来一个小妖精。

  “来~咯,感谢您每次光顾我们!迅速准确安心便利的Goldman & Thomasr电信公司,五英里范围内只要您发个信号,可爱的小妖精就会以瞬间移动到达您的跟前!今后也请多关照~!”

  举着手高兴地在头上回旋的飞飞。

  被她惊住盯着她看的男人,不久认真地嘀咕道,

  “……我们事务所是不是也该培养些小妖精的员工?”

  麦克法兰用无趣的声音这么回答道,

  “我早就申请过了哟”

  一边辛苦地护着帽子防止它被呼啸的大风吹掉,车架上的阿兰一边喊道,

  “刚才的,是怎么回事!?”

  丝特拉打开一处盖子,与刚才大门一样锁上紧急出入口之后,回答道,

  “是炮击”

  “炮击!?到底是谁……”

  回答不用说就知道了。

  拐过迂回在山表的转弯处,前方出现钢铁制的巨大列车炮。甚至可以看到从炮火上冒出的发射烟,晚了一拍才发现空气被撕裂有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趴下!”

  丝特拉尖锐的声音,反射性地身体做出了反应。

  头上破碎声响起,冲击传来。

  比起担心脱轨,现在更危险的是快被甩下去了,阿兰拼命抱住铁杠。虽然铁路周围岩石块纷纷落下,但待在圆锥最底部的他们,至少不必担心被活埋。不过,

  “——太乱来了!这样下去连我们也会被卷进去的!”

  叫喊。

  丝特拉耸耸肩。

  “你以为我们是为什么才跑到这种底部来的?”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阿兰的背后升起。

  “难道你……”

  看到她无言地点头,阿兰感到脸上的血液垂直落到脚底。

  即便是普通的摔下马,丢了小命这种事也并不罕见。而且虽说是在车架上,但离地面的高度至少是普通马背上的三倍,再加上下面还是岩石路面。

  “别开玩笑,以这种速度,跳下去肯定会死的!”

  丝特拉的叹息声并不小于呼啸的风声。

  “单身一人闯入不死者秘仪团的城堡列车,现在才知道怕吗?”

  “手派不上用场,别说是胳膊了连脖子的骨头都会摔断!”

  听到阿兰的抗议,她很慈悲说出了妥协方案,

  “想留下来的话,就留下吧”抬起手,指着前方。“看见那个吗?”

  “……唉?”

  前方可以看到,以前他们训练枪法时的山谷,在其上面的是——

  “铁桥?”

  就在他提问的瞬间,桥被一团烟尘笼罩,晚了一拍,才传来的几乎震破鼓膜的爆炸声,地动山摇,很快就看见破碎的铁块飞出烟尘包围外。

  “……这是在搞什么!!”

  “光是大炮不太放心呢。能让巨大的建筑突然刹车的话,光是以惯性力就可以摧毁其本身。比如地面被挡住的这种情况下”

  “对这种常识,你稍微表示些敬意好不好?”

  “要说常识的话,这个大家伙远远超出常识”

  火车头发出异常的咆哮,紧急刹车火花四溅。

  身体好像快被甩下去了,阿兰把铁杠抱得更紧了。

  同时从背后传来大槌锺击铁板的声音,刚才跳出来的出口开始扭曲变形。

  丝特拉低声吹了一下口哨。

  “哦,他们还想继续吗?”

  “啊,混蛋!!该怎么办……”

  朝着无计可施把来复枪像命根子般抱着不断摇头的阿兰,她毫不留情地走了过去。

  “来吧,选择吧。是被恶魔咬死,还是光荣的海葬?快点选”

  “跳下去不是等于自杀吗!”

  丝特拉再次长叹道,

  “我说过的吧,别浪费我的时间”

  不等回答,她——突然飞起一脚。

  踢中阿兰的后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兰向前摔了下去,而丝特拉没有回头看上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时间正好二十秒后,列车从炸毁的铁桥上,朝山谷直冲而下。城堡列车巨大的惯性,让刹车根本来不及。

  当然,这都在丝特拉与麦克法兰的计算之中。

  在麦克法兰的注视中,火车头翻了个儿,冲入谷底消失不见。接着城堡用与其庞大身躯所不相符的速度缓缓沉入谷中。

  “……哦哦”

  地动山摇,一瞬间让人难以站立冲击猛然袭来,

  弥漫的烟尘卷起,石头建筑的崩溃声压着耳朵。

  “干掉了吗?”

  负责人喊到。

  “还没!里面的幽鬼不一定全部消失了。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让声音响亮到不输给崩溃声,麦克法兰朝着正努力安抚马匹的一队人喊到。

  蓝色制服加宽边野战帽,这是合众国陆军的骑兵队。

  一位士兵正准备吹响冲锋号,麦克法兰急忙制止了他。

  “现在冲锋只会增加死者的数量!还有一小时就到黎明了,只要能坚持到那时,就等太阳来收拾它们!”

  一个貌似司令的男人点了点头。上校勋章。

  烟尘扩散开来,大家同时咳嗽起来。

  “都散开……咳咳,狙击逃出来的家伙!”

  一边激烈咳嗽着,士兵们一边遵照指示,在烟尘中躲了起来。

  很快风吹过,在视野变得开阔的时候。

  城堡几乎是面目全非地崩溃,大量石材将整个山谷几乎埋没。

  “您能赶来真是帮大忙了”

  麦克法兰朝上校脱帽行礼。秃得一毛不生的粉红色头皮袒露出来。这种时候的他,看见上去就像一个大号的婴儿。

  “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日夜兼程强行军才赶到,感谢你的协助”

  一脸高傲的司令,接着指挥着部下散开。

  “……协助?我觉得我们可是主攻才对吧”

  从不消失的微笑上,浮现出一丝讽刺之色,他嘀咕到。

  东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时候。

  俯视着下方大局已定的战场,丝特拉表情严肃,被灰尘弄得褪色的金发随风飘扬,默默站立。

  大多数的幽鬼们被埋在瓦砾下,少数逃走的则成为骑士队的目标。虽然故意制造出一个能从高处向下射击的环境,但实际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即便逃出射击范围,也死定了。因为黎明将近。

  被各种迷信——比如对圣水大蒜之类无抵抗力——所装饰的它们,只有害怕阳光这点是真的。若是力量弱小的种族,直接暴露在阳光下就会死亡,或者变成灰烬。

  很快她慎重地朝着山谷中走去。如同山鹰般的敏锐视力,从叠起的石头缝隙中,找到了目标。

  地面不稳且是骑马专用的皮靴,但动作却一点不受影响,稳步朝山坡下走去,到达目的地。途中尘土散尽的山谷中的空气让她咳了数下。

  站在对手跟前,俯视。冷冷说道,

  “样子不错嘛,坎宁安”

  “我、我、救、救救……”

  坎宁安的下半身被一块直径五英尺的巨石压烂,他拼命挣扎想爬出来,但努力似乎没半点效果。

  后脑部的大洞中,几乎都空掉了。

  “不、不想死……”

  “你,早就死了”

  “永远的、生命……我……我再也不能品尝,可爱小鬼的味道了……”

  “你早该变成这样”

  坎宁安灰蒙蒙的瞳孔中,露出醒悟之色。

  “想起来了……你,是六年前那次活儿……”

  丝特拉咬着臼齿。

  “……看来脑浆还没全部丢光嘛”

  “那是南军残部的我们乐意至极的活儿。有大把的钱赚,还有漂亮的小妞玩……嗨嗨,那次真是美味啊,你那时……刚刚十岁左右吧。还记得吗?”

  丝特拉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如冰锥般的视线,射在濒死的吸血鬼身上。

  “父亲的肠子被拖出来,母亲被轮奸后割断喉咙,我在你的肚子下面,全部看见了。盯着那个摇晃的纹章,母亲的血喷出来,染了我一身——而你在那时射精。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是吗……复仇……咯咯呼,难怪呢”

  代替回答的是,为柯尔特装入子弹……妖精银……一发装在弹膛中。

  举起枪,伸直手臂。

  “先问你一件事。那小子——阿兰的妹妹,也是被你侵犯的吧”

  “没错,那真是个漂亮的小妞。虽然我像个垃圾……你和那个小妞……是我干过的小鬼中最有味道的。我还因此弄丢了重要的纹章……嘛,算了,值了”

  “杂种!”

  啐出的唾沫上混杂的血迹。是因为牙齿咬得太紧都咬出血来了吗?

  “真遗憾啊还有那个小鬼……妓院的,名字是叫,约瑟芬吧……啊,要是这次的活儿顺利的话……”

  空洞的瞳孔抬头看着天空,拂晓的太阳露出脸来。

  “想杀就快杀吧,这不是你的复仇吗?难道想给太阳横刀夺爱?”

  “觉悟不错,就送你那个世界……不,是送你去虚无的彼岸”

  食指用力,微微颤抖。

  “你就给我滚去永远黑暗与虚无的夹缝——”

  说到一半,坎宁安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又想起一件事!”

  看着露出惊讶停下去动作的丝特拉,他歪着脖子,露出如污泥般的笑。

  “那个时候,袭击你家的时候。那时候你的老娘被我们一边干,一边有感觉了!嘿嘿,自己扭动起腰,用力又吸又舔!稍微干她几下马上就会高潮。真是淫乱的女人!你也总有一天……”

  “死吧杂种!”

  坎宁安没能说完,枪声在谷中回响。上半身一瞬消失了。

  岩石压着的下半身虽然痉挛了一阵,但在被曙光照到的瞬间,变成灰烬飞散。丝特拉的身影沐浴在曙光中,宛如抹上了一层铂金。

  可是——

  “终于,干掉了一个……”

  啪嗒,细微之声。迟到许久的雨滴落下,在脚边石头上,打出一小团圆圆的水迹。

  “父亲……母亲……我为你们报仇了……”

  她的影子空洞,纤细的肩膀颤抖着。

  “啊……”

  当阿兰的意识终于从黑暗深渊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漆黑的夜空正换上淡紫色的面纱。

  “……好痛……”

  站起身,全身各处都传来疼痛。

  “这下,伤得不轻……”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嘀咕到。衬衫上都是口子,裤子上千疮百孔,渗着血。一身烟尘和泥土,没有一处像样。不过难以相信的是,只有帽子还完好地戴在头上。

  几乎是下意见地摸了摸龙枪士枪,交换弹膛。这几天以来,数次命悬一线,被迫养成了这种的习惯

  “呼……好痛!”

  用来复枪当拐杖站了起来,发现右脚脚踝扭伤了。即便隔着皮靴也能发现肿了起来,又热又痛。

  心想着竟然活下来了,环顾四周。

  山谷——被埋没了。巨大的瓦砾山,诉说着城堡列车的末路。

  “……干掉了……吗?”

  从山谷的另一头,不时传来零碎的枪声。是谁在交战?方向分散得很,似乎不止一人——

  “啊,你居然做到了”

  如同从地狱深渊吹上来的风一般的声音。

  无视腿的疼痛,转过头。

  “……叔叔……”

  对方的样子也很惨。整个左臂被硝掉,脚骨尽断。从腹部流出内脏,从股间到背后都是泥土。

  最重要的是他一半的脸都没了。剩下的一颗眼珠中散发着愤怒与疯狂的光芒,恐怕已经很难找出人类的迹象了。

  “哼,这种程度,只要吃几个人就能恢复”看到阿兰的表情,他说道,“先从你开始”

  “还要再战吗?”

  叔叔突然扔掉手中的温彻斯特来复枪。

  “我有永远的时间。失败什么的马上就能挽回。但是——我不会放过你!竟然两次把我……!”

  残存的右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出。刹那之间,阿兰闪开。

  “呃……!”

  右脚无法使力。如同脚足碎掉般的疼痛夺走了动作的自由。

  “哈哈哈哈,样子真惨啊,阿兰!”

  “还比不上你!”

  滚在地面躲过落下的手刀,拔出龙骑士枪,射击。

  “啊……呕……”

  这种状态下到底是躲不开了吧。子弹射入叔叔的腹部,穿出后背。

  “……没用的。银弹之类的玩意儿,对吸血鬼就像小石头。被血族授予新生命的我是无敌的!”

  不过阿兰的眼睛没有看漏。

  伤口的回复比刚才慢了很多。对方受的伤确实很重。

  “死吧,小鬼!”

  半跪着,叔叔的手不断刺出,翻滚着躲了过去。身体到处血液四溅。

  没有致命伤——目前为止。

  “你这只老鼠……那时候,应该把你一块儿干掉的!”

  “那时候?”

  “就是在杀掉你母亲的时候!”

  阿兰惊呆了。

  “……那是……你干的!?”

  “是啊,没错!!这是不死者秘仪团的命令。虽然拒绝也可以——但我是高兴地接受的。因为我想让大哥痛苦!”

  用只剩一半的脸笑了起来。

  “你……”

  一阵晕眩。母亲、妹妹的凄惨样子在脑中苏醒,一片血雾在脑中翻腾。

  “大哥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无论何时总是那么冷静,温柔,强大。南北内战的时候,我在暗风这种小游击队舔泥巴的时候,大哥已经作为北军的斥候立下了众多功勋。完美的大哥与不肖的弟弟,真是个好笑话。而我最无法原谅他的是——”

  长篇大论听得阿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拉蒂西亚,你的母亲。竟然会选择大哥……”

  “闭嘴!”

  拔出龙骑士枪,射击。枪声不断响起。叔叔的头上又开了几个洞。

  几乎变成残骸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

  但是,没倒下。

  “拉蒂西亚,我得到她了,虽然是在最后……强迫地……而且,只有身体……”

  咔嚓、咔嚓,只有击铁的声音清响着。

  面对长久以来的仇怨,阿兰也失去了冷静。不断扣着射空子弹的龙骑士枪。

  一口绿色的液体从嘴边流出,叔叔一点点逼近。

  “真是美妙啊……那个样子,真想让大哥也看看……”

  右手握住阿兰的头,想要捏碎他的脑壳。强大无比的握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扔掉龙骑士枪,举起来复枪。枪口塞入敞开的腹部,射击。

  里面响起骨肉飞溅的沉闷声。

  “呕啊……吐、吐……”

  银弹打碎了中央脊椎骨,叔叔的上半身脊椎处断成两半。

  颜色恶心的液体如瀑布般流下,散放着恶臭。

  “阿兰……我要用这只手,把你也——”

  “死吧,狗屎!”

  拔出匕首,疯狂地猛刺。

  “嘎……啊,吐……啊……”

  刀每撕下一块尸肉,叔叔就发出一声怪叫。

  很快——

  当阿兰站起来的时候,大地上横躺着的,是一堆甚至不能称残骸的碎肉。

  然后,他还在笑。

  “我,还没、死……还没……结束……”

  “结束了,天亮了”

  阿兰背后,从东边山峰处。

  朝阳升起。橙色的光辉落在大地,照亮叔叔的身体。

  “嘎,啊、啊啊啊啊!”

  叔叔的残骸痛苦的乱滚。

  “烧起来了,身体!啊啊啊啊!!”

  一点点,皮肤剥落,变成灰烬。

  阿兰用冷酷的瞳孔俯视着他的模样。

  “阿兰,救救我!至少给我些阴影……”

  “再见了,叔叔”

  “阿兰……阿兰!你要对我见死不救吗……我照顾了你整整三年!”

  将龙骑士收回枪套,以来复枪代杖,阿兰一步步走开。

  “我要宰了你,阿兰!宰了你啊啊!!”

  痛苦的大声惨叫的叔叔,阿兰再也没有回头去看他。

  听到拖着脚的阿兰的招呼声,是在朝阳的下端离开山峰的时候。

  “你好像还活着嘛”

  岩石上,背朝太阳的丝特拉盘着腿,坐在地上。

  “……捡了一条命。谢谢你踢我的那脚”带着讽刺道谢。“这样,就结束了吧?”

  “大概”

  她轻巧地从岩石上跃下。伸出手。

  是右手。

  “咦……?”

  “肩膀,借你”

  阿兰不敢相信地盯着她的手指。盯着那只虽然满是泥土尘埃,依旧纤细的手掌。

  “你的脚受伤了吧?”

  看着一脸不明白的丝特拉,想说的话虽然有很多,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稍微想了想后,还是放弃思考,坦率地说了一句,

  “……谢谢”

  丝特拉仿佛钻到他胳膊下般,从阿兰的右边抱着他的后背,支撑着身体。

  走了起来。

  沿着山谷的边缘,默默无语。

  不久,阿兰突兀地说道,

  “如果没有你的忠告,现在的我已经变成幽鬼的同伙了吧”

  “我说的是警告”

  丝特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愉快。

  阿兰笑道,

  “知道了哟,是警告。明明赚不了钱却还是借给我肩膀用,看来是不打算道歉了吧”

  “我是有恩必报的!”

  声音有些慌张的她脸上浮现的红色,大概是升起朝阳的映照吧。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含笑着阿兰刚一回答,右脚踝就被她的脚尖踢了一下。

  “好痛!你干什么!”

  “我说过,讨厌啰嗦的家伙!”

  “那也不至于踢人吧!”

  “烦死了!再多嘴我就不管你了!”

  “好过分,明明是你不好……”

  嘴上不停继续着没理性也没建设性对话的两人,突然闭上嘴。

  阿兰小声问道,

  “……听见了吗?”

  “嗯”

  “那个声音……”

  “是汽笛,城堡列车的”

  曾经在城堡中听过的,异常的声音。感觉那个声音好像是从瓦砾深处低沉地传出来的。

  就在面面相觑的瞬间。

  “哇啊!”

  突然地面震动,随着种仿佛在心底响起般的震动,瓦砾堆成的山抬了起来。

  从崩落的岩石块,到处升起的烟尘中出现的是牵引城堡列车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火车头——

  “不可、能……”

  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抖落岩石出现,改变姿态。

  转轮变成脚,钢板变成爪子,烟囱变成脖子——身体侧面附载的变流装置变成翅膀。只见它轻挥翅膀,便腾空而起。

  从头到尾,全长近200英尺,翼长也有这个宽度。全身被黑光色的鳞片所覆盖。如同大蜥蜴般的外形。四肢比古树更粗壮,爪子如同弯曲的大剑般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蝙蝠般的翅膀,恐龙般的头。

  从利齿如刀山般的嘴颚中,喷出混杂了开天辟地以来这世界中响起过的一切声音的吼啸,万物为之震动。

  “龙……”

  这是第一次看见丝特拉露出哑然表情呢,阿兰居然还有闲心这么想。

  不过也难怪,这毕竟是比所有生命都古老,甚至是比这个世界存在的年月更久远的传说中的存在。

  巨型身躯无视重力法则飞到空中,光是风压就快将两人吹倒。连逃跑的念头也没有。只有呆呆看着,接近绝对存在的威压感。

  龙停在他们头上。两人透过烟尘,抬头看见其背上,少女的身影。

  索菲亚。

  背上覆盖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床单大小——她暗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就连对幽鬼来说是致命的阳光,对血族来说也没丝毫影响。

  “……被你们摆了一道呢”

  隐约的,愤怒。

  就算在暴风中,也清楚传到耳中。

  “虽然我想烧尽你们的肉身——但这孩子很难伺候。以我当前的这个形态,光是控制它就已经用上全力了。捡了一条命呢,两位”

  丝毫不输给龙的存在感的黑暗之中,即便离开这么远的距离,也如针刺在肌肤上般感受得到。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呼啦,覆盖天空的翅膀挥动,龙飞升起来。

  她最后俯视着地面,喊道,

  “真难看!赐予你黑暗之印竟然还输如此凄惨!用你最后的一刻为我做出贡献后再毁灭吧!”

  急速远去的龙,不久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接着——

  一声清亮,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脚下的岩石迸射。碎石打在脸上,阿兰的伤口又增加了一个。

  迟一步传来的枪声。是熟悉的温彻斯特来复枪的声音。

  “你这个蠢货!”

  丝特拉大叫。两人一起趴在地上。

  再次传来削掉跟前岩石的枪声。

  “我早教过你,要给对手最后一击!”

  “太阳都升起了我以为没事了”

  叔叔还在挣扎。但,在这片开阔地上,没有藏身的地方,两人只能将身体趴在地面,卧倒。近距离又是一发射来。

  “这样下去会成为活靶子的”

  “用你的妖精银……”

  “德林格和柯尔特在这种距离上怎么可能射中,笨蛋。硬冲上去的话会变成马蜂窝。你来搞定,用那把长枪”(C注:德林格是大口径短筒手枪)

  “太勉强了!温彻斯特来复枪或许还行,但这把枪是无法发射手枪子弹的!”

  丝特拉像看呆子似的盯着阿兰的眼睛。

  “……你弄丢了?”

  “弄丢啥?”

  再次极近距离一发子弹,两人趴下头。

  “当然是妖精银的子弹!你不是有的吗?两发。一发在那个晚上用掉了”

  “哎……?”

  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旅行前,交给阿兰的两发子弹。那个是——

  “……你说那是妖精银!?”

  “你没发现吗?……蠢货”

  又是一声枪响,丝特拉大吼。

  “弄丢了?你怎么搞的!”

  “我带着!”

  从枪套上取出那颗一直以来被当成护身符般片刻不离身的子弹。亚麻布包裹着的子弹,曾经被数次装上又倒出火药,只是弹头还是老样子。

  “帮你!”

  丝特拉用熟练的动作拉下枪杠,放下闭锁闩,迅速装入子弹,把枪杠回归原归。扣下击锺,再次把枪交给阿兰。

  “你来开枪吧,我左手抬不起来”

  “我刚才说过,借你肩膀的吧”

  把长枪强行推到阿兰的手上,她站起身,半蹲着。

  “你在干什么!这样很危险的!”

  “别管那么多,瞄准!这次以为我盾!”

  说着,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明白了她的意思,阿兰也站起来。

  枪身架在丝特拉的右肩上,她的围巾拴住枪,抓住围巾的两端向下拉住。在肩膀上固定了瞄准位置。

  “……搞得定吗?”

  “只有试试了”

  阿兰回答,枪托架在肩膀上。

  左手显得多余,寻找着敌人。

  发射烟升起,子弹擦过丝特拉的脸颊。数根金色头发断开,飞散。借此把握了风的流向。

  “在那里”

  说完,丝特拉屏声静气。鲜艳的血色滴淌在白色肌肤上。

  一切都交给阿兰。

  “……”

  只有一发子弹。射偏就没有以后。

  这一枪,赌上了自己还有丝特拉的性命。

  手指按在前方的扳机上。

  ——父亲——

  心中呼喊。注意脉动,小心翼翼地控制枪口,手指,不要有任何偏移。

  子弹再次擦过丝特拉的身体,袖子被撕开,血沫飞溅。

  但她纹丝不动。

  祈祷着,阿兰扣下扳机。

  拖着长长尾音回响的枪声——最后的残响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

  一阵风吹过,吹散枪口的硝烟,丝特拉如金焰般的金发飞舞,发出清晰的簌簌声。

  不久,风停了,两人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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