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之后的数天,城里维持着表面上平静的每一天。但,即便是杂货店买东西闲聊的主妇们,或者在酒馆里喜欢喧哗的男人们……
所有人都一脸阴云密布,大气不敢出一声。
谁都不相信眼下的和平会永久持续下去。
皱眉看着街上那些把枪显摆似的袒露出来的克莱顿手下的放牧牛仔们,抬头望着提炼厂的随风向变化不时吹来煤烟的烟囱,摇了摇头。危险的女赏金猎人依旧赖在城里不走,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矿山里干活的亚人们板着脸在城市边缘的酒馆里干杯,让人们的不安越发强烈。
就像在黑暗水面上丢入一块小石子,不安的波纹静悄悄地扩大,渐渐化为叫人害怕的浪涛,怎么也没有消失的痕迹。仿佛映出他们的心境般,此地这个季节中罕见的厚厚云层覆盖了天际,更添几份忧郁。
“慈善义卖会那天召集的临时治安官名单定好了吗?”
晌午过后的治安官办公事中,撑着肘子呆呆眺望窗外的阿兰,听到叔叔的提问,抬起头,泛出无精打采的表情。
“琼斯和弗罗斯特,还有奥哈拉大概能赶在那天前回来。他们说去采购酒,所以一周都不在”
“只有这些?以往至少能叫来麦克唐纳和塞尔达格吧?”
“他们说工作很忙。大概都是借口。其实原因在于义卖会是克莱顿主办的吧”
“恩……”
想想长久以来治安官与克莱顿间的摩擦,协助治安官的行为,在克莱顿看来就算不是敌对,也绝对称不上会有什么好感。考虑到他拥有的影响力,想尽可能疏远也是人之常情吧。
叔叔拈了一下胡须,表情不快。
“五个人吗……波德桑剧院光是入口就有四处。包括巡察人员在内,至少需要八人”
“我甚至开始考虑干脆去求克莱顿手下牛仔帮忙算了”
“我们人手不足的话,足够成为他大模大样插手的理由。可能的话,我想避免……”
脚撑在桌上的阿兰,斜着椅子舒展身体。手盘在后脑勺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高压手段是克莱顿最擅长的。希望他这次别来闹事”
不过这个愿望在傍晚时分,被惯例般冲入治安官办公室的当事人,给无情地粉碎了。
“看看这个,偷牛果然是那群家伙干的!”
挥舞着茶色的信纸,肥胖的身体以一种血压再上升就会随时炸开般的势头逼近。
“让我拜见一下吧”
叔叔不容分说夺过信纸,看了一遍。
“……罗纳德•克莱顿先生。敬惟阁下贵体愈益康健,同时为那些能够威胁到阁下精心抚养的达勒姆种短角牛(原产于英格兰东北部达勒姆)的危险身影消失而诚感高兴。根据在下出于善意的第三者的准确预测,如果阁下能够放弃自己所拥有的广大牧场中一小部分贫瘠的土地,肯定能避免此类相同事态的再次发生。希望阁下敏锐的理性能够做出明智的判断。此外,如果阁下不接受这一忠告,我们预言日后这将为阁下的财产以及名声,或者是亲朋好友都招来不幸。我们深信我们的故乡金斯威市以及其中无辜的市民们也怀有相同心愿,所以冒昧给您写信提醒,由衷地为您献上忠告。谨上……文笔真拗口”
“我不是来找你做文艺评论的!我早就知道菲兹尔的那些家伙盯上我的牧场了!为了扩张提炼厂的地盘他们还来找过我”
“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当然是用散弹枪轰走他们!那些家伙连滚带爬地逃了。最近没有什么比这更爽了!”
看到得意洋洋地晃着肚子大笑起来的克莱顿,阿兰感到头有点晕。
叔叔把信纸翻了个身,确认之后问道,
“信封上有署名吗?”
“那些家伙才没这么有种呢!”
“也就是说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封信是菲兹尔的人写的?”
“内容不就是证据吗!”被一拳砸中的桌子发出抗议的悲鸣吱吱做作响。“你快去逮捕那些家伙把他们都送上绞刑架!”
“你这样乱提要求,我很难办的。克莱顿先生”
“这是他们再明白不过的威胁!偷牛贼不是也招供了,是那些家伙指使的吗!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我需要的是,能够在法律上作为证据的物证”
“在这个城里,老子就是法律!”
“在五年前或许是这样”
“你……!”脸色由红转黑的克莱顿咬住舌头,“很好,到目前为止我一直给你面子忍到现在。如果你是这种态度,那从今以后我只听我自己的!”
“具体想怎么做?”
无论对方如何露骨地表示,叔叔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听他说着。一边感叹叔叔的胆魄,阿兰一边觉得有些不对劲。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状况下,将克莱顿完全赶到敌对的一方,这对叔叔来说并非明智之举吧?至少应该形势上表示协助,暂时安抚克莱顿才对吧?
“老子会自己摆平这件事。但这城市会变得怎么样就不是我的责任了,那是你的问题。这可是刚才你自己说的!”
“很好。想要介入城里的麻烦,也就是会暂时滞留在这里吗?”
“我在女神之泉定了房。改变主意就来给我道歉!”
咚,被踢了一脚的桌子再次发出悲鸣,克莱顿脚步声急匆匆地走了。
“这样真的好吗?”
阿兰小心翼翼地问到。叔叔慢慢取出雪茄,点上火。
“他大概忍到极限了吧。家人被当作要挟。要是他缩在自家农场里,不利于我们把握他的动向。所以眼下让他留在金斯威市比较好”
“但很快就是克莱顿主办的义卖会了。如果威胁信不是造假,这会成为发生『不幸结果』的绝好机会吧?”
“克莱顿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义卖成功。因为他是个最好面子的男人,所以他肯定会擅自找人负责警备,为我们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阿兰这才为叔叔的真意而吃惊。在冲动的对话背后,竟然是如此冷静的计算。
但是,另一方面,对这种做法他还是心存疑虑。
“这会不会让以后的事变得更麻烦?这样下去,克莱顿似乎再也不会听我们这边的话”
“眼光变得远了呢,阿兰。看得很透嘛”
听到少见的赞扬,反而不好意思了。
“义卖会的警备主要由我们负责,这是不会做让步的。那些家伙如果带着武器靠近剧院半径五十码之内,就以妨碍公务罪逮捕,用市长的名义这么告示吧。而在这距离之外,就随他们喜欢。他们最多也就是些马前卒”
虽然是种不讲理的道理,但,他也能明白其中,以清楚地控制主导权来保持微妙力量平衡的意图。
“坎宁安会接受吗?”
“逼他接受。让我们这么不痛快的人就是他。菲兹尔和克莱顿都有自己的势力,但他没了我们就是一无所有了”
“力量才是西部的法则、吗……”
阿兰叹气。
“也许不久时代会改变,但现在,依旧是这样。话说回来——”
叔叔搓灭了雪茄站了起来,“再怎么样人手还是不够”
“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你干得够好了。哥哥大概也会高兴吧。好了,在坎宁安被克莱顿拉拢前,必须先和他敲定”
看着戴上潇洒的牛仔帽,完成外出准备的叔叔,阿兰叹息道,
“……城内里的人也真是的,明明事关他们自己,多配合一下我们该多好”
“他们是为此才付税金雇用我们的。冒危险就是我们的工作”
“但现在是紧急时刻”
“这个世上总是不平静哟。要是遇上这种事都要他们扔下工作扔下家庭来帮忙的话,别说是日常生活了,就算是城市本身也会受影响。他们是善良的市民且应该是善良市民,不是战斗者。你要理解这点,阿兰”
点头。
但某处还是残留着不解,注视叔叔离开时的门,他陷入沉思,这样真是最好的做法吗?
保护城市,应该要每个居民都出力才对吗?难道这不是西部,乃至这个国家所该有的样子吗?哪怕矿山和牧场的人加在一起,只要城里的人们能团结起来,数量上应该占据压倒性优势。只要他们愿意——
没意义的。正因为他们不愿意,所以自己这边才会困扰。
注意到再想下支也没有结果,阿兰长叹一声。如今只有祈祷,这份和平,能长久地持续下去。
然而,仅仅两天后,城内再次响起枪声。
那时,阿兰正惯例在城里做巡视。
腰下挂着枪闲荡的牧场牛仔,还有眼神可疑无所事事聚焦起来的矿山劳动者——包括亚人——日益增多,居民们明显很害怕。
偷牛事件频发,克莱顿与其手下的不满大概早晚要爆发。酒馆里每晚都有人大吼大叫,打架斗殴。当然,阿兰的工作也不断增加。
街道上已经没了女人小孩的身影,就连男人如果没要紧事也不会出门。充满杀机的空气持续蔓延。
所以当他看见抱着几乎挡住视线的叠起的花布缎,在街上小跑的约瑟时,一边为遇上无需紧张的熟人而松了口气,同时又担心起对方的安危,觉得不得不提醒几句。
“啊,哥哥”
“怎么了?抱着这么多东西?”
“慈善义卖会的准备。我在帮忙。店里的女孩们也都在帮忙哟”
“一个人没关系吧?之前刚刚遇上那样的事”
“现在还是白天哟”
“可是……”
“哥哥真是爱操心”
看到约瑟小大人似的说话,阿兰苦笑了。
“正好我要去看看剧院的情况。一起走吧?”
“是啊,淑女有个随行人员也不错呢”
从说笑的她手中,接过一半的东西,一同朝义卖会场波德桑剧院走去。
虽然是个与这城市相称的小规模剧院,但在地上多摆些椅子扩大空间,装饰作业也正热闹地进行着。许多市民赶来帮忙工作,女神泉亭的女性们也加入到其中。
爱与美的女神们在白天并没有浓妆艳抹,看见她们意外天真的素颜,阿兰的胸口不各为何作痛起来。她们的年龄与自己并没有多少差距的事实,为什么被花街的灯光掩盖住了?
她们畅快工作的表情明显和平日在店里时不一样,坐着刺绣,挂起绸带,装饰墙壁的工作,让她们露出由衷的满足。
“阿兰,你来了呀?”
遇上的人是数天前的骚乱以后就没再见过的丽丝,她放下手中搬着的沉重椅子,正想小跑过来。
这时候一个男人毫不客气地硬插进来。
“哦,巡街辛苦了。城里情况怎么样?”
“市长”自己住的城市情况你自己也不清楚反而来问我?一边这么心想,阿兰一边摘下帽子,点头道,“依旧是老样子。不能说是平静”
“就是因此才需要你们的吧。要是不努力负责,可是会让我头痛的”
夸张地摊手摇头的样子,让阿兰有种本能的厌恶。
“人手不足”
“那成不了借口”
“这是事实”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试着提出这些天来的想法,“可能的话,在义卖会结束之前,组织一个民兵警卫团吧?如果市长发出呼吁的话,我想一定能召集起来的”
“不好,那可不好哟,阿兰”
被市长竖起的食指在鼻尖上左右晃动,阿兰不禁后退一步。
“爱出风头可不好。这种事必须慎之又慎地慢慢来。这个城市的事情我比谁都更清楚。既然我都这么说了,你就听我的吧”
“现在可不是慢慢来的时候……”
“市民们正期待着你们呢,对吧?”
转过头朝正在帮忙的市民们招呼了一声,一些人点头回应。
“就是这么回事。你去和治安官谈谈,专心自己的工作吧”
目送着亲密地拍拍自己肩膀后远去的坎宁安的背影,阿兰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该有限度吧。
“没事吧……阿兰?”
听到小心翼翼的呼唤,回过神来,露出笑容。
担心地看着这边的丽丝也回了一个微笑给他。
“上次真对不起。结果变成那样。其实我好想和你再跳一会儿的”
“那也是没办法。而且我也还有工作”
“你救了约瑟吧?好棒”
“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嗯,因为是工作”
虽然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冷面反对的话,感觉对她有些失礼。所以阿兰平淡地说到。
“真谦虚呢,我的英雄”
被微笑着轻快抱住胳膊,今天的她大概因为没化妆的关系,看上去格外清秀。
“哟~哟~你们两个真会演戏”
很快就被冷冷取笑了。
“桑迪”
依旧穿着高暴露度的衣服,难看地在地毯上盘腿而坐的她,一脸不耐烦地抬头打量着两人,然后把手上的刺绣框丢了出去。
“干不下去了!为什么我这个身为第二阶层的魔族要做刺绣这种活?什么叫为慈善事业做贡献!别小看淫魔了!”
阿兰捡起尚未完成的刺绣,图案就像是条蠕动的蚯蚓,一点也不明白画得到底是什么。阿兰与丽丝歪着脖子。
“是响尾蛇的巢穴?”
“我觉得像带刺的铁丝”
“是蓟花哟!”
桑迪夺过木框叫到。
“……不管是什么,都不像能卖得出去呢”
“可恶你们每个都这么说!”
正当她嘴里快喷火似的发脾气的时候,就像惯例一般,约瑟拉住了她的衣裙。
“讨厌刺绣的话,就来帮忙做力气活吧,桑迪。给,把这个挂到舞台前面”
接过垂幕的她,这次一脸沮丧。

“这种打杂活不是我的工作~~作为黑暗世界的女人,我该做的是随意支配男人才对嘛~”
“别抱怨啦。给,桑迪负责右面,我负责左面”
约瑟小小的身体投入了工作,灵巧地走来走去。每次被同来帮忙的男子们打招呼,她都很用快乐的笑容回应。
“真是的”桑迪叹气道,“……这么欢蹦乱跳,都是因为没有同龄的朋友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丽丝安慰般抱住她的肩。
“没办法呀,因为总和我们一起生活……所以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去收养她”
“没有的事。约瑟能够成为那样的好孩子全是你的功劳哟”
“可是……”
看着愁云不展的桑迪,阿兰感到意外。平时的她看上去只是个随心散漫举止轻薄的快乐主义者,原来她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丽丝说提对。桑迪如果没有收养她的话,约瑟现在还在流落街头”
桑迪又一次叹了口气。
“话说是那样,可、我并不是人类”
“没有关系。约瑟不是一样很幸福吗?”
一起注视着踮着脚跑来跑去挂垂幕的约瑟。
冷不防她回过头,鼓起了脸。
“啊,又在偷懒!认真地干哟,桑迪!”
“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了嘛”回答后,她重新捧起花缎,“真是的,到底谁才是保护者嘛”
丽丝忍不住笑了,像是被她影响般,阿兰也笑起来。
被城里紧张的空气给扎得胃痛般的心中,有种久违的暖流在那里涌动。但这份感觉只持续到本已离开的市长,摇摇晃晃地冲进来叫喊阿兰的名字为止,
“轮到你出场了,阿兰!矿山的亚人们——”
阿兰没继续听完,就朝外面奔了出去。
奔出来后首先看到的是在街道中央对峙的牛仔与地精集团。
地精是体格逊于人类,智商只有小孩程度且品性卑鄙的小妖怪,因为善于在地下活动,所以作为矿山的一次性劳力并不罕见。一般来说它们从不会大胆到敢与牛仔们正面叫板,但今天样子却有些怪。
领头的牛仔喊起话。那张脸有些印象,应该是叫布莱温的牛仔头子。
“这里禁止巨魔进入!马上滚出去!”
地精背后,呆滞地站着一个身高有十多英尺的恶心生物。如同讽刺漫画的角色那样,长着罗圈腿,长手拖到地面,单手捧着酒桶,把酒直接灌入嘴中。身上披着根本不能称为衣服的破布条,散发恶臭,身上各处裸露的绿色皮肤上,覆盖着脏兮兮的麻子和脓肿,一言以蔽之就是丑陋。
混浊的眼中几乎感不到智商,其强韧的肌肉与异常的回复力一旦转换为暴力,后果不堪设想。其体力与地下适应性的高超,常作为矿山劳动力来雇用。虽说是雇用,其实等同于奴隶,接受管理者的监视是它的义务,本来是不可能自由出入城市的。
而且它们本身对阳光缺乏抵抗力,活动受到限制,不应该大白天就在外面乱逛。
“咯、咯、咯,了不起的人类,正在流汗呐”
地精恶心地笑了,挑衅似的踏着脚,滚来滚去。
“滚回你们的老家!克莱顿先生不会保持沉默的!”
“克莱顿?那个大胖胡子克莱顿?他比我们的巨魔来诺克强吗?
又是一阵恶心的哄笑。
“来比比扳腕子怎么样?”
“胖子的手腕会脱节的呐,咯、咯、咯”
“那就干脆让来诺克吃掉好了”
“都是肥肉,不好吃呢”
七嘴八舌地起哄。
牛仔头子,咬牙切齿道,
“你们这些、矮鬼!”
这时,在后面杵着的巨魔突然嘀咕道,
“要吃的,我,喜欢牛。昨天吃的,好好吃”
“咯咯咯,你的嘴巴变叼了呐,来诺克”
“牛,好好吃哟。最近吃了好多,我,好高兴”
牛仔们顿时沉下脸来。
“……是你们干的?这几天连续发生的偷牛事件”
“没有偷哟,我们只是正好捡到”
“牛肉真美味。大个子的人类在吃豆子的时候,我们享受生肉。养牛真辛苦呐”
霎时,牛仔们通通拔出枪来。这样下去肯定会发生大规模惨剧。阿兰这么想到后,举起来复枪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轰鸣,一瞬间视线同时集中到阿兰身上。当然也包括牛仔们的枪口。
“住手!两边都给我马上住手!”
一这怒喊,一边看着他们杀气腾腾的表情,直觉告诉他大概是压制不了他们了。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置之不理。
“收起枪,离开这里。不然就把你们全部送入牢房”
紧张感让心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要是叔叔也在就好了。但能处理眼下状况的只有自己。挺起胸口拼命让自己不要露出怯意。
布莱温呸了一口。
“小子,违反法律的是把这个大怪物带来城里的家伙。你的工作是把这些家伙给吊死才对吧”
“我的工作是保持这个城市的和平。不许私斗”
膝盖似乎在发抖。要是对方枪口开火,自己肯定会没命。
面对死亡能够从容不迫的胆色,或者说经验,阿兰尚不具备。
“就因为你们这么没种,我们才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你要是不干,那就由我们来收拾它们”
“咯咯咯咯,那种细胳膊赢得了来诺克吗?”
“吃颗子弹,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想用子弹杀死来诺克?人类真是笨呀”
“……要不要马上来试试?”
无视阿兰,情况再次开始恶化。
“我说了住手!收起武器退下。地精带着那边的巨魔马上回矿山。这次就放过你们了”
回答他的,是地精们恶心的笑声。
一触即发,紧张的水位线已经升高到枪战与暴风般的肉搏战立即开始的地步,就在正要决堤的那瞬间,阿兰背后,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悠闲声音。
“啊~真是的,你们在做什么无聊事啊”
“桑迪!你什么时候……快退下,很危险的”
“啊呀你在担心我。嘛,你这种性格,我并不讨厌哟”
抛了个飞吻过来后,她懒洋洋地梳了梳头发,走到两个集团中间。虽然步伐是女性般悠扬,但脚步中别说是害怕了,就连犹豫也丝毫没有。
正好停在正中央,仿佛阻止双方般举起双手。
“啊真是的,我这边的活已经忙得团团转了,周围别在给我闹了行不行。别像小鬼似的老是学人打架,稍微想想这样会给别人添乱的哟”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虽然阿兰这么想。但牛仔们明显削弱了气势,露出犹豫的表情。隔着女人展开枪战这种事到底是做不出来吧。
不过地精们是不懂这些道理的。
但,桑迪朝它们娇艳的微笑道,
“你们也一样。太淘气的话可是会被教训的哟……我说的话,听懂了?”
她的眼睛,一瞬间放出红色光辉。与变成尸体后的伯尔尼德相同种类的光。
口气虽然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愉快,但地精们明显开始动摇了。
就连巨魔也泛出类似畏惧的表情后退了一步。
“感谢你们的理解。好啦,都回去吧回去吧”
她轻轻挥挥手,地精们尖叫着如一群蜘蛛般散开溜了,巨魔也跟在后面。目送它们离开后,再次转向牛仔们,这次她露出妩媚的笑容。
“你们也是。有空去做那种幼稚的事,还不如带钱来店里。我带你们去天国”
牛仔们嘴里嘀嘀咕咕些不满,但想冲着发怒的对方已经不见了,所以有空也没处撒。在牛仔头子的手势下,撤走了。
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桑迪这次粗鲁地抓了抓头,
“得快点回去了。在约瑟生气说我偷懒前”
她刚大步流星往回走时。愣住的阿兰终于清醒过来。
“等、等一等,等一下桑迪!”
“干吗?人家很忙的”
“不,那个……谢谢,总之,能够无事收场”
“我可不希望又出现怪东西胡闹把约瑟给卷入危险之中”
“总之,谢谢你”
“以后会让你还我人情的,所以不用谢。你对这种小事总是死脑筋呢”
她似乎很好玩一般,抚摸着阿兰的脸颊,被她这么一摸,阿兰脖子上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面对面,她优美的嘴唇明明没有抹过口红却鲜艳无比,含笑的秋波妖娆到叫人哆嗦。
淫靡释放的奇异魅力,犹如绑住阿兰般缠绕着他。
“停下”
不假思索地后退,桑迪爽快地换了张表情笑道,
“啊哈哈哈,肩膀再放松些哟阿兰。表情严肃装深层是没什么好处的哟?活得再快乐些吧”
“我可不会像你那样。不过……”
“嗯,什么?”
歪着细脖子的样子也格外性感。
“那些地精,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撤退了?”
“当然是因为害怕我啦”
她简单说到,从外表上看,怎么都显得妖艳——气息多少有些不同——充满女性魅力。让那些恶心生物畏惧的要素,怎么都找不出来。
“好歹我也是魔族。下层阶层的家伙是绝对反抗不了上层的。我们就是这种社会,这种生物哟”
“可是那些家伙不是魔族吧?它们不过是亚人”
在这个世界上,魔族的分类除一种以外,来源都是魔界——人类几乎无所知的,单纯作为恐惧对象被流传的异世界。而对亚人这种原本是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属于妖精界的生物,明显有所区别。
“就算是亚人,对魔族的金字塔队阶层也是很清楚的哟。那些家伙可没有人类那么不知好歹……其实该奇怪的是你们才对。该说是无知者无惧吧。稍微尊敬一下我,又不会少块肉的”
“尊敬?”
“害怕也可以哟,来呀来呀”
不知为什么,桑迪故作媚态,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你傻了吧”
“你啊”没劲地垂着头,“嘛,算了。我喜欢这个城市,也不讨厌人类。所以不想看到街头血肉横飞。不过……”
转过头。
在剧院入口,一群来打工的男人们缩头缩脑地在那儿张望。最后面的市长坎宁安,摆出一幅随时都准备逃跑的姿势。
“偶尔、我也会改变想法呢”
小声地说着耸耸肩。
阿兰觉得只有自己在干着急,刚才的一幕,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是被桑迪救了一命,但如果他们一起协助自己,对手就不会那么得意忘形,乖乖离开。
大概是终于确信安全了吧?市长整了整衣冠走过来。
“干得好,阿兰。大功劳。哦,任命你的格林伍德治安官真有眼光呢。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亲戚关系才……”
满肚子火气。对市长,对市民,还有对自己的无力。如果是叔叔的话,大概会顺势接话吧。但阿兰的为人还没那么成熟。毕竟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公然无视市长,朝着稀稀落落走出来的人们,大声说道,
“你们不觉得羞耻吗?”
一些人用你到底说什么啊的惊讶表情看着阿兰。其中有也些窘迫地低下头。
“我可能并没有说这种大话的资格。但是如果大家齐心合力,菲兹尔、克莱顿的那些家伙怎么敢这么乱来?这里是你们的城市。而不是他们的!”
“喂,阿兰!”
装作听不见市长的阻止声,瞪着人们。
听众中加入了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在剧院前方,突然组成人墙。
阿兰有些怯意,但已没有退路了。
“就算他们再有钱,也没有这么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权利!如果你们不用态度表示出来,这样的事就会一起持续下去。你们喜欢这样吗?!要是组成警卫团,让他们看看的话,他们应该也会变得老实一点!”
有些男人拘谨地重新戴正帽子,还有些男人避开视线。看来受到良心谴责的人并非全无仅有。
但是——
“那是你们该负的责任吧?”
有一个反对的声音出现,接着数个人跟进说道,
“我们都有工作。没时间去参加没工资的警卫团”
“你难道能保障我们的生活吗?”
“置身险境是你们的工作吧?要是发生枪战我死了,留下的妻子和孩子该怎么办?”
是啊没错,众口一词的男人们。
阿兰垂下头,握紧的拳头不停地颤抖。他的心中找不出能够战胜这些声音的确信回答。
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对。
面对威胁不屈服,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家人,由自己来守护。这不正是开拓者的灵魂吗?
不甘地咬紧牙,杵在那里。
“……阿兰,你的想法是很好。但现在我们要是刺激到他们可能会招来更坏的结果。你只要听治安官的话就可以了”
摆出大人物的腔调,坎宁安拍了拍阿兰的肩膀。而阿兰气得快要全身乱抖起来,他拼命忍住想一拳揍飞市长的冲动。
所以,尖锐的声音,由别人的口中,爆发了出来。
“胆小鬼!”
为阿兰代言,勇敢站在男人面前的是,
“约瑟……”
“大家都是胆小鬼!其实只是在害怕!珍惜自己的性命,把一切都推给阿兰!你们也算是男人吗!?”
听到年幼少女发出的激烈责难,大概觉得做出反驳太没大人样了吧?居民们全部闭上嘴。
“阿兰这么努力,你们不觉得羞愧吗!?你们既然是大人,自己的麻烦就自己解决吧!我……如果大家什么都不做,就算只有我一个……也要帮阿兰……呜咯……”
大概是情绪激动得无法控制了吧,约瑟大颗大颗流出泪珠。
“……好过分哟,大家……全部推给、阿兰……”
用手背擦去眼泪,但新的泪珠却不断不断落下。
桑迪轻轻从背后抱起她。
“哇哇哇……!”
搂住细腰大哭起来的样子,如此无依无靠,所有人都惭愧地低着头。接着——
“那个……我来帮忙。虽然我不太用会枪”
满脸粉刺的青年——其实也只比阿兰大个两、三岁——独自,走了出来。
“菲尔”
上次追踪他也参加了,与阿兰老友关系的他,不好意思似的露出白色牙齿道,
“让约瑟这么掉眼泪可不好呢”
听到这句放,又有几人走上前。
“我也来帮忙”
“嘛,不能让他们这么得意忘形。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城市”
马上有近十个男子,从十多岁的少年到五十多的半年男子,包围了阿兰。
“你、你们别随便就……”
坎宁安的脸色红白不定地喘着粗气,但没有人理他。刚才反驳阿兰的男人们不各何时起都溜走了。
“各位……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道谢的话对约瑟说吧。光是你的放,招不到这么多人的”
菲尔的话,让大家都笑了。约瑟也破涕为笑,抬头看着桑迪。
“约瑟呀……尽做些让我担心的事”
轻轻拍头般抚摸着,桑迪微微一笑。不是工作中露出的妖艳笑容,而是如同春风轻抚般的微笑。
阿兰感到鼻子一阵发酸,急忙咳了几下。心想这这时候绝不能掉眼泪。
“很好,大家都来一下治安官办公室。我发给你们临时治安官的徽章与来复枪”
虽然打算保持冷静的平常心,但还是露出了些映出心中起伏的声音
在这群扬扬得意地大踏步走起来的男人们的身后,市长抱着脑袋。
“不管了……我不管了,不管了……”
他嘀嘀咕咕的话,没人在意。
把所有徽章和来复枪配发下去,宣告警卫团成立后,阿兰又走了出去。
对于阿兰的独断,叔叔保持沉默。他只是对于警卫团,承认给所有团员临时治安官的任命,为了避免与克莱顿的全面对立,名义上并不置于治安官的管理之下,由市民自发组织的团体,选举阿兰为指挥者。
总之,阿兰脚步轻盈地哼着歌走在街道上。傍晚夕阳迟迟不落,占据了整个街角的天空,终于由浓紫渐渐抹成暗蓝,长长的影子落在街上、游廊上,泛起夜晚的气息。人们急匆匆朝家,或者结伙往酒馆的方向匆匆走去。
警卫团成立的消息似乎流传开来,路上有几人主动向他表示鼓励。他一边摘帽点头一边行走,前方是依旧残留了些许光亮的西方天空,他发现从此行目标的房间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停下脚步,咬着手指吹响口哨。连续两声长音与短音后,最后一次超长音。随后飞在空中的小影子凭空消失了,就在这么心想的瞬间,阿兰面前原本一无所有的空间中,冷不防出现了身影。
“你~好,感谢惠顾。迅速准确安心便利Goldman & Thomas电信公司,只要您在五英里以内发出信号!可爱的小妖精就会瞬间移动前来拜访!今天您有什么重要委托……什么呀,这不是阿兰吗?”
“什么叫什么呀?……这就是你的打招呼吗?飞飞”
身长一英尺左右,背后挥着四张翅膀,静止在空中。外表就像美丽的玩具。从美国的中西部到南部、西部,广泛居住的原始居民,也就是亚人的一种,她们作为人类的友好存在而广为熟知。姑且不论她们的任性和喜好恶作剧之处。
作为信使被通信公司雇用的她非常优秀,再加上模样也很可爱,在这个城中作为吉祥物,大家都很亲近她。
“谁叫做你的生意赚不到钱呢,尽是些罪犯怎么了呀?审判怎么样了呀?巡回法官什么时候来呀之类的事”
“没办法,你就是做这种生意的吧”
“好吧,今天又有什么事了?我的营业时间快结束了,有话快说”
“你是做信使的吧?刚才从丝特拉房间里出来?”
“对,最近她是我的大客户”
“她与谁联系?”
想也不想就这么问到,飞飞挺起胸。
“哼,才不告诉你呢”
“喂”
“我们公司对于客户的通信内容严格保密。就算是市治安官的助手,没有搜查证也绝不会告诉你内容”
傲慢地盘起胳膊。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个优秀的员工。没事了”
“你找我就为这种事?”
“对”
飞飞生气了。
“我这边可是很忙的,以后没要紧事别来烦我。瞬间移动可是很累的!”
哼,朝阿兰的鼻子踢了一脚。
“好痛”
“就算婆婆喜欢你,要是下次再这么做,我就让你的牛奶变臭!可恶!”
说完就飞开了。
“婆婆……它说什么呢?”
摇了摇头,苦笑着走向旅馆。在前台确认了她在房间——为了避免之前的那种事故——先敲了敲门。
马上传来含糊的回答。
“谁?”
“治安官助手格林伍德。能开门吗?”
“……进来”
丝特拉正在重新上绷带。捥起的袖子中伸出的白净手臂,很是耀眼。
“胳膊怎么样了?”
“跟你看到的一样,还是两根”
听到这爱理不理的回答,不由得削弱了气势。
“……我指的是伤口情况哟。没有发生坏疽吧?”
“很遗憾没能满足你的期待”
“我只是担心你”
“没有恶化的迹象”丝特拉放下袖管。“因为有个勇敢的女孩每天给我送来消毒药和绷带”
“约瑟?”
“对,每天”
坐在面朝这边的椅子上,她交叉着脚。自然地摆出便于随时拔出插在皮带中的柯尔特的姿势,这让人很容易就能推测出,即便在房间中她也习惯枪不离身。
桌子上乱七八糟放着像是电报的纸片,注意到阿兰的视线,马上将这些塞入抽屉中。
“有何贵干?难道是来探病的?”
“我想请你协助”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面对面坐下。“为了保护城市治安,我成立了警卫团。不想再让之前那种事再次发生了”
“……那么,想把碍事的我给赶出去?”
“不是的,我已经放弃对你指手画脚了”
“聪明”
“我想请你协助的是,警卫团的事。他们都是些做靴子或是磨面粉的普通人,大家都几乎没有战斗的经验。连来复枪也瞄不准”
“……”
“你、打算暂时在这个城里滞留一段时间吧?能不能成为临时治安官?最好是能够指导团员”
丝特拉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脸色。但马上消失,扬起下巴,示意他往下说。
“虽然钱不多,但每天都有薪水,就算暂时或者,直到义卖会结束之前都可以。矿山与克莱顿的那些家伙要是干起来……”
“我的原则是不接受不赚钱的工作”
她简单断言,没再多解释一句。
“想说的就这些?可以回去了。我没那么空闲”
她用应该还痛着的左手,把桌上的帽子推给阿兰。
“啊,啊……”
虽然某种程度上猜到了这种回答,但还是觉得遗憾。
站起来,打开门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心想再试一下吧。
这是由于对她感兴趣——或者说是由于起因三年前那件事的某种感情在作祟——但阿兰自己并不明白这点。
不过,想更进一步了解她的想法,确实存在于他心中。所以明知很可能会被拒绝,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轻易放弃太不甘心了。
“那么,这样如何?你能教我用枪吗?当然授业费用由我来出。我还是存了点钱的——”
“……”
睁开眼,丝特拉仿佛要在他脸上挖个洞出来般盯着他看。不由慌了,一边结巴一边继续说道,
“来、来复枪的话,父亲教过我很多,但手枪我却并不擅长……你的本事很厉害。上次事件我就拜见过了,但我真的很吃惊。要是我也有你一半——不不,虽然是种狂妄的愿望,但我既然干这份工作,自然没什么比练好手枪更重要的,而且——”
为了总有一天替家人报仇。
把话咽了回去。丝特拉说过没印象的那件事,如今再提出来的话,会让他有种心理上的抵抗。
“也就是说,怎么说好呢。想变得更强。你看,我好歹也是男人,我也想用自己的手去保护前来寻求自己帮助的女孩子……”
内容支离破碎,丝特拉不耐烦地叹息道,
“……够了”
“对不起,说太多了。那个,要是不行的话也没办法……”
“明天正午,城东峡谷”
一瞬间,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唉……?”
“枪和子弹。如果有备用的弹膛,就装好子弹带过来”
“唉……也就是说……”
“我的收费,很高”
终于理解那是同意的回答,阿兰——
“不会吧”
“什么?”
“没想到你会说OK”
“……那就照你的期待拒绝吧”
丝特拉瞪着他。
“等等、等等!拜托你了,谢谢。明天中午在东边峡谷吧?那么,我等你!”
似乎打算在她改变主意前先走一步,阿兰戴上帽子飞奔出去。
所以他没看到,丝特拉朝着他离开的背景微微耸了耸肩。
急匆匆结束了上午的巡逻,阿兰骑上马的时候,太阳已经散发着耀眼的阳光爬上了天空中央。
“还是、迟到了……”
确认时间后,把怀表收到衣袋里。赶着马到达山谷的时候,只有丝特拉系在灌木上的鹿毛色马儿,在抗议酷暑似的用前脚掌击打着泥土。
跳下马,同样在那里系好马后,寻找丝特拉的身影。
头上是巨大的铁桥。数年前开通的铁道经过头顶。虽然每周只有数趟班车,但能够大量运输货物的蒸汽恐龙,却完全改变了原本是西部小城的金斯威市,常听叔叔这么说。
“……伽兰?”
铁桥支柱、基础部分的阴影中传来回答。
“叫我丝特拉”
从阴凉处站起来的她,与出现在城里时候的打扮一样,随风飘扬的纯白围巾令人难忘。
“我等你,昨天你应该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警卫团的人和克莱顿的牛仔们起冲突了”
“不需要借口,开始吧”
她站在阿兰的身旁,瞄也不瞄就拔出枪。
枪声响起,前方十五码左右并排的空罐之一,飞了起来。
在到达抛物线顶点后,又是一枪,罐子发出尖锐的金属声朝着更高的方向飞去,又是一发。被五发子弹一枪接一枪在空中接力的空罐,终于掉了下来。
咕隆、咕隆,随着脱节的声音,跳了几下,静止不动。
“……好厉害”
“别佩服了。你也来试一下”
“唉?”
“我说过了,按照我刚才做的再做一遍。”
丝特拉清楚地说到。
阿兰的表情,就和刚刚上小学却被老师要求解开黑板上二次元方程式的孩子一样。
“我来……?”
“除了你这里只有马。没听说过用蹄子也可以开枪”
“……知道了”
地面上,除了被丝特拉击飞的空罐外,还有数个空罐整齐摆放着。之中,挑选了一个像是以前吃过的豆罐子。
“一开始,距离可以靠近些”
对这种如同教导孩子般的口气,有些反感。但毕竟是受她指导。老实地向前走了几步。
轻轻站开腿,右手放在枪套旁。吸气吐气,舌头舔了舔嘴唇。
“喝!”
喊着拔出枪。
拖着响亮的尾音,空罐跳了起来。第一枪似乎击中了。
但——
“……偏了”
和丝特拉说的一样,第二发子弹没能捕捉到,射到空处,空罐掉落在地。
“太难了哟。那么活动的目标,怎么可能在掉地前打中”
“刚才我应该示范过了”
“那是……你本事好”
“是你太差”
被毫不留情指出事实——当然阿兰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沉默不语。
“……太用力了。再试一次放松力量。就算射不中也没关系”
点头把枪收回枪套。
“再来一遍。拔枪!”
随着丝特拉的声音,拔出枪,压下击锺。
“太慢”
她的评价,极其简洁,残酷。
忍不住顶了一句。
“已经尽全力了哟。我的速度在城里也算是快的”
“你会英年早逝的”
阿兰露出怯意。她耸耸肩。
“没办法,换个方法吧。这样……”
把自己的枪插回皮带,站在阿兰的跟前,双手与肩同宽平举到胸前。手掌合在一起。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她的身高比自己低得多。
“这样……跟我做”
阿兰老实地摆出相同的姿势。
“拍手”
啪,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她的手掌互击了一下。
同样做了一次。
“好了,不用告诉我时机,现在你也试一下。时机随你喜欢”
一边疑惑这到底是在做什么,阿兰一边摊开手。
“随时都可以开始”
“好的”
等了二次呼吸左右后,冷不防拍手——没拍成。
“唉……”
两掌之间,丝特拉的柯尔特正插在中央,指着阿兰的胸膛。当然击锺并没有压下。
“这次换我来”
她再次收起枪,摊开双手。
“开始了”
“等、等一下……”
“别啰嗦,快”
“是……”
稍微弯下腰,伸开肘部。手放在枪把旁。
啪。
干巴巴的声音。
“……连个反应也没有吗?”
朝咂嘴的她,忍不住反驳道,
“太难了!再怎么想也是拍手比较快吧!”
“别让我重复说。已经示范过了”
“这不是看到就能模仿的事!”
呵,丝特拉吐了口气。
“嘛,凭现在的你是太难了”
“感谢您的理解”
声音中含着忍不住的刺头。但,丝特拉丝毫不在意。
“刚才已经说了。太用力了。肩膀、手肘、脖子、全部”
“……”
“那么僵硬,动作当然会变动。别在身体上用多余的力量”
“……懂了”
“不要想着快拔枪。集中注意力让动作流畅”
“知道了”
“那好。试一下吧”
再次摊开双手的丝特拉。阿兰摇了两、三下脖子放松自己,尽可能的不要上身绷紧。
深呼吸,盯着丝特拉的指尖。
“开始吧”
在她的手拍掌的瞬间,拔枪。
但,枪身只是刚刚顶到合起来的手掌下方。
“多少有些模样了”
“谢谢”
“在我行动之后再拔枪,是赶不上的。别光看着手,扩大视野”
“啊,好的……”
照着做了一遍果然如此。
“人在行动前,肯定会有预备动作。肩膀、膝盖、腰部——可能的话,留心对手的视线,甚至是呼吸。就可以计算出时间”
“我试试”
“好”
她在认真得教我。明白了这点,阿兰的表情也随之认真起来。虽然教导方法多少有些粗鲁。
集中注意力,让摆好姿势的丝特拉的身体全部进入视野。
“随时可以开始”
屏气凝神,意识集中到她身上。接着数秒后,她的肩膀微微一动。
但,
“……还是慢”
以最快速度抬起的枪口,轻易被就丝特拉挡在手掌之外。
“该怎么办才好。再快我实在做不到。我已经注意你全身的动静了”
“所以我说,不要想着去看,只要集中意识就行”
“……太抽象了”
“就像是种感觉,再试一次”
面朝摊开手的丝特拉,把枪收回枪套。
视线不集中于一点,尽可能地去包围她的全身。她的吸气,呼气。让心冷静下来去感觉她的呼吸。
“!”
刹那,有什么东西在丝特拉的身体里动了起来。下个瞬间丝特拉的手掌拍在一起。
几乎是无意识拔出的枪,还是比手晚了一拍。
“……并不坏”
看到她表情意外地说到,脸不禁松弛了。
突然冰冷的声音。
“手握着枪别放松,蠢货”
“真严酷”
“这世上有什么比铅弹打进体内更严酷的事吗?”
“知道啦知道啦”举手表示投降,“好了,请再来一次”
“好,开始”
那天阿兰的枪,终究没有出现在丝特拉的双掌之间。
不过,一天比一天更快——越是能这么自觉,越是说明阿兰确实掌握了一些东西。
“说过多少次,开枪的时候不要急。就算晚一拍也没关系,瞄准了再射。没准头的子弹,再多也构不成威胁”
“知道了,我再试一次”
每天,趁工作的空闲时间,在晌午过后不断训练。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汗流浃背——其实流汗流到内裤都湿的人只有阿兰,丝特拉一直是凉快的表情——毫不厌倦地练习拔枪。哪怕风沙大到遮住视线,两人用围巾裹住半张脸,以枪声撕开风沙。
扳开弹仓,交换转轮弹膛,再次将龙骑插入枪套。
距离空罐十五码。与丝特拉示范时的距离相同。
“我要开始了”
“不需要特别通知,动手”
拔枪,开火。
空罐子在空中连续做了五次急速变向,然后缓缓落下。
“……成功了……”
手中感受着左轮手机的巨大重量,阿兰嘀咕到。白烟被吹起,丝特拉在他面前挥挥手,不住地咳嗽。
“成功了,丝特拉,我全部射中了!”
“看了不就知道吗。别吵吵嚷嚷的,太难看”
她的态度依旧冷漠,话里毫不留情。但这种小事已经无所谓了。在第一天见识过的那种技术,自己也掌握了。所以必须高兴地,用态度表达出来。不假思索把帽子抛上了天空。
牛仔帽被风刮着飞入丝特拉的手中。接过对方一脸不高兴地递回来的帽子,戴在头上。
“我真的做到了”
刚刚这么嘀咕后,只见她也罕见地点了点头。
“似乎世上偶尔也会发生奇迹呢”
“说得真过分,明明是你自己教会我的”
俏皮地说到。
但,丝特拉却忽然沉下了脸。细长整齐的眉头皱出一丝阴影。
阿兰误解了她的意思。
“怎么了?我只是想说,这是你的功劳”
丝特拉拉下帽檐,遮住表情般头瞥到一边。
“扣下你手中手枪扳机的人是你自己。不是谁的功劳……也不是谁的错”
不合时宜的认真的声音。
“咦……啊,是啊”
猜不出真意,暧昧地回答到。
要明白这句话,阿兰需要一段漫长的——真的很漫长的时间。
随后很快,明天就将是慈善拍卖会的日子了。
在工作的休息时间继续的训练,已经不再是连射罐头这种杂技般的东西。
“可能的话,把左手也练到与右手同样熟练拔枪。根据情况与身体姿势的不同,有时会无法使用某一只手,并且状况不一定总是合你的意。特别是子弹在天空乱飞的时候”
“……就像你胳膊上受的伤?伤口没事吧?”
二人坐在地上,一边往弹膛里填充火药,阿兰一边问到。因射光子弹而中断练习的次数很频繁,他虽然也动过换把枪的念头。但那同时也意味着舍弃父亲的遗物。
“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伤口”
“我可不那样觉得……嘛,算了。丝特拉常用的是SAA?”
“那还用说吗?”
“不必一一拆分开来就能装弹,真方便”
“用来杀人是很方便”
“你干吗这么生气?我只是想试试看”
“哼”就像是看傻瓜似的,丝特拉冷哼一声,“你还是考虑如何击中目标吧。能击中,就不需要为弹数担心”
“可是……”
“换把枪不会提高你的本事。动脑子换枪之前,先想想其他该做的事吧”
她伸出手,夺过阿兰腰上的空枪套。
“……没有好好保养过。里面的皮质都起毛了。至少上点油吧”
“那会很脏的,而且现在用起来也没什么不方便”
“总有一天会在关键时候,妨碍准星”
“那种事不太可能吧?枪战原本就不多哟”
“要考虑到任何一丁点的可能性。想活得长就不要怕费工夫。不然,不久的未来,就会躺进无名墓地”
声音平静,但话中不带任何妥协的成分。
“……我懂了”
佩服地回答到。
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似乎到了列车的通行时间。
沉默降临,先忍不住的是阿兰。装好枪管,他问道,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不用枪套?”
“因为碍事”
听到扫兴的答案,瞬间手上差点一滑。
“我说”
“走起来不方便,坐起来也不方便。像你那样想快点拔枪,却让枪在下面晃来晃去的就更不用说了”
“话是,没错……但皮带上没有备用子弹,不会觉得不安吗?”
“极少有需要我全部射完子弹的敌人。只要每枪射中就行。浪费子弹的快枪手没有屁用”
“但要是有很多敌人呢?你刚才不才说过,要考虑到任何一丁点的可能性吗?”
“那种时候迅速移动才是明智之举。无论怎样,我都不会面对敌人时去装子弹。而且,如果对手多的话,还有那个”
视线前方是鹿毛色的马。马鞍上插着雷明顿两连装十二口径长枪。
“散弹枪吗……为什么不用来复枪?”
“不适合我。特别是遇上你这种野牛般乱开枪的家伙。对我来说,比起卡宾枪,散弹枪更为有利”
“那都带上不好吗?”
“马鞍上插多把长枪很累赘”
没有停顿的回答。这大概是根据自己拥有的条件,详尽考虑仔细之后,早就得出的结论吧。毕竟,她可不是新手。
自己还比不上她。再次这么感到。
“好了,子弹装好了。再来一次……”
“已经够了”
“唉?”
站起到一半,就停下动作。列车的轰鸣越来越近了。
“接下来你一个人训练。别忘了练习左手,马上掌握大概是不可能的”
“等、等一下。我才刚刚学会如何击中空罐子吧?”
“技术不过是技术。其余的东西不是靠别人教的”
“听不懂你的意思”
丝特拉站了起来,拍去裤子上的砂土,表情严肃地面对阿兰。
“你腰下挂着的不是用来击飞空罐子的玩具。是用来杀人的工具”
“那种事我懂……”
“你,能对手无寸铁的人射击吗?能从无防备的对手背后开枪射杀吗?”
无言以对。
就算在枪是力量,拔枪的速度就是正义的西部,也有不成文的规定。哪怕是酒馆里的争斗,只要是从正面拔枪对战,就不会问罪。反过来,如果射杀手无寸铁、或者是背对着的对手,则会被视为卑鄙行为。
丝特拉却要他无视那些不成文的规定。火车的噪音越来越大,丝特拉快碰到帽檐般将脸凑了过来。她的表情中有某种不允许妥协,难以动摇的东西。
“扣下扳机就必须击倒对手。出其不意,从后射击,让对手大意。不要让对手拔枪。如果有多余的子弹就补上一枪。准确地给出最后一击。不要考虑同情敌人”
说完,停了一停,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必须,杀掉敌人”
朝着呆呆傻站住的阿兰,翠玉色的瞳孔变得更深邃,且更黑暗。
面对这更胜枪口般的压力,不由得后退。刚好此时,列车通过铁桥,头顶响起铁轨的倾轧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轰鸣所包围,二人暂时无言地面对面。
很快,列车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铁桥的另一头,丝特拉叹了口气。
“嘛,现在的你大概是不懂的吧。所以我说没办法”
“不对,你说的我都懂”
“只是脑袋听懂了吧”
“……”
转身背对着无言以对的阿兰,她迅速踩上马镫。
“难得装好子弹,再多练练吧。我先回去了”
马蹄响着轻音,小跑着远离的背影。蒸汽机车散布的烟气渐渐变薄,充满山谷。隔着朦胧的空气,阿兰喊道,
“等一下!至少让我道个谢!”
“已经听到了”
“不是说费用很高的吗,钱你不要了吗!”
“算是我借你的,以后还我”
背对着,轻轻举起手。
“驾!”
一声之后,人和马离去。等火车的煤烟与马蹄扬起的烟尘散去的时候,她已不见踪影。
穿过山谷的丝特拉,小心翼翼地朝扫了一遍周围后,偏离通向城市的道路,朝草木繁茂处走去。熟练地驾着缰绳,穿梭在灌木丛之间,走了一会儿后,从马上跳下。
“久候多时了,伽兰小姐”
树丛阴影中出现一个男人。
吃力地晃着肥胖身体的中年男子。浮出的笑容,给见者微微一丝做作的印象。
“今天晚到了呢”
“有点俗事。有结果了?”
“跟您预料的一样哟。菲兹尔的本部虽然是在芝加哥,但有名无实”
“资金来源呢?”
“那个……他们巧妙地隐藏起来了。正在调查中,还要花点时间”
“大致可以猜到了”
男人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上身衣服到处是污迹,似乎不太擅长野外活动。
“可是……真会那样?那个会出现?”
“有可能,我只能这么说”
“如果您的预测正确,我们当然会给予重谢”
“但现在该出钱的人还是我吧,拿去”
丝特拉取出信封递了过去,男人迅速确认了一下里面。
“真不知道相信这种废纸的家伙是怎么想的”
男人面对类似非难的视线,完全不为所动,将信封收地胸口衣袋中。
“这是个都讲究效率的世界哟。钱我收到了,今后的联系只通过电报吗?这样有可能会泄露通信内容吧?
“Goldman & Thomas是州外资本吧?”
“是啊,那家公司的背后很干净的哟。据我们所知,他们给员工的待遇也不懒,员工的素质也很好,嗯”
“调查那些东西你们最专业了”
丝特拉讽刺地瞥嘴说到。男人这次擦了擦脖子。
“我们只是为公众的企业活动提供帮助”
“想找根打狗棒是轻而易举的事”
“关于投身于公众事业的喜悦,我们下次有时间再详谈吧”
丝特拉冷哼一声,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今后我们不要再频繁接触了。外来人频繁进出城市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进出城的借口,已经没了”
“真是严格的指导呢”
男人满不在乎地说完,丝特拉微微咂舌道,
“……你出色的能力,我已经很清楚了”
“那个少年,真幸运呀。能够得到『尸人杀丝特拉』的训练。真羡慕呀”
“他是很好的伪装工具”
男人摘下帽子,行了一礼。
“您的委托我收到了,一旦掌握菲兹尔公司的资本,立即通知您。可能的话希望您也能提供一些情报给我们……”
“要是有奖金的话”
看到仿佛在说对话结束,准备离去的她,男人以事务性的口吻说道,
“说起来,那个的赏金已经变成十万美金了呢”
丝特拉冷淡地吹过一声口哨。
“那些家伙认真起来了吗?”
“怎么可能?真是那样,就不会用我们了吧?单纯是摆摆样子哟,表示他们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丝特拉再次跨上马鞍,握住缰绳。
“嘛,那些家伙的事情无所谓。只要付钱”
“您看起来不像是对金钱那么执着的人呢”
丝特拉脸色有些生气。
“流浪的赏金猎人有不喜欢钱的?没想到凭你的眼力也有看错的时候”
说完,踢了一下马刺,飞速离去。
留下的男人目送着她的背影,如吹灭蜡烛般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茶色的瞳孔中,微微浮现出可怜的神色。
“……不幸的少女”
他口中嘀咕到。
在波德桑剧院,今天是豪华宴会的举办之日。打扮一新,从门柱到大厅,连绵烛台的橙色之光将剧院,以及盛装绅士淑女们的身影展露在黑夜中。
当然说是淑女,但这里毕竟是数年前才刚刚开通铁路的西部小城,充其量也不过是平时学校的教师、杂货店的老板娘、邻近农家的妻子等全力打扮后,聚焦在一起罢了。为了矫正急速发展的城市所特有的男女比率不平衡,女神泉亭的淑女们也被动员了。
善男信女为了慈善事业——今天名义上虽是为了教会修整筹集资金——其实就是让人大方地把钱掏出来,目的是让宴会举办成功。当然另一个目的是对平日艰辛生活的慰藉,加上女人们精心烹制的菜肴,临时菜鸟乐队吹奏着音乐,跳起的不是旧大陆的华尔兹,而是朴素的四对方舞。
“呢,桑迪不舞一支吗?”
设在会场外围的桌子一旁,约瑟问到。
“啊?我的工作就是每天跳舞,为什么到这里还得跳哟?太麻烦了。别提那种事了,你也快来吃吧。非常美味哟。在我们那种三流小店中可绝对吃不到哟”
回答的桑迪,身上虽然大胆地穿着脖子衣襟全部敞开的天鹅绒晚礼服却蹲坐在地上,抱着大盆子,忙于将料理往嘴里送。看她的架势,连桌子都显得多余,还好礼仪总算是勉强停留在从人类退化到原始人的边界线上。被沙司弄得一塌糊涂的嘴巴,与漂亮梳起的头发、红黑色为基调的精美晚礼服成鲜明对比,太浪费了。
“桑迪……真是的”
嘴上虽这么说,但比起与绅士们心动的跳舞和音乐,约瑟还处于热衷更朴素快乐的年纪。
踮起脚抬头看到桌上摆满了各种佳肴,整只野生山鸡、鹿肉馅饼、多到小山似的牛肉、点心拼盘加冰镇果酒。总是用柠檬酸做出来的代用柠檬汽水,今天也终于换成了从南方运来的真正柠檬加东部蜂蜜调配而成的高级货。
咕,肚子可爱地叫了一声,自己脸红了。
悄悄伸出手,撕下一块桌上的馅饼——刚刚这么打算,新的参加者出现了。负责引路的约瑟,强大的责任感战胜食欲,足音轻快地跑了过去。
“欢迎光临,请帖……啊,你好,格林伍德治安官”
“晚上好,特纳小姐。市长在哪里?”
“坎宁安先生刚才说要和一个漂亮的女人谈话,去了里面的招待室……啊,哥哥!工作辛苦了”
看到从后面出现的阿兰,她的表情放光。
“哟,晚上好。你看起来很忙呢”
“这是我的工作嘛。再说阿兰不是也很忙吗”
故意用的大人口吻,反而让她显得更可爱了。
“我有话对市长说。你在这里等着”
“是,治安官”
毕恭毕敬地回答。
叔叔的身影消失后,阿兰才表情松弛下来。
“裙子很适合你哟,很可爱”
“是吗?谢谢”约瑟轻快地转了个身。“是桑迪为我做的。准确来说是拜托衣服店为我做的”
“想想也是呢。连刺绣都那幅模样,更不要说裙子什么的……说起来她人呢?”
“就在这~里哟,全部听见了”
从脚边传来声音,吓了一跳落下视线。眼前的惨状让他不禁遮住了眼。
“……就算是原住民,也比你文明点吧”
“装什么文明人的样子哟,这里是美国这种乡下国家中最乡下的西部。来吧,你也尝尝。军队是靠胃袋来行军的哟”
“今晚不需要行军。只需守候。最好是敌人不要来”
“什么哟,口气那么跩。找伊丽丝的话,她在那头跳舞哟”
用握着的牛肋骨,桑迪指了指方向,那里穿着鲜艳蓝色晚礼裙的她,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跳舞。
“啊……”
“不去打个招呼吗?”
“她也正在工作吧。我不想打扰她”
“哼~哼”
冷笑着——嘴巴上的酱汁让嘲弄效果减半,她笑着,站了起来。
“好啦,肚子吃得饱饱的,我也开始工作吧”
用餐桌布的一角难看地擦干净嘴巴,突然贴到阿兰的耳朵根上。妖艳的嘴唇微微一动,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哟,可能的话,还是回到家钻进被子睡大觉吧”
声音中的严肃,让阿兰不由得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中,不带半分玩笑的成分。
“我怎么可能那样做”
“也是呢……”
她叹息后,轻拍了一下阿兰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换了张表情,向周围散播着女王般的微笑,朝人群中走出。眨眼间男人们便成群而至,围住了她的身影。
“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嘀咕。衣袖被约瑟拉住了。
“阿兰不跳舞吗?如果没有女伴的话,我来陪你吧”
“谢谢,特纳小姐。你的好意心领了,但不巧我正在工作”
面对约瑟天真的提问,苦笑到。
“约瑟、人手不够。过来帮忙”
平时都待在吧台后面的酒保抱着个装满酒杯的脸盆,边走边说。约瑟点头后,朝阿兰挥了挥小手。
“改变主意的话就来找我哟”
目送着足音轻巧的她跑开后,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吵吵嚷嚷的人群,一边等待。与小型铜管演奏的快乐曲子相反,阿兰的心从刚才开始就被紧张给填满,无法冷静。
面对可能发生的袭击,某种奔涌的感情,占据了心中大部分的空间。其实刚才与约瑟对话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与临战前的昂扬——要是那么希望的话阿兰自己应该能感觉到——无缘。
换句话说就是,害怕。
如果胸口没有治安官助手的徽章,且如果没有自己召集的警卫团,也许早就高喊着逃走了。自己今晚会小命不保,心中怀着这份可能性极高的预测,为了压住颤抖已尽全力。
一旦想到了脑子就停不下来。被子弹击中,或者被利牙撕碎气绝身亡的自己,仿佛现实般不断浮现在脑海中,如坐针毡。
所以当晚会的联名主办者克莱顿,一脸不满意走来的时候,反而觉得得救了。
“哼,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你那个漂亮的警卫团的警卫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正在戒备中。我是伴同治安官一起来的”
“那个治安官在哪里?怎么不见他人?”
故意右手搭在前额作远望状环视周围的肥胖身体,引来晚会参加者们的注意。
“正在和市长商谈”
“啊?和那只蝙蝠?鬼鬼祟祟在商量些什么?”
正好这时,叔叔和市长一起从里面出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年青的女性——不,看上去年龄可以被称为少女。
克莱顿的矛头似乎一转。
“啊呀啊呀治安官。现在还有心和美女密谈,真是从容不迫呢。今晚的义卖会希望能和平结束”
似乎克莱顿也明白眼下的时机,收起了平时的粗野,故意摊开双手摆出欢迎的姿势,礼仪端正到讽刺的地步。
“晚上好,克莱顿先生”
用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声音,叔叔回应后,拍着阿兰的肩膀。
“走吧,时间拖得有些长了。警卫团的人大概觉得不安了吧”
小声说完,准备离开。
刚才始终沉默旁观的女性——华丽地穿着镶嵌珍珠,犹如浸没于夜晚般的黑色晚礼服,仿佛织布般白嫩的肌肤,鲜血湿润般的红唇充满印象性——沉默着让开道。黑色的瞳孔如同能漩涡般巨大,无尽般深邃,她引起了阿兰的注意。难以名状的感觉,在心中掀起波澜。
一瞬之间,阿兰的视线与她相交。她只是没什么兴趣地点了个头,完全不在意。
背后传来克莱顿的怒吼。
“让我丢尽面子出的那种布告,故意让我家的牛仔避开这里。要是发生什么事,你们得负全责”
“我们会全力以赴”
只转过上半身,一边戴上帽子,叔叔一边回答道,
“我们也希望平安无事。当然,市长也一样”
“那个,那个布告是格林伍德治安官提出的要求,虽然是以我的名义下达的布告,但这只是为了行使起来方便的措施,也就是说……”
留下好像在争执着什么的两人,走出剧院。
晚宴正进入高潮的这个时间,几乎没有出入的人影,只有剧院正面,像个仪仗兵似的捧着来复枪认真站岗的菲尔。
“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没什么变化。负责巡逻的人也没传来特别消息”
悠闲回答治安官提问的菲尔,并没有阿兰那种切实的危机感。
这并不奇怪。他只是个平日打打马蹄铁,修修围栏的善良市民,与几乎没有实战经验但腰上吊着手枪以此为生的阿兰相比,完全没有相同的意识。
“我去巡逻一下。有些担心牛仔们的动向。菲尔你去帮巴克莱。他已经一把年纪了,没有年青人帮他会很辛苦吧。这里就交给阿兰吧”
“是”
“交给你了,阿兰”
“知道了”
二人并排消失在黑暗中,油灯下只剩阿兰一人。
从剧院传出的热情洋溢的音乐,透过大门还有黑夜之后,听上去多带了那么一丝哀愁,抬头仰望仿佛近在咫尺般的满天星辰,一种无法言语的寂寞压在心头,将无法消弭的恐惧稍稍缓和了一些。
东边的天空,皓月的蓝色月光打湿了街道。一片深深浅浅的青紫色世界中,人们的喧嚷声比起音乐来更加遥远,甚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又如水面中映出的景色——
“哈啊……”
不假思索,长叹一声。
讨厌夜晚。特别是月夜。
总会让自己回想起那个晚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救不了,亲手杀掉妹妹的、那个日子。
发誓复仇。
现在却还没做到,甚至连力量也不具备。这三年来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此,扪心自问。
在叔叔的庇护下,漫不经心地过着每一天,把自己埋没在重复的日常生活中。什么也没做到。什么也没有解决。父亲要是活着会怎么说自己?
坐在木板铺成的过道走廊中。
撑着脸颊,漫不经心眺望着浮现在月光中的城市。月亮微微爬高了,建筑的影子也同时缩短了一些。
晚会的喧嚣听起如此遥远,夜风也停下脚步一动不动,静悄悄的仲夏夜。心中的这些感情,无人能来分担,甚至连个解闷的交谈对象也没有,一个人。
啊,阿兰心中叹息。
失去的家人,荒野的彼方,抛弃的故乡。温暖的炉边在记忆中朦朦胧胧,温柔美丽的母亲,强壮可靠的父亲,柔嫩小巧的妹妹,甚至是手的触觉,回想起来都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似的。
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因恐惧与焦躁而颤抖的心——难以承受。
任何人都可以,有谁,至少现在,希望有谁陪在身边,打从心底这么渴望。
不必携手与共,不必交换话语,不必视线重合,至少,至少能近距离的感觉到谁。
好像快被孤独给压垮了,弯起背。
倏忽间,紫色的世界中,如烟气升起般,出现了人影。
实际上是转过街角而来,但阿兰却感觉像是突然从天而降般,激动起来。
个子不高,举止大方,拖长的影子如梦似幻,缓缓走来的身影甚至能称之为优雅。
马刺的声响由远及近,直到走到阿兰跟前的时候,他还是如同皮影戏般呆呆抬头望着其身影。
沉浸在月影中如雕刻成的脸,两个瞳孔中闪耀着不存在于世上的翡翠色星光,短短的金发仿佛梳理过月儿。面对她安静到不可思议的表情,阿兰的视线被深深吸引着无法挪开。
是梦?还是幻?
丝特拉——当然是她——的模样太偏离现实,阿兰仿佛陷于迷途于通往幽世的小径之中。
描绘出完美曲线的嘴唇。犹如告之启示般,微微张开——
“很闲嘛”
散文性的话。瞬间驱散了幻想的时刻。
将心强行拖了回来,至少装着平静,回答道,
“……现在刚好有空”
“那就好”
说着,她背靠过道走廊柱子坐了下来,跷起腿。握着手中的散弹枪,沉默不语仰望天空。
忐忑不安的沉默中,阿兰问道,
“你来干什么?”
“参观”
看也不看他,丝特拉回答。
“不准手持武器接近剧院,城里出过这样的布告”
“我说过什么时候想去哪里那是我的自由。想逮捕我吗?”
“……算了吧,我是没可能的”
“稍微长进些了嘛”
说完,又是沉默。
浮现在月光中的侧脸蓝盈盈的,让她纤细容貌更显得与众不同。长长的睫毛银丝般闪烁,低垂着眼帘的脸上,不知为何淡淡露出疲劳的神色。从帽中挣脱出来的金发,随风沙沙作响,发尖飘扬。
会场之中,众人的欢声笑语格外响亮,她抬起头。
“真热闹”
“因为邻近城市也来了很多人。有很多陌生面孔”
“……还有女人?”
“对”
“是吗?”
表情模糊不清地远眺着剧院大门的丝特拉,似乎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
不久,她抬起脸。随风传来的曲子一变,三拍子的华尔兹有些生硬地飘扬起来。小提琴与短号悠扬舒畅的音色,优雅明朗,但其中带着某种悲愁。
“……跳一支?”
丝特拉站起来,伸出手。
面向阿兰。
“哎?”
“难得的晚会。跳一支有什么关系?”
因为邀请太过意外,张大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丝特拉脸色不爽起来。
“没听见吗?”
“……听见了。只是不敢相信”
“那么站起来”
照着她的话站起身。
“我没跳过华尔兹”
“不期待你能跳出合拍的舞步”
嗖,她滑入阿兰的怀中,握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肩膀上。
不仅是耳朵,连眼睛也开始怀疑起来,阿兰僵硬地一动不动。
“连抱腰也不会吗?”
“啊,对不起”
慌慌张张地,将手搭在她的腰部。
手臂中的丝特拉比想像中柔软得多,甚至觉得有些柔弱。从接触的身体中传来的体温,显示着她与自己是同样有血有肉的人类——与平时的印象不同——在闻到一丝飘扬的甘甜气息的同时,才回想起来,她原来是个女孩。
不由得想起上次旅馆中发生的意外,拼命从脑中把那景象赶走。
丝特拉莫名其妙地抬起视线。
“……你在干什么?”
“不、什、什么也没有!”
无耐地叹息。
“什么也不做光是傻站着可跳不成舞。至少动动脚吧”
“啊,是”

计算着微微传来的音乐节奏,踏出一步。可是,由于太紧张,动作太快了,呼吸也乱了。
“痛”
“哇啊,对不起!”
阿兰的长筒皮靴狠狠踩到丝特拉的脚上。
“笨拙的不止是用枪吗?”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嘛,算了”
嗖,丝特拉迈开步子。仿佛受她牵引般跟进,下个瞬间,两人随着音乐跳了起来。
缓缓地,如同微波跃动般,上下摆动身体,在过道走廊中,来来往往。
皮靴脚跟踏上地板的硬邦邦的声音,马刺微小的金属声。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但却没有传入紧张的阿兰的耳中。
跳舞当然并非是第一次。与女性也不是绝不仅有。每次去店里的时候,肯定会和丽丝眺上几曲。当然也不是对女人一无所知。
但是丝特拉——与她跳舞,却压根从没想过。不,甚至可以说,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意识到她是女性这件事。
突然看到她不同以往的模样,所以才会不知所措。阿兰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那个……手反了吧?普通是我这边左手握女性的右手才对吧”
“别在意这种小事”
稍微有些放心了。她好像也有些动摇,阿兰自说自话地心想。
丝特拉抬起脸,那双瞳孔的贴近,阿兰轻易地动摇了。她薄唇轻启。那是在夜色中也同样鲜艳的淡桃色。
“你长高了呢”
“哎……什么……”
嘻嘻,她喉咙中传来笑声。那意外之外的可爱声音,让阿兰的心脏狂跳,险些就从体内挣脱出来。
“声音也没了。以前明明像个女孩子”
“!你,还记得……”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丝特拉的眉头,皱起暗色。那是在,后悔吗?
“我对你的家人做了过分的事”
该怎么回答?混乱的阿兰不懂。为什么之前说不知道?然后,为什么现在又说出这种话?一点也不懂。
所以只有,沉默。二人如同相拥着的雕像般停下动作,唯有视线带着数个疑惑与质问,缠绕在一起。
“……我在追踪那些家伙”
“那些家伙?”
“不死者秘仪团的袭击部队。如果我再早些追上他们,或许你的家人就能得救”
她平淡的口气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悔恨。
阿兰的胸中,那天的感情——冻结的哀绝,如刀刃般冰寒的愤怒、还有对复仇的渴望、苏醒过来,堵住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追追踪那些家伙?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为什么现在,来这里?
所有的「为什么」在脑中冲突碰撞,火花四溅。但眼前,胳膊中拥着的少女脸上浮现出的某些东西,让他犹豫是否开口。
“……不是你的错”
“也许吧”
“那时,你救了我,还帮我一起埋了母亲和妹妹。这已经足够了。她们——”
母亲和妹妹已经不在世上了。阿兰的伤口还没痊愈到能把这句话轻松说出口的地步。一回想起来,就有如被鲜血涌出般的痛苦所笼罩。
可是,这绝不是眼前少女的错。话说不下去,于是改变了话题。
“你呢?”
“呢?”
被提问的视线看着的她,表情一瞬间,显得无依无靠。
胸中一痛。
“你的家人怎么样了?都说你是流浪的赏金猎人,但人不是木头石头,总会有双亲的吧。你的父亲、母亲呢……?”
“死了”
突然冷场。
感到微微接触到的她的心,再次被钢铁大门关上了。
“是吗……”
难堪的沉默。
华尔兹优雅的三拍子继续,阿兰这次稍微从容地,无言与主导着舞步。她没有表示反对。
在月下,起舞。
静悄悄、和缓地——抑或在治癒什么般。
“……你……有亲人吗?除了那个治安官”
肩膀上,如喃呢般丝特拉问到。
“有个姑姑……不过,眼下不知道在哪里”
“亲戚的住址呢?”
“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偶尔会突然想起似的前来拜访。但我没问过她住址。那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哟”
“……是吗”
“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如果来访的话——她大概会悲伤吧。当她看到那天晚上,被自己亲手放火烧掉的家,还有那两个墓碑。
手上抑或是身上感到了丝特拉的温暖,冰冻的记忆,缓缓融化般流出。
翩翩起舞的两人,在铺着木板的走廊下重叠,延伸的黑色影子也同样合二为一,继续起舞。银月色与紫色世界温柔地包蕴着他们,仿佛在施予慈悲。
“对了……”
在复苏的记忆中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于是问道,
“你、最初遇见我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名字……是从父亲那里听说的吗?”
枪与、怀表。父亲爱用的那两个东西,她到底是在哪里被托付的?
“那是——”
丝特拉刚说到一半,突然。
尖锐的破裂声伴随火药的气味,一同撕开夜晚的空气。
“!”
丝特拉右手上的SAA冒着硝烟。子弹从阿兰的肋下射了出去。
“吱呀!!”
丧魂的惨叫响起,远处屋顶上有人影滚了下来。
不对,不是人。是捧着来复枪的地精。
“切,比预料中还多”
一边咂嘴,丝特拉一边隔着阿兰的身体,开枪四连发。
又是三个地精惨叫着摔在地上,而最后一发是射向天空。
“嘎嘎嘎嘎嘎嘎!”
石像鬼倒栽葱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变成一块碎片。
“袭击吗?”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事态的阿兰,拔出龙骑士,转过头。
“笨蛋!你找死吗!”
丝特拉骂到。她早就躲到剧院门柱的阴影中,半蹲着举起散弹枪。从正面延伸的道路另一头,眼中闪着不祥红色光芒的一队亚人,走了过来。它们的手上握着古旧的来复枪、手枪、还有斧头之类的冷兵器。
“混蛋!”
躲到与丝特拉相对的门柱后,阿兰举起来复枪。
静下心来发现,剧院周围到底响起枪声。警卫团的各人似乎都遇上了敌人。当然音乐也早就停下了,取而代之传来的尽是怒吼与惨叫。
瞄准、射击。
一个亚人尖叫着倒地。但,其他的同行者却无视自己人的死亡,分散开来在各个房屋的阴影中蠢蠢欲动。
“不好!”
看来敌人有明确的目的,行动整齐统一。也许有某个指挥官存在。若是平时的亚人,行动散乱你争我枪的无计划掠夺的话,那还好对付——
一边的丝特拉扣下散弹枪的扳机。
随着一声接近爆炸声的大声响,建筑屋顶上三只地精滚了下来。趁着这个空挡,阿兰为单发夏普斯(单发后膛来复枪)塞入子弹,举枪。
开火。
“比用手枪像点样嘛”
丝特拉似乎在表扬。当阿兰的射击让敌人暂时熄火的时候,她也为柯尔特换好了子弹。
“来复枪是父亲教我的!”
再次压下扳机护环,朝打开的装弹口塞入子弹,瞄准、继续开火。
阿兰与丝特拉一起打死了十来个敌人,但对方却一点也没有撤退的迹象。
不仅如此,
“嘎啊啊啊要!!”
两个人狼无视你来我往的子弹,站了起来。背后吃了几枪自己人的子弹,却像是被蚊子叮了几口似的若无其事,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冲了过来。
“银弹!”
慌忙翻开口袋。
“事先就准备好!”
眨眼之间,人狼就冲到了门柱前,正打算一起冲来——停止了。
“喂,怎么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惊讶的说到。
“谁管他,反正只要吃掉就行!”
另一个回答,接着撕心裂肺般吼叫起来,
“嘎啊啊啊啊啊啊!“
镶满锯子般利牙的血盆大口,想要撕开血肉般张开。
“哇啊!”
在蜂拥而上的恐怖感中,阿兰下意识推出双手,手中握着的来复枪,挡住了利牙。
“哇啊、哇哇啊!”
支撑不住强大的膂力,被推倒的阿兰一屁坐在地。
“呼、呼、哼……”
咬着来复枪,人狼笑了。眼中闪耀着对胜利与杀戮的喜悦。
“呜……呃……”
接着被仰天按倒。
“嘎啊啊啊!”
被压在身上,动弹不得。
阿兰的右手迅速放开来复枪,
“哇啊啊啊啊!”
左手使劲朝前猛推。稍微推回去了一点,人狼准备恢复姿势的那一瞬间。
麻利地从皮带上拔出匕首,一刀扎进敌人的胸膛。
“喔、哼……?”
人狼无聊地打量着刀柄,再次嗤笑道,
“没用的”
“我猜也是”从背后静悄悄说话的是丝特拉。“那么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枪口如同紧贴在心脏背后般,她扣下德林格手枪的扳机。(注:德林格手枪,一种大口径短筒手枪)
轻微的枪声。
“呕!”
人狼胸口开了个大洞,飞散的肉片与鲜血把阿兰的衣服染成鲜红色。
“这……说好的不、一样……不是只有、一个没用、的小鬼吗……”
从裂开的嘴中呕吐着鲜血,人狼趴倒在地,不再动弹了。推开他,阿兰站了起来。
“得救了……谢谢”
“现在是慢悠悠道谢的时候吗?”
丝特拉背后的另一个人狼,仰天倒在地上。胸口被锐利的刀刃给撕开,淹没在自己的血液之中。
“我虽然不擅长格斗”
一边擦拭着沾上鲜血的小刀,丝特拉一边说。那把刀的刀身经过重锻,闪烁着明亮的光辉。
“是银刀吗?”
“你在战斗之前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必须准备的东西”
说着她收起刀,拾起散弹枪。
形势起了变化。
“什么?”
对峙的敌人的另一头,开始响起新的枪战的声音。敌人朝后应战。
“人数真多,不是你们的警卫团吧?”
“……是克莱顿手下的牛仔”
被某种败北感击打着,阿兰回答。那些人大概是听到骚乱声后赶过来的吧,从枪声来看,大概有数十人。
“不过,这样一来状况就能好转了吧。被前后夹击的话,亚人只有逃跑的份了”
一边迅速交换左轮手枪的旋转弹膛,一边说。他预计至少会场可以守住了。
“会那么简单吗?”
半蹲着,从门柱的阴影中仔细打量外面的丝特拉嘀咕到。
“唉?可是那些家伙……”
在集团战中,被前后夹击的话,是压倒性的不利,这是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被两头夹击的话,无从抵抗,也无从逃跑。
“那些家伙也是怕死的吧?虽然是亚人也没那么低能。我看他们应该要逃了……”
“如果逃走后,等待自己的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命运呢?”
没听懂丝特拉话中的意思。不过,阿兰还没愚蠢到,自认比丝特拉更熟悉这种事态。
“不会吧……”
他的嘀咕声被丝特拉的叫喊打断了。
“它们来了!”
慌慌张张地握紧龙骑士手枪。
与丝特拉说的一样,亚人们从遮蔽物的阴影处同时不要命地跳了出来,发疯般朝着这里飞奔。明显太异常了。平时的他们不可能做出这种找死的举动。
“可恶!”
阿兰不停地扣下扳机。
五发子弹放倒了两人,丝特拉的散弹放倒了更多的敌人。从背后而来的牧场牛仔们的子弹也杀掉了数个目标——
“不行,挡不住了!”
“后退!只有退到剧院里应战!”
丝特拉说完就站起来。阿兰紧跟其后,在子弹乱飞之中拼命奔跑。他朝着前方纤细的背后叫道,
“有件事想问你”
“干吗挑这种时候?”
“刚才你邀请我跳舞是……”
“是为了让你做肉盾”
“你早知道敌人会来!?”
“在音乐转变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发觉得太晚了”
说罢两人一头冲入剧院。
宴会的参加们穿着礼服,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女人都趴下!男人都过来帮忙做路障!”
看到冲进来的阿兰满身鲜血的模样,女人们尖叫起来。
环视了一下会场,正好在另一头,叔叔带领着警卫团的菲尔他们也跑了过来。
“叔叔!”
“你没事吧?”
“那边怎么样了?”
“巴克莱死了。那些家伙的样子,不正常”
“明白。数量多少?”
“超过五十”
克莱顿站了起来。挥舞着手枪,脚步沉重地走过来。
“我的牛仔们在干什么!”
“因为他们压迫敌人,所以敌人都向我们这边来了!”
“所以你就夹着尾巴逃了回来?你这个没种的小子!”
“随便你怎么说”压制不住一肚子火气的阿兰,发泄般说道,“你那把枪不是装饰的话,就请过来帮忙”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办!”
克莱顿如同吼叫般回答。叔叔插口道,
“克莱顿先生,南边的出口就交给你了。阿兰负责正面,我负责后门。其他团员两人一组负责掩护”
虽然警卫团众人都脸色苍白,但还是点着头,为了守住入口,分散开来。
“哥哥,有没有受伤?”
约瑟站起来,朝着走向大门的阿兰,用悲鸣似的声音问到。
“我没事。趴下待在那里不要动!”
侧眼看到松了一口气的约瑟被桑迪紧紧抱着之后,阿兰朝正面玄关走了回去。
丝特拉半掩着身子在应战。
“怎么样?”
“没完没了。早会被攻破”
“这样的话,只能指望克莱顿的手下了吗?”
在男人们用桌子和椅子推起路障的时候,必须为他们争取时间。阿兰瞄也不瞄,就提起龙骑士开了一枪。
立即被骂了。
“别浪费子弹。威吓对敌人没有用”
说着,丝特拉拔枪射向敌人的眉间。一个巨型身躯轰然倒下。
“连巨魔也出动了,吗……”
这样的话,路障似乎派不上什么用。但,眼下也没其他办法了。
“关上门!”
听到阿兰的指示,数人开始推门。就在阿兰为关上的大门扣上门闩的时候,厚厚的大门上被开了数个枪孔,子弹掠过他的侧腹。
再推上沉重的沙发,总之构筑完了路障,叹了口气。
“……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丝特拉边装子弹边说到。
“好吧,只有一只只打倒他们”转头对警卫团的人们说道,“装好银弹,不要着急,瞄准了再开枪”
然而他们都显得胆怯,别说是手了就连膝盖也在颤抖。心情绝望。诅咒自己想法的天真。
这样成不了有用的战力。不仅如此,别成累赘就该谢天谢地了。
“菲尔,不用紧张。你只要负责瞄准我这边漏过的家伙就行。别射中自己人哟”
努力装着冷静的声音,朝着友人做出笑容。
他们的脸色虽然还是如纸般苍白,但总之点了点头开始装子弹了。
咚!一块巨响,厚重的橡木大门哀鸣起来。
“来了吗……”
无人附和,阿兰的嘀咕。
又是一下。门缝倾轧、扭曲。
“不要急着开枪!等对方露头之后再扣扳机,瞄准了!”
再次给同伴指示后,走到丝特拉身边屈膝蹲下。
“那个”一边举枪一边问,“你不是只接受能赚钱的工作吗?”
“逮捕禁止进入城市的亚人现行犯,当然能拿到赏金”
“……全部都在计算之中吗”
“只会一时冲动的家伙是活不长的”
“你的岁数也没那么大吧”
大门又挨了一个猛击,门锁弹飞。用铁块加强过的门闩发出嘎吱嘎吱声响,裂了开来。
“再挨一下,门就废了”
丝特拉冷静至极的声音。
门外,牧场牛仔们的枪声渐渐接近。
接着,随着最后一击,大门被开膛破肚,一个绿色的巨大肉块出现在众人眼中。
“嗷嗷嗷嗷嗷嗷——!”
粗野的咆哮。巨魔丑陋的外表,此时成了煽动人们恐惧的燃料。
女人们又尖叫起来。
“开枪!”
阿兰喊到,同时扣下扳机。
“嗷嗷嗷嗷!”
被子弹集中攻击,巨魔倒下了。
但是,虽然击毙了一只,后面的敌人却络绎不绝地涌来。
“食人魔、半兽人、地精吗?真是可以任我挑选呢”
丝特拉的话如同在说他人之事,但她的子弹却精准地屠戮着敌人,很快大门便肉血成河。
就在敌人也不禁怕了要止住势头的时候,
“嘎吱吱吱吱!!”
仿佛倾轧般的尖叫,会场上的窗户同时破碎。
玻璃碎片如同水晶般散落下来,市场们恐惧地惊叫。
“石像鬼!”
有着恶魔外形的四只石像——虽是石像却能自由挥舞翅膀、飞在空中——散播着刺耳的哄笑,飞来飞去。
“嘎吱嘎吱嘎吱!”
一只停在巨大吊灯上,开始前后摇晃。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蹲在角落的一位老绅士被另一只接住胳膊,正要把他带到空中。
“切!”
阿兰举枪射击。
“嘎!”
脑袋被轰飞的石像鬼松开了男子。石像鬼仿佛在为突然视野突然消失而奇怪般摇摇晃晃地又飞了起来,引来女人们的大声尖叫。
“阿兰!快看吊灯!”
菲尔这么喊起的同时,吊着玻璃与金属加工而起的艺术品的粗锁链,响起断裂声。
“快逃!”
它从趴在地上的人们头上,缓缓脱链坠下。
时间的流动变得黏稠起来。
“啊……”
漏出绝望的叹息。
晚跑一步的两、三人受到殃及,从旧大陆远道运来的吊灯砸到地面,玻璃粉碎的声音响起,整个变形扭曲。
飞镖般的碎片,割伤人们,剧院内血流成河。失去主照明变得昏暗的区域,恐慌加速了。
“发什么呆!”
被丝特拉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她射杀一只,接着叔叔又杀掉一只,飞来飞去的石像鬼被击落,石头碎片飞散。
剩下还有一只。
阿兰虽然开了枪,但敌人机敏地回避,随时准备袭击那些身上血淋淋抱头鼠窜的无辜市民。
“混蛋^”
在他重新举枪的瞬间,背后传来枪声。
石像鬼一头摔入无人的观众席,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裂成两半.
“菲尔……”
友人的那张粉刺脸。他一边面部抽筋着一边露出笑容,闭着一只眼。
“怎、怎么样,阿兰。我的本事可不是吹的……”
但。
消灭了飞翔的敌人,让所有人在这时,都过度松弛了一下,这让他们晚了一瞬间才发现,越过成堆的尸体跳落在菲尔背后的食人魔。
“啊……”
食人魔一把抓住菲尔的胳膊。
传心来骨折的刺耳声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尔!!”
想射击,却怕射中友人而无法扣下扳机。
食人魔挥舞着菲尔的身体。
“哇,啊……啊啊啊啊!!”
惨叫,如喷水般冒出的鲜血。
菲尔的身体在三十英尺外落下,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他的右臂——
“……男人,难吃”
吐出骨头残渣,食人魔说到。
它的手上,是一只人类的臂膀。
阿兰的脑中,翻腾起红黑色的漩涡。愤怒爆发。
“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野兽般的吼声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脑中的一部分这么认识到。但,却非常缺乏现实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押下击铁,扣下扳机,食人魔的头、胸、肩上开了洞。
“啊啊啊啊啊!”
三发过后,弹膛射空,但阿兰还在那里不断扣着扳机。
咔嚓,咔嚓,击铁落下的声音。
突然,脸上一阵炽热的感觉。阿兰身体旋转着倒下,手撑着地。
晚了一拍后才明白,是丝特拉一巴掌打飞了自己 。
“现在是掉进恐慌的时候吗!”
如钢铁般的声音,让自己清醒了。
“……对不起”
“道歉话之后再说,敌人——”
晚了。
推开路障与成堆的尸体,亚人们朝会场中一拥而入。叔叔防守的后门与格林伍德负责的南面入口也几乎在同时被突破。
紧接着,格林伍德手下的牛仔们,也冲了进来,会场顿时极度混乱起来。
“老大!没事吧!”
“那还用说!你们,快点我收拾掉它们!”
不愧比警卫团更熟悉这种武装激斗,牛仔们各自寻找掩蔽物,分散开。
失去吊灯照明的昏暗剧场,已经被混乱、恐怖、惨叫所支配,手无寸铁的市民们一味的乱窜。
试图去做疏导的阿兰,也被敌人与自己人包围。子弹横飞你来我往的样子,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无计可施。连丝特拉也只能集中精神打倒跟前的敌人。一边交换旋转弹膛,一边嘀咕,
“混蛋,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去叹息的空闲。嗡,沉重的撕裂风的声音传来,巨魔如同圆木般的胳膊抡了过来。如果不快沉下身,被抽飞的就不是牛仔帽而是阿兰的脑袋了。
“不是刚刚杀了它吗!”
“巨魔怎么可能会被铅弹打死!用火,用火烧死它!”
丝特拉一边击毙蜂拥而来的半兽人群中的两只,一边叫到。
阿兰从脚边捡起一块锦缎垂幕,那块幕布沾上了刚才落下的吊灯火焰,一头熊熊燃烧着。
“咕噜噜噜噜噜……”
像是在警戒般,发出低沉的呜鸣,巨魔摆开架势。对方的一根手指头,就足以拆了自己的骨头撕烂自己的血肉,明白这点的阿兰,感到脊背如同冰柱。
失败,就是死。
可是不做,也是死。
想到这里的刹那,不知为什么,覆盖阿兰内心的恐怖与混乱突然全部消失了。被逼入九死一生的险境之中,第一次心境不可思议地达到了平静。
扩大视点,细听巨魔呼吸的节拍。
“咕咕咕……嘎!”
让人无法相信是这个世界之物的肌肉爆发,冲来。
阿兰完全掌握了它的时机。
“喝!”
如同斗牛士般,在方寸之间躲过了巨魔的突击。转回来试图抓住他的那只丑陋手臂也摸了个空。巨魔的头被蒙上了燃烧的幕布,不,或许应该说是自己撞了上去才比较恰当吧。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
拼命想甩掉火舌的敌人。
阿兰冷静地拔出手枪,瞄准,接着射击。
二枪。
“嘎啊!咕,嘎……!”
地面一声轰响,巨魔倒了下来。
手脚乱动,想站起身,这大概是他恐怖生命力所赐,但却让火炎在身变得更旺,如同炎柱般烧身。
“咕……嘎…………”
巨形身体随着最后的痉挛停止了动作,横倒在地。一阵焦肉的味道。
呼,缓过神来,抬起头。
枪声,惨叫,都停止了。
环视过去,剧场中已经没有活着的亚人了,只留下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是鲜血淋淋,满地呻吟的人类。
“那些家伙呢?”
朝不知何时站起来,俯视着燃烧着的巨体的丝特拉问到。
“撤退了。同时”
“真的?”
终于发现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剧烈喘息,还有汗如雨下。
出去查探情形的叔叔,从正门入口走了回来。手上握着『One of One Thousand』,说道,
“没错,它们撤退了。都朝着提炼厂的方向逃了”
“为什么?明明完全是压着我们打”
“不知道。不过,亚人们的行动太统一了。有一种作战的味道”
突然发现了,转过头。
“……对了!”
眼睛朝着友人最后落下的地点寻找。
发现倒在地方一动不动的友人的身影,跑了过去。
“菲尔!”
屈膝抱起他。菲尔的左腕无力地耷拉着。
站在身后的叔叔说道,
“他已经死了”
残酷却又简洁的事实。膝盖一软。
“……不会的……菲尔……”
声音颤抖着呼喊。可是,仰天朝上,脸上挂着错愕与痛苦表情一动不动的友人,完全证明了那句话的正确。
放眼望去,亚人们遍布的尸体间,都是些熟悉的脸。
大家昨天——不,是直到刚才还在快乐的笑着,享受人生,没有任何罪的人们,眼下却成了尸体。
叔叔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七个人。克莱顿手下的牛仔有三人,警卫团有两人。还有……”
是的。还有就是阿兰必须保护的人们。没有罪的普通市民们。
“重任者十多人,其中有几个大概撑不到早上了吧。我们失策了”
失策,那个,事实——
一下子压在阿兰的肩膀上,沉重无比。
头上绷带中渗出鲜血的克莱顿,因愤怒涨红脸走了过来。俯视跪在地上的阿兰,同时吐了一口混杂着血沫的唾沫。
“……无能”
他低沉压抑的声音是平时所无法想像的,这也说明其中包含的愤怒之深。
不知何时包围起周围的市民们,无言地盯着阿兰。他们的表情中,与克莱顿有同样的愤怒。
“什么狗屁警卫团,都是一些菜鸟,这就是把老子手下赶出去的结果。你,知道现在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你那场演说引起的结果吗?”
无法回答。只能抬起头看着克莱顿,还有视线冰冷的市民们。
“住手!”
约瑟跑了出来,就像是保护般,伸开双手挡在阿兰前面。
“这并不都是阿兰的错!大家不也是同意把事情交给阿兰的吗!变成这样,就只会责任阿兰……”
然而,少女努力的诉说,这次没有打动人们的心。
“……我也有责任”
叔叔说完,低下头。把帽子按在胸前,面向菲尔默哀。阿兰这才发现,他头上滴落的鲜血。市民们似乎对他的样子有所共鸣。负伤保护他们的治安官——但,阿兰却无伤。
当然他也没有逃跑,当然他也在面对敌人,命悬一线。可是,人们的看法并不是那样。
“我是一开始就反对的!是治安官硬要……你们要自己负责!”
不知何时出现的市长叫了起来,谁也没有听他说话。
幸存的警卫团成员握着来复枪走上前。有些人吊着胳膊,有些人还没来得及擦掉脸颊上的血污——他们把来复枪扔到阿兰的脚边。把临时治安官勋章仿佛撕碎似的扯了下来,转身走开。
“总之,请优先救助负伤者。大家,拜托了”
叔叔低下头。
人们终于把责难的视线从阿兰身上移开,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被抬在担架上,或者被扛着肩膀,离开剧场的人们。女人们为轻伤者准备绷带,消毒包扎伤口。
“哥哥……”
当发现哭肿的幼小瞳孔注视着自己时,阿兰露出无力的笑容。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道,
“我没事的。约瑟也去照顾负伤者吧”
“嗯……可是……”
“……拜托了”
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心中祈祷不要哭出来。
“好的”
“说完,约瑟一边离去,一边很担心似的一次次回头。当阿兰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连丝特拉也不见了,叔叔脱掉上衣,正在接受治疗。
当他准备走过去的时候,女人们一瞬间对他露出敌对的视线,接着又仿佛当他不存在似的面对他。
叔叔给他递了个眼神,明白再做什么也是徒劳后,转过身。
走出剧场的脚步如铅般沉重,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也垂着头,仿佛——仿佛影子也在哭泣一般。
旅馆房间内,将油灯放在桌面后,丝特拉一头倒在床上。轻巧的身体,让木头床架发出些许咯吱声。
从嘴唇中传出深深的叹息。
仿佛疲倦,还有在后悔什么似的。
幼小的火焰摇动,墙上映出的她的影子也在摇动。
穿着皮靴难看地横躺在床上,她摘下脸上的帽子——
突然,她跳了起来。朝着房间一隅举起枪。
“谁!”
低压,却尖锐的声音。
枪口朝着的窗口一角,只有油灯照出的影子黑黑地卷曲着,看上去没有任何人。
可是,如同回答她一般,沙沙地影子——不,不是影子。
那是,黑暗。
凝聚欲滴般的黑暗,仿佛带着黏性般,逐渐变形凝固,改变姿势,变成人形。
接着,一个女性,犹如切开黑暗般,出现了。漆黑晚礼服配上镶嵌的珍珠,领口处露出的肌肤异常白皙。与黑暗无二同样深邃的黑发流泻而下,发出微微的簌簌声。
如同血液般鲜艳的红唇,两端翘起。启齿后流出的声音轻微甜美,可是又如深渊边缘吹上来的风一般,充满经年累月的虚无。
“以人类之身发现我,值得称赞呢,尸人杀。该说名不虚传吗“
“我不记得邀请过客人”
“是啊,不过我想与你见一面哟。”
“不管我方便与否吗?”
“就算用暴力也行。不过,今晚的暴力已经足够了吧?”
女人以优雅的动作拉开椅子,坐下。在昏暗的房间中,她瞳孔中没有反射油灯的光线却依旧熠熠生辉,纤细的手足落下的影子——没有看见,影子。
“……血族……”
“说得对哟”女人露出妖艳的笑容。从嘴唇间可以窥见她长长的犬牙。“你似乎并不害怕呢”
“吸血鬼的话,我见过不止一次了”
手指挡在嘴边,她铃铛般地笑了起来。
“把身为最高位阶层的魔族且是幽鬼之祖的我们,与那种下等的眷属相提并论,真是无礼”
“要说礼貌的话,先报出自己的姓名如何?”
“我希望你能先收起那份紧张。请放心,因为目前我不打算对你做些什么”
“我可不知道你何时会改变主意”
女人的表情变了。
“好吧,那我以我们母亲的魔界之名,我们父亲的此界之名,以我们的主之名,再加上我们的骄傲发誓,至少在黎明到来之前,不会对你做出任何加害行为……怎么样?”
丝特拉一瞬间露出思考的神情,但很快就缓缓松开击铁,把枪放在一旁。
“很好,这就是所谓的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吧”
“你恐怕没有心吧”
“直言不讳呢,我喜欢”
“那么,你的名字”
“索菲亚——当然这是通称哟。我的真名,是无法用你们的语言来发音的”
“有何贵干,索菲亚”
一瞬间,她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窃笑起来。
“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后,还敢直呼我名字的人类哟”
“活着?吸血鬼在说笑吗”
“只是与你们活着的方式不同罢了,不过,我并不是来找你谈这件事的”
“那么小玩笑就至此为止吧。说你的要事”
索菲亚故意似的叹了口气。
“人类真是急性子。从你们生命的短暂来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她取出一个似乎很沉重的皮口袋,在桌上打开袋口。哗啦啦地金币从中洒了出来,发出澄澈的声音。在油灯的照射下,耀眼生辉。
“我听说『尸人杀丝特拉』只要有钱就肯干活”
“这一点,谣言并没有说错”
“刚才已经欣赏过了,你的本事,我很清楚。希望你的本事,能出借给我们”
“……具体来说呢?”
“决定把这个城市,变成我们的东西”
她简洁地说完。那甚至不是目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把决定之事的预定给朗读出来一般。
“目的呢?”
“血族狩猎人类,需要理由吗?”
丝特拉一言不发。
“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哟”
索菲亚轻轻打了个响指,桌上的金币突然增加了一倍有余。多出来的,甚至掉在地板上。
“哦,携带起来很沉重呢,金子。要不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真货?”
“不必。我不认为血族会小气地去造些假金币”
“谢你美言”
虽然话语中渗透着某种揶揄,但女人的笑容并没有崩溃。
“找你就是为这件事哟。让我听听你的回答”
“我听金子的”
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让索菲亚也藏不住脸上的惊讶之色。
“啊啦,好果断的决定呢”
“我不喜欢犹豫不决。因为人生短暂”
“那么就这么定了。拜托你啦,丝特拉”
索菲亚起身,伸出右手。
但,手什么也没握到。她歪着脖子。
“怎么了?听说,契约成立的握手是人类的一般习惯吧?”
“我可不是什么傻瓜。枪手怎么可能会简单地把自己惯用的手交给别人”
“也行,越来越喜欢你了”
没有一丁点不高兴,索菲亚收回了右手。
“回去的时候,请走正门。看见突然变成一团黑雾的人,让我觉得恶心”
“可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金币说道,“这些是预付金。当城市变成我们的东西之后,再付这些的五倍”
“知道了”
丝特拉站起来,打开门。
“很有礼貌呢”
“因为我想确认你到底有没有回去”
“真谨慎”
丝特拉轻咳了一下。
“……可能的话我暂时还不想死”
“是吗”
索菲亚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周围的气氛同时为之一变。
艳丽、慵懒气质的少女不见了,在这里的是释放出苍寂气息的某种非人之物。如果是胆小之人,恐怕会怕得停止心跳吧。
她是真正的,魔界居民。
“尔所渴望的是永恒生命?”
非光非暗的瞳孔光泽中出现一种难以言表的黑色,被她盯着的丝特拉,感到背后一丝寒意。
“根据你的功劳,也不是不可能实现哟”
声音娇滴滴,带着魅惑。然而,其中内含着毁灭消亡,与无尽的黑暗。
“……够了”
丝特拉仿佛呻吟,又如在忍耐什么般,挤出声音。
呼,魔性的——或者说,死亡的——气息消失了。
索菲亚变回了刚才那个美丽动人的少女。虽然,那份美丽本身已经超越了凡人。
“改变主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成为优秀的吸血鬼呢。按照适当的顺序,成为血族说不定也有可能……”
“我会考虑的”
“啊啦,不怎么情愿呢。嘛,也行。今天能让你加入我们已经足够了”
索菲亚轻轻挥手道别,走下楼梯。没留下任何足音。
回到房间,确认了窗外走在街道上离去的索菲亚后,丝特拉终于把积压在胸口的压抑化为一声长叹。
手举到眼前,发现手掌微妙的颤抖后,一瞬间露出苦笑。
表情很快消失,她一屁股坐在床上,以机械的动作,开始早成为习惯的手枪整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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