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

  一脸憔悴地进入治安官事务所的阿兰,看到与叔叔正淡得融洽的丽丝,感到有些惊讶。

  叔叔站起身。表情严肃。

  “来得正好。费莉西亚,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费莉西亚是伊丽莎白的本名,这阿兰也是知道的。但听到叔叔如此自然地喊出这个名字,阿兰感到有些奇怪。不过,在点头听她讲完严重的事态后,些许的疑惑早就飞走了,只留下沉重感。

  “克莱顿先生,现在正住在女神泉亭之中,阿兰也知道的吧?”

  “是的”

  “昨天那次袭击之后,我偷听了他与牛仔头子布莱温的对话。他们说要让菲兹尔矿山的那些家伙吓一跳,准备袭击不久要来的载满精炼银的列车”

  “这太胡闹了!就算再怎么想报复,这么做的话,连郡治安官也不会沉默的!”

  不由叫了起来。

  又不是列车强盗,身为当地名人的克莱顿要是干出这种事,明显会让城市将陷于大混乱。若是当真干出袭击列车这种事,作为市治安官的叔叔就不得不完成自己的职责。不过克莱顿会一味沉默逆来顺受之类,确实是无法想像的。这也是预料的结果之一。

  “这样下去,我们会与克莱顿的手下交火吧!?不但如此,连郡治安官都会出动……会变成战争的”

  “我也这样想。所以,乘他们不注意,来通知格林伍德治安官……当然,还有阿兰”

  “谢谢,丽丝”

  感觉被救了一次。

  今天清晨,到达事务所的短暂途中,居民们朝自己投来的冰冷视线,如针般刺痛着自己。置身于谴责昨晚失败的无形压力之中,让自己的心情一再消沉。

  但是,丽丝还相信自己。这让他觉得庆兴。

  “叔叔,总之,去阻止克莱顿吧”

  “那当然,不过……”

  不过,该如何去劝阻他?

  思考迅速撞上巨墙,阿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事到如今,想让他听我们的,已经不可能了吧”

  手捂着脸。

  “因为有昨天的事情”

  叔叔的声音也有些郁闷。

  留下太多后悔的那一夜经历苛责阿兰。脑中只想着这件事,结果昨晚一晚上都无法入睡。

  “阿兰……”

  丽丝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掌中的温暖,微微给了他一点救赎。

  “已经结束的事情再后悔也没用。是个男人的话,就该一雪耻辱”

  “治安官,好过份。阿兰责任感很强……”

  丽丝像是抗议般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阿兰挥手打断了。

  “没事的。叔叔说的没错”

  站起来。

  “是啊,再消沉也没用。总之去劝阻克莱顿不要做出过激行为……叔叔也一起去吗?”

  “不,你去吧。昨天刚刚发生过那种事,不能让治安官办公室就这样空着,而且……”

  罕见地,他露出笑容。

  “让你待在这里发呆,只会让你更灰心丧气。作为你的叔叔,我不想看见你的这种样子”

  虽然笑容有些牵强,但当阿兰明白那是在关心自己后,心中升起一团火热。

  “好”

  站起来,整理好上装。

  “小心些哟,阿兰”

  看着一边递给自己帽子,一边露出担心表情的丽丝,尽量露出笑容。

  “我不是去和他们吵架的,没事的”

  让她安心般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阿兰走出办公室。

  他并未曾预料到前方等待他的命运急转弯。

  开业前的女神之泉酒吧,努力无视正在进行开店准备的酒吧们的不友好视线,阿兰走上楼。

  两楼尽头最高级房间是克莱顿惯用的地方,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阿兰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克莱顿先生?”

  再次,这次稍微用点力,敲响了门。

  房间依旧静悄悄的。

  “不在吗?真麻烦啊”

  不尽快找到他事情就会变得无可挽回。一边感到内心的焦急,一边把手握在门把上。

  黄铜的圆形门把,几乎无抵抗地,咔嚓一声转开了。

  “……开着?”

  心里觉得奇怪,明知这是没礼貌的行为,但还是推开了门。

  “我进来了,克莱顿先生……!”

  声音突然急刹在喉咙深处,这并不是仅仅因为看见克莱顿面朝这边睡在桌上。

  如同小山般的克莱顿上半身趴在桌上,在他后背稍稍偏左侧插着一把——匕首,刀柄没入体内。在那把看上去眼熟的胡桃木刀柄上,刻着大写字母。

  字母是A与G。阿兰·格林伍德。

  “什么……!”

  眼前发生的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让他难以置信,哑口无言。

  想拼命回想。昨晚,那场混乱之中……对了,是人狼。匕首刺入那家伙的胸膛后,自己连拔出来的时间也没有就跑入剧场之中。

  那把已经完全忘了个精光的匕首,如今正插在克莱顿的背上。

  “谁……”

  谁干的?刚一想,马上察觉到。无论是谁干的,看到眼下这个状况,谁都会想到同样一件事。

  那就是,阿兰刺杀了罗纳德·克莱顿。

  目瞪口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尖叫。

  吃惊地回过头,嘴巴张大到有脸一半尺寸的佣人老婆婆,手中拿着的清扫工具掉在地上。咕咕转着在地毯上留下水迹。

  “不,不对!这不是我……”

  慌张地想解释,向前走上一步。

  老婆婆跌坐在地上向后倒去,但嘴里继续着惊声尖叫。发生什么事了?其他房间的客人还有三楼的娼妇们也都跑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

  “克莱顿先生!!”

  一场尖叫合唱爆发出来。

  道路被堵住,阿兰无处可逃。不久投宿在店里的克莱顿的牛仔们,从眼中深处散发着愤怒光芒逼近过来。阿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在城市的尽头,有一座代表金斯威市地界的木质大门。由圆木制成,高在四英尺左右。宽大约可以容纳双轮马车通行的程度,实际上几乎没什么人从下通过,大多数人都是带着对这座竖立在道路中央的大门表示敬意,从旁迂回过去。在搭成屋顶形的粗横木上写着『欢迎来到金斯威市』的油漆文字。

  那就是,今天阿兰的绞首架。

  当然并不是正式的绞首刑律。这是在西部城市中常见的,私刑。

  被推着站上现成的木箱上,阿兰头上被套着粗绳,呆呆地眺望着远处。仿佛这是别人事情一般。

  身体提不起劲,膝盖好像即将垮掉似的。

  “这种高度,你脖子的骨头不会折断。痛苦地去死吧,小鬼”

  赤裸裸的怒气,牛仔头子布莱温在他耳边说到。

  周围眼睛充血的市民们,一边狂热地期待着残忍的复仇剧,一边朝阿兰叫骂。

  嘴中有血的味道。

  木头,枪托,皮靴后跟,飞来的小石头,啐来的唾沫。到目前为止,身上所有的角落都被揍了个遍,被人往死里踢的身体,被一种超越疼痛的迟钝热量所包围,身上没有一处不带伤的。没有骨折实在是不可思议。

  从额头流下的鲜血流入眼中,把视野染成一片红色,连擦一把的体力也没有。大脑的核心仿佛被一层雾霭给笼罩似的,无法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被推上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必须要被杀?

  叔叔从远方看着这里。虽然他无法对这种没有法律依据的私刑视若无睹,但周围杀气腾腾的牛仔们正包围着他,他大概是无法出手了吧。在一旁,是穿着朴素衣服的伊丽丝。白色木棉裙子随风飘起,她用一脸悲伤的眼神看着阿兰。手上紧紧握着手帕。

  “再问一次,为什么要杀老大?”

  布莱温揪住衣服胸口,摇晃阿兰的身体。头一阵发晕,好像快吐出来了。

  “……不是,我……”

  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对方还之以一拳头砸在心口。

  “呃”

  “到那个世界去和克莱顿先生道歉吧”

  套在头上的绳子吊起身体,阿兰用脚尖站着。绳子另一头绑在门柱上钉着的粗铁钉上,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不愧是牛仔,对于绳子的使用方法真熟练,阿兰朦胧地这么心想。

  “哥哥!”

  远离人群的一间小屋阴影中,约瑟这么喊到。手脚挣扎努力想跑过来,但紧紧抱住她的桑迪的臂膀却不允许她那么做。

  “这个小鬼!”布莱温的声音响了起来。“刺杀了克莱顿先生。这就是他用来行凶的那把匕首!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人们的憎恨,几乎达到物理压力的领域。

  “什么才是匹配这家伙的回报!?”

  朝着众人,布莱温问到。

  “吊死他!”

  “吊死他!”

  一个人高喊,其他人附和。不过,这番景象,对于全身剧痛,被发热与伤口折磨得即将从正常边缘掉下去的阿兰而言,并没什么太大意义。他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量也没留下了。

  我要死了吗?

  脑中浮现的句子,不是疑问而是绝望。

  这就要去父亲母亲那里了吗?什么也没做到,会再次见到妹妹吗?

  心中不甘。可是,无计可施。手被绑着,脖子上套着粗绳,就在人们在等待阿兰呼吸停止的那瞬间。

  对不起,母亲,艾米莉。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丽丝,约瑟,叔叔,桑迪……

  突然,浮现起唯一一个不在场的少女的脸。

  自己大概是疯了吧。丝特拉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她与自己之间,没有任何共有之物。

  可是,想再见她一面。因为总觉得,在那张冰冷表情的深处,是不是隐藏着其他什么东西。

  “去地狱吧,阿兰”

  人们的期待高涨,众人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理性。

  “杀了他!杀了他!!”

  口中叫着,挥舞着拳头。

  单纯且炽热的死刑宣告。

  “有什么遗言?”

  “……”

  还有什么好说的?在这个即将被送入无名墓地的当前。

  “死不认罪吗”

  被愤怒控制的布莱温的声音。

  最后时刻到来了。

  “去死吧,混蛋小鬼”

  就在布莱温想踢飞阿兰站着的木箱的刹那。

  “什、什么!”

  大地轰鸣尘埃飞扬,如同尖叫般的马嘶,在视野一头出现。马群朝着众人,直线冲来。

  “马!马惊了!”

  城市尽头的马圈里寄放的牛仔与居民们的马匹,用不逊色于众人般的疯劲飞奔过来。

  人们的狂热迅速被泼了盆冷水,惊叫着分散逃跑。

  “谁……哇!”

  被人潮推搡着的布莱温身体失去平衡。

  “混蛋!”

  不过,大概是由于他复仇心的强大吧,在他翻滚着的时候,还不忘一脚踢飞木箱。

  “!”

  咕,脖子上传来一股力量,粗绳子扎入他的脖子,将他的呼吸与血液一起停止。

  啊,我要死在这里了吗?——当这么感到的瞬间。

  一声甚至压过马蹄声的枪声响了起来。

  头上,绳子应声而断,下个瞬间,腿着地緾在一起。当终于恢复姿势站起时,马群已经冲到了跟前。

  周围没有人。其他人都背对朝这里,想从这场混乱之中逃走,连滚带爬。

  马匹们以本能从阿兰两边通过飞驰,阿斗被扬起的尘土包围全身。等空气稍微散去一些的时候,阿兰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在马群后方,自己的爱马正朝这里奔来。上面还扣好了马鞍。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丝生机,瞬间激活了全身。

  “这边!”

  为没有主人而不知所措地奔驰的爱马,回应着阿兰,兴高采烈地跑来。被绑着的手腕觉得不自由,但还是握住缰绳,跳上马鞍。

  马鞍枪套中插着父亲的遗物夏普斯来复枪。鞍袋中露出龙骑士的枪柄,连之前挨揍时不知被弄到哪里去的牛仔帽,也亲切地谢谢在鞍头上。这大概是叔叔安排的吧。

  没有思考的时间。

  “喝!”

  阿兰用马刺踢了一下马腹,头也不回地朝荒野逃去。

  当在山阴中找到一处合适的洼地,如同泥巴般倒头就睡的阿兰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半夜。有些潮湿的夜晚空气,抚摸着肿起的脸颊,感觉很舒服。

  用鞍袋中的折叠式匕首,辛苦地斩断绑在手腕上的绳子,被绳子磨破的伤口非常疼,但至少还活着,这些小事就不去理会他了。

  肚子咕咕直叫。

  刚刚还伫立于死亡边缘的身体,眼下却开始渴求贪婪的生存,阿兰露出一丝笑容,从鞍袋中取出肉干,大口咬了起来。

  对于自己忘记整理上次追踪时装备的懒惰,这时反而感谢了起来。打开水袋大口喝水,终于舒服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爱马悠闲地吃着嫩草,凉爽的虫鸣听起来非常遥远,低沉的声音中混杂着喜欢夜鸣的鸟儿的歌喉。

  靠着仿佛即将从天际堕落般的繁星与一轮挂在半空的月儿照耀,确认周围环境并不显得麻烦。

  ——这对追踪者来说也一样吧。

  克莱顿手下爆怒的牛仔们,是不会这么放任自己逃跑的吧。当然城里的居民们也一样。应该已经派出追踪队了吧。

  另一方面,自己刚刚吃过点东西后,虽然体力稍微恢复了点,但覆盖全身的痛苦依旧限制着自己的一切行动,热度也没退。现在行动,肯定也做不了什么事,这么判断之后,阿兰决定让身体先休息。

  在低平的草地上辅上毛毯,横躺下来。然后今天的事情——不,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在他周围发生的种种事情浮现在脑中。

  放马帮助自己逃跑的人,从状况来看大概是叔叔吧。那时在注视着事态的众人之中,能让马受惊并有理由帮助阿兰,并且还具备射断绳子技术的人只有他了。

  可是,虽说是亲人,但他会做出那种放跑犯罪者的行为?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却对叔叔内心一无所知,阿兰不由得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震惊。

  并且,他更弄不明白的是——

  虫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了。沙沙,野草被踩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撑起上半身,拔出龙骑士枪。

  听到咂嘴声。

  “太慢了,二十码之前就该发现”

  “丝特拉!?”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全身一刺剧痛。“好痛……”

  被急速的动作,弄疼的肉体发现悲鸣。或许是由于在这个孤立无援的状况中,听到熟悉的声音,而松懈下来了。

  从草丛的阴影中出现的人,带着一如既往让人不想亲近的冷淡气氛,这让阿兰感到安心。

  “蠢货,我有可能是来追捕你的,别那么简单就放松警惕”

  “你不是没拔出枪吗?”

  “就算现在没拔枪,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比你更快拔枪”

  一脸看呆子的表情走来的她,毫不客气地坐在地上毛毯的一角。阿兰慌张地把手枪收回枪套中。

  “你、你是怎么找来的……”

  “追着马蹄印”

  “我走的都是有岩石和水路的路线”

  “是啊,不然,傍晚时就该追上你了吧”

  “那么……”

  被克莱顿的牛仔追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焦急感突然从心中涌起。

  可是丝特拉继续说道,

  “你,作为斥候来说还算不赖嘛。虽然从最初逃走的方向兜个大圈绕到城市的另一边是常用手段,但你故意选择有岩石与水路的路线吧。克莱顿手下那些不习惯长途跋涉的牛仔,大概很难追踪到你吧”

  “啊……哦。这是父亲教我的。还有追踪猎物的方法。外出狩猎的时候,常常两个人一起玩这种游戏。就像是捉迷藏似的,如何掩盖自己的痕迹,如何欺骗对方的耳目。不过我再怎么努力,都会被父亲马上就找到……”

  说着,阿兰注意到她话中的意义。

  她恐怕与阿兰一样,不,可能是比阿兰更熟练的斥候。城里果然已经派出追捕者了。

  并且,她不是那些追兵的同伙。

  老实地提出疑问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克莱顿会被杀?而且用的是我的匕首”

  “很简单。是为了给你上套。作为方便的牺牲羔羊”

  “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而且,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将刚才一直在思考的疑惑,如同自问一般,阿兰继续说道,

  “对义卖会的袭击为什么会中止?如果杀了克莱顿的是菲兹尔矿山的那伙人——毕竟与克莱顿有利益冲突的就只有他们了。再加上提炼厂选址的那件事。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昨晚袭击的时候,只要硬干到底,别说是克莱顿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屠尽。可是,却没这么做。那么,指挥袭击与杀害克莱顿的并非同一人,对吗?”

  “……继续说”

  用看见意外之物的眼神,丝特拉催促阿兰说下去。

  “你,昨晚说过吧。如果等待亚人们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如果真有能够让它们如此恐惧的存在,那么光凭克莱顿一个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妨碍。不过,袭击是由矿山那边势力发动的,这点应该并没有错。能够聚集如此数量的亚人与怪物的势力,在这附近只有他们。总之,他们的行动缺少一致性”

  阿兰半跪在地,面对丝特拉。下意识地手放在她肩膀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阿兰的声音,仿佛在害怕什么似的,渐渐变低。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的。至少,关于亚人们的行动,之前你用频繁使用电报,就是因为这件事吧?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矿山背后的就是——”

  “没错。是不死者秘仪团。我也是在昨晚才确认这点”

  “……果然是这样”

  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入丝特拉的肩膀。

  “杀害母亲与妹妹的那些家伙……就是矿山背后的真正主谋?”

  “弄痛我了”

  “对、对不起”

  终于发现皱着脸的丝特拉,急忙松开手。

  她像在确认似的,揉了揉肩膀,站起来。

  “脑子比想像中好使呢。原本还以为你只是个单纯的蠢货。嘛,不过,既然你能想到这些,不枉我特地过来一次”

  阿兰没有听她说话。

  母亲与妹妹的仇人就在身边的惊愕,还有突然带来现实感的复仇,让精神高扬起来。

  “是吗……矿山就是那群家伙的隐身衣吗。那么——”

  眼中浮现出异样的光辉,阿兰带着发烧般的声音喊道,

  “终于能报仇了!妈妈与艾米莉曾经受过的痛苦,我要让那些家伙……”

  可是丝特拉用种冰冷的视线盯着他,长叹道,

  “更正一下。你果然还是一个鲁莽的小鬼”

  “……你什么意思?嫌我的实力不够吗?”

  “是的”她清楚地断言道,“别动奇怪的念头,城市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家伙。我不是为了让你去做这种事才特地追上来的”

  自己的愿望被否定到体无完肤,阿兰的心迅速消沉下去。

  “那你……到底来干什么?”

  她简洁地回答道,

  “给你警告。你,尽快滚吧”

  “为什么?虽然我背着杀人罪被追捕,但那不是我干的。匕首昨晚插在人狼身上……”

  “我也记得,你把匕首留在那里,就后撤了。当我回到那里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而那时你还还在剧场中”

  “你能为我做证明的话……”

  哼,丝特拉冷笑道,

  “这当不了任何证明。而且我又不是城市的居民,只凭一介流浪者的证言,你认为牛仔他们会接受吗?再加上我还是声名狼藉的无法者”

  一丝自嘲的阴影流露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虽然是那样,但……”

  “而且我也没有作证的想法。我可不喜欢卷入麻烦之中”

  冷酷的话语让阿兰觉得撕心裂肺。

  “可……那么,为什么,为什么特地来给我警告?至少有点为我担心的吧?”

  丝特拉笑了。

  不,笑的只是她嘴角的形状。阿兰很清楚,她的眼神,或者说她的心,没有任何一点点笑容的成分。就是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别搞错了,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来警告的。接下来我有活要干。妨碍我的话,就杀了你”

  某种冰冷之物在胃中凝固,阿兰甚至感到一种物理上的沉重。

  “……你想干什么?”

  “会干一些觉得你是绊脚石的事情”令人困惑的表情,令人困惑的话语,“所以这是警告。给我离开城市,滚得远远的”

  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城里时的她。

  如同钢铁般冷漠,刚硬,不想任何人接近。阿兰心中觉得她是否有所改变的偷偷期待,被无声粉碎了。

  同时,单纯的抵抗感立时见影。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城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你要干什么?”

  “那个城市——将变成死亡之城。装货列车不会空货而来,即将到达的是载满幽鬼的列车”

  “难道说……”

  “是的,会变得和你的故乡一样。我已经决定加入他们”

  “不可能!为什么!”

  阿兰叫起来。可是,丝特拉完全不为所动。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

  “我说过,不做赚不了钱的买卖。要我改变主意也行,只要你能付得出一万美金”

  无言以对。

  惊愕之后,袭来的感情是愤怒和——绝望。

  “我原以为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你看错人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走了”

  迅速转过身,迈开脚步。

  阿兰弯下腰。怒气攻心,赶走了理性。

  “……我不会让你那么干的”

  听到低沉,蕴含滚雷般的声音,丝特拉停止脚步。依旧背对阿兰。

  “想怎么做?”

  “就算用武力,也要阻止你”

  不可原谅。身为人类,却成为幽鬼帮凶的丝特拉。

  ——或许这是个借口。在心中的角落,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是,眼下的阿兰,缺乏能够察觉愤怒真正原因的冷静。

  右手虚放到枪套的高度。

  丝特拉没有丝毫紧张地说道,

  “……你拔不了枪”

  “要不要试试?”

  “没用的”

  应该比以前快多了。虽然这是丝特拉的功劳。

  就算不可能比对方快,至少打成平局的话,就能劝阻她了吧?更何况她背对着自己,多少有些技术差距也能弥补。从敌人的身后开枪,这是她说过的吧。

  可是朝无从抵抗的人开枪,还是感到犹豫。用抑制的声音,低声说道,

  “拔枪”

  丝特拉叹了口气。

  “别浪费我的时间好吗”

  几乎是种怜悯的口气。这刺激到了阿兰心中敏感的部分。

  “你把我当傻瓜吗!”

  激怒的情绪到达顶点,阿兰以最快的速度,手伸向龙骑士枪——

  没能拔出来。

  “!”

  甚至没有转过身,只是扭过上半身,丝特拉从左肋下方射出的子弹,在阿兰摸到枪把之前射断了他的枪带,将整个枪套连着龙骑士手枪一同射飞。

  随着一声闷响,枪掉在身后地上。

  “我警告过你了。好好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

  她一边将柯尔特收回皮带中,一边说完后,离开了。

  阿兰什么也没做,除了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之外。

  数分钟后,从草丛茂密之处取过缰绳,丝特拉朝身后的黑暗开口说道,

  “别靠过来,马会受惊”

  看起来空无一物的黑暗,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蠕动起来,很快变成人形。

  周围的空气也随之一变,充满死亡般的寂静。虫的声音,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甚至连风都屏住气息般安静下来。

  安抚着因为不安而嘶叫的马儿,丝特拉转过头。

  “早知道你在那里了”

  “你真的是人类吗?那个孩子明明完全没有察觉”

  索菲亚的语气中带着点笑意。她穿着与荒野丝毫不相称的晚礼服,瞳孔中带着让人不禁打寒噤的黑暗。

  “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在人类社会中”

  “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哟。不过,你的嘴巴是不是有些太松了?”

  丝特拉修正了一下表情。

  “想减少麻烦。因为那家伙具备与幽鬼作战的经验”

  “那么不是该杀了他才对吗?”

  “滥杀并不是我的爱好。不喜欢打落水狗”

  “真温柔呢”

  她微笑着微微嘲讽,很快换了一副表情。

  “嘛算了,反正是什么也做不到的小孩。今天是来通知你会合地点的”

  “在哪?”

  “性子真急呢”

  耸了耸肩的动作与人类无异。不过,她的存在本身所酝酿出的气氛,绝对非人所能企及。

  “从这里往东八十英里,有一处蒸汽机车的供水塔。列车在那里会稍等停顿。然后前往金斯威市哟”

  “何时”

  “后天日落之时。到达金斯威,大概在深夜吧”

  “是嘛,看来没有回城的时间了”

  丝特拉抬头仰天之后,重新把帽子深深扣在头上遮住了视线。

  “我很期待你哟,丝特拉”

  “我会做得超过你的期待”

  说完,跳上马鞍,之后,看也不看索菲亚,她就朝东边飞驰而去。

  阳光下,哼着鼻歌,晒着床单的丽丝,今天心情不错。

  由于经营者克莱顿的死,店关门大吉。她对于自己的工作完全没有任何留恋,对她而言,这是单纯休假,是脱离那种黑暗日子的短暂幸福时光。

  城市还处于骚乱之中。听说围绕着克莱顿包括畜牧和其他事业在内的遗产,不断发生冲突。

  不过,那种事怎么都好。

  生于贫穷家庭,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努力,不知不觉流浪到这个城市。虽然出卖身体绝非本意,但不这么做,就会饿死在荒野之中,这种残酷的事实让她无从选择。这次的事情,是她摆脱那种生活的机会。

  啪,拉平皱折,把床单挂在绳子上。在酒场兼卖春旅舍兼娼妇们生活地的女神泉亭的后院中,阳光下随风飘扬的绵制布料,洁白纯净到让人感到厌烦。

  大概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失去的那份纯洁的吧。

  叹了口气,再次将手伸向装衣物的洗衣筐。

  “丽丝”

  “啊!”

  被人喊到名字,跳了起来。

  “……谁?”

  小心翼翼地,朝传来声音的树丛方向问到,接着从树荫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头上戴着皱巴巴的牛仔帽,淡茶色的上装与藏青色裙子脏兮兮的,只是凹陷的眼睛异样地炯炯有神。

  “阿兰!”跑过去。“你没事吧?怎么又回来了?克莱顿的牛仔们正红着眼睛到处找你呢”

  “我知道。不过,那不是我做的。丽丝应该是知道的”

  “恩,是的。当然,我相信阿兰。可是……”

  “帮我把叔叔找来。就说我在城市尽头的马圈草堆附近等他”

  看着眼神中带着某种决心的阿兰,她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那边很少有人来,而且有许多能够躲藏的地点呢”

  “拜托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在意,能给你帮上忙,我很高兴”

  忽然,她踮起脚,朝着阿兰脸颊上亲了一下。

  “没事就好。我好担心哟”

  丽丝原以为阿兰会脸红,没想到对方却还是冷静的样子。虽然表情有些阴沉,但考虑到眼下这种状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看着他的侧脸,感觉他比平时看上去成熟许多,丽丝不由心慌起来。

  “好了,快去吧。太慢的话,可能会被人发现”

  温柔,却断然地被推着,她放下洗衣物,朝着治安官办公急行而去。

  干草被堆到接近房顶的地方,里面光线昏暗。人们到达城市的重要交通手段所临时寄放的场所——马圈,在其中的堆房中,存放着照顾马匹必不可少的水、干草、修理马蹄铁的设备,还有马鞍都一起安放在这个狭窄的地方。平时这里很少有人光顾。

  阿兰一边咬着指甲一边等待。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他一次次打开关上怀表的盖子,感觉等待时间是如此缓慢。

  不久传来一传咯吱声,堆房的大门开了。谨慎地藏到干草堆的阴影中。

  “阿兰,是我”

  叔叔的声音。犹豫了一瞬后,站了起来。

  “在这里”

  从门外的景色之中,叔叔朝着昏暗的堆房走了进来。手上握着温彻斯特来复枪。她背后的丽丝,将门闩紧紧扣上。

  “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虽然惨兮兮的。总算还活着”

  阿兰的声音中,找不到能够称之为感情的东西。这样一来,他的说话模样,和他的叔叔不可思议地很相似。

  “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吗”

  “矿山那边搭乘在装运列车上的袭击部队就要来了。他们打算占领这个城市”

  叔叔罕见地露出惊讶。

  “……真的吗?”

  “大概是吧。如果是谎言的话,那个女人应该不会那么费工夫吧”

  “情报提供者是女人吗?”

  “我想眼下这并不是重点”

  阿兰的叔叔用手抵着下巴,深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并不是在怀疑你,但那是确实无误的情报吗?”

  “是的。那些家伙要是来的话,就算市民与牛仔们集合起来,也不是对手吧。城市已经完了”

  “确实有可能变成那样”

  “我想应该让市民们去避难”

  “……列车预定在明晚到达。来不及了”

  “是吗?列车的到达时间,我可不知道”

  “我也是有情报源的。不过……光是矿山那群家伙袭击过来就变成这幅狼狈相了。就算让居民们暂时避难,也缺乏足够的移动手段,最重要的是情报源是你提供的,在说服力方面——因为你还没有洗清谋杀克莱顿的嫌疑”

  “那不是我干的”

  简单地宣告这个事实。

  “我不是在怀疑你。但城里的人们并不会这么想”

  “这点我也懂。但另一些事情我却想不通”

  “什么事?”

  叔叔挑了挑眉毛,尖锐的眼神射向阿兰。

  “丝特拉到来的那个夜晚。黑暗群狼的那些家伙为什么,知道丝特拉在这个城里?为什么它们在同党被杀的当天晚上就能找到丝特拉?”

  “现在不是说这种无关话题的时候,阿兰”

  表情有些不愉快。

  “她说过,没有留下会被追上的失误。我想她说的应该没错”

  “……人狼的嗅觉比人类好数百倍。用气味追踪的吧”

  叔叔有些急躁地说到。

  “也许吧。不过,还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克莱顿为什么没在拍卖会的那天晚上死掉?”

  在牛仔帽的狭窄帽檐下,叔叔的眼睛眯起了一条线。被他的视线催促着,阿斗继续说道,

  “有杀他理由的,第一是菲兹尔的人。可是,假如是那样,为什么那天晚上没有杀掉他呢。那样继续战斗下去的话,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会被杀。为什么不那样做呢?”

  “所以我说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

  无视说到一半的叔叔,阿兰继续说道,

  “所以我在思考。在昨晚丝特拉这么告诉我之前,一直在思考……和她说的一样。我是个蠢货。因为我竟然没有马上发现”

  第二次露出惊讶之色,叔叔的眼睛再次闪过一道精光。

  “情报源是她吗?”

  “是啊。她说自己加入菲兹尔那边了”

  “丝特拉……”叔叔一脸不可思议。“她是这么说的吗?既然加入菲兹尔,为什么会泄露情报”

  “她似乎觉得我听了以后,一定会卷起尾巴溜得远远的吧。情报是真的”

  “嗯……不妙啊。连技术那么厉害的家伙都加入了幽鬼,成为我们的敌人,这下无计可施了”

  阿兰下定了决心。

  “我并不那么想。可以继续吗?”

  听到这种好像另有所言的说法,叔叔似乎很意外,但还是沉默着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她说过。城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家伙。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一件事”

  第三次露出惊讶之色。

  “有内奸吗!?”

  “大概吧”

  “是谁!”

  叔叔紧张地起来。

  “袭击那天,冲到我负责防守区域的人狼,临死前这么说过:和说好的不一样,不是只是一个小鬼吗。也就是说,它们没料到丝特拉会出现在那里。实事上,如果只有我的话,大概会被简单地突破吧”

  “…………”

  在堆房中三个人的表情都消失了,沉默中有种沉重。

  “那时,知道正面只有我一个的只有三人。因为换岗是在袭击即将发生之前。丝特拉一直和我在一起。而菲尔已经死了。还有就是叔叔你”

  可怕的声音,从紧咬的牙齿间漏出。

  “……想说什么,阿兰”

  “很简单”轻轻分开脚。“如果在拍卖会上克莱顿被杀,就算组织警卫团的是我,牛仔们也不会饶过责任人的叔叔吧。他们具备普通市民没有的集团暴力。要是向叔叔暴发的话,会很麻烦吧。那场袭击的指挥者,大概是这么考虑的吧”

  没有枪套。就像丝特拉那样龙骑士枪就插在皮带前方。就像丝特拉常做的那样。

  “……继续说”

  “让城里的人知道自己这边势力的恐怖之处,这就完成了目的吧。所以,那天晚上,克莱顿没有死——戴维·格林伍德,这都是为了你”

  语气一变。变得坚硬,严肃。

  “把丝特拉到达的消息,通知矿山的人也是你吧。然后再透给黑暗群狼。因为利用那群家伙盗牛的,就是矿山那边干的”

  “妄想该有个分寸!你竟然怀疑我是内奸!?”

  听到厉声反驳,阿兰却没有胆怯。

  面对面承受着治安官燃烧着地狱业火般的眼睛,不久有些悲哀似的说道,

  “叔叔,我应该没有说过,搭乘列车而来的是幽鬼”

  空气为之冻结。

  沉淀,卷曲,沉重,连风也一丝不动。丽丝青着脸,喉咙发出如同笛声般的嗖嗖声。

  很快,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低低响起,插入沉默之中。笑声渐渐变大,很快变为哄笑。

  笑了一阵后,叔叔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吃了一惊呢。阿兰”

  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声音,眼中露出第四次的惊讶。

  这次,是真正的惊讶。

  “你比我预料中聪明得多。真没想到”

  “这是第二次被你表扬聪明呢,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阿兰用左手抓了抓头。当然,视线保持警戒并没有从叔叔身上移开。

  “不过,你还是个蠢货。既然想通这些,就应该趁我不备杀了我才对”

  “我不想成为那么卑鄙的家伙……那不适合我,昨天就明白这点了”

  “明明乖乖沉默地逃跑就好了”

  “那也办不到。所以我才来这里,想做个了结”

  治安官笑了。

  那是至今以来从未露给阿兰看见的表情。为杀戮的预感而激动的欢喜笑容。稍微前蹲着,缓缓敞开上衣的前身,手朝枪托旁伸去。

  另一方的阿兰以自然的姿势挺起上半身,手朝着腰际。

  接着一动不动。

  如同燃烧起来般充斥的杀气,烤炙着两人的神经。

  渐渐侵蚀着两人的心,紧张高涨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大脑变得麻痺般,只有心脏的跳动声在耳中格外巨大地响起。

  到极限了,就在阿兰这么心想的瞬间。

  先动的是治安官。

  “喝!”

  随着尖锐的出气声,柯尔特被拔出来,在数分之一的刹那中,按下击铁。

  两声——枪响

  “……呃……”

  阿兰的帽子被吹飞,数根头发飘散。

  随后,

  “………………不可、能……”

  一边盯着自己上半身左胸上的一处焦黑的小洞,一边满脸不敢相信表情的治安官嘀咕到。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阿……兰……”

  “再见了,叔叔”

  阿兰再次扣下扳机。

  子弹精准地射中眉心,气绝的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如同后退般,背部缓缓倒向地面。

  一瞬间的寂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前如同雕像般站在那里丽丝,叫了起来。跪在治安官身边,摇着他。

  “不要!戴维,戴维!!”

  边哭着,边一次次摇着治安官。阿兰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你死了我该怎么办?谁来保护我?”

  心已干涸,涌不出任何感情。

  就那样哭着,不久丽丝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中充溢憎恨之色,被几乎是疯狂的感情扭曲了表情,看上去仿佛恶鬼一般。

  “……你杀了他”

  平时的她从没发出过的低沉嘶哑的声音。

  “是啊……没错”

  “你自暴自弃杀了戴维。还有克莱顿!我会证明的”

  “随便你”

  无所谓地回答后,将枪插回枪套中。

  “你会被牛仔他们宰了!活该!这就是从我这里抢走戴维的报应!你就带着杀害治安官的污名,被凄惨地吊死吧!”

  看着她脸上掉落的大粒泪珠,阿兰心中第一次出现的感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恨,甚至不是厌恶。

  只是可怜——

  “对不起,丽丝”

  “我不叫丽丝,也不叫伊丽莎白!我是费莉西亚!费莉西亚·麦克唐纳!只有戴维会这么喊我的名字!你就成为秃鹰的食物吧!”

  “……我想他大概不会有变成那样”

  不知何时起,阿兰身后站着一个人影。丽丝瞪大了眼睛。

  “桑迪……”

  “不只我一个”

  桑迪发暗号似的挥了挥手,数个娼妇——看到她的指示走了出来——接着还有一些女仆和酒保也纷纷出现。

  “啊、啊……你们……全部,听见了……”

  丽丝哑口无言。

  “作为证人来说足够了吧,阿兰?”

  显得疲惫的声音。阿兰明白,她大概也对刚才的那一幕感到余味苦涩吧。

  没有回答,拾起被吹飞的牛仔帽,弹去尘埃。注视着帽冠上被射穿的弹孔,回味着刚才。

  如果自己那颗快了一瞬间的子弹所造成的冲击,没有让叔叔的准头偏掉……自己现在就已经死了。这是个在数分之一秒内划分生死的残酷世界。

  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之中。

  “怎么样?派大用场了吧?”

  看见头上飞来飞去的小人影,阿兰终于露出笑容。

  “是啊,帮大忙了。由衷感谢Goldman & Thomasr公司的优秀信使”

  “嘿嘿!”抱着胳膊挺胸收腹的飞飞。“啊,差点忘了,钱你可得照付哟”

  “稍后到治安官办公室来拿吧”

  “好~那么我还有工作,先走咯!”

  目送着从屋顶的间隙中飞去的身影,桑迪也笑了。

  “吓了我一跳唷,突然收到你发来的传信。要我带几个人过来”

  “都是飞飞的功劳。虽然离城市有三公里远,没想到发了信号之后真的马上来了。金字招牌名不虚传。比起她我更担心的是桑迪会不会来”

  阿兰露出雪白的牙齿,桑迪则表情变得不爽起来。

  “什么哟,我从一开始就相信阿兰的!”

  “是嘛”

  “可恶!给我等一下,阿兰,你那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呵呵呵,抱歉抱歉”

  “丝毫没有诚意!!”

  “真的很感谢你,谢谢,桑迪”

  桑迪抱着胳膊,哼,地大哼了一声后,模仿着阿兰的口吻说道,

  “是吗”随后,表情突然缓和下来“不过呢,她可是真的相信你哟。说什么阿兰绝对不会是凶手,昨天给我闹了一晚上呢”

  她指着的,是一位少女。

  “哥哥……”

  眼中含着泪花,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来。

  “约瑟……”

  摊开手。

  抱住飞奔过来的小小身体。

  “……谢谢,让你担心了”

  “呜……呜……哥哥……”

  只是,点头。

  脸蛋埋在阿兰的衬衣上,打湿了两块地方。

  就在这时。

  “去死吧!”

  被这温馨一幕完全疏远的丽丝,拔出不知藏在哪里的匕首,朝着抱在一起的阿兰与约瑟冲去。

  她握刀的方式绝不是外行人。她的姿势清楚显示她是个有经验的杀人者。

  不过。

  “好了,至此为止”

  不知何时绕到背后的桑迪抓住她的右手腕,轻轻拎了起来。

  黑色的瞳孔中,出现危险的气息。

  如同喃呢般靠近她的耳朵。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

  “老老实实地,伊丽莎白。我要是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捏碎你的手腕哟。你是知道的吧?”

  “痛……!”

  哗啦,匕首落地。桑迪松开手。

  丽丝抚摸着眨眼间就出现的手腕淤青,跪在地上憎恨地抬头看着阿兰。周围的人,马上用绳子绑住她的身体。

  “……虽然我也不愿那么想。但杀掉克莱顿的人,就是你吧,丽丝。杀了人之后,竟然还能那么冷静……”

  回答,是一口吐在脸上的唾沫。

  用力挣扎的她很快被按倒在地,被粗鲁地拖走。

  阿兰悲伤地探试了一下脸颊,桑迪的手掌不知为何温柔地拍在他的肩上。

  “总之……这就算是解决了?”

  歪着头,做了个鬼脸。这时候的她,意外地露出些孩子气的表情。

  阿兰表情一僵。

  “不,还没。还有载货列车的那件事,得去找市长——”

  正好在这时,为押走丽丝,大门的门闩打开后,外面聚集了许多人。

  “啊呀,真是盛况呢。不过枪声那么响,变成这样也是当然的吧”

  桑迪耸了耸肩,叹了口气。走了出去,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惊愕的居民们,马上把市长给叫来了。

  朝着一路大汗淋漓地跑过来的坎宁安,桑迪再次把事情说明了一遍。

  “……怎么会有这种事……那,治安官死了?”

  惊惶失措地狂擦汗的中年男人的样子,让阿兰甚至觉得滑稽。明明是市长却好像没有当事人的自觉性。

  “你可以自己去确认一下哟”

  转过身让开道,坎宁安提心吊胆地朝仓库里看去,马上又瞥开视线。虽然没当场吐出来,但用手帕拼命捂着嘴低头。大概是忍耐呕吐感吧。

  算准了他冷静下来后,阿兰静静问道,

  “能够相信了吗?”

  “虽然不敢相信……但也只能这样了。真没想到……”

  “惊讶请留之后。市长,有件工作想拜托你”

  “工作?什么事?只要是市长的义务我都会帮忙的”

  “请向最近的骑兵队据点发电报,请他们出动。能够阻碍载货列车的只有军队。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军队会那么简单地行动……”

  拉过市长的手腕,粗鲁地把他拉过来。遥远人群,确认周边没有人会听到之后,还是压低声音说,

  “这次前来袭击的是不死者秘仪团的幽鬼们。那可不是死烂尸体或骷髅之类的可爱东西。如果你不想让这个城市化为地狱的话,就快去通知军队。光是市治安官助手这个名字对方是不会理会的,你的市长头衔是必要的!”

  市长的脸色聚变,惊愕地看着阿兰。马上点头道,

  “好的”

  “这件事不要让城里人知道。不然肯定会引起恐慌”

  “这我知道”

  市长慌张地跑出去,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

  眨眼间已经变回平日的那个为了获得名为市民的观众们的掌声的他,只见他拉开嗓门大声道,

  “不过在那之前,我以市长的权力,要做一件事。阿兰,你从今天起就是市治安官了。愿神保佑你的工作”

  演戏似的划了个十字,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个像蝙蝠似的家伙。只要是面对强者,对谁都一副讨好的脸色”(C注:蝙蝠因为既非兽类也非鸟类,所以转指那种两面都不得罪的人)

  阿兰意料之外的发展而惊讶得张大嘴,在他身边,不知何时走来但同样惊讶的桑迪解释到。

  阿兰重新打起精神。

  “早知道市长是那种人了”

  “不过呢……你知道吗?那家伙对克莱顿的产业也有投资吧?”

  “恩,从叔叔……从治安官那里听说过”

  “他似乎以此为要挟,向克莱顿的遗孀要求得到几乎所有城里店铺的经营权哟。虽然牛仔们很愤怒,不过市长似乎打算把这件事告上法庭……哇,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

  桑迪没能继续说下去。阿兰被蜂拥而来的人流给包围,大叫着被人流冲走。

  不久从人群之中,掀起欢声与鼓掌。众口交赞他们的新治安官。

  回到治安官办公室的阿兰,把络绎不绝前来祝贺与谢罪的人流给关在门外,终于能歇上一口气了。

  丽丝一句话也没说,被乖乖地押往监牢中。关上牢狱与办公室的大门,连对方的存在的感觉不到。

  深深长叹一声,身体靠在椅子上。将帽子拉下来遮住脸,伸直腿。

  总之,能做的都做了。对于市治安官助手——哦不,阿兰胸前的是被市民们硬挂上的闪闪发光的治安官徽章——阻挡列车,是力所不能的。

  郡治安官或者是军队,大概会介入矿山那边吧。之后,如何对付不死者秘仪团,就不是自己的工作了。

  虽然把家人的报仇交给别人这件事,让阿兰感到不甘。但现在的阿兰有自己的义务,那是保护这个城市的义务。

  就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久又是一声长叹。

  总觉得格格不入。

  至今以来只为了照顾自己就尽了全力,现在却突然被赶鸭子上架似的,要担负起守护市民安全的重要职责。疲劳至极的身体,虽然很年轻,却还是发出悲鸣,要求休息。

  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在黑暗中浮现出丝特拉的脸。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如果军队挡下了列车,然后被捕的话,他会作为犯罪者被审判。那时,自己该怎么做——

  不过,远远在思考得出结论之前,阿兰便沉浸在温暖的睡意涟渏中,不久沉沉睡去了。

  在月光垂落的耶稣像下,坎宁安跪在地上。手肘撑在治安官的棺材上,手掌握在一起抵着脑门。

  城中唯此一家教会的祭坛前,他的背影好像是在祈祷。

  不过,他口中嘀咕的并非是对主的虔诚祷告。

  “……为什么会这样,戴维,你竟然就这么死了。没了你,我该怎么控制这个城市。因为觉得牛仔和亚人们会听你的话,我才不惜与克莱顿为敌……”

  脚边有数瓶空空如也的酒瓶。嘴里冒出酒气。

  说出来的句子,开始变成不适合在神明面前出现的叫骂。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从以前开始就这种样子。当年我们暗风旅团到处强掠,杀掉一切碍眼的家伙。洗劫北方那群阔佬们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明明本事不错却总在关键的时候消失不见。还有以前内战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最困难战斗的时候,你总是消失。现在我终于要脱离这种穷鬼生活,接下来要大干一场的时候,你居然死掉了……你这个,狗屎!”

  最后在神像面前骂了一句大不敬的话后,瘫倒了。

  “该怎么做才好哟,我一个人……该怎么和不死者秘仪团讨价还价……”

  穿过彩色玻璃的月光,以蓝色为基调,在地板上绘出各种颜色的马赛克。虽然常带着一种幻想气息。但今晚却有所不同。因为有这个俗人坎宁安的存在,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一下子变得庸俗了,如同褪色之物一般。

  他的脖子上,突然吹来一阵冷风。

  不,那是错觉。是一股让他全身汗毛竖起的恶寒向他袭来。

  慌张地转过头。

  “……难看的男人。人类从高到低,各种模样都有呢。”

  “索、索菲亚大人!”

  赶紧跳起,叩拜在地。

  就算不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他也会这作吧。女人散发出并非这个世界的气息,对于胆小如鼠的坎宁安来说,是无法抵抗的压力。

  索菲亚的眼中增添了一道红色光芒。

  “虽然曾经将我们秘仪团的纹章授予你。但看来你还是没有那个资格”

  “请、请原谅我!我这种下贱之人无法理解其中的价值,不小心就随便……太、太对不起了……”

  “闭嘴,小家伙”

  尖锐的声音与另一种更尖锐的气息。

  哗啦,身体无力,一动不动。

  ——恐惧。

  “哼,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你至今都没理解”

  “呀啊……”

  听到这实在不成体统的惨叫,索菲亚皱起脸。不过,似乎不再想与这个如同垃圾般的男人说话,转开视线。

  她朝着治安官的棺材。用有些生气般的声音招呼道,

  “……还想睡到多久。已经到起床的时候了”

  像是回应她般,咣当,棺材动了。

  随着振动逐渐变大,棺材两头令人毛骨悚然地相互跳动起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折腾似的。

  不久,被钉得严严实实的钉子同时弹起,棺材盖子同时轰的一声碎了。

  从中出现的是,

  “……那个小鬼,我要宰了他……”

  是因为僵硬的肌肉还没恢复吧?以笨拙的动作站起来的格林伍德治安官——他已经不在是他了。

  瞳孔中失去虹膜,闪耀着黑色的红光,肤色泛紫,完全不像有血液在下面流动。透过衬衣,在其胸口附近,有什么东西透出异样的光辉。就仿佛是黑暗本身所释放的光辉一般。

  在他胸口饰品上浮现出的是连接成五芒星纹路的文字。那是非人类的语言,『超越永远且身为不死存在者所统治世界的到来期待与等待者拥有绝对价值』——魔界的语言。

  换成人类的语言就是,不死者秘仪团。

  “还是吸血鬼吗?原以为是你的话,或许有可能成为血族……”

  “不过,我已经重生了。成为拥有力量的存在!啊,多么……美妙!感谢你,索菲亚!”

  索菲亚竖起柳眉。愤怒结晶一般向周围扩散。

  不过,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

  “你,以为在向谁说话?命令你跪下,称我为索菲亚大人”

  原治安官以膝盖一跃——已是非人的动——就那么叩拜在索菲亚的脚边。

  “非常抱歉索菲亚大人。您赐予于的美妙力量,让我忘乎所以了”

  “明白就好”

  索菲亚这时小声叹息道,

  “……你现在已不能留存这个城中。跟着来吧。虽然打乱了预定,但也没什么大碍。明天这个城市便是我等眷族之物。正是你立功的机会”

  “如您所说”

  站起来,恭敬地手捧原本置放于棺材中来复枪。先行一步,打开门。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去的时候。

  “等、等等我……”

  一声软弱的声音叫住了两人。那是伸着手,胯当间一摊水迹,蹲在地上的坎宁安。

  “怎么,还有事?”

  “说好的……和说好的不一样。您不是说过,这是为了让市民们知道你们的恐怖。没说过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幽鬼……让我控制这个城市,让矿山从中获益,让我逐渐控制整个郡,然后把我推上联邦议会……从内侧把这个国家变成不死者秘仪团的从属物,我不正是作为你们的尖兵,被提拔出来的吗……这不是说好的吗……”

  “情况变了……”

  “情况?什么情况?”

  元戴维·格林伍德治安官挑起眉毛。

  “……就算暴露了也无所谓了。因为菲兹尔挖出了暗黑银”

  “什么!?”

  大概是人类的习惯根深蒂固吧,治安官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自己胸口的纹章。

  “若是能大量提炼,便无需那种迂回的手段了”索菲亚说着,可爱地耸了耸肩膀。“也就是说尔已经没用了哟,坎宁安”

  “太过分……”

  抗议很快中止了。直觉告诉他,索菲亚只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宰了自己。

  “那、那至少……至少也给我永远的、生命……”

  索菲亚再次耸了耸肩膀,魔的气氛忽然变弱了。

  “真是、厚颜无耻。你这样的杂鱼,要再多也没用”

  “求您,求求您了!请给我这个曾经获利过一次团员徽章的人,再一次机会!”

  看到以膝盖爬过来的坎宁安,露出讨厌的表情,但索菲亚还是说道,

  “你这么说,算是抓住我的弱点了哟。契约就是契约。虽然在你弄丢那个的时候,便已结束,但魔界也是有信义的。虽然与人类的形式不同、呢”

  “那么……”

  坎宁安脸上同时出现的欢喜与恐惧混合的表情,很是精彩。

  索菲亚叹了气口。

  “没办法,伸出脖子吧。竟然得吸下流的中年男人的血液,好恶心……”

  索菲亚皱着脸。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鼻子,好像厌烦般说道,

  “不过,你这个年纪却连尿水都忍不住吗?你,真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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