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救急箱
作者:月见草平
插图:裕龙ながれ
译者:好吃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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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业典礼获得解放,樱乃绮罗帆迎接了引颈期盼的暑假。可是今天是她的打工日,前往的地点是老地方的白川医院。本来绮罗帆的腳步显得十分沈重,但是为雇主的朝永一句出乎意料的「好,那我们去海边吧」令她雀跃不已。虽然绮罗帆、班长以及鞠菜三人攜带泳装意气风发地来到了朝永的別墅,可是在那裡等著她们的竟是令人昏倒的「工作」……似曾见过的风景、理当不可能存在的少年的身影。绮罗帆的不可思议暑假在此揭开了序幕--另外收錄了描述天才魔法医.朝永的日常生活的短篇!满怀爱的幻想故事第三集!


朝永怜央麻
绮罗帆的同学。俊俏的美貌与清晰的头脑两者兼具。是专攻灵異性疾病治疗的天才魔法医。
樱乃绮罗帆
16歲的高中生,是一名参加田径社、极其平凡的少女。目前在朝永经营的白川医院以护士的身份打工中。
鞠菜.大江.彼特利菲
年仅15歲即站上大江财阀最高位置的少女。最近似乎心系於朝永。
田中智子
绮罗帆值得依赖的好朋友,绰号是班长。才一年级便当上了物理社长。

CONTENTS
Kartc C-XX
blanc et noir
(智子与鞠菜)
Kartc C-XX
hoo-ha
(朝永医师的华丽平日閒)
Kartc C-01
An Early Summer Night's Dream
(樱乃绮罗帆的暑假)

Karte C-XX blanc et noir 智子与鞠菜
「呼。」
鞠菜.大江.彼特利菲在昏暗的走廊上叹了一口气。她甩著金色的长发搖搖头,碧蓝色的眼眸望向前方的大门。在用图钉固定的画纸上,标示著「物理社」三个毛笔字。
鞠菜又再次叹了一口气。若說她先前的叹息是吐露苦恼的叹息,那麼,这回便是看开一切的叹息了。她姿态优雅地拨弄长发之后,像是心意已決似地点点头、敲下房门。
那是和鞠菜那既华丽又标致的容貌並不协调、显得有些粗鲁的敲门声。因为她知道如果太过秀气导致房间裡面的人沒有发现,结果有可能会发生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事。
隐約地听见了一声「请进」后,鞠菜便转动了门把。
打开房门,才刚踏进房间一步,鞠菜立刻被高频率的声音与朦胧的热气团团包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摆放在钢管桌上、开啟了电源的电脑主机以及萤幕。声音与热气的来源正是这堆机器。
一名身著制服的少女正专注地紧盯其中一部萤幕,片刻不停地敲打著键盘。她用石榴色的发夹夹住浏海,绑了一个強调额头的发型。至於额头的下面,则是一副被萤幕的亮光照得闪闪发光的厚重眼镜。这个人就是鞠菜的同班同学﹒同时因为她的外表以及个性的缘故,就算不是真正的班长依旧被叫做班长的田中智子。
彷彿沒有注意到鞠菜走进来一樣,智子仍目不转睛地死盯著萤幕。在她的嘴边还叼著一根杏仁果脆片波奇棒。鞠菜被键盘旁边堆积如山的波奇棒包装盒给吸引了注意力,看来这似乎是智子在社团活动时所吃的零嘴。
过了一段时间后,智子转头面向呆站在门前的鞠菜。虽然她深感意外似地睜大了眼躏,但旋即咧开了嘴角。
「是大江啊……今天妳一个人来?」
「嗯。」
「是吗?」
智子从位子上起身,把鞠菜带往安置在社团教室后方的沙发。
「我这边只有茶包可以招待,妳能接受吗?」
「我不介意。」
鞠菜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回答。沙发虽是破旧的合成皮便宜货,不过椅面上多铺了一件繡有花朵图案的棉质椅套。这是从那堆积如山般的波奇棒空盒中所无法观察到的、智子有別於富女孩子气息的巧思。
智子在沙发桌上放好两杯倒满了红茶的茶杯之后,把办公椅从钢管桌那边推了过来,自己选择坐在办公椅上,手中还抓著一包吃到一半的杏仁果脆片波奇棒的包装袋。
「喜欢的话就请配著红茶一起吃吧。」
「谢谢。那麼我享用了。」
鞠菜从智子递来的袋子裡抽出一根波奇棒放进口中,像只栗鼠一樣用门牙喀吱喀吱地咬动咀嚼后,绽放了洋溢著小小幸福的微笑。
「那……今天来是有什麼事吗?」
「因、因为我刚好有事要来文化校舍,就顺道过来露个脸了。」
「是喔——」
虽然智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並沒有多做追究。由於智子並不知道上个礼拜鞠菜和绮罗帆跑来这裡的理由,所以她现在肯定是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妳的身体已经沒事了吗?」
鞠菜以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一面将茶杯湊上嘴边,一面观察智子的脸。
上个礼拜四,田中智子在上游泳课时发生了因原因不明的呼吸困难而导致溺水事故。为了保险起见,隔天的礼拜五智子便请假休息,所以今天是事故发生后的首次上学日。
现在鞠菜之所以坐立难安,是因为她知道纠葛於那件事故背后的隐情。此外,她的內心也因为发生在那事故之后的另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件」而波澜起伏。
「嗯,我很好。其实我礼拜五也可以来上学,只是老妈坚持,我才请假休息的。倒是大江妳还好吧?听說妳比我还早退呢!」
「我、我沒事。只是因为太久沒游泳了,对身体造成了一点负担而已。」
鞠菜红著脸回答。实际上造成负担的原因並非游泳,这一点鞠菜本人再清楚不过了。
「……」
「……」
对话就此唐突地中断,物理社社团教室顿时化为只有电脑发出的高频率声波嗡嗡作响的世界。智子本来就是那种沉默的个性,所以並不擅长找话题哈啦,相较之下,鞠菜虽然算是社交派的,可是她对智子抱有內疚,因此也不敢积极开口。
(果然还是该找绮罗帆一起来的吗……)
鞠菜在內心如此呢喃。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倘若找绮罗帆一起来的话,这一趟的意义便要大打折扣了。
鞠菜今天造访物理社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为了赎罪。因为自己疑神疑鬼而跟蹤了智子的約会,甚至还出手妨碍。光是这樣的行径就已经算偏离人道了,更糟糕的是,那个怀疑不仅纯属误会一场,鞠菜所採取的行动甚至有可能使威胁智子身体的危机变得难以回避。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虽然智子的问题平安地获得解決,可是罪恶感卻在鞠菜的心中残存了下来。
自己一定得跟智子道歉才行。
这几天鞠菜脑裡所想的尽是这件事,而现在就是道歉的时候。
「那个……智子。」
鞠菜语气凝重地开口說道。
「嗯?」就在智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嘟噜噜噜、嘟噜噜噜」如同电话铃声般的一长串电子声从电脑传出。
「啊,抱歉,我离开一下。」
智子滑动著办公椅移到鸣声大作的电脑前,开始敲起了键盘。
原本已经做好觉悟的鞠菜出师不利,整个人洩气下来。她微微呼出了一口气,重新整理好心情,面向离自己而去的智子。
智子全神贯注地死盯著电脑萤幕不放。
(她在忙什麼啊?)
鞠菜从沙发上站起来后,一溜煙地靠近智子,从旁窥看萤幕。
画面上有一张黃底黑色格子的棋盘。在棋盘的中央地带,白黑两色的圆点像是串连成線一樣排列在格子的交点上。
白黑色的圆点交互出现在棋盘上,逐渐累积数目。智子並沒有做任何操作,所以似乎是斑点自己冒出来的。
「智子,这不会是围棋吧?」
「不,这不是围棋,是连珠。俗称五子棋。」
「哦,是五子棋吗?」
鞠菜虽然听过名字但不是很清楚遊戏规则。
这时号角的声音唐突地从电脑的喇叭流洩而出,原以为摆在棋盘上的所有圆点将就此消失不见了,不料一个黑色的圆点再度出现在棋盘中央。另外,白色的圆点也在附近浮现。看樣子遊戏又重新开始了。
「请问现在有什麼东西正在执行吗?」
鞠菜歪著脑袋询问。
於是,智子将注意力从棋盘上移开,用手指指著标示在视窗右端上的文字列。上头写著「Tomozo_ver3.2. I」一串文字。
「Tomozo?」
「沒错。就是我制作的连珠程式。」
「程式?」
「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电脑下西洋棋打败世界冠军的新闻吗?这就是那个程式的五子棋版。」
「不会吧,真的是智子设计的吗?」
「这是『六花学院物理社』屈指可数的活动之一。话是这麼說啦,其实这是我基於兴趣,自己开始胡搞的东西就是了。」
「是喔,原来妳都在做这种事呀。」
鞠菜倍感佩服似的频频点头。她曾经和绮罗帆聊过智子待在物理社究竟都在摸些什麼。现在看来,她似乎並不是自己一个人埋首於物理实验。
「全国有满多人在设计五子棋的程式,我也是那个社群的一分子。大家就像现在这樣让网路上的程式互相交手来竞爭优劣、或者彼此提供建议。」
「原来如此。所以說,现在Tomozo正在跟某人的程式比赛啰?目前是智子的程式佔上风吗?」
「刚刚赢了一回合,第二胜应该马上就要到手了。」
结局如智子所言,号角声再次鸣放。
「Tomozo很強耶,不是吗?」
「那是因为这个对手好像是才刚起步的新人而已啦!」
最后,「Tomozo_ver3.2.1」抢先直落三局,赢得了比赛。就在这一瞬间,右端的视窗显示随之切換,「279名」的文字浮现而出。
「这是我在社群裡的排名。」
「这表示比Tomozo还要強的程式为数不少吗?」
「如果把国外的玩家也算进去的话,有将近三千人左右参加喔!想要杀进排行榜前面可是具有相当难度的。」
「是喔。不过換个角度想,能挤进世界排名的前百分之十还挺有两把刷子的呢!」
鞠菜以充满兴趣的表情注视著胜负已分的棋盘。
「大江,妳知道连珠.五子棋的遊戏规则吗?」
「看过刚刚的比赛后,我大致了解了。玩家在格子上轮流打出黑、白色的珠子,率先把五个棋子连成一線的那一方获胜,是这樣沒错吧?」
「一般最广为人知的五子棋是那樣沒错。不管纵、橫、还是斜向,只要先在棋盘上排出五连珠就获胜。可是,这个规则,其实已经被人找出一套先手必胜的定石(经过长期的经验累积而形成的某种固定模式)了。一旦知道那个定石,先手必定百战百胜。在这情形下诞生的就是连珠.五子棋。因为规则太过复杂了,我沒办法简单地說明,总之,规则变动为先手被设定了禁著(禁止打出的棋步),此外,以抽选的方式所決定的暂定后手、也就是自方,在下第二手的时候可以选择是否要继续执白子。之后,正式決定出来的真后手,可以从两颗已打出的候补棋子,指定何者为真先手的第三手。」
「嗯——虽然有听沒有懂,不过我可以明白要设计出让电脑执行这些规则的程式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一边如此回答,鞠菜一边把手托在下巴上仔细地端详棋盘上棋子的配置。她最喜欢这一类的竞赛和益智遊戏了。
「妳要不要试著和Tomozo对弈看看?连珠规则太繁杂了,就下一般的五子棋吧!」
「好啊,我很想尝试一下。」
智子敲打键盘输入指令后,把座位让给了鞠菜。
「因为第一次玩,所以我设定成大江先手了。」
「嗯,我先手无所谓。对了,智子能下赢Tomozo吗?」
「如果沒有限制时间的话偶尔能赢。」
「哎呀,制作者本人赢不了程式吗?」
「因为我设计到程式裡的只是我的思考模式而已。对外行人来說,要在棋步演变的判读上赢过电脑实在太难了。」
「是这樣子吗?」
由智子简单地教导操作的方法之后,鞠菜和萤幕对峙了。
「我建议妳一开始別多想,想怎麼下就怎麼下。另外,思考时间暂且设了限制,只要一超过就自动判输,所以妳自己多留意。」
「我明白了。」
鞠菜用滑鼠点擊棋盘,黑色的棋子旋即出现在棋盘的中央(天元)。几乎同一时间,曲子被配置在黑子的旁边。
鞠菜听从智子建议,很有规律地一一排起黑子。就在她下了第七手的时候,电脑的喇叭演奏出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前奏,同时一幅大型的点阵画显示在棋盘的框外。是一个Q版化的褐发少女笑嘻嘻地朝这边递出类似便当盒的东西的动画。
「怎、怎麼了?发生了什麼事吗?」
鞠菜万分讶異地回头一看,智子正用手摀著嘴巴发笑。
「这是代表听牌的意思。不管大江下一手怎麼下都沒有胜算了。」
「原来是这樣的讯息喔!难道說这张图是……」
「就是『绮罗帆为玩家準备了便当』的图啦!」
「……原来如此。这带有※制裁的意思对吧?智子也颇有画图的天分呢。」 (译註:日文中,听牌和制裁同音。)
「头发两侧的外翻是重点喔!」
两人異口同声地发出窃笑。
「不过,话說回来,我不见得一定会输吧?搞不好程式有它的漏洞也說不定。」
「不,现在很明显已经是大江输了。Tomozo会在下一手排出三连,如果去拦截那一著,它可以在下下一手排出四三连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用现在这一手去阻止它排出活三不就好了?」
「可是,它现在掌握有三个可自由发展的二连。就算妳挡下其中一个二连好了,它也可以从另外两个继续抢得听牌的机会,结果会在第三手形成双四连。」
智子指著棋面說明。
「唔——唔,这遊戏比想像中还要深奧呢。」
「和真正的围棋相比是简单多了,不过简单归简单还是有它的战略与诀窍。」
「亏妳有办法设计出在这种遊戏中打赢人类的程式。」
「因为五子棋和围棋、将棋比起来,走到将军为止的步数算是比较短的了,所以制作起来也容易。」
「Tomozo是以什麼樣的思考模式来決定棋步的呢?」
「我的程式是用『搜寻必胜棋步』以及『且战且走』两个模式构成的。『搜寻必胜棋步』是将当时的局面做全盘调查,然后搜寻有无可以连续排成三或四连直到将军的模式。至於『且战且走』则是在沒有『必胜棋步』的时候,寻找将来最有可能形成优势局面的位置,然后下在那裡。」
「唔——唔,『搜寻必胜棋步』只要持续调查所有能连成三或四邀的地方就好,並不难办到。可是.所谓的『且战且走』要怎麼做呢?」
「我在程式內编进了我思考出来的用来判断局面好坏的『分析函数』,以那个函数为基础,分析好几手以后所有局面的模式,寻找出分数最高的位置。另外,我还编进一套事先让程式学习过去胜利定石並进行分析的演算法。这个『分析函数』和『定石』就是『且战且走』的两大支柱。」
「原来如此。」
鞠菜一面点头一面把视線挪回萤幕上,适当地打出棋子。智子說得沒错,在两手过后Tomozo排出四三连,鞠菜输掉了比赛。
鞠菜像是投降似地高举双手。
「听到智子刚刚所讲的內容,怎麼想都不觉得以我的实力能赢得了Tomozo。」
「我帮妳调低电脑的实力好了?」
「啊,可以调低吗?怎麼弄?」
「拿Tomozo来說,就是调低预测未来步数的上限值。意思也就是会出现电脑找不到致胜棋步、或者沒办法发现到最为理想的棋步的可能性。」
「所以說,这表示可以限制程式预测的步数,借以阶段性地调降难易度啰?」
「我是设计成可以三阶段调整啦,妳个人的希望呢?」
「那麻烦先设定成难度最弱的好了。」
从旁伸出手来的智子敲打键盘后,『最弱』两个文字在画面上浮现。
「我要稍微拿出真本事了喔。」
鞠菜挽起上衣的袖子。
重新开战的第一回合比赛,虽然沒像先前一樣开局数手便分出胜负,可是在经过一番缠斗后,结果还是跑出那张绮罗帆的图片,鞠菜的败北为之底定。输给了「最弱」的电脑,鞠菜一脸不甘心的模樣,一语不发地开始了下一盘。这回鞠菜连续排出三连打出一波很漂亮的棋面,但是由於专注於攻擊,犯下沒有注意到自己三连被拦截下来的那一著,刚好成了对手三连这种入门的失误,而导致败北。似乎是因为原先一直压著对方打,所以输得更加不甘心,鞠菜像是在吹气球般,将白皙的脸颊胀得鼓鼓的,表露了不满。
不过,在下一盘的比赛鞠菜漂亮地在第十手获胜,紧接著也拿下下一场,取得连胜。鞠菜心情一好转,脸上便掛起有些沾沾自喜的表情面向智子,她說:
「我开始有点搞懂了。开局时下子要力求持续三连,接著耐心等待決胜手出现才是聪明的作法对吧?只要一进入压著对方打的局面.预测棋步就轻松多了。」
「一般五子棋程式的『分析函数』也是设计成排出三连基本上都能获得高评价,所以我认为妳的方向沒有错。」
「原来如此。」
鞠菜持续对弈。虽然一开始几乎都是势均力敌之战,但是沒多久鞠菜开始狂电电脑,最后终於把胜场延续到五局中能拿下四局之谱的比例了。
智子大感佩服地交抱双臂,一边注视著萤幕上的局面,一边点头。
「我觉得大江已经比等级最弱的Tomozo还会判读棋步了。」
「真的吗?」
「嗯。五子棋走到必胜手之后,往往走沒几步棋就能确定胜负,所以判读程度的差異会清楚地显现在结果上。我看之后不管下几盘都是鞠菜胜吧。」
「那调高Tomozo的难度也沒关系啰?」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別和电脑玩了,改跟我对弈如何?」
「和智子对弈?为什麼?」
「因为对弈的学习对於強化程式是很有帮助的。Tomozo的『且战且走』程式就等同於我的局面分析法,所以自然有它的极限存在。从以前我就觉得应该要加入別人的思考比较好。」
「可是程式有办法学习吗?」
「只要把大江的胜利方程式当作『定石』,让程式记忆下来就沒问题。」
「如果是这樣的话,看来我有必要让智子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了。」
「和大江对弈,由我当后手,並且下快棋的话,应该可以打得难分难解。」
「我明白了,那就请妳配合我啰。」
智子在放置於鞠菜旁边的电脑前坐下。看来即使是两人之间的对战,依旧得使用两部电脑,並透过网路进行才可以。
智子所面对的电脑萤幕上也显示了同樣的棋盘画面,一转眼便和鞠菜眼中的画面完成连線。
遊戏开始。
一如事先的宣言,相对於鞠菜的漫长思考,智子则是毫不思索地直接出手回应。
在一般的五子棋来說,先手的一方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这个事实从轮流下子,先排出五连的一方获胜的规则来看同樣也显而易见。換个說法,因为假设双方方向平行地逐一排下去,率先排成五个的会是先手那一方。实际上,先手存在有必胜的定石,只要将那些全部记在脑裡就能确实获胜。
可是,尽管佔了如此的优势,一开始鞠菜卻完全不是智子的对手。最初的五盘对弈被直落五惨败。
虽說只是最弱的等级,但因为进步到可以打赢Tomozo而多少有了点自信的鞠菜,这回又摆出了臭脸。她对这个遊戏先手有利的意义也有充分的了解。在佔尽优势之下还一胜难求,对她而言简直是奇恥大辱。序盘时,就算抢先排到三连一樣全被拦胡,相反地,在失去进攻棋之后便沦为挨打的一方,一路惨败。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重演这个模式。
当第六败入袋的时候,鞠菜已经无心再战。她一脸不满地向智子噘起了嘴唇:
「智子骗人,根本一点战得难分难解的味道也沒有嘛。」
「沒有啦,我觉得我们在棋步的判读程度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过,大江满脑子只想著进攻,所以在猛攻听牌的攻势停下来时,就会一口气溃不成军。妳得把防守也考虑进去才行。」
「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是该怎麼做才好呢?」
「如果预先判读出攻势在数手之后会停止,那就反过来去寻找后手方的必胜手。一旦发现可疑的地方就去阻止它,並且打出可能形成三连的棋子。」
「啊,原来如此。」
这个建议可說是对症下药。虽然鞠菜在接著进行的第七盘比赛落败了,但是在下一盘的比赛终於第一次赢了智子,之后每几盘中必然能拿下一盘。有时候靠序盘的一轮猛攻便直接拿下胜利、或者一度失去优势但又重新夺回,利用一开始佈局好的有利配置排成四三连的胜利模式开始增加了。
「如何?我的思考多少有成为Tomozo的粮食吗?」
一边浏览黑子的配置,鞠菜一边询问智子。她开始拥有足以在对弈时聊天的余力了。
「应该有吧。果然大江的下法和我的下法有所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妳是第一次接触的关系,感觉上以跳脫模式的棋步打开局面的情況还满常见的。況且不是瞎貓碰到死耗子,而是基於某种一贯的思考模式,所以我觉得程式应该有在做某些学习吧。」
「我很高兴自己能出一分力。」
「那我也可以花时间思考吗?因为感觉上已经很难再靠下快棋赢妳了。」
「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鞠菜第一次有种和名为田中智子的少女心灵契合的感觉。自从转学以来,鞠菜即使和智子交谈过好几次,可是她的个性沉默並且难以捉摸,再加上两人之间总是夹了一个绮罗帆,所以对她的认识仅止於「绮罗帆的好朋友智子」。可是,今天鞠菜独自一人来到这裡,就在倾听智子畅谈五子棋的內容、一起遊戏的这段时间裡,开始渐渐地摸清楚她是个什麼樣的女孩了。而且,那个形象对鞠菜而言是非常合得来的。
就在鞠菜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同时也回想起那件事来。那是鞠菜身在这裡的理由之一,结果卻因为太过投入遊戏以致於早拋到九霄云外。
那就是赎罪。
——遊戏再度开始。
如先前的宣言,智子开始思考了。她完整地运用设定好的思考时间,设想下一步该怎麼走。像刚刚那樣只要某方一获胜便立刻开啟新遊戏、那种节奏明快的对战方式已经结束,气氛转变为互相掷出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步的比赛了。
面朝手撐下巴斜视萤幕的智子,鞠菜咕哝地喃喃說道:
「喏……智子。」
「嗯?」
班长应声。脸还是朝著萤幕。
「其实……那个、我有一件事一定得跟妳道歉。」
「……嗯?我想不到有什麼事情得让妳道歉啊。」
「其实……那个……」
鞠菜忐忑不安地搓动著合在一起的手。
「之前,智子不是和朝永那个、有一场約会吗?」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約会啦,总之我们是去看了一场电影沒错。」
「其实那场約会我从头看到尾。」
智子心头为之一惊,抖了一下身体,转头面向鞠菜。她的脸微微地飞起一片红晕,眼镜底下的眼睛眨呀眨地转个不停。
「从、从头看到尾的意思是?」
「从你们在御苑的入口会合,一直到你们在智子家公寓分开为止。」
「所、所以換句话說……妳在跟蹤我们吗?」
「对不起。」
鞠菜垂下了头。
虽然鞠菜並不认为用表白与道歉的方式就能赎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切都得先从踏出这一步开始。如果她往后想和智子关系变得更亲密,就更需要这麼做。
鞠菜已经获得绮罗帆的许可,万一被智子问起共犯的事情,就算抖出绮罗帆的名字也无所谓。
智子把脸別往电脑萤幕。在限制时间即将截止前打出白子后,眼睛盯著棋盘开口了:
「唉,反正我们也沒有做什麼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也就算了……只不过,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那是因为……」
这回換鞠菜脸红支吾其词。
「可能是那个时候我有某根筋不对劲吧。前一天我在物理社看到、那个、智子和朝永……」
「看到我们接吻吗?我都跟妳们解释过那是误会了……」
「因为实在太过震惊使得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也就沒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鞠菜說著說著把视線挪回萤幕上。即使听到了这樣的表白,智子似乎仍沒有草草结束这场对弈的打算。既然如此,自己应该也要认真地应战才是吧。
就在鞠菜的意识準备要集中在棋盘上的时候……
「大江妳该不会喜欢朝永吧?」
注意力一口气散掉了。
「妳、妳太奸诈了啦,挑这个时间点丟出这种话题!」
「抱歉。可是,我觉得刚刚大江的表白一樣也在很机车的时间点耶……那,实情到底是?」
一道不显眼的迟疑在如同洋娃娃的脸上闪过之后,鞠菜明确地表示:
「我喜欢他。」
当回答的同时在棋面上下出黑子。就在这一瞬间,『命运交响曲』从智子所操控的电脑的喇叭鸣奏而出,递便当的绮罗帆点阵画冒了出来,在智子的萤幕角落跑龙套。
鞠菜吓了一大跳。刚刚那一手是迫於时间限制逼不得已排列成三连而已,並非做了预测之后才下的。可是,既然「绮罗帆与便当」被秀出来也就表示,接下来鞠菜若能正确地维持三或四连就有机会夺得胜利。
「从这一手开始我就有希望赢了吗?」
「就连我也沒有看出来耶。」
智子二话不說,立即挡下了三连,同时回答道。
轮到鞠菜执棋了。鞠菜一面把棋盘上黑子的配置输入脑海,一面寻找『必胜手』。一想到致胜的那一步棋时,鞠菜的动力立即为之高涨。
这时,智子又向她攀谈了:
「大江妳才转学来沒多久吧?怎麼会喜欢上朝永呢?你们就像大家八卦所讲的,从以前就认识了吗?」
鞠菜瞬间產生了动搖。因为她和朝永搭上線的契机在於她先前所罹患的疾病、以及朝永身为灵異医师的关系,而这两件事都是祕密。
不仅如此,根据绮罗帆表示,智子似乎对这件事抱著怀疑的态度。要是鞠菜一不小心說溜了嘴,依智子那直觉敏銳的个性,十之八九所有的事情都会被她一五一十地逼问出来。
「我对他一见钟情啦!因为他真的超有型的呀!一
「原来如此,一见钟情啊。」
「沒错。」
鞠菜如此說道,继续下出黑子三连。
听牌的图像並未从智子的萤幕上消失。虽然不晓得这一手是否走在胜利的捷径上,但至少不会是拱手放掉机会的一手就是了。
「话說回来,智子妳自己又如何呢?」
鞠菜偷偷地瞄了开始深思的智子一眼。
「什麼如何?」
「妳不是喜欢朝永吗?」
其实鞠菜会这麼问,有一半是自己有兴趣知道,另一半则是抱著还以顏色的心情。
但是,智子在表面上沒有显现丝毫动搖,还打出阻止鞠菜三连的一手。
「上个礼拜绮罗帆也拿一樣的问题问我。」
「那妳是怎麼回答她的呢?」
「就……或许以前是喜欢他吧,都是国中时代的事情了。不过,我明确地回答她现在已经沒有那种情愫了。因为这是事实嘛!」
「这樣啊……」
在听到这句话的当下,鞠菜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可是……妳应该有一个比我更值得关心的对手才对吧?」
智子反擊。「妳的意思是?」鞠菜装傻回应。
「绮罗帆大概对朝永抱有特別的感情。」
「为什麼妳会这麼认为?」
「这就得提到大江转学过来以前的事了……有一段时间,绮罗帆陷入了低潮。不是因为身体哪裡不舒服,对,是精神上的问题。低落到我在一旁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
「不过,差不多从六月以来吧,她一点一滴地恢复了精神。刚认识她时的那张笑脸又回到绮罗帆的身上。然而,那个恢复的征兆显露出来的时间点,和绮罗帆突然开始谈起朝永的话题的时期是重疊在一起的。所以我认为那个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絕对发生了什麼事。该怎麼說呢,总之,就是某种会萌生強烈的人际关系的事件……而且,我认为那个关系至今依旧持续著。」
「原来如此。」
鞠菜盯著萤幕故作冷靜,事实上內心卻大为震惊。正如绮罗帆先前所說的,智子的想像非常接近祕密的核心。若要论起绮罗帆与朝永之间的关系,她搞不好比鞠菜有更深入的了解。
「我也……同意绮罗帆对朝永抱有特別的感情。实际上,最近我才问过绮罗帆她是怎麼看待朝永的。」
鞠菜一面重新排列出三连一面說道。
「她一定是疯狂否定,对吧?」
「对、对,她就是那副模樣。」
「那樣的反应和表示自己抱持高度关心根本沒啥两樣,不是吗?」
「或许……事实就如妳所說的吧。」
鞠菜微微地抿起嘴。绮罗帆特別在意朝永这件事她心裡早就有底了。可是她卻一直強迫自己照单全收绮罗帆的否定之词。即使不认为两名好朋友同时对一个男生抱有好感是一件坏事,但是內心有解不开的千头万绪这点也是事实。
「不知道朝永又是怎麼想的呢?」
陷入长考的智子如此說道。
「咦?」
「沒有啦,只是想說不知道朝永是怎麼看待绮罗帆的。」
「沒人知道吧,妳說呢?」
「其实改变的人不只绮罗帆。朝永那家伙和过去相比,在学校开口的次数也增加了。」
「……」
朝永是怎麼看待绮罗帆的呢?
很不可思议地,鞠菜並沒有深入去想过这个问题。她认为朝永不管对谁都是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就算对绮罗帆也一樣。
可是,事实上是否真是如此呢。会不会就跟绮罗帆的心情一樣,只是自己单方面在做自己想听的解释而已呢……鞠菜突然心生不安。
绮罗帆每个礼拜会去两次朝永所经营的医院,在他底下工作。虽說绮罗帆很像是以工作来偿还过去的手术费用,可是,既然分期付款oK的话,那朝永大可不必在自己的医院聘请绮罗帆,随便叫她去其他地方打工再定期缴纳现金不就好了?那个有洁癖又讨厌跟人接触的朝永,为什麼会刻意让绮罗帆加入自己的医疗呢。
鞠菜试图回想自己动手术时、还有大家在谈智子病症的时候,朝永对绮罗帆的态度。在他那冷冷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中,是否存有其他情感呢?
或许其实是有的……鞠菜心想。
那就是信赖。尽管口头上碎碎唸地抱怨个沒完,难道朝永不信赖绮罗帆吗?而且,相同的情況也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绮罗帆对朝永的态度中。
「妳說得有道理。說不定他们两人之间早已经產生某种稳固的关系了……」
一抹淡淡的阴影浮现在鞠菜那形同洋娃娃的脸上。
「如果是这樣的话……那我不会再当他们两人的电灯泡了。」
鞠菜不仅把绮罗帆视为和朝永同等恩重的救命恩人,而且也很喜欢她。若說友情和对朝永的感情是不可並存的,那麼该放棄哪一边自己早有定案。
「妳不会太早下定论了吗?关系分很多种啊。这种事在明确宣告以前,大江也有向朝永发动攻势的权利吧?之后他们两人关系会怎麼演变还不知道喔!毕竟是汽油弹和怪咖的组合。」
「是这樣子吗?我愈想愈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宿命的感觉,朝永和绮罗帆不久之后便会成为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侶。该怎麼解释呢,这是根据我的『预测』啦!」
「那也太诡異了吧。」
「一点也不诡異,就跟我这场比赛的胜利一樣几成定局了。」
鞠菜盯著电脑萤幕說道。
局面依旧保持是鞠菜听牌,已经进展到再下数手黑子便获得胜利的阶段。虽然鞠菜並沒有完全看出必胜手,可是胜利的形式已经具体地浮现在脑海裡了。那是借由玩了好几个小时的五子棋所学到的,如同慧眼般的概念。
「话是这麼讲啦,不过那可是很艰难的一手喔。」
进行牵制的智子在防止鞠菜继续听牌的同时,一面完成自子的包围网。她早算计好只要鞠菜有任何失误,便反过来換自己听牌,然后一口气结束比赛。
因此鞠菜也一边极其充分地思考,一边慎重地寻找下一手。
「对了、对了,话說回来……」
正当鞠菜打算集中意识於棋盘上的棋子配置时,智子又向她攀谈了。
先前她有无居心是不晓得,不过这次很明显是不想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作战,鞠菜心想。棋盘上恰同※天王山。现在这一手,肯定是分出胜负的关键。虽然攀谈的那一方同樣沒办法集中精神,可是相对於掌握了许多定石、只用了部分脑部思考在五子棋上的智子,鞠菜可是倾注了絕大半的脑力。因对话而导致注意力分散,很有可能成为致命伤。(译註:丰臣秀吉得以擊败明智光秀的重要战略地,后世引申为一決胜负的关键点。)
(这裡要专心、专心。)
鞠菜边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腔,边维持注意力。
只要再一些些——鞠菜正试图和棋局这个宇宙合而为一,注意力只要再集中一些些,就有预感能发现「神之一手」。
(就快浮现了……再一些些……神之一手就要……)
一局棋盘成形在脑海裡的银河中心,灵感正忽明忽暗地闪烁——
「算起来,我最后真的被朝永给KISS了。」
「!」
霹雳啪啦地,银河和「神之一手」同时崩塌溃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上个礼拜游泳池的那个场景。
「那、那又怎麼樣?」
如此回问的鞠菜同时打出一手,是在攻防重镇以外的地方,排出已被堵死一边的死四连。智子当然立刻堵住另一边,所以马上又轮到鞠菜执子。
「是妳的第一次吗?」
鞠菜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樣看著萤幕展开反擊。
「啊啊,那麼浓烈的吻我还是第一次体验。」
「呃,那个、初吻的感觉如何呢?」
「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原本想要诱使对方动搖的,想不到自己反而更加动搖。鞠菜从萤幕上別开视線望向智子。智子也转头面向鞠菜,露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朝永他用双手捧著意识朦胧的我的脸颊,将唇疊了上来。他的舌头突破我那牢牢闭住的唇缝侵入口中。紧接著,他的舌头轻而易举地突破了第二道防線的门牙,以熟练的动作缠上了我的舌头,让我的舌头失去行动能力。他並未就此罢休继续往深处侵入,蹂躏了我嘴唇到喉咙之间的口腔。当时我虽然处於半昏迷状态,可是唯有他那在我口中猖狂逞兇的舌头直到最后都感觉得到。別梦想叫我再来第二次,不过自己嘴裡有两根舌头其实是相当有意思的经验。我可以理解有人会去练习用舌头打结樱桃梗的理由。技术应该会变好吧。」
嘴巴半开的鞠菜涨红了脖子,张大眼睛盯著一脸正经地发表感想的智子。朝永的脸孔浮现在一片空白的脑海裡。朝永的脸逼近眼前,湊上嘴唇,用樱桃的梗…………
「大江。喂,大江!」
听到智子的呼喚鞠菜这才回过神。
「妳快沒有时间了。」
智子指著鞠菜的萤幕。
「哇哇哇!」
鞠菜手忙腳乱地又在跳离主战场的偏僻地点排出了三连,想要度过难关。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鞠菜的电脑播放出那首耳熟的旋律,绮罗帆的点阵画又跳了出来。同时,一旁智子萤幕上的绮罗帆点阵画则消失不见。
「完了!」
虽然鞠菜一脸焦急地想要仔细观察棋盘,但这个时候智子早已打出了下一手。这一手在斩断鞠菜所排出的黑子三连的同时,也完成了白子的三连。这麼一来攻守易势了,說得更明白一点,白子对黑子的包围网已经完成.在鞠菜的攻势停止之后,这回将轮到智子不停进行猛攻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实际上﹒听牌的信号也已经出现了,所以不会有错。
鞠菜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拦阻智子的三连猛攻。即使在拦阻时顺便寻找可以排成三或四连的机会,但智子似乎早已找出直取胜利的走法,难以期待她会出这种纰漏。虽然也试过硬排被挡住的四连骗取智子的犹豫以代替拦阻三连的方法,可惜结果连掙扎也称不上。
从听牌以来刚好第十手时,智子完成了白子五连。一场漂亮的逆转秀。
「气死人——妳太奸诈了。在人家思考的时候讲那种扰乱人心的事!」
鞠菜大为不满地交抱双臂狠瞪智子,她是真的发怒了。

「抱歉啊,刚刚那一段话是我故意說的。上个礼拜,我也跟绮罗帆讲了刚刚那一段话,她动搖得很爆笑,所以我想对妳应该也派得上用场吧。」
智子毫不愧疚地回答。
「真的太过分了,我从沒想过智子会是用这种手段来博得胜利的人!」
「还不是因为妳放话胜利几成定局,害我忍不住想要点小手段。可是,妳看,很意外地,状況在未来会怎麼变化果然很难猜测吧?只要一点小差错局面便会出现大风吹。」
鞠菜向脸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的智子眨了眨碧蓝色的眼睛。
「风云莫测。包含五子棋在內,据說电脑下将棋、西洋棋的极限就在这裡。先前我也說明过,电脑的『且战且走』是分析好几手后的局面.然后打出评价最高的那一手。可是,受限於电脑的记忆体和计算时间,可以判读的步数有一定的限制,从某一手以后便完全是黑盒子,沒有头绪了。电脑无法预测判读极限之后的状況。当它打出自认评价最高的那一手,其实有可能也是最糟糕的一手,这就是俗称的『Frame Problem』。」
「妳是在暗示……我、绮罗帆还有朝永的三角关系,在往后还不知道会怎麼演变是吗?」
「对。而且,說不定我或其他人将来都有可能加入你们的三角习题。」
「怎麼听起来很像要硬拗耍贱招获胜的借口一樣……不过,我明白智子想表达的意思了。总之,我沒有放棄朝永的必要是吧。可是,为什麼妳要向我做这种忠告呢?智子。」
「因为感觉这樣比较热鬧好玩。」
「好玩……妳是因为自己置身事外才讲得出这种风涼话吧。」
鞠菜有些傻眼似地說完之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劳妳费心。不用妳忠告我也不会放棄的。只要是看上的猎物就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此乃大江家训。我不会输给绮罗帆和智子的。」
鞠菜信心十足地撩起金色的长发。
「唔。放胆冲吧,大江。用大人的恋爱方式向恋爱观还停留在小学生阶段的绮罗帆挑战吧!」
智子闭起眼睛,嘴角浮现小恶魔般的微笑。
「呼呵呵呵。」
「呵、呵、呵。」
相视而笑的同时,鞠菜的心境变得有些奇妙。原本是抱著忏悔的心情来到这裡的,卻莫名其妙地和智子下起了五子棋,而在不知不觉间打成一片。因为如此,鞠菜虽然按照预定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可是智子卻未兴师问罪,最后话题还转到奇怪的方向去。全亏智子的宽宏大量和与眾不同的人格吧。
她这点深得鞠菜的好感,足以让她确信可以和智子成为朋友。
鞠菜望了手表一眼,从椅子上起身。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是吗?」
鞠菜拉直裙子的折痕后,智子坐在椅子上滑了过来。
「下次找绮罗帆一起过来吧。欢迎妳们随时光临。」
「物理社的活动是在什麼时候呢?」
「例行活动一个礼拜两次﹒礼拜三和礼拜四.不过我几乎每天都会报到。」
「原来如此。」
「下次我传授妳刚刚沒教的连珠规则吧。这麼一来.妳就能体会为了取得先手与后手的平衡,钻研至今的奧妙规则。」
「既然如此,那我明天来受教好了。」
「明天?」
鞠菜从书包拿出夹在透明资料夹裡的文件。原本是想拿来当免罪金牌的,不过这层意思早已消失,现在的行动完全出於自己的意愿。
文件开头跃动著『入社希望』的文字。
「看来,就连在棋盘上预测能力超強的智子,也想不到我会这麼做吧?」
鞠菜的脸上浮现棋高一著的微笑,朝头昏眼花的智子伸出了手。
「从明天开始请妳多多指教啰,智子。还有,以后请妳叫我鞠菜吧。」
Karte C-XX hoo-ha 朝永医师的华丽半日閒
白川医院的医生.朝永怜央麻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他以一脸低血压的倦容前往浴室,慢条斯理地沖掉睡觉时所流下的汗水。一面擦拭身体一面站在洗脸台前,开始刷牙。最后用梳子梳理吹干的一头黑发,朝著镜中的自己喃喃地說:
「完美。」
这是他每早的必行仪式——
但即使经过了这一连串的仪式,朝永的引擎仍旧沒有发动。沒错,这是因为:
朝永的早晨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朝永以仅穿著一条四角內裤、在脖子上披了条毛巾的性感模樣前往廚房。将厚片土司放进烤面包机裡,然后从餐具柜拿出装著咖啡豆的罐子。
咖啡豆是朝永每两天一次用自家的烘焙机烘焙原豆而成的。其实可以的话他很希望每喝一次就烘焙一次,但这麼做实在太费工夫了。尤其早上沒有那种閒暇,所以只能将就点。
打开罐子的朝永脸色一阵铁青。
不见了。理当安放在罐子裡的褐色宝石.咖啡豆全都消失不见了。
「怎、怎麼会有这种蠢事!」
朝永愕然地朝天花板仰天长啸。难道有小偷?
昨天,礼拜天早上,朝永很肯定自己烘焙了咖啡豆然后装进罐子裡。因为当时来上班的绮罗帆少见多怪地在一旁观看,所以还教了她烘焙的方法。
想到这裡朝永才回忆起来。
「惨了!就是这麼回事!」
那是在下午休息时间,从诊所回到公寓打算泡杯咖啡喝时发生的事。明明沒人拜託她,绮罗帆卻自作主张地說要沖泡咖啡。尽管已经吩咐她从旧的咖啡豆开始使用,她卻打开装了才刚烘焙好的豆子的咖啡罐,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把罐子给打翻了。
凭借旧咖啡豆罐子的存货,昨天得以度过难关,可是卻忘了补充。
叮——
烤面包机在絕妙的时机发出了响声。
朝永看了看时钟。已经沒有慢慢烘焙原豆的美国时间了。
「我怎麼会犯下这种失误……」
对朝永而言,沒有喝咖啡的早晨,就跟沒有放马铃薯的马铃薯燉肉、以及沒在雞肉炒饭上插棋子的儿童套餐一樣。
他兴起了干脆別去上学的念头。
不过,除非是要动手术或者沒患者上门的日子,否则朝永基本上是不会请假缺席的。如果有重病患者住院的话甚至有必须请长假的需要,所以他希望能维持基本的请假天数。
「可恨!」
朝永咬下土司之后,一口喝下了买来泡咖啡欧蕾用的牛奶。
果然还是沒有清醒的感觉。
「自从樱乃来了以后,生活的步调似乎就开始失控了。」
朝永一边埋怨,一边在新宿车站的地下街朝『六花学院』的方向走去。
樱乃绮罗帆——
她是白川医院的看护师,目前以付出劳力的方式来代偿手术费。认真又有干劲,有时表现还超乎朝永预料之外;可是,只要跟她混在一起,就常常会被她牵著鼻子走。
「这樣下去不行……」
朝永想归想,一旦她那並非半吊子的行动力发挥出来,不管再怎麼小心,最后就是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不愧是第二中学的汽油弹……只能这麼說吗?」
朝永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对,现在不是装模作樣的时候了。再耗下去,待在学校的期间都无法喝到咖啡了。商店虽然有卖罐装咖啡,不过那根本不是人喝的玩意儿。
以前朝永曾经试著喝一次……
「裡面有毒!」
当时他如此大声嚷嚷,还差点把罐子摔烂在地板上。人工添加的香料味道在口中弥漫,他还以为味觉就此毀了。
平时,朝永都会在每天早上把磨好的豆子带到学校,然后到值班室请人帮忙沖泡。就算被被值班的伯母称呼为「咖啡小哥」,他也甘愿接受。但是,今天连咖啡豆的影子也沒有,更別提研磨好的豆子了。
「我能活下来吗……」
这絕非小题大作。朝永的咖啡毒瘾已经到了異常的程度,只要瘾头一发作便会抓著喉咙身陷痛苦,不一会儿痉挛侵袭全身,最后失去意识倒地不起。
「要是我死了,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恨妳一辈子的,樱乃绮罗帆。」
朝永额上冒著冷汗低声呢喃。
到达『六花学院』的朝永在校门前呆住了。
明明时节已接近八月,身后卻有一种秋风呼啸而过的感觉。
校门深锁,门上贴著一张纸。
〈本日 由於电器设备大检修,临时停课〉
「要人吗!」
尽管口头上嚷嚷不停,其实朝永心裡也不是沒底。上週末考完期末考之后,记得班导丸山曾经提过这件事。
平时就对学校公告不屑一顾,也不把班导的话听进耳裡的朝永,常常不能把握学校的预定行事。因为关於临时停课的事朝永並沒有听得很仔细,本来还想在放学前询问田中智子的。
可是,在那之前,坐在田中后头的绮罗帆抢先找上门来。
绮罗帆跑来问朝永考试最后一题的答案是(a)还是(b)。「那一题的答案是(d)。」简单明了地如此回答后,「为什麼?怎麼会是(d)——?」绮罗帆锲而不舍地持续追问。
朝永在傻眼的同时深感无力。因为,绮罗帆的问题正是考试前朝永在白川医院教她的范围。
迫於无奈,朝永只好恳切详细地再教她一遍了,但是这时候班长跑去社团活动,然后朝永自己也忘了要打听清楚,问题便一直悬在那裡。
「到头来又是樱乃害的!」
朝永在原地气呼呼地直跺腳。
他突然回过神来。
「不行、不行。」像在反省似地.朝永搔了搔脖子后面。在不知不觉间连反应都变得很有绮罗帆的味道。
「回家烘豆子吧……」
朝永把手插进口袋后,开始沿著刚走来的原路回去。
白川医院进驻的第三茶谷大廈二楼,目前被拿来当作放置派不上用场的诊疗台、以及灵異医疗器材等物品的仓库使用。
一年前,朝永将仓库的一角区隔出来,改造成咖啡豆储藏库。储藏库裡头空调与湿度都受到适度的管理,完美无缺地保存著从哥伦比亚的契約农家定期空运过来的咖啡豆。如此一来,只要在喝咖啡前亲自烘焙这些原豆,便可以时时享受到既新鲜又別具风味的咖啡。他这种近乎病态般的坚持,这樣为了喝咖啡不惜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就算找遍全日本也沒几个。
从学校折回的朝永打开仓库的门之后,听见黑暗中有一阵细微的杂音。
「唔唔?」
朝永皱起眉头。窸窸窣窣的声音,說是『感觉』也不为过,总之裡头似乎有什麼生物存在的樣子。
朝永把手放到开关上。虽然有不好的预感,可是不能就这樣放著不管。油然生起一股类似看到了恐怖玩意儿的心情,朝永同时按下了开关。一坪大的水泥地板被白色的灯光照亮了。
除了立起来靠在牆边的两口麻袋以外,什麼东西也沒发现。
「呼。」
朝永拭去汗水踏进仓库裡一步。这时候——
一面发出「咚咚叩、咚咚叩」的声音,某个东西从麻袋后面蹦了出来。
一只大的、外带两只小的。
是一群形状浑圆、毛茸茸並且拖著尾巴,好似会引吭高歌表示自己喜欢的食物是葵瓜子的生物。
想要冲出门外的三只生物朝著朝永腳边一齐展开突擊。
「別过来!不……」
朝永向后仰起身子发出惨叫。就在带头那一只触碰到朝永的拖鞋的那一瞬间,朝永的视野笼上一片黑幕。
…………………………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朝永已经以向后仰的姿势定位在咖啡储藏室的前期一段时间了。
朝永关上门,锁上钥匙。虽然不知道牠们是从哪裡侵入的,总之这间储藏室似乎成了那群小动物的避暑地。朝永決定只当牠们是小动物就好,而不去想以『老』字开头的生物。这是为了自己的精神卫生好。
「那些豆子已经不能用了……」
储藏室用药品消毒,现有的豆子拿去报废。在完全防堵小动物可能钻进的缝隙的工程开工之前,朝永決定暂时在专卖店买咖啡豆。
「只是,今天上午该怎麼度过呢?」
在开店营业前,还得等上两个小时。另一方面,犯瘾的症状差不多快要在朝永的身体发作了。他整个人焦躁浮动、手足无措。
「沒办法……找个地方喝一杯好了。」
这裡位居鬧街中心,从这个时间开始营业的喫茶店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朝永沒有在外头喝咖啡的习惯,实在想不到该去哪才好。
「这麼說来,我记得……」
绮罗帆好像說过附近路边咖啡站的咖啡还不错。
「好吧,就決定去那裡试试了。」
为了大我只能牺牲小我。朝永抱著如此的念头,再度从茶谷大廈出发。
十分钟之后——
满脸通红的朝永出现在路边咖啡站的前面。这时他已经离开店內了。
「这间店在搞什麼鬼啊?」
朝永头上冒著袅袅热煙。
很难称之为干淨的店內环境、还有和不特定多数人共用的托盘与杯子虽然教朝永难以忍受,但这些他还可以忍气吞声。不过,让他說什麼都无法忍受的是咖啡的味道。
一杯两百二十圆日币的调和咖啡。
朝永喝了一口就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拿著咖啡到结帐台,表示这杯咖啡做坏了要求換一杯,不过被打工的店员找来的店长卻宣称咖啡沒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朝永仍然据理力爭。以科学的理论为根据,說明咖啡的酸化如何让味道变得低劣、並且破坏了香味。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店长以「客人不适合本店」为由,彷彿扫地出门似地把朝永请出店外。換句话說.就是朝永沒有喝到咖啡。
朝永两手抱头,将黑漆漆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由上瘾症状引发的亢奋感已经快到达顶点
为什麼会变成这樣?到现在还喝不到咖啡是因为某种阴谋的关系吗?朝永怜央麻的早晨不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吗?
「这全是樱乃绮罗帆害的————!」
朝永使出浑身解数大叫,将肺裡头的空气全都吐了出来,虽然会引起路人侧目,不过对朝永来說这不是什麼大问题。
朝永一边耸著肩膀喘气一边调整呼吸。多亏那一声吶喊,或多或少开始冷靜下来了。
「还是回家好了……」
在外头找东西喝风险太高了。朝永決定在专卖店营业时间到了之前,乖乖地窝在家裡等。
就在从路边咖啡站回家的途中。
喵喵。
朝永在住商混合大廈林立的场所听见了貓叫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在大廈夹缝的阴影中发现了一只小貓咪。被覆著有点脏的褐色毛皮的躯体显得十分瘦弱,並且不断地发抖打颤。以著像是在倾诉什麼的眼神直盯著朝永。
朝永一度毫不迟疑地直接越过,但立刻折了回来。
「如果在大廈裡养只貓,說不定牠还会帮忙抓老鼠哪。」
朝永嘴裡喃喃唸著听起来像是借口的话语,在小貓咪的跟前蹲了下来。
可是该怎麼把牠带回家呢?在有些肮脏的小貓咪身上存在大量的细菌是可以想见的。
「听好了,想被我捡回家的话,就暂时乖乖待在那裡喔。」
朝永跟小貓咪如此說道后,便起身回到茶谷大廈。他从二楼仓库带来一个不鏽钢桶子之后,将貓诱进桶子裡带回家。
回到大廈后,朝永直接带著桶子进入浴室。他抓著貓咪浸在倒满水的脸盆裡,然后开始用香皂替牠搓洗。
貓咪很乖巧,即使被水淋湿也沒有丝毫抵抗。最后以莲蓬头沖掉泡沫之后,漂亮的小麦色毛皮便在眼前出现了。
牠算是一只外貌相当漂亮的貓,搞不好本来是被饲养在某戶人家裡也說不定。
因为牠的毛色,令朝永想起不久之前,某个长了尾巴与貓耳的同班同学的脸。
「好,从今天起妳的名字就叫『绮罗帆』。」
朝永說著說著拎住貓的脖子举了起来。
「结果……你是公的?」
朝永望著下腹部呢喃。
「那你就叫绮罗帆之介吧!」
朝永为自己的命名SENCE咯咯发笑。一想像当本家的绮罗帆知道这只貓被叫做绮罗帆之介时的反应,心情就更觉爽快。

将貓从脸盆裡抓出来后,朝永拿吹风机吹干牠的身体並煮沸冷藏库的牛奶餵食。或许是肚子饿的关系,绮罗帆之介喝了不少牛奶。
「这个绮罗帆也十分嘴馋贪吃呢!」
朝永瞇起红色的眼睛。他拍拍貓咪的背使牠打一,接著将牠放到了肩上。
「那我们该出发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
朝永扛著五公斤重的咖啡原豆,又回到了第三茶谷大廈。
这麼一来只要回到家,期待已久的咖啡也有著落了。借由照料绮罗帆之介才勉強得以忍受住的上瘾症状.也只需要再忍耐三十分钟左右就好了。
「感觉多亏有你,我的运气似乎渐渐好转了。」
朝永向肩上的绮罗帆之介說。
「本家的绮罗帆所扰乱的步调就由第三代来修正。未来也要拜託你啰!」
朝永用手指在绮罗帆之介的脖子搔痒。绮罗帆之介发出呼噜呼噜声,感觉舒服似地瞇起了眼睛。
「先把貓食买起来放著应该比较好吧?」
虽然多少会拖延到自己喝咖啡的时间,不过这都是为了新朋友。朝永跑了一趟附近的百货公司。
当他在斑马線等红綠灯的时候,忽然,贴在一旁电線桿上的纸张映入了眼帘。
朝永一脸愕然。
那个感觉,就像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樣。沒办法就这樣视而不见吗?朝永心裡霎时闪过这个念头。
灯号变綠了,但朝永卻未能迈出步伐。
他叹了一口气。靠近电線桿,小心翼翼地撕下用透明胶带张贴的纸张。
上面写著「寻找爱貓」。
「真的非常谢谢你。」
朝永在第三茶谷大廈前受人敬礼致谢。对方是註明在「寻找爱貓」纸上的貓咪饲主少女及她的母亲。
「不会……我只是偶然把牠捡回家而已。」
朝永挥挥手。
绮罗帆之介本名橘仔,原本是附近民家饲养的,就在少女带到外头嬉戏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就迷路了。
「太好了,橘仔。」
年纪約小学低年级的小女孩紧紧地抱住貓咪。绮罗帆之介在她怀裡面露出幸福的神色。
凝望著一边抱著貓一边蹦蹦跳跳地回家去的女孩背影,朝永頹然地垂下了肩膀。
「好吧,回去喝咖啡好了……」
朝永把手插进裤子的口袋裡,微微驼著背走回大楼。
回到房间后,朝永立刻将原豆放进烘焙机裡按下开关。
已经是午餐时间了。搞到最后,看来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得跟午餐一起享用了。
正当朝永拿起电话子机打算拨号「来来轩」点平时吃的点心套餐时,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又怎麼了……」
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发挥作用,不想让朝永顺利地喝下咖啡的樣子。他装死一段时间不去应门,结果门铃接连被按响了好几次。
「混帐!」
朝永发出巨大的腳步声跑上前去,粗鲁地打开了玄关门。
樱乃绮罗帆就站在那儿。
她上半身套著一件焦点在熊熊上的白色T恤,底下搭配牛仔裤。十分随性的打扮,手上还垂掛著纸袋。
「忍不住跑来找你了…………开玩笑的啦!」
「今天应该不是妳的出勤日吧?」
朝永正经八百地回应绮罗帆的玩笑。
「我拿东西来请你吃的啦!反正你今天也打算吃来来轩吧?我和班长約了中午在新宿碰面。」
绮罗帆一边如是說一边大剌剌地走进公寓裡。明明是別人的家卻熟得跟自家廚房沒两樣,一点犹豫也沒有。
「送东西来给我吃……是妳自己做的吗?」
朝永跟在绮罗帆后头,露出担心的表情。
「安啦、安啦,只是三明治而已。」
「三明治……那应该还好吧。」
「我稍微加入一点原创要素就是了……」
感觉绮罗帆很像喃喃地咕哝了些什麼。
「妳刚刚說什麼?」
「沒有啊——快,朝永,去泡你常喝的美味咖啡啦!一起吃午餐吧!」
绮罗帆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后,向朝永发出命令。
「我去泡?」
「那当然!我做了三明治耶!朝永要负责泡你得意的咖啡啊!这叫作Give and take,各有专才。OK?」
「各有专才?」
朝永挑起了半边的眉毛,但马上就像是死心似地垂下了头。
「我才刚开始烘焙豆子而已,还得再耗上一点时间……」
「No problem!Go~Go~」
绮罗帆精神奕奕地大声嚷嚷,伸出手指指著廚房。
(No problem个屁!也不想想是因为谁的关系,才会落得直到现在还喝不到半杯咖啡的窘态!)
原本有股想如此呛声的冲动,但朝永还是听从了命令走向廚房。
果然沒错——朝永心想。
一待在绮罗帆身边,步调就会失去控制。
不管修正轨道几次,最后还是会照她的步调运转。绮罗帆的我行我素就是这麼地強力,有如会把四周的东西全都吞噬进去的黑洞一樣,或许称之为「绮罗帆时空」也不为过。看来只要待在绮罗帆身旁,未来朝永将难逃步调总是失控的命运吧!
不过就在最近——他有一种即使这樣也不赖的感觉。
自己也曾经有过随著绮罗帆的步调起舞,然后感觉舒服愉快的体验。
「看樣子我完全被污染了哪……」
朝永一面如此呢喃,一面走进了弥漫著阵阵刚烘焙出炉、令人心旷神怡咖啡香的廚房。
Kartc C-01 An Early Summer Night's Dream 樱乃绮罗帆的暑假

高中一年级的第一学期。
就在对新环境感到迷惘不知所措、同时茫然摸索找寻自己的定位之际,时间匆匆流逝而到了四月。不知不觉间开始的期中考在不知不觉间结束,好不容易习惯了校园生活卻开始感到无聊乏味的五月。但不管无不无聊、乏不乏味,期末考终将到来,对於那姍姍来迟但又确实迈避的腳步声怀著战战兢兢的心情度过了六月。只是一味埋头猛冲的七月——
若說,学生们是拿什麼当寄託来度过如此漫长的四个月,那就是暑假。
只要再睡个几晚……
当第一学期过了一半时,学校的日历就改为以距离暑假倒数还有几天计算。就连感觉永无止尽的考试冲刺,也只要再撐过一段时间就能忍耐下去。
不论是早就決定好将时间完全投注在社团练习也好,或者全然沒有到外地旅行的预定也罢,暑假就是具有难以形容的魅力。虽然经过两个礼拜之后,就換作开始倒数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而心情郁闷就是了……
总而言之,在某个七月已走入尾声的礼拜六,樱乃绮罗帆的暑假开始了。
1 对了,去海边吧!
「哼~哼哼~哼、哼——」
一阵轻快的鼻歌荡漾在空气滞留的新宿地下街中,有如兴高采烈的心情附著在音符上舞动般的旋律。那是一种只要倾耳聆听,便会情不自禁停下拿著手帕擦拭额头汗水的手、並为之露出笑容的鼻歌。
「鞠菜,妳是不是乐翻天了?」
樱乃绮罗帆向走在前面的鼻歌来源——鞠菜.大江.彼特利菲如此问道。
鞠菜回过身来。
一头金色的长发与一对清澄的蓝色眼珠。好似外国洋娃娃穿上了日本学校的夏季制服,她的容貌用这樣的描述来形容再贴切也不过了。
鞠菜一边看著后方走路一边手插著腰.向绮罗帆露出有些赌气的表情。
「哪有,人家才沒有乐翻天呢!」
「可是看起来不是这樣耶。」
「不,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鞠菜把头转回前方后又开始哼起鼻歌。
(算了,放暑假嘛!大家部会乐得晕头转向的。)
绮罗帆一边微笑一边如此心想。就算是自己,別說是哼歌了,心情甚至还好到想要万唱校歌呢……原本应该是这樣才对的。
今天是「六花学院」第一学期的结业典礼,从中午在学校获得解放的那一瞬间起,暑假使算正式开始了。
就如同大多数学生的心态一樣,绮骊帆也是屈指计算苦候著这一天。当听到班导丸山老师說出「那麼,希望大家都有个快乐充实的暑假」这句话的瞬间,她的体內便被一股強大的解放感给笼罩了,並且有一种想要在背后长出翅膀飞到远方去的心情油然而生。即使是现在,光是想到「暑假开幕!」四个字而已,就有股炙热的激动感从腹部深处窜湧而上。
(明明是这麼High的一天卻……唉——)
绮罗帆将湧上来的激动连同叹息一起从口吐出。
本来,现在的她应该在解放感的引导下,和班长、鞠菜三人湊成一团,在涉谷或原宿压马路。但是,实际上她目前行走的场所卻是和平时回家的路沒两樣的新宿地下街,前往的地点既不是百货公司、也不是大型购物中心,而是飘盪著消毒用酒精味的新宿三丁目.白川医院。
因为每个礼拜六是绮罗帆的打工日。
结业典礼和打工日同一天这件事她老早就知道了。尽管如此,刚刚步出校门的时候,绮罗帆还是花费了一番工夫压抑那股想跷掉打工去某处玩的冲动。因为鞠菜說在黃昏之前都会陪她作伴,所以就算沒工作做也不至於无聊到死,可是要在那个满溢著封闭感的柜台度过一年之中最具解放感的一天,难免觉得有些可悲。
(至少就今天这麼一天放我休息难道也不行……吗?)
绮罗帆偷偷观察走在一旁,握有百分之百人事权的男子脸庞。
宛如雪花石膏般白皙的肌肤,轮廓深邃、不同於日本人长相的五官,豔丽的黑发配上绯红色的瞳孔。不论男女,都会情不白禁地为之发出叹息般的美貌——这就是朝永怜央麻。
朝永以一贯的扑克表情注视著前方走路,那个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个才刚放暑假的学生。那张脸就跟期末考第二天因为睡眠不足而躁动不安的绮罗帆一模一樣。
(怎麼樣都說不出口呢……)
对朝永而言,学校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之所以会上学恐怕是基於类似兴趣之类的理由,事实上,他的成绩一点都不让人觉得他有上学的必要。前天公告出来的期末考成绩,就跟期中考一樣是全科满分的榜首。
因此朝永对是学校例行公事的暑假並不抱持特別的感情,也由於平时就过著自由自在的学校生活,所以並沒有感觉到啥解放感吧?搞不好他脑子裡只有想到「医院一早就能开始营业正合我意」这种念头也說不定。
就算跟这种想法与常人脫节的朝永拜託「暑假的第一天可不可以放假」好了,纵使有机会被他反问「凭什麼放假?」也沒办法博得他的理解,难道不是吗?
(唉,看来只能认命了,谁教他是朝永呢……)
绮罗帆又叹了一口气后,原先走在前面的鞠菜突然掉头倒退到自己兴朝永之间,将洋溢著近乎让人觉得耀眼的幸福脸庞朝向绮罗帆。
「绮罗帆的暑假有什麼计画吗?」
「嗯——计画啊。」
绮罗帆偷偷瞄了朝永一眼。虽然现在还沒有收到具体的指示,不过照以前听到的說明看来,似乎暑假的大部分时间都得窝在白川医院度过了。
「现在我还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耶!鞠菜妳咧?」
「我也是。我大概会著手处理堆积如山的家业吧!」
「是吗?鞠菜真的是从年头忙到年尾呢。」
鞠菜是世界顶尖企业集团的总裁,所以暑假跟家业是分不开关系的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安排整整一个礼拜左右的假期。要去French Rivera。」
「French Rivera……那是哪裡啊?」
「法国南部,就是蔚蓝海岸。」
「蔚蓝海岸……所以是海边啰?好好喔,大海耶!夏天就是要去海边的啊!」
绮罗帆对世界地理一问三不知,所以就算听人家說法国南部也不知道那是临大西洋还是地中海,反正一定是海边沒有错。
「我也希望趁今年夏天去某个远方的海边来一趟旅行說,只不过……」
如果要樱乃家举家一起去的话,配合上爸爸的工作和全副精力投注棒球社的弟弟琢己的情況,也只有于兰盆节那一週了。可是那一阵子似乎是白川医院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时期,所以能不能请到假还很难讲。
鞠菜像是想到啥好主意似地敲了一下手。
「不然这樣好了,朝永和绮罗帆你们要不要一起到我家的別墅?」
「法国南部?」
「那裡太远了,所以我說的是一座搭喷射机需六小时左右才能到的南方小岛啦!那裡还有个风景漂亮的私人海滩喔!」
「私人海滩!意思是可以独占一整片海岸啰?」
「那当然了。那可是一座被椰子林包围、水深很浅的美丽白色沙滩喔!」
「白色沙滩……椰子……」
绮罗帆的脑海裡浮现出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南岛景色。
「可、可是我沒有护照耶!现在才申请还来得及吗?」
「那裡不是什麼国家.也不需要什麼旅遊卷。反正手术的时候承蒙朝永和绮罗帆的关照。如果你们愿意赏脸的话,我就招待你们旅行吧!」
鞠菜如此表示时,脸颊还飘上一抹淡淡的红晕,视線望向朝永。
啊哈,原来如此——绮罗帆心想。看来这个招待裡,有鞠菜想要在暑假和朝永一起玩的念头在鼓吹。
(既然如此,那就一定得让朝永开口答应才行了。)
绮罗帆也跟著观察朝永的脸。
朝永还是一脸老大不爽的表情沒有改变。彷彿鞠菜所說的话全然沒听进耳裡一樣,完全看不到他有所谓的反应。
被两个人一直盯著猛瞧,朝永这才像有所感觉似地回过头来皱起了眉头。
「嗯?干嘛?」
「干嘛……你的大头啦!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吗?鞠菜說要招待我们到南方的岛屿耶!」
「喔,我是有听见啊!」
「怎樣?你不想去吗?」
「不想。」
感觉就像可以清楚听见「啪啦——」一声关起门戶的声音般,如此清楚明了的拒絕。
「为什麼啦!难得鞠菜邀请我们去玩耶!有大海喔!有私人海滩喔!」
「我应该跟妳說过吧?夏季是精神活动开始活泼化的时期,自然灵異疾病的患者也会增加,那种时候我可玩不下去。」
「那朝永不放暑假啰?」
「废话。」
绮罗帆和鞠菜不約而同地垂下了头。她们早就不期待朝永会干脆地答应了。可是,搞不好他也有吃错药的时候……她们本来还抱有这般渺小的希望。
「绮罗帆……那妳要一个人来吗?」
「还是算了,等下次的机会吧。」
明白鞠菜心情的绮罗帆婉拒了邀約。更何況朝永不放假休息的话,自己能不能拨出时间来也是未知数。
鞠菜像是被泼了桶冷水似的嘟著嘴巴开始有气无力地走著。即使口头上說暑假沒有安排计画,其实还是暗中期待著能和朝永一起遊玩也說不定。然而当事人朝永卻丝毫沒有玩乐的打算,她大概因此大受打擊了吧。
看著彷彿盛开的花朵突然枯萎了一樣的鞠菜,就连绮罗帆也感到遗憾。虽說绮罗帆自己也沒有排定具体的计画,可是若說在模糊不清的暑假预想图上完全沒有隔壁这个孤僻男的身影,根本是骗人的。就算是找班长和鞠菜一起去玩好了.她觉得如果能找个男生参一腳也比较有趣。只不过,看来这樣的未来预想图还是忘得一干二淨比较好。
「……」
「……」
「……」
有一段时间,三个人都默默无语地在闷热的地下道前进。
(哎唷,都是你害的啦!难得的暑假一下子就搞得这麼扫兴!)
就在绮罗帆把充满责怪的视線恶狠狠地射向朝永的时候……
朝永突然停下腳步。
他把手放在下巴上喃喃地咕哝。
「是吗……海边啊。」
然后——
他转身面对紧跟著停下来的绮罗帆俩人,向上撩起漆黑的头发。
「好,那我们去海边吧。」
說得就像只是要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一樣。
绮罗帆和鞠菜面面相觑。光芒在鞠菜那原本宛如臭掉的死鱼眼睛中重新绽放开来。
「你是說要去鞠菜的南方小岛吗?」
「哪有那个美国时间跑到那麼远的地方。」
「不然要去哪?九十九里海边?」
「I半岛有我的別墅。」
所谓的I,是因大海和溫泉而闻名的养生胜地。
「离海很近吗?」
「大海就近在眼前。大致而言,私有地裡头也有天然的海滩。」
「也就是私人海滩啰!」
绮罗帆发出欢呼和鞠菜擊掌。朝永以红色眼睛兇狠地瞪了High翻天的两人一眼。
「我先声明,我这趟不是去玩的。如果妳们要一起来的话,或许会有很多事要麻烦妳们帮忙,这樣也要来吗?」
「嗯嗯,我想去!」
「我也想去。」
鞠菜举著手跳来跳去。
「好吧。那就……下礼拜五开始,三天两夜。妳们觉得怎樣?」
「赞成!我沒意见!」
「我知道了。那就来安排一下行程吧。」
朝永点点头之后,绮罗帆和鞠菜双手拉在一起在原地转起圈来。
就这樣——绮罗帆的暑假真正地揭开了序幕。
2 泳衣与红酒
搭著地方線的列车一路搖搖晃晃地前进一阵子之后,突然,蔚蓝的大海於车窗的对面出现了。
「哦——」
绮罗帆把脸贴在窗戶上。在中间夹著一条国道的正对面,有一道绵延至遙远彼方的海岸線。
抬起视線一看,是万里无云的天空。根据天气预报,旅行这几天似乎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对大家公认是雨女的绮罗帆而言,这是一件再高兴不过的事了。

从结业典礼那一天算起第六天的礼拜六上午——他们按照预定行程出发了,现在绮罗帆等人正往朝永的別墅移动。
一伙人转搭新干線和地方線前往距离別墅最近的S小镇。虽然当初预定搭乘岸田驾驶的礼车前往,可是在出发前一天鞠菜表示这樣子沒有高中生旅行的味道,所以紧急变更了计画。
「哦——高兴个什麼劲呀……绮罗帆的反应实在有夠不像高中生的。」
绮罗帆身旁的少女露出微笑。她穿著一件白底繡有白色英文字母,洋溢著清新感的T恤;下半身则穿著单寧材质五分裤,上面还围了附有褶边的裙子。她就是以眼镜与发夹为註冊商标的班长、又称田中智子。绮罗帆和朝永、鞠菜商量取得许可之后,邀请她加入这次旅行。
「不过夏天果然就是该来海边嘛。※The beach!Yes、狄卡皮欧!」 (译註:李奧纳多.狄卡皮欧主演的电影〈海滩〉。)
凝视著因阳光反射而闪闪发亮的海边,绮罗帆像是沖昏头似地嚷著意义不明的言词。
「的确……绮罗帆說得沒错,夏天的大海真的好棒。」
班长怀旧般地瞇起藏在映照著蓝色大海的眼镜底下的眼睛。
「可是,智子妳不是沒带泳装来吗?」
坐在绮罗帆对侧位子上的鞠菜面露不解的表情。她穿著一身黃綠色的无袖连身洋装。
「我带了一堆书来。」
「都难得来海边一趟了卻不下水游泳,不会很可惜吗?」
「物理社社员晒得乌漆抹黑的能看喔?」
「智子那莫名其妙的美学又搬出来了。照这道理,我该怎麼办才好?还有朝永也一樣。」
鞠菜貌似不满地抿起嘴唇后,指著一旁双臂交叉睡死的朝永。
鞠菜现在是物理社社员。在期末考试之前不久,突然向班长提出了入社申请。虽然她一直都在寻找文藝社团,可是为何最后会选上物理社呢?详细的理由就连绮罗帆也沒被告知。可能是出於向跟蹤約会这件事赎罪的心情,或者更单纯一点,大概只是因为朝永也是物理社的一员,尽管他只是个幽灵社员就是了。
「說到泳衣……为了这趟旅行,我还特意準备了新泳衣呢!」
鞠菜有些在意身旁的朝永,同时向前挺出了身子。
「咦咦,好好喔。是什麼款式啊?」
「等妳们看过后就知道啰~」
鞠菜嘿嘿嘿地笑了出来。感觉似乎颇有自信的樣子。
班长偷偷地向绮罗帆拋了个意有所指的眼色。绮罗帆则是十分遗憾地轻轻搖了搖头。
其实,昨天绮罗帆在参加完社团活动回家时和班长碰了面,两人一起逛了趟新宿百货公司的泳衣专柜。但天不从人愿,暑假前利用杂誌做事先调查、並且在百货公司拚命试穿到忌惮起店员的视線,费了这麼多苦心结果卻什麼也沒买。
班长从来不知道绮罗帆这麼优柔寡断,因而吓傻了眼。母亲志津保也讶異得直叹这不像小绮罗的作风。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现在行李架上绮罗帆的旅行袋裡所装的,是从国中以来不知穿过多少次的老土深蓝色连身泳装。
(早知道就不要烦恼那麼多,随便挑一件买就好了……〕
绮罗帆悔不当初地深感懊悔。由於实在太过后悔两年前所买的那件泳装,导致自己变得过度慎重了。早知道就別管适不适合自己,或者是看起来可不可爱那些问题,把买新泳装视为第一优先就好了。
虽然有点把一起前来旅行的朝永放在心上也是其中一个败因,可是如果因此陷入迷惘而买不下手的话,也未免太过本末倒置了。
(不过,朝永大概也不会因为我穿了新泳装就感到开心.再說,我也沒有取悅他的必要就是了……)
绮罗帆彷彿強迫自己接受似地如此想著,眼睛望向朝永。
朝永睡得很熟。打从东京出发以来,他就一直维持这个调调。听說昨晚突然有个紧急病患,直到深夜都在进行处置。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睡脸說。)
从紧闭的双眼露出的,是就男生而言十分纤长的睫毛,松缓地併拢在一起的粉色小嘴。醒著的时候虽然总是摆著一张臭脸,睡脸倒是挺溫和的。绮罗帆心想,要是他平时也都这种表情不知该有多好。
旅行前,绮罗帆做了一个決定。
那就是要在旅行中,向朝永询问有关他的父亲白川怜一的事。
绮罗帆曾经从鞠菜的管家岸田口中听闻这个名字,知道他目前行蹤不明。不过,除此之外的事则全然沒有头绪。以前,这个人的消息曾出现在朝永和吳钟的对话裡,她原本期待会得到一个說明,不过最后知道的只有当时所透露的只字片语。
本来绮罗帆打算等朝永自己主动提起,可是,她不想再继续处於似懂非懂的状态裡了。绮罗帆想向朝永挑明自己所知道的事,並传达出希望他可以跟自己坦白父亲状況的心情。如果被拒絕那就算了,但她就是想从搞不懂他父亲的话题是否为禁忌的状況中跳脫出来。因为现在她对朝永的心情正在变化当中,才会有这樣的念头。
绮罗帆重新把视線从朝永移到窗外的景色。
不知何时,与轨道平行延伸的海岸線消失不见了。沙滩成了松树丛生的岩壁、湧向滩边的小波浪则变成浪头拍打在岩面上碎溅成白色的浪花,风景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这时……
绮罗帆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奇怪.我好像在哪裡看过这个风景……)
一股隐隐約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来过这裡吗?)
就绮罗帆的记忆来說答案是否定的。倘若曾经来过的话,听說旅行计画的爸妈应该会有所表示才对。
(真不可思议耶……)
绮罗帆歪起脑袋之后,「怎麼了吗?」鞠菜用讶異的声音问道。
「沒有啦,沒事。」
绮罗帆搖搖头,再次望向窗外的景色。
就跟刚刚一樣,是岩壁与松树的风景——
这次卻什麼感觉也沒有。
从地方線的终点站转搭公车,一行四人最后在二十分钟车程的临海高台停车站下车。
沿著被防风林包围的私人道路,朝著从国道往大海突出的海角方向前进。走到林子尽头之后,被一片草地覆盖的海角前端与三角形屋顶的小型洋馆便出现了。
「好別致的房子喔!」
鞠菜发出欢呼往洋馆跑去。
绮罗帆也显得有些惊讶。因为听說是朝永的祖父在大正时代买下的,所以还以为是相当老旧的房子。看来应该有在定期整修吧,尽管曝露於海风之中,外观卻让人感觉不到歲月的痕跡。
屋子裡头的气氛也相当优美。利用时尚的家具取得整体感,感觉就类似偶尔会出现在电视上的国外旧式饭店。似乎在旅行前委託管理公司进行打扫过了,地板上连一粒灰尘也沒有。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及客房一间,还有包夹著长廊的廚房与浴室,以及盥洗室所构成。
三名女性的房间在二楼客房。在和樱乃家客厅差不多大小的房间裡,陈列著三张附有全新寝具的床舖。
正当三人倒在床上恢复旅行的疲劳时,朝永从被打开的门后探出头来。
「想去海边的家伙,在十五分钟內给我換好泳装到玄关前集合。」
朝永說完这句就「磅」的一声把门带上。
绮罗帆和鞠菜几乎同时从床上抬起上半身,互望著对方。
「这是一定要去的吧?」
「那当然!」
「那我们赶快換衣服!」
两人纵身跳下了床舖。
「话說回来……」
一面在腰上围著浴巾脫下裙子与內裤,绮罗帆一面跟躺在床上开始看起书来的班长說道。
「虽然现在才谈这个或许太迟了,不过这趟旅行真的很夸张耶!一个男生和三个女生。简直就是那个嘛,哈——哈——」
「妳在說后宮是吧……现在的状況的确很漫画。」
「朝永会不会其实在想像泳装然后闷在心裡不讲呢?」
「他那樣子还满难想像的。」
「就算真的被他期待好了,我的也只是国中时的落伍泳装而已啦!」
就在绮罗帆目不转睛地盯著高举在眼前的深蓝色泳装时——
锵————锵。
鞠菜以彷彿可以听见这种音效的气势,早早換好了泳装咻地一声站在绮罗帆的面前。
绮罗帆傻眼得合不拢嘴,床上的班长也差点滑掉脸上的眼镜,直盯著她看。
「妳觉得怎樣,绮罗帆?」
鞠菜以华丽的动作撩起金发。
纯白的比基尼泳装,而且还是用侧带系住的款式,包覆住肌肤的部分少之又少。
「还问我觉得怎樣勒……妳、妳要穿那樣到朝永的面前喔?」
绮罗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著鞠菜的泳衣。昨天试穿泳衣的时候,她曾抱著开玩笑的心情穿了一件这种款式的和班长笑来笑去,结果鞠菜居然是玩真的。

「不游泳的时候我想在上头罩上一件衬裙。如何?会很奇怪吗?」
鞠菜的脸上闪过一丝小小的不安。绮罗帆慌忙搖头。
「不,一点也不奇怪啦!超级可爱的!」
「听妳这麼說我就放心了。」
鞠菜这才恢复愉快的表情。
「妳等一下喔,我马上換好。」
绮罗帆一边在意围上衬裙的鞠菜,一边开始由下往上換穿泳装。
(果然当初应该买下去的——新的泳装——)
绮罗帆重新翻出坐电车时曾经說服自己接受的事实后,又开始后悔了起来。甚至萌生买那件抱著开玩笑心态试穿的比基尼也好的念头。
——这时,班长从床上溜了过来,在绮罗帆的耳边咬耳朵。
「靠泳衣是分不出胜负的,加油。」
丟下这句话后,又回到床上去。
「妳是叫我加什麼油啦!」
绮罗帆噘起嘴,稍稍瞪了回头读书的班长一眼。
換好泳装、身上包著海滩巾的绮罗帆随著鞠菜一起到外头后,朝永早已经等在那裡了。
朝永穿著T恤和全黑的四角型泳裤。帅哥不管穿什麼都很有型,就连那副平凡无奇的打扮看起来都有模有樣。
看著放在朝永腳边的东西,绮罗帆歪起脑袋。有三个用竹子编制而成的大型竹篓,那是跟海水浴一点都不搭调的道具。如果是要※潮干狩的话倒还可以理解。(译註:潮干狩,退潮时在浅滩捡拾鱼贝的活动。)
鞠菜跑下玄关前的楼梯,往朝永冲去。
这回她是真的一边喊出「锵————锵」的声音,一边拿下包在身上的毛巾。
鞠菜彷彿在表示「你觉得如何?」似的,摆了个POSE。
朝永则是无动於衷地瞥了鞠菜一眼之后,丟下了这樣一句话:
「嗯,应该沒问题吧。」
鞠菜回过身向绮罗帆露出讶異的表情。绮罗帆也听不懂什麼意思,一头雾水地举起了双手。
「那我们走吧。」
朝永提起谜的竹篓之后,迈开步伐向前走。绮罗帆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跟在他的后头离开。
沿著来时所走的林中步道稍微往回走,在途中的交叉点转弯。走了一段时间后便抵达临海的海角边缘。从边缘战战兢兢地往下看,远远可以看见浪涛拍打上岸的景致,就在岩壁遙远的下方。
从打造在岩壁上的楼梯往下爬。
可以听见拍打上沙滩的波浪声。渐渐的声音愈来愈清晰,不久即看见了模樣像是滩边的地方。海角缺口的部分形成了类似海湾的模樣,底部似乎就是海滨。
「吓我一跳,海滩不就好端端地在那儿吗?」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只有那一转眼的时间。随著滩边的风貌逐渐清楚显现,形势也变得诡異起来。在沙滩上头可以看见类似岩石的东西,而且不只一、两个,是到处都是。
绮罗帆和鞠菜的脸浮现出像是在說「该不会就是那裡吧?」的表情。可是,目前正在往下爬的楼梯不管怎麼看都是朝那个场所延伸。
然后——
一行三人最后抵达的场所正是那裡。
「这裡……就是私人海滩?」
是海滩……沒错吧?
沙滩朝著大海缓缓地倾斜並扩展延伸。问题在於,有不必要的东西从沙子底下四处拋头露面打招呼,也就是岩石和大石块之类的。
有四分之一的比例是岩石。要把这裡称作沙滩还挺勉強的。硬要說的话,应该是沙子与岩石的混合滩……怎麼称呼不是重点,总之这个场所別說是打赤腳了,就连穿拖鞋走路都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
「绮、绮罗帆……」
鞠菜彷彿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一边打著寒颤一边指著大海。
是大海沒错。但是,那並不是一般的海,而是綠色的海。
应该是尚未经过人为破坏、美不胜收的私人海边竟染成一片綠色。不只是沿岸交界,湾內的海也全是綠色的。彷彿生病般的大海。
「什麼?这是怎樣?」
绮罗帆瞪大了眼睛。
是海藻。
綠色的真面目其实是海藻。海面上漂浮著大量的海草与海藻。不对,那不是漂浮如此轻盈的感觉,而是用挤在一起、或者脏乱不堪来形容比较恰当的一整片海藻床。
当绮罗帆和鞠菜目瞪口呆地张人嘴巴眺望著那副惨状时.朝永走了过来。他在两人的头上戴上草帽,把先前的竹篓放在腳边。
绮罗帆目不转睛地盯著放在拖鞋前的竹篓,抬起头来。
「这是?」
「竹篓。」
朝永回了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绮罗帆更改了一下问题的主旨。
「欸,朝永,这裡应该不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海吧?还要再从这裡移动到別的地方去对不对?」
「不会移动了,这裡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可是,那种长满海藻的大海根本沒办法游泳啊?」
「游泳?谁跟妳說要游泳了?我连一句游泳也沒提过。我只說过待会儿要去海边,想来的家伙就跟著我来而已。」
绮罗帆和鞠菜的脸上闪过一道冲擊。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都換上泳装来到海边了,除了游泳以外还能干嘛啊!」
「所以我要妳们用这竹篓蒐集海藻。」
朝永把竹篓拿到面前。
「海藻?」
「沒错,就是海藻。」
朝永以正经八百的表情望向綠色的海。
「有一种名为白藻的海藻。是一种在无脊椎动物中十分少见的,拥有两具幽星体、也就是在精神世界拥有两个形体的稀有生物。由那白藻精制而成的原料可以做成具有超高黏性的浆糊,是灵異手术不可或缺的缝合材料。」
「呃……」
「不过白藻的生态至今並不明朗。特別是生息区域,只知道在太平洋的某处,其余的一无所知。总之,就是梦幻到这般程度的生物。」
「是喔……」
「可是,一到夏天便有少数的白藻会随著黑潮接近日本沿岸,有时候会漂浮到这附近的海域。这个海滩受到地形与潮流的影响,容易聚集海藻与海洋生物。我的祖父之所以会买下这座海角盖別墅,也是因为曾经在这海湾发现过大量白藻的缘故。」
「……」
绮罗帆哑口无言。鞠菜则是声音颤抖.抬头仰望朝永。
「…………该不会……朝永突然提议来海边的原因是……?」
「自从我从老爸手中继承別墅以来,就一次也沒有来过这裡。很久以前我就想尝试自己精制白藻了。」
朝永若无其事似地說道。
绮罗帆张开的嘴巴一直合不拢。
的确,朝永虽然有說要去海边,可是从未提过半句有关「游泳」或「沙滩」之类的字眼。只是绮罗帆两人一头热地妄想「去海边」=「去游泳」,然后兴奋起鬨而已。可是,这麼一来不就等於诈欺吗?
「……那麼,你拿三个竹篓来,是要我们一起帮忙的意思啰?」
「不,我倒沒这麼讲。只不过,既然难得穿上泳装来到海边了。想說反正妳们站在一旁发呆应该会很无聊,所以顺便把妳们的竹篓也一起带过来而已。当然了,妳们不想採海藻要游泳就尽管去游吧,滑溜溜的搞不好感觉很舒服。我自己是敬谢不敏就是了。」
表明态度之后,朝永独自一人快步往海滨走去。脫下T恤拋到一边,结实的背部反射太阳光,走进如同綠色蔬菜汁的大海。
哑口无言好一段时间的绮罗帆回过神后,转头面向鞠菜。
「怎麼办?要回头去附近的海水浴场吗?妳应该不敢泡在那种恶心的海裡蒐集啥鬼海藻吧?」
绮罗帆就连去跟朝永表达抗议的力气也沒有。朝永这男人本来就是那种家伙——灰心的念头在脑海中蔓延开来,甚至觉得是抱著期待的自己太蠢了。
鞠菜沒有回答。她低著头,剪得整齐划一的浏海遮住了眼睛,叽哩咕噜地喃喃低语:
「私人海滩……白沙滩……血脈贲张的比基尼……」
「咦?血脈贲张?」
鞠菜突然抬起头。
「妳說我不敢泡在那种海裡?因为我是大小姐的关系吗?妳想說反正我是溫室裡的花朵,所以一定不敢进去那种滑溜溜的地方吧,是不是?」
「不是啦,我沒有那麼說啊!」
「妳很行嘛。不过是蒐集海藻而已,我也办得到。」
鞠菜脫掉衬裙把竹篓夹抱在腋下,意气用事地朝大海走去。
「那……我也来帮忙好了,毕竟我是助手嘛!」
绮罗帆自言自语后,追随鞠菜而去。
綠色之海裡头是超乎想像的世界。
不只是海面,从下到上满满都是海藻。彷彿好几种类的海藻与海单楼难地纠结在一起,构筑成独特的生态系一般。
在这裡头前进的绮罗帆,就好比侵犯生态系的侵入者。海藻毫不留情地对侵入者施予攻擊。实际上並不会真正攻擊就是了,不过在海水裡浸泡到腰部行走时,海藻的滑溜触感从腳部与大腿传了上来,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在体內流窜。
或许是因为曝露得比较多也比绮罗帆还要难受吧,鞠菜一边颤抖一边走著。
在朝永的指示下,大家分配好了负责区域,寻找白色的海藻。
在水裡浸泡到胸部左右的高度,然后把海藻装进竹篓裡,等装满之后再移动回岸上,就是一直重复这个作业。
据朝永所言,那个海藻似乎外表和名字如出一辙,真的就是纯白色的海藻。听說只要一看到便认得出来,但大部分都和綠色海藻参杂在一起,所以先拿回岸边倒出来确认的做法会比较有效率。
「朝永——在这堆海藻裡面人概有多少白色海藻啊?」
绮罗帆拉开嗓子大声询问后,在岸边堆起高人的海藻山、筛选著海藻的朝永回过头来。
「这个嘛,很久以前祖父来的时候,好像花三天时间找到了两百公克左右吧!」
「两百公克大概是多少?」
「一茶碗那麼多吧!」
「找了三天才一茶碗?」
绮罗帆发出哀号。看来这会是场既漫长又难熬的作业。
(我看还是随便弄一弄,找鞠菜一起收工算了。)
绮罗帆打著如此的主意往鞠菜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正一股脑儿地拚命蒐集海藻。可能已经习惯那滑溜溜的感觉了.她频繁地在岸边与人海之间来回。不知道是不是想表现自己美好的一面给朝永看,模樣看起来似乎十分投入。
看到鞠菜的拚劲﹒绮罗帆觉得或许自己也该加油一下。只要把这当作看护师工作的一环还可以接受。如果表现出一定的工作态度,也有可能被換算为打工时间。这樣的话就是在大海打工了。感觉还挺爽的嘛!虽然有点像是在自我欺骗就是了。
(我也拿出干劲吧!)
绮罗帆聚精会神地开始採集海藻。
一会儿,就在绮罗帆默默地进行海藻的採集作业时,一道激烈的水花随著「呀啊」一声微弱的尖叫喷溅起来。鞠菜好像被某个东西绊到,失足跌倒的樣子。
「妳沒事吧,鞠菜?」
绮罗帆问道。鞠菜先把头从水中探出,卻一直迟迟不肯起身。绮罗帆担心地向鞠菜靠近。
「怎麼了吗?」
鞠菜用招手代替回答。绮罗帆把脸贴近之后,鞠菜以火红的脸庞窃窃私语。
「绮罗帆……该怎麼办才好啊?」
「妳怎麼了?不会受伤了吧?」
「我沒有受伤。不是那个啦……」
鞠菜的脸愈来愈火烫。看起来並不像是痛苦不堪,而是害臊不好意思的樣子。绮罗帆这才惊觉。
「难、难、难、难道是……泳衣不见了?」
「不要大声嚷嚷啦。会被朝永听见耶!」
鞠菜一脸焦急地留意在陆上的朝永。绮罗帆摀住了嘴巴。
「是、是哪边不见?上面的?下面的?」
因为有大量漂浮的海藻遮蔽,所以从水面上看不出来。
「……下面的。」
「……沒有掉在附近吗?应该还沒有被沖到很远的地方去吧?」
「我找不到呀。绮罗帆,妳能帮忙我找一下吗?我只要一动就感觉很恶心不舒服,沒办法好好找。」
鞠菜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
绮罗帆试著在附近潛水。不过视野在海藻的影响下十分恶劣,似乎沒办法轻而易举地找至。
「有找到吗?」
绮罗帆搖头回应鞠菜不安的声音。
这时,人在滩边的朝永大喊了一声。
「樱乃、大江!」
鞠菜的身体为之一震。
「干嘛——?」
虽然他不可能看见,不过绮罗帆依旧像是要遮住鞠菜似地站起来应声。
朝永高举起勾在流本上、模樣类似深黑色海藻的东西。
「好像有※KUROGAYA参杂在海藻裡。这玩意儿看起来很像海藻,其实是动物。要是被刺到的话有可能发燒,所以妳们小心一点。」 (译註:KUROGAYA,貌似黑色莎单,学名Gahnia aspera SPRENG。)
「了解——!」
绮罗帆一边大声回答,一边把视線挪回海上时吓了一跳。刚刚朝永才舞过的KUROGAYA正漂浮在从海中伸出头的鞠菜的背部附近。
「鞠菜……」
「怎麼了?妳找到了吗?」
绮罗帆铁青著脸疯狂搖头。因为剑拔弩张的气氛,鞠菜的脸上也闪现一股紧张。
「妳冷靜下来仔细听我說。不要慌张,只要冷靜处理的话应该就能度过难关……我个人认为。」
「嗯嗯,我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鞠菜的背部喔……」
正当嚥下口水的绮罗帆话說到一半的时候……
「————————————!」
鞠菜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从海面站起身来。
SA———————FE!
现在还在安全范围內,鞠菜的下半身还浸在海水裡。
可是鞠菜大叫一声「有电——!」然后朝著岸边拔腿跑去。
「鞠菜等一下,OUT、OUT了啦———————————————————————!」
鞠菜把绮罗帆的制止当耳边风爬上岸边,然后就像控制装置故障的火箭一樣爆走。
——碰。
一头撞上正忙著应付海藻山的朝永。
鞠菜在佈满小石子的海滩摔倒。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视線望向自己的下半身。惊觉现在的状況。
「————————————————————————————————!」
她发出比刚刚还要大上数倍的惨叫迅速起身,飞也似地穿过了朝永身旁。在一转眼间跑离海边,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了岩壁的楼梯。
「啊啊啊……」
绮罗帆把手贴在额头上,发出同情的声音。
朝永彷彿什麼事情都沒发生过一樣,拿著竹篓回到海上,用拇指指著后面。
「大江沒事露出屁股在搞什麼鬼啊?」
「谁知道啊?」绮罗帆装傻。
——就在这个时候……
朝永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銳利。
他以如同攻擊猎物的敏銳动作把手伸进海裡后.从一串海藻中拉出某个白色的东西。
「难道那就是你渴求的白色海藻?」
白色的物体在朝永的手中闪闪发亮。
「不……这是啥鬼玩意儿?」
挑起半边的眉毛,顶著一脸狐疑表情的朝永手上捏住的,是一件仅用带子将两片三角形的布系住的物体。
也就是鞠菜的泳裤。
「果然大家一起吃饭最美味了。」
旅行第一天晚上——
鞠菜吃完在海角上边看海景边烤的肉回到別墅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說道。
看到她那副模樣,绮罗帆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心情好像总算变好了說。)
原本还担心她会一直心情不爽一整晚。
在那桩事件,应该說是意外事故之后,鞠菜的泳裤旋即由绮罗帆送还给鞠菜了。可是鞠菜說什麼都不肯再穿回去,最后,她和班长一起看书度过了午后时光。
即使晚饭时间到了,刚开始的时候鞠菜还是一副臭脸,每和朝永四目相对便面红耳赤。不过就在大家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地进行烤肉的途中,她开口的次数渐渐增加。然后在填饱肚子的现在,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那件意外事故了。
绮罗帆心想,幸好有事先拜託朝永「装作什麼事情都沒发生过的樣子」。
另一方面,說到绮罗帆,她在使出浑身解数安慰完鞠菜之后,又回到海边继续陪朝永搜索白色的海藻。结果,找到太阳下山为止依旧沒有发现任何蹤影。
「在睡觉前要不要玩个什麼遊戏?」
一伙人结束烤肉的善后並在客厅集合后,绮罗帆环视其他三人的脸问道。现在才晚上七点,就算在睡前先去洗个澡,时间还多得是。
客厅的桌子上有一副扑克牌。绮罗帆觉得这是学生旅行的必备良伴所带来的。不过站在绮罗帆的立场,面对这群人时她很想跳过需要动到大脑的遊戏,因为感觉每个人都比自己強。
鞠菜突然站起身,从廚房搬来了某个东西,是红酒。
「大家一起喝这个吧!」
「那个酒是怎麼回事?」
「这是从我家的酒仓偷偷惜来的。」
似乎是鞠菜塞在旅行袋裡从东京带来的。
绮罗帆仔细端详放在客厅桌上的酒瓶。上头贴著一张年代已久而褪色的标签,在一串全然看不懂的法文后面标示著「1811」的数字。
「这个数字代表这瓶酒制造的年份吗?」
「应该是吧。」
「好厉害,那不就酿好经过快两百年时间了。是很有名的酒吗?」
「这是※Chateau Lafite-Rothschild出產的……我对酒不是很懂啦,不过我猜有它一定的价值吧。」 (译註:拉菲酒庄,为世界五大酒庄之一。)
「啊啊,这个名字我也听过。」
听三个女生湊在一起谈论酒的话题,朝永拿起了酒瓶。
「妳们当真要喝这个?」
「很贵吗?」
「可以买三部小房车吧。」
「「「车?」」」
三人異口同声地惊呼和声在一起。
「这个有那麼贵吗?」
「說到Chateau Lafite—Rothschild1811,就是在拍卖会上创下天价纪錄的上乘陈年红酒。虽然我很讶異妳家会有这种东西,但是妳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下把它塞到旅行袋带来这裡更教我惊讶。」
朝永以此人沒救了般的眼神看向鞠菜。
鞠菜不停眨动水蓝色的眼睛,脸上掛著一抹彷彿在搪塞问题的微笑。
「哎唷,有什麼关系呢?別把价钱的问题放在心上,大家喝吧!反正都难得拿到这裡来了,而且万一带回家时不小心打破了只是徒增麻烦。」
「可以吗?要是之后事情曝光,可是会被岸田先住打屁股的喔?」
一瞬间,鞠菜的脸抽搐了起来,然后马上回說「岸田才不会做那种事」,将满是冷汗的脸別到一旁。
「我先跟你们讲好,我是不会喝的。」
绮罗帆举起手。未成年饮酒目前受到法律禁止,作风保守的绮罗帆是那种尽可能努力遵守社会规范的类型。
「咦——绮罗帆不喝就不好玩了啦!」
說得好像过去曾经一起喝过酒一樣。
「不行就是不行——这樣会背叛信任我而放我出来旅行的爸爸妈妈。」
「绮罗帆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耍固执耶!好吧,那朝永和智子呢?」
「既然愿意拿出来给人家喝.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颇有兴趣知道嚐起来风味如何。」
「我也要喝一点。」
「咦咦——?班长妳也要喝?」
绮罗帆的声音夹带著惊愕与责备的味道。绮罗帆曾经在朝永家发现酒瓶,所以不难猜出他可能有在喝酒,不过班长也会喝,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班长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我跟朝永一樣,实在很好奇存放两百年的红酒会是什麼樣的风味。」
「照妳这个說法,难道妳嚐过一般红酒的味道?」
「因为我妈她……兴趣就是品嚐红酒……所以我也喝过一些些啦。」
班长用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表示数量很少的动作。
绮罗帆一脸错愕。年纪轻轻的时候喝酒精饮料头脑会变笨的說法是骗人的吗?
「只剩绮罗帆啰,妳真的不喝?」
「不用了啦,我在旁边看就好了。」
绮罗帆很气馁似地噘著嘴。
「那就我们享用吧。」
将绮罗帆丟在一旁,酒趴开始了。
桌子上头摆好酒杯。朝永以驾轻就熟的动作拔掉软木塞。原以为经过两百年软木塞应该会变得破破烂烂的,但似乎有在定期做一种名叫ReCoii的瓶塞更新动作。注入於杯子裡的酒色与其說是紫色,不如說比较偏向茶色。
「那麼,让我们为这趟旅行祝贺,干杯——!」
鞠菜高高举起了酒杯,只有绮罗帆是以麦茶干杯。
将酒含入口中的鞠菜脸色一沉。
「这感觉……好不可思议的味道喔,朝永和智子你们觉得呢?」
「……真好喝。」
「嗯,好好喝。」
「你们真的觉得好喝?不是被价格沖昏头?」
「不,我不是因为贵才觉得好喝。这酒就像上等的咖啡一樣,香味出眾。」
「沒错,好比玫瑰在口中盛开呢!」
「……唔。」
不知是否无法接受只有自己嚐不出哪裡好喝,鞠菜又接连将酒含进口中两、三回,歪著脑袋。
侧眼看著七嘴八舌地畅谈酒话题的三人,绮罗帆摆出一张不满的表情,一口接著一口啜饮著麦茶。
(明明大家都还未成年呢!再說鞠菜的身体还只是国中生左右耶!)
如果只是喝一点点的话自己也……绮罗帆默想.不过她又立刻甩甩头。
(就算只有一点点,不能喝的就是不能喝。)
其实除了道德感以外,绮罗帆另有滴酒不沾的理由。因为她过去曾因酒吃过苦头。
在确定高中上榜的国三春假,绮罗帆奉陪老爸幸助晚上小酌一番,喝了一点点啤酒。
顿时天花板和地板逆转了,绮罗帆四肢无力地倒地阵亡,只喝了小指指头的分量便整个人醉茫茫。
換句话說,绮罗帆並不太会喝酒,应该說对酒完全沒辄比较恰当。自从那次经验以来,绮罗帆便下定決心再也不喝酒了。
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的那三人依旧在红酒的话题上打转。毕竟实际品嚐到超乎常理价格的酒,大家对此兴致勃勃也是沒办法的事,可是沒喝酒的绮罗帆很难加入大家的对话。因为喝醉的缘故,鞠菜和班长都沒有顾及到成了对话难民的绮罗帆。至於朝永,他本来就是那种不管人家死活的个性。
绮罗帆悄悄地从沙发上起身。
发现绮罗帆离席的班长抬起了头。绮罗帆默默地指了指面向走廊的房门,在走廊的尽头有廁所。
班长像是明白意思似地点头示意后,绮罗帆缓缓地、缓缓地离开了。
「唉——唉,酒趴是不是要这樣沒完沒了下去啊?」
花了整整二十分钟上廁所的绮罗帆,在洗脸台也同樣花时间洗手。
(万一我回去时他们气氛炒得更High的话那该怎麼办……)
如果情況真的变成那樣,她心想那就干脆回房自己一个人先睡算了。
「怎麼跟我想的不一樣呢?」
绮罗帆望著映照在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明明这是一趟已经期待了一个礼拜之久的旅行,可是卻和自己当初想像的过程不一樣。当然,和大家一起边聊天边搭电车移动、还有举办烤肉活动,这些都很有旅行的感觉,也非常地快乐。尽管如此,卻又好像有哪裡不夠满足,有一种一直做不成想做的事的感觉。
她指的並非是在海裡游泳、或者大家一同打扑克牌等等这种具体的事情,而是一件更为含糊暧昧,想要在这趟旅行挖掘出来、确认的事。
那是和朝永有关的问题。就绮罗帆內心对朝永有何想法检讨出一个结论。这不仅事关朝永本人,同时也关於绮罗帆对朝永的心情。因为这个检讨迟迟沒有进展,所以才会觉得和期待有所落差,绮罗帆是如此认为的。
就连向朝永打听他父亲这件最简单的事都沒办法做到。明明白天两人独处的时间是大好机会,卻說不出口。虽然有好几次都快问出来了,可是一看到朝永的脸,就把梗在喉头的话又吞了回去。她害怕会被不留情面地拒絕。
要是旅行就这樣在始终不敢採取行动的情況下结束的话……绮罗帆感到十分不安。
(不,旅行还有明后两天啊。)
在这期间,一定会有某些进展的——
彷彿是在說服镜中的自己似的,绮罗帆慢慢地点头。
当她从洗手间回到走廊后,发现鞠菜正背著牆壁站著。
「抱歉,让妳等很久了吗?」
绮罗帆双手合十道歉。鞠菜靠在牆壁上动也不动。她的脸和脖子一片通红,视線飘忽不定地在空中游移。
绮罗帆对这种脸十分眼熟,和晚上小酌喝得醉醺醺的老爸的脸简直一模一樣。
「喂,妳还好吧?鞠菜?」
「偶很好的啦——嗝。」
鞠菜回了个咬字含糊並且情绪显得格外激动的回应。她喝醉了,而且还是所谓烂醉如泥的状态。
鞠菜用迷蒙的眼睛仰望绮罗帆的脸。
「欸,绮裸帆……」
「干、干嘛?」
绮罗帆抱著不祥的预感回话。
「我……我是那麼沒有魅力的女生吗?」
「啥?」
「因为,不管人家再怎麼卖力,那个人就是看也不看人家一眼嘛!」
「妳、妳說谁啊?」
虽然除了朝永以外不作第二人选,但绮罗帆还是姑且问问看。鞠菜搖曳著一片金色的浏海,狠狠地瞪了绮罗帆一眼。
「当染就是绮裸帆啊!」
「我、我?」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绮罗帆猛然向后弓起身子。
「……偶长久以来、一直倾心於绮罗帆。」
「长久以来一直……是从什麼时候开始的?」
「从妳在公园请偶吃鲷鱼燒的时候。」
「鲷、鲷鱼燒?」
不管再怎麼敷衍,这理由会不会太过廉价了。
「鞠菜,妳醉得很严重吧?妳有搞懂自己在說什麼吗?」
「偶一舔也沒醉。大江家的人怎麼可能会科酒科醉呢!」
「每个醉鬼都嘛这麼讲!」
正当绮罗帆搞不懂她是怎麼搞的而惊慌失措时,突然,鞠菜紧密地将身体贴了过来。将往后倒退的绮罗帆一路逼到牆际。
「绮裸帆……偶西欢妳。好爱妳喔。」
「慢著啦。鞠菜,妳喜欢朝永吧?不是說过他跟妳爸爸很相像吗?」
「是沒错,可是偶也很西欢绮裸帆!」
话一說完,鞠菜紧紧抱住绮罗帆。她踮起腳,像是章鱼一樣将红色的嘴唇往前嘟了出来。蓝色的眼睛完全失去控制了。

「绮裸帆,偶西欢妳。」
「等一下,鞠菜!」
绮罗帆掙扎著想要掙脫鞠菜的手臂。可是,她的身材嬌小归嬌小,拥抱的力量卻很大,用只是稍稍抵抗程度的力量並无法掙脫。话虽如此,绮罗帆自己也不想做出太过粗鲁的举动。
就在她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鞠菜的嘴唇已经迫在眼前。
「……请接受偶的吸盘!」
「冷靜一点啊,鞠菜。哇—哇—哇—STOP、ST O————P!」
绮罗帆发出惨叫。
碰——
突然传出一道巨大的声响,客厅的门打了开来。
「到此为止!」
班长飞身冲上前,抓住鞠菜上衣的领子。鞠菜的嘴唇停止前进。距离绮罗帆的嘴只差一公分之远。
班长拉开鞠菜的领子后,鞠菜很干脆地放开了绮罗帆。
「好险得救了,班长。多谢妳帮忙喔。」
绮罗帆喘著大气调整呼吸。
「在客厅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樣子不是很对劲,原来鞠菜酒癖这麼糟啊。」
班长一边像是傻眼般地說道,一边放开鞠菜的衣领。然而鞠菜这回转头面向了班长,以好似在打量猎物的眼神直盯著她。
「怎、怎麼?」
「智子,其实我也从很久以前就西欢上妳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那种小素一点都不重要啦!总之,智子请给偶妳的唇!」
「恕我拒絕。」
「咦咦————————妳好狡猾,明明都跟朝永接吻了說!」
鞠菜像是耍别扭似地說。班长的脸则是顿时变得跟鞠菜一樣红。
「那、那个並不算是接吻。不,那是接吻沒有错,可是基本上,在我的观念裡所谓的接吻是获得双方的同意后才能成立的仪式。那一次是朝永擅自強行吻走的,所以不算接吻。」
「那我也擅自強行吻走好了。」
「等一下、喂、站住!」
鞠菜像是整个人扑上来似地试图抱住班长。班长颤抖著身体进行抵抗。这时,鞠菜在双手环抱住班长的状态下,滑溜溜地瘫倒在地板上。
「喂、喂?鞠菜,妳沒问题吧?」
班长心急地蹲下身子。
嘶——嘶——嘶——嘶——
鞠菜在班长的腳边闭著双眼,发出阵阵平稳的呼吸声。
「真是个小麻烦。」
班长耸耸肩膀。她牵著鞠菜的手从地上扶起身之后,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那我带鞠菜回寝室休息了。」
「咦?妳已经要睡啰?酒趴哩?」
「酒趴已经结束了。如果入睡前想沖个涼的话我大概会下楼去沖个澡吧,不过要是鞠菜沒醒来,我打算干脆陪她一起睡了。」
「是吗?那……」
就在绮罗帆打算表明「我也休息好了」的时候,班长补充了一件事:
「朝永现在还在独饮喔!」
「啊……是喔。」
「酒还剩下一些。像鞠菜这樣喝得太过火並不是一件好事,不过选对时间和场所少量饮用还是有好处的,好比說想要鼓起勇气的时候。」
班长向绮罗帆眨起一只眼睛。
「妳、妳的意思是?」
班长並沒有回答脸上飞起淡淡红晕的绮罗帆的问题,就这麼背著鞠菜掉头朝客厅的方向走回去。
(那是什麼意思嘛————!)
被丟在走廊上的绮罗帆一脸不满地牢牢闭紧了嘴唇。
话中的含意,她本人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如班长所言,客厅裡朝永正独白一人把酒品嚐。绮罗帆一带上走廊的门他便转头回望。
「发生了什麼事?刚刚听见妳的惨叫,田中冲出去之后,卻背著大江回来。」
「沒有啦,沒什麼事。」
绮罗帆挥著手回到原先的位置,在沙发上坐下。
(朝永是不是醉了?)
绮罗帆打量朝永的脸,看起来並沒有喝醉的跡象。白皙的肌肤既沒变红,眼睛也炯炯有神。
「你们喝了不少耶!」
看著瓶子裡残留的红酒分量绮罗帆說道。现在距离瓶底只剩一根拇指左右的高度。
「倒也沒有。上乘陈年红酒的分量本来就不多了,因为水分会透过木塞流失。」
「原来如此。毕竟也放了两百年之久嘛!那酒精浓度会变高吗?」
「酒精也会跟著流失,所以浓度不会变高。」
「是喔!」
就这麼你一言我一语閒聊的同时,绮罗帆在心裡想著其他的事。
(要问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吧……)
也就是朝永的父亲.白川怜一的问题。难得班长表示出自以为的贴心,为自己制造了两人独处的机会,絕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但是,只要眼睛一看朝永,绮罗帆說什麼就是挤不出「我有事情想要问你……」这句话。绮罗帆很不安,害怕自己是否会被朝永冷冷地回一句「跟妳无关」。
(如果现在不问,就算拖到天荒地老也一樣不敢问。)
想归想,只要挤不出话来一切都是空谈。
『好比說想要鼓起勇气的时候……』
班长的话语在绮罗帆的脑海裡盘旋。将视線移到客厅的桌上后,发现褐色的液体还剩下一杯,那是鞠菜喝过的杯子。
(其实我真的很不想仰赖这种东西……)
即使百般不愿意,绮罗帆仍向那杯酒伸出了手。
她用双手把杯子拿到胸前之后,偷偷瞄了朝永一眼。朝永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樣子。
绮罗帆将杯子湊到嘴边将褐色的液体往口裡送。她很沒礼貌地,像是要用舌尖嚐嚐味道似地只会入一点点酒。
浓郁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啊,还满好喝的……)
正当绮罗帆如此心想而啜饮第二口的瞬间,脑袋已是一片迷茫。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绮罗帆把持住最后的理性,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一松弛下来,立刻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觉得即使现在要展翅高飞也不成问题。I can fly!
「朝永!」
绮罗帆突然从沙发生起立。朝永吓了一跳似的抬起头。
「干嘛?怎麼了?」
「我有事情希望朝永能告诉我,方便的话……要不要到外头聊聊?」
等到回过神来,绮罗帆已经将这段台词說出口了。为啥要挑外头讲——等到话已出口,绮罗帆才想到这个问题。
朝永露出了有些犹疑的表情后,将杯子裡仅剩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放松嘴角陶然自得地笑了出来。
「說得也是……那我们就去吹吹晚风兼作醒酒好了。顺便听听樱乃想问的事情是什麼吧。」
一到外面,从海上吹来的強风立刻包围了绮罗帆。虽然感觉溫热潮湿,不过仍是一阵带著海潮香气、令人心悅的风。
绮罗帆压著被风吹乱的浏海紧追快步向前走去的朝永。
別墅四周的草原闪耀著白色的光辉,那是住在城市裡察觉不到的月光。
「你要去哪儿?」
「废话少說,跟著我来就对了。」
朝永头也不回地以強硬的命令口吻回话。若是平时绮罗帆这会儿大概早就气炸了,不过不知是否酒精作祟的关系,现在的她一点感觉也沒有。因为这实在很像朝永的作风,绮罗帆反而因此露出了微笑。
朝永橫越草坪,走在海角上,朝著与白天反方向的角落前去。一穿过稀疏的松树防风林,便出现了爬满纹路的岩壁。这一带的岩壁和对侧一樣有往下通行的楼梯。
「小心自己的腳边。」
朝永向绮罗帆伸出手来。绮罗帆原先就有点泛红的脸这下变得更红,一把牵住了他的手。
朝永的手冷冰冰的。感觉既纤细又滑嫩,让人很难相信这会是男生的手。
绮罗帆沉浸在一丝丝浪漫的气氛中,任由朝永牵著走下月光洒落的阶梯。
果不其然阶梯的终点还是海边。不过,並不像白天去过的海边四处佈满岩石,而是一座铺上了细致白沙的沙滩。
绮罗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脫掉了腳底的拖鞋,跑到岸边把腳踝伸进拍打著小浪的海水裡。
「好冰!好舒服喔!」
绮罗帆就这麼暂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冷卻发烫的身子。
抬头仰望,一望无际的天空在头上扩展开来,是让人由衷感到惊豔的美丽夜空。
绮罗帆回到沙滩上,在伸长腳丫子坐著的朝永旁边坐下。
她搥了一记朝永的头。
「讨厌鬼!既然有这麼棒的地方,为何不一开始就跟我们讲!」
「又沒人问我。」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麼狡辩。」
绮罗帆轻快地笑了出来。
朝永缓缓转头面朝绮罗帆。
「那麼——妳想问我的事情呢?」
「这个嘛……」
绮罗帆支支吾吾。明明在客厅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什麼事情都问得出口,结果身体一冷卻下来,酒的效果也跟著薄弱了。
(沒问题的,我一定說得出口。)
绮罗帆心中如此默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挤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后,以強而有力的视線回望朝永。
「我希望朝永告诉我的,是你的父亲……白川怜一与你的关系。」
终於鼓起勇气說出来了——
卡在內心深处的梗终於拿下来了。
「对不起,怜一先生的名字是我在鞠菜手术之后,听岸田先生說的。」
「……是吗?」
朝永简短地回答后,把脸別开背向绮罗帆。视線回到岸边,就这樣陷入沉默。
对话为之中断。
除了浪涛声以外,沒有其他声响的沉默世界。银色的月亮剪影在海面上搖曳荡漾著。
——那不关樱乃的事。
感觉似乎马上就要听见这樣的答案了。在来旅行之前,绮罗帆曾想过若是被这樣拒絕那也无妨。任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被人触及的事情,只要能确认这一点也好。可是一等到实际询问的阶段,卻变得害怕被拒絕。最近这阵子绮罗帆一直隐約有种感觉,被拒於门外似乎就代表自己和朝永之间的信赖关系被否定了。
绮罗帆紧张得心臟狂跳不己,等待朝永的下一句话。
「——也对,或许该是告诉妳的时候了。」
「咦?」
「樱乃还会在我家医院继续工作一阵子。既然如此,那麼对於白川医院前院长的事、以及我的事都有个底会比较好吧。」
绮罗帆睜大了眼睛,直盯著朝永的侧脸。
沒想到他居然会答应得这麼干脆……
很意外,可是也很高兴。
「白川怜一——我老爸被誉为世界第一的灵疗医师。」
绮罗帆点点头。
这件事她听岸田說过。当年鞠菜的父亲委託被誉为『拥有神之手的男人』白川,进行主时刻机构的移植手术。
「白川原本就是天医家族。可是我的曾祖父卻醉心於西洋灵異医学,他关掉位於小石川的一般诊所,转換跑道到灵異医疗去了。」
「就是名字印在朝永借我的那本书上的那个人?」
「沒错。白川京辅积极地将西洋灵異医学专书翻译成日文,算是日本灵異医学界的拓荒者。京辅死后,那些知识全由祖父继承了。祖父积极地让东洋传统的灵異医疗和西洋进步的灵異医疗融合在一起,借此创立了独立派系,而实践那个派系、令其发扬光大的人就是白川怜一。怜一为了实践理论,不停设计研发必要的医疗技术与道具。我在为鞠菜手术时感到惊讶的幽星体缝合技术,也是怜一所研发的。」
白川.兰巴尔缝合法……听到这个后,绮罗帆开始对朝永的父亲发生了兴趣。
「白川先生拥有那麼高超的技术,並且在世界上获得了认同,为什麼会忽然消失呢?」
朝永忽地皱了一下眉头。绮罗帆感觉到,很可能从这裡开始就是朝永对白川怜一怀抱复杂感情的原因。
顿了一下后,朝永重新开口:
「——到此为止都是白川怜一的过去。要谈白川落跑的理由,就得提到我另一名亲人的事情。白川翠叶,原名朝永翠叶,也就是我的母亲。」
「!」
绮罗帆惊觉。以前曾听班长說过,所以她早就知道朝永的双亲都已经不在的事。可是,卻从来沒想过他母亲的问题。
「翠叶在生下我之后沒多久,就罹患了原因不明的疾病。是一种因为幽星体異常,肉体渐渐瘫瘓丧失行动能力的疾病……因为会出现幽星体逐渐石化的症状,所以这个灵異性疾病被命名为※Basilisk症。只要一染上这个疾病,患者只能在幽单体完命石化、肉体停止活动导致死亡之前坐以待毙。」 (译註:Basilisk:传說中的爬虫类动物,全身具有剧毒,能以视線将人石化,中文名为翼蜥。)
「原因不明……那个病就连朝永的爸爸也治不好?」
「是啊,那是被持续研究了一千年以上的棘手疾病。」
「怎麼会……」
绮罗帆变得落寞寡欢。虽然在见识朝永动手术时会有一种似乎不管什麼樣的灵異疾病都能治好的感觉,可是,现在她了解了,就跟实际的疾病一樣,灵異疾病也有无法治疗的情況。
「不过,怜一並沒有轻言放棄。他走遍全世界寻找Basilisk症的治疗方法。是因为深爱翠叶呢?还是想要确立治疗方法来提高自己的声誉?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在我懂事的时候﹒怜一几乎不曾待在家裡过。」
朝永像在回忆往事般瞇细红色的眼睛。
「当我小学三年级时,翠叶已经恶化到长期臥病在床的状态了。石化侵蚀了大半的幽星体,她甚至沒办法好好开口說话。就在这个时候,怜一突然回到位在小石川的宅邸。怜一看也不看多年未见的我一眼﹒直接把翠叶搬到宅邸的地下手术室去。」
那他发现治疗方法了吗——绮罗帆在途中把来到嘴边的这番话给吞了回去。如果有发现的话,沒有理由朝永的双亲现在全都不在。
「怜一躲在手术室裡整整三天沒有出来。沒人知道在手术室裡进行了什麼樣的治疗,因为,当时甚至连他的朋友吳钟也不准进入那裡。第四天早上,从手术室出来的怜一……在当时年纪尚幼的我眼裡看起来根本不是人。身材瘦弱,脸上爬满黑斑,眼睛就像冒火似地通红。现在的我知道为什麼了,因为他长时间受到过多黑魔法仪式的恶劣影响。之后,怜一告诉我,他要和我断絕父子关系,要我把吳钟当作自己的父母看待,並且把新宿的医院让给我,說完这些他就拍拍屁股离家了。总之,就是和我切断亲子关系。」
「切断关系……」
小学三年级遭遇这种命运未免太过苛刻。
「我不理会吳钟的制止前往手术室。我在那裡见到的是,残留在手术台上的盐块。」
「……盐?……!」
朝永神情严肃地向脸色发青的绮罗帆說。
「怜一手术失败了,盐块是翠叶最后变成的模樣。」
朝永虽然语气平淡,可是身体卻微微地颤抖著。
「怜一离开了日本,再也不曾出现。吳钟将我视如己出地扶养长大。不过,等我小学毕业后,吳钟也追寻怜一渡海到大陆去了。理由是因为那阵子在灵異医疗界,流传著关於白川怜一的一点传闻。听說白川怜一成立了灵異医疗结社。」
「结社?」
「一个叫做阿尔毕吉斯、盜用医学之神的名字的集团。为了医疗,不论做什麼樣的牺牲都在所不惜。为了救命,甚至不惜牺牲其他人的性命。这是和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恶魔崇拜相去不远的灵異医学的禁忌。传說怜一正逐一解开残留在欧洲各地的禁忌之术封印。为了确认这个消息,吳钟动身前往寻找怜一。」
恶魔崇拜……禁忌……对不了解灵異的绮罗帆来說,根本无从想像那是什麼樣的东西。不过,她开始思考起白川怜一之所以踏上那条不归路的理由。
「……这会不会跟朝永你母亲手术失败的事有关呢?」
「谁知道。不,我猜应该是吧。可是,对我而言,不管事实如何都与我无关。怜一现在打算创造什麼鬼玩意儿、想打破什麼鬼禁忌,都跟与他断絕关系的我无关。只是,在那一天,从见到翠叶最后惨状的时候开始,我就立下了目标,我要将灵異医术钻研到出神入化、找到治疗翠叶疾病的方法。和企图借取恶魔力量的怜一不同,我坚持灵異医疗的范畴。」
朝永的侧脸紧紧繃了起来。
(原来如此……)
绮罗帆有种可以明白为何朝永对医疗一板一眼、以及对人态度冷淡的理由了。
沉默寡言、冷酷无情、难以亲近……在学校被人如此评价的朝永,其实並非『只有这一面』。其实绮罗帆一直都知道,在那无法捉摸的冷酷外表下,隐藏著靦腆的溫柔。而且,绮罗帆现在知道,遮蔽著朝永的冰冷铁甲面,是因应他在年幼时期所立下的強烈決心所產生的。
「我话說完了。还有问题吗?」
「不,沒有……」
看著朝永的侧脸,绮罗帆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暖化开的感觉。听到了一段那麼辛酸的往事,对朝永抱持的卻不是怜悯,而是类似怜惜般的感情。或许,这是因为现在朝永看起来並非无所不能的超人,而是一个平凡的男生的关系吧。
过了好一会儿,四周只有小波浪拍打的沙沙声。
绮罗帆忽然伸直了腳。
「我……能为朝永的目标尽一分心力吗?」
绮罗帆搔著鼻头說道。
朝永沒有回答。
尽管如此,绮罗帆仍旧感到十分高兴。
只要沒被拒於门外就很欣慰了……
绮罗帆觉得力量忽然从体內渐渐流失。
「朝永,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吗?」
「……嗯。」
这次朝永回声了。
绮罗帆挨近朝永,轻轻地把头靠在朝永的肩膀上,闭起了眼睛。
世界重回沉默的怀抱。
伴随著打上岸边的浪涛旋律,海边的夜晚悄悄地变深了。
3 夏日祭典
「到底、究竟,朝永的脑袋是装了什麼啊!」
鞠菜呛出了一早以来的第五遍台词。
现在是旅行第二天的上午——
绮罗帆、鞠菜、班长三个女孩坐在连结別墅与最近的S小镇、两小时一班的公车上。
「今天竟然也要去採海藻,真是教人說不出话来!」
鞠菜交抱双臂在座位上摆出气呼呼的架势。
虽然鞠菜昨晚醉到精神错乱的程度,不过天一亮就像什麼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神采飞扬。似乎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缠著绮罗帆和班长索吻的事。当然两人也不会刻意告诉她这件事。
「算了、算了,朝永这个人就是那樣。」
「一点也沒错,万万不可以对那个男人怀抱任何期待。」
「为什麼妳们两人会看得这麼开啊!」
鞠菜无法认同地向分別从两侧好言相劝的绮罗帆与班长大声嚷嚷。
「因为他是朝永嘛!」
「英雄所见略同。」
「唔……」
大約两个小时前,从二楼的房间一起下楼来到客厅的三人,发现了朝永放在桌上的留言。上头简洁地写著他前去昨天的海边採集海藻,在太阳下山以前不会回来。
原本今天打定主意一定要和朝永、绮罗帆游泳的鞠菜感到极为愤慨。「我去叫他回来!」她气燄兇狠地走了出去,但沒两下子就见她满脸通红地冲了回来。似乎被朝永挖苦說「如果妳今天也想帮忙的话,就要记得把泳裤的侧带绑好」。
绮罗帆邀请鞠菜到昨晚朝永所指点的沙滩去(虽然被不断逼问,朝永是在什麼情況下指点的,但最后还是勉強蒙混过去),不过,因为鞠菜嫌棄只有两人去太无聊,因此沒有成行。
取而代之的是,鞠菜提案三个人一起到附近的S小镇逛逛。在昨天前来別墅的途中,从公车上望见神社参道上正在进行祭典的準备。由於鞠菜从未见过所谓的地方祭典.因此表示很想去参观看看。
加上绮罗帆也很喜欢祭典、班长又很有兴致,鞠菜的提案便在全员赞成下表決通过,这就是现在一行人往镇上移动的原因。
「我有事情想拜託绮罗帆和智子。」
鞠菜以认真的表情注视两人。
「虽然我今天想在祭典上好好玩一玩,不过明天是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坚持和大家一起到海边去。能拜託妳们协助我說服那个白目的大木头吗?」
绮罗帆和班长面面相觑。
「說服喔……」
「要說服那个男人啊。」
两个人不約而同抱起双臂。
「他說明天想早点回家說……」
「所以要想办法让他打消这个主意。」
「嗯————好啦,我试试看,可是我觉得不要抱太大的期待比较好。」
「英雄所见略同。」
「为什麼妳们两个都那麼快就放棄了啊?」
载著三人的公车从朝永別墅所在的临海高台道路,沿著海岸边奔驰,移动到两線道的国道上。在与大海相反位置的窗戶外头,民宅逐渐增加,似乎快抵达S小镇了。
「记得看到海滨后马上就到了吧?」
当绮罗帆一边看著路線图一边这麼說的时候,笛声和颇具威势的吆喝声从打开的窗戶飘进了车內。
「啊!」
鞠菜小声地叫了出来。
一座小型的神轿正沿途行进。是由小孩子所抬的神轿。身穿※法被的孩子们配合著吆喝声扛著神轿,拿著乐器的大人们及观光客包围著他们。(译註:一种和服上衣。)
刚好公车碰上红綠灯停在神轿旁边。
「哦——那是神轿吗?」
「我在小学时也抬过神轿喔。」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呢。」
鞠菜感觉稀奇地凝望著。绮罗帆也探出身子,注视著神轿。
——!?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从绮罗帆的脑海中消失了。
她像是要整个人贴上去似地把手、脸靠在车窗上。同一时间公车发动了。随著公车的移动,绮罗帆的视線从侧面往后方飘去。
(不,怎麼可能?不会吧!)
望著愈来愈小的神轿,绮罗帆在內心吶喊。
「绮罗帆,怎麼了?」
原本麻痺的听觉多亏班长的声音而甦醒过来,引擎的喀隆喀隆声传进了耳裡。绮罗帆一面把头转回正前方,一面搖搖头。
「沒事啦,只是突然脑袋一片空白。」
「妳还好吧?脸色感觉很难看耶。」
「我沒事、我沒事。別提这个了,下一站就是我们要下车的地点了耶。鞠菜,妳要按下车铃吧?」
绮罗帆茫然地看著慌忙朝下车铃伸长手指的鞠菜。
(不……不可能的。)
绮罗帆用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音量轻声呢喃。脑海裡,刚刚从公车上看到的画面正反覆重播。那不是海市蜃楼或白日梦这种暧昧的景象,而是更为鲜明、具现实感的场景。
(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我看错了。)
绮罗帆又一次自言自语。这回彷彿是在說服自己一般。
在神轿四周的人群裡,参杂著一名绮罗帆认识的人物。那就是——
应该早已不在人世的福井宪次。
从小学前方的公车站沿著国道步行一小段路后,便可以看见彷彿临海而立的石制鸟居。参道从鸟居一路往搭建在山腰的神社延伸而去。从附近的告示牌可以得知神社是冠上山名的「小乌帽子山神社」。
「哇啊——」
站在鸟居下面,鞠菜爆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路边攤成排地沿著笔直伸长的石板参道排列。在攤位之间拉著电線,等间隔地垂掛著桃色灯笼。因为现在是白天所以沒有点灯,不过等天色一暗应该就会很有祭典气氛地一齐点亮吧。
※祭囃子的声音从扩音器传了出来。爆竹在远方鸣放。呈现在眼前的,是如同画作般的日本祭典。(译註:炒热祭典气氛的祭典音乐。)
「这祭典规模还挺庞大的說。」
「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麼盛大的小镇祭典。」
「哦——哦——」
祭典初体验的鞠菜发出感动的声音朝路边攤跑去。人不管长到几歲,受到文化冲擊时的反应都是一个樣。如果自己站在同樣的市场,应该也是一樣早就发出鬼叫冲了出去吧,绮罗帆心想。
因为时间尚早,人潮还很稀疏,不过攤贩已全部到齐.四处都开始营业了。
「欸,妳们瞧,晚上好像还有煙火大会耶!」
鞠菜指著沿途张贴的宣传单。晚上十一点开始,似乎要举办一场为祭攤初日画下完美句点的小型煙火会。
「晚上我们不能再来吗?四个人一起。」
「嗯————这就要看朝永了吧。不过,晚上的话.他就沒有反对的理由了,約他应该会来才对。」
「扯到朝永的问题,这还是我第一次听绮罗帆发表乐观的意见。」
鞠菜绽开红色的嘴角。
一行三人一边逐一浏览攤位,一边爬上参道。
「绮罗帆,那是什麼食物呀?」
鞠菜在其中一个攤位前站定。插著签子,大約红色棒球大小的东西陈列在店头。
「冰糖苹果。就是在苹果上涂了食用红色糖浆做成的零食啦。」
「啊,原来如此,也就是Pomme D'Amour啰?」
「『Pomme D'Amour』?」
「就是『爱的苹果』的意思。」
买了三个后,大家舔著冰糖苹果在参道上漫步。绮罗帆好几年沒吃冰糖苹果了,味道酸酸甜甜的十分美味。
「午餐干脆就在路边攤解決吧?」
「大赞成!」
将章鱼燒、什锦煎餅、炒面这三项必买的煎炒食物各买一份,三个人坐在板凳上分著吃。饭后的甜点则是香蕉巧克力。由於三人早餐都只吃了一片面包,所以马上就将午餐一扫而空。
因为大家吃得很累的关系,便暂时在板凳上休息。
时间接近中午以后,参道上的人潮开始慢慢增加了。
「啊!」
鞠菜突然小声地叫了出来。有一群大約国中生年龄的少女团体身穿浴衣走在她视線的前方。
「好好喔。」
鞠菜看得出神似地喃喃說道。
「浴衣?」
「嗯嗯,早知如此顺便带来旅行就好了,当初沒有想那麼多。」
「不过,妳那件牛仔裤也很可爱耶。」
绮罗帆瞇起眼睛由上往下望著鞠菜。今天的鞠菜穿著贴身的牛仔裤搭配胸口抓褶、感觉可爱的黑色无袖小可爱。她之前跟绮罗帆表示过,自己平时总是穿很正式的服装,所以至少在岸田鞭长莫及的这趟旅行裡,希望可以做些有別於平时的打扮。
「谢谢妳,绮罗帆,就算这只是客套话,我也会高兴地将它当真的。」
「浴衣吗?鞠菜妳来穿的话,或许也很适合呢!」
班长从旁边探出身子。
「可是,我的头发和浴衣不搭耶!」
「那不是问题,有时候反差更显得可爱。」
班长难得地露出有点想作弄人的表情。
「干、干嘛啊?」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浴衣应该就不会被大海沖走了吧?」
「智子——我要杀了妳!」
这时候,试图勒住班长脖子的鞠菜那白嫩的脸已变得像爱的苹果一樣。
等到肚子获得喘息之后,大家又开始逛起攤位。因为动線的关系,便跳过捞金鱼这一类与动物相关的攤位,取而代之的是让鞠菜玩得浑然忘我的射擊遊戏。
「別玩了啦,不可能成功的,不管怎麼试都一樣。」
「就物理的角度而言同樣是不可能的。」
鞠菜对绮罗帆和班长两人无奈的表示充耳不问,从台架上往前探出身子,以严肃的表情架著木塞枪。她的目标是放在獎品台最上头的最新型掌上电玩主机,可是,不但伏角的角度难以瞄準,而且还轻轻地固定在台子上,就算打中了也不见得会掉下来。在种种不利的条件下,鞠菜仍不死心地挑战了十五次之多。
「那麼想要的话不会自掏腰包买一个就好了。」
「用买的就沒有意义了。」
结果,在挑战了二十次之后,鞠菜从戴著眼罩感觉有些恐怖的老板手中收下如山般的牛奶糖,终於死了心。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参拜吧?」
「說得也是呢。」
三人来到位於参道尽头的阶梯下,抬头仰望角度陡峭的石梯前方,可以看见第二个鸟居就在遙远的上空。
「看来这大概有两百二十阶吧。」
班长看著一旁的告示牌說道。绮罗帆和鞠菜小声地发出惨叫。
置身在源源不絕地从两侧的树林以立体音效播放的蝉鸣大合唱中,绮罗帆等人…阶接著一阶,慢慢地爬上阶梯。
(感觉还满累人的耶!)
绮罗帆用手帕擦掉额上冒出的汗水。在她旁边,两名文藝社团的伙伴已气喘如牛。
默默地爬了十分钟左右的楼梯,总算到达了※境內。(译註:神社、寺庙的內院。)
绮罗帆在鸟居下方转头回望身后。
刚刚漫步的石板参道一路延伸到正下方的鸟居。可以望见鸟居对面、穿过国道后的正前方,那裡有一片反射阳光闪烁著白色光芒的大海。
这时——
(啊,又来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愫袭向绮罗帆。
是昨天在电车上感受到的那股怀旧气息,那个感觉突然又复甦了。
(果然……我以前来过这个小镇……是吗?)
虽然想不出来是在何时、因为什麼原因来的,可是自己曾有在这个地点欣赏风景的经验。绮罗帆无法不这麼想。
(可是……有哪裡不太对劲。)
似曾相识的感觉湧上心头的同时,又有一种若有所失的奇妙感在绮罗帆的脑海裡挥之不去。感觉好像以前从这地点所眺望的风景是更加美丽动人的。
(来了这趟旅行,我就一直怪怪的……)
一会儿看见不可能存在的人,一会儿似曾相识的感觉反覆浮现……
该不会又患上什麼灵異性疾病吧?回到別墅后找朝永谈谈好了。绮罗帆一边如此想一边转头面向境內。
绮罗帆和鞠菜、班长一起排在神社前的小型参拜队伍裡,无意问望了林戶一限。
「!」
有一名男生正从林子裡注视著绮罗帆。
两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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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时间沒有停止流动。
在感到惊愕前理性先行发挥作用。
她拼命思考,思考一个可以說明这个状況的理由。
为何福井会出现在这裡?
「绮罗帆?」
尽管前头的队伍已经移动了,绮罗帆卻佇立原地,班长用充满疑惑的声音呼喚她。
绮罗帆跑走了。
她脫离队伍,在结束参拜打算回去的人潮间钻动,朝林中的男孩奔驰而去。
男孩掉头往林子裡面跑,绮罗帆也追在他后头,踏进了林子。
两人在满是栎树与栗子树的阔叶林裡奔跑。
因为右腳的涼鞋脫落的关系,绮罗帆干脆也把左腳的鞋子踢掉。赤腳踩踏著由潮湿落叶舖成的地面前进,不一会儿腳底便开始发冷。
跑在前方的男孩身影在树干间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和因为不熟悉山路而吃尽苦头的绮罗帆相比,男孩似乎十分习惯在林中奔跑。
男孩的背影渐行渐远。
「阿宪!」
绮罗帆边跑边叫名字。
可是,男孩头也不回,就这樣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
绮罗帆缓缓放慢跑步的速度,弯下膝盖把手撐在泥土地上。
「怎麼会……这不可能啊。」
绮罗帆面朝土地喃喃低语的同时,做出了肯定。自己追逐的男孩是福井宪次沒错。如果不是这樣的话,他沒道理那麼拚死拚活地逃走。而且,从林子裡直盯著绮罗帆的那张脸,明显就是认得自己的表情。
「这怎麼可能?」
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福井早就死了,他是在绮罗帆的眼前从公寓跳楼而死,守夜和葬礼也都举行过了。
(难道是幽灵?)
这一阵子,她见识了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人事物。有魔法、有幽星体、有吸血鬼……既然如此,会不会也有幽灵存在呢?绮罗帆有这种感觉。
(不过,为什麼会出现在这个场所?)
为什麼福井的幽灵会出现在距离东京非常遙远的此地呢?如果說他一直都附身在绮罗帆身上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道类似电流的东西在脑內流窜。那种感觉……就像某个回路的开关被打开因而灯亮了起来,使得过去似能窥见卻又无法看清的世界瞬间被照亮了一樣。
绮罗帆从裤子后方的口袋掏出手机,急促地移动拇指,从电话簿翻出自家的电话号码,拨号。
响完数回呼叫铃声后,「这裡是樱乃家」绮罗帆的母亲.志津保接起了电话。
「是我……」
『小绮罗?玩得还愉快吗?』
「妈妈,妳老实回答我,以前……我来过这个S小镇吗?」
绮罗帆听得出来志津保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了一口气。
「我来过对吧?既然如此就快把真相告诉我。」
自己曾来过S小镇。绮罗帆已经确定了这件事,她现在想知道的是更深入的內容。
『嗯……有过。』
隔了一段时间,志津保开口回答。含糊不清的用字遣词﹉点都不像精神奕奕的母亲。
『听绮罗帆說起这次的旅行时,我就注意到了。可是,我看妳一副很期待的模樣,觉得泼妳冷水也太扫兴了,所以才沒有多讲。』
「我不是和爸妈一起来的对吧?」
『……沒错,不是和我们去的。』
「不然是跟谁?」
『为什麼妳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发生了什麼事吗?』
「或许有发生,也或许根本沒发生……为了确认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绮罗帆稍微放大了音量。
短暂的沉默后,志津保像是觉悟似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那我坦白跟妳說吧。和绮罗帆妳一起去的人……是福井啊。』
绮罗帆的身体为之打颤。「果然沒错」和「真的如此吗」两种心情在胸口搅和在一起。
「……为什麼我会和他?那是什麼时候的事?」
『那是小绮罗上幼稚园时的事了,福井的家人带妳一起去的。』
(啊……)
绮罗帆开始回忆。
搭车经过,从电车上望见的那条长长的临海国道。第一次坐別人家的车,带著紧张的心情从后车窗观赏景色的事。以及在那个时候,自己的旁边坐著福井宪次的事——绮罗帆全都想起来了。
『福井的老家就在小绮罗现在所待的S小镇裡。那个时候福井奶奶还住在那边,他们一家要回老家省亲才顺便邀妳一起去的……喂,小绮罗,妳有听见吗?』
愣住了,绮罗帆把手机贴在耳边。从扬声器传出的志津保的声音始终沒有停过。
等到绮罗帆回到境內时,鞠菜和班长正面露担心的神色等候著她。
两人试图向弄得双腳满是泥巴的绮罗帆询问发生了什麼事。不过看绮罗帆闭紧双唇一语不发,便不再追问。她们深知绮罗帆的个性,如果是可以提出来商量的事,她就会主动开口。
结果,三人沒有参拜便走回参道,搭上了时间来得正巧的公车。
虽然在公车上绮罗帆对两人满怀著歉意,可是卻沒有足夠的心力开口道歉。现在的她一心只想赶快回別墅找朝永商量,自己的周遭到底发生了什麼状況,朝永一定会为自己做出可以接受的說明。借由如此相信,绮罗帆才有办法在快要发生错乱的精神状态中勉強保持冷靜。
从最近的公车站牌一路跑回別墅之后,绮罗帆四处寻找朝永。因为採集海藻的竹篓放在玄关外面,所以他应该早已经回来了才对。
客厅桌上的留言內容变成了「我在地下实验室」。
「地下实验室?」
绮罗帆歪著脑袋,想起廚房裡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本来还以为下面是不是有仓库,看来並非如此。
打开电灯的开关,一从廚房走下楼梯,一股刺鼻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如同浓缩了几十倍的沉淀物般的強烈臭味。
绮罗帆敲了敲楼梯尽头的门,接著打开。
那个空间正如地下实验室的称呼,是一间会令人联想起学校化学教室的房间。在摆放了试管和燒瓶的纵向长桌旁,身穿白衣的朝永正在使用实验用本生灯。他一边用试管钳夹住试管在蓝色的火焰上搖晃,一边瞥了绮罗帆一眼。
绮罗帆阖上了房门。
「啊,你找到啦。」
疑似朝永先前提过的白藻正放在桌上的托盘裡。
那真的是白色的海藻。並不是色素消退的樣子,而是白得有如雪花一般。
朝永熄掉本生灯的火,把试管前端放入不鏽钢水槽中,拿著它在水中晃动的同时,一面缓缓开口:
「发生了什麼事?」
「你怎麼知道有某事发生了?」
「因为妳的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
绮罗帆用手摸摸自己的脸。本来想装若无其事的樣子,难道脸色真的那麼明显吗?
朝永露出苦笑。
「妳不可能沒发生任何事情卻把田中她们拋在一边自己跑来这儿吧。」
「什麼嘛……原来是这樣猜到的。」
「然后呢?」
朝永丟下这句话便重新把视線挪回试管上。绮罗帆明白他的「然后呢?」就是代表要洗耳恭听的意思。
「我想请问你,有人死而复活这种情況吗?」
「沒有。」
朝永毫不考虑就回答的简略答案令绮罗帆微微露出慍色。
「你稍微认真点回答好吗?真的沒有?不是有那种只要使用黑魔法或者某些咒术,死掉的人就会复活的情況吗?」
「已经跟妳說沒有了。死者不会复活,絕不可能。」
「絕对吗?」
「沒错,絕对不可能。」
「不然幽灵呢?这世上沒有幽灵吗?」
「沒有。」
「为什麼沒有?幽星体不就是类似幽灵的东西吗?」
「幽灵和幽星体根本是两码子事,就算在一般人的认知裡两者是一樣的好了,死人的幽星体是不会出现的。我說过好几百次了,幽星体是人类潛意识投射的姿态,所以当肉体殒逝的瞬间,幽星体也会随之消灭。的确,如果幽星体的存在太过強烈,有可能发生该思念在肉体灭亡后继续在精神世界飘泊、一种名叫『残念』的情況。可是,从物理世界是无法看见那个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可能看见死者?」
「不可能。」
绮罗帆抿住嘴唇。既然朝永說得那麼肯定,应该就真的不会有人死而复生、变成幽灵的事了。可是,事情若真是如此,那绮罗帆在那时候所看见的福井又该作何解释?
「除非……应当早已死掉的人卻还活著,可能性只有一个。简单地說,就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沒有死。」
「不可能的,阿宪真的死了,我亲眼目睹。清清楚楚地!」
在梦裡梦见了无数次、从护栏纵身跳楼的福井一头撞上柏油路的画面。染成一片鲜红色的世界——那是确实发生过的现实。
抬起头来的朝永红色的瞳孔发出銳利的光芒。
「妳看到了福井宪次?」
绮罗帆默默地点头。
「确定不是看错、或者只是长得很像的人?」
「不是的。我一追上前他就逃走,而且他的表情很明显也认得我啊。再說,福井的老家就在这附近。」
「如果老家在这儿的话,就算有长得很像的亲戚也沒啥好大惊小怪的。」
「不,絕对不是,那个人千真万确就是阿宪沒错!」
绮罗帆用泫然欲泣的音调表述。
「若說那个人真的是福井宪次,那麼就表示福井宪次打一开始就沒有死。」
朝永一面把从水槽拿出来、底部积存著透明胶状物的试管晾在萤光灯下,一面淡淡地說道。绮罗帆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所以,我刚刚強调过了,我亲眼——」
「跳楼的那个人真的是福井吗?」
「……咦?」
「根据我以前听說的內容,当时你们沒聊几句话,他就跳楼了,沒错吧?」
确实,绮罗帆沒有听到福井亲口发出的声音。当自己来到公寓的屋顶时,福井早已坐在护栏上了。然后就在自己想要冲上前的瞬间,福井站在护栏上纵身跳楼。
「可是,跳楼的人是別人的可能性……何況阿宪的家人也确认过了呀。」
「跳楼结束生命活动的个体或许真的是福井的肉体。但是,不能保证那就是福井。人的存在,是在同时拥有肉体与幽星体的前提之下才得以成立。就算肉体是福井,也不见得名为福井的人就真的死亡了。」
「?」
「樱乃。之前总換血手术的时候,妳看过吳钟制造患者肉体的代用身体吧?用那种方式复制肉体是轻而易举的事。」
「啊!」
绮罗帆想起插入了头发的纸人形化为珠树身体的事,相似到让人难以辨认真偽。
「虽說是代用身体,只要使用咒术就有办法使他做出单纯的动作。樱乃妳看到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呢?」
绮罗帆突然想到……
那个时候——当绮罗帆跟坐在护栏上的福井說话后,他做了什麼呢?
他彷彿等候有人来跟自己攀谈等候了许久似的,从护栏上起身,露出微笑﹒然后跃向空中。机械化的动作。假设那是预先设计好的动作……
「可、可是为什麼要做这种事?」
「天晓得,理由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如果那是被捏造的自杀的话,那把樱乃叫去现场的理由就可以理解了,大概是为了让妳扮演自杀的证人吧。」
「怎麼会……」
假使这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背叛了。比在眼前死去还要过分……
绮罗帆低垂著头,然后咕哝道:
「我……一定要弄清楚。」
先前看到的福井真的是那个福井宪次吗?假使那个自杀是捏造出来的,那就一定得向福井本人询问他之所以会这麼做的理由才行。
因为朝永的手术,绮罗帆对福井自杀的心理创伤才得以抚平。但是,为什麼福井非死不可?对福井而言自己又算是什麼?时至今日,自己也从沒停止想过这些问题。在绮罗帆的心中,那桩事件尚未画下句点。
「朝永,我要再去那个小镇一趟。如果班长和鞠菜问起,你就这樣告诉她们吧。」
留下这句话后,绮罗帆转身準备离开地下室。
「樱乃!」
身后传来叫声。绮罗帆一回头,看见一张诚恳的脸正注视著自己。
「需要帮忙吗?」
绮罗帆倍感吃惊似地睜大了眼睛。不过,她立刻绽放笑顏,搖了搖头說:
「现在还不用,我可以自己努力。」
「是吗?要去镇上的话就叫计程车吧。在楼梯旁的电话架下面,有本万电话簿。」
「我知道了,谢谢。」
绮罗帆微微举手示意后,冲出了房间。
一爬上楼梯就发现班长和鞠菜。
绮罗帆满是歉意地双手合十。
「抱歉,今晚的煙火大会,我要PASS。」
「不能告诉我们理由吗?」
「对不起.现在不能說。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告诉妳们的。」
「妳……真的不要紧吗?」
「我很好。別看我这樣,我以前可是被叫做第二中学的汽油弹耶!」
和两人拥抱过后,绮罗帆往客厅跑去。
从电话架抽出蒙上一层灰尘、約十年前的电话簿。就在她打算联络映在眼帘裡的广告栏上的计程车公司而拿起手机时,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绮罗帆紧张地抖了一下,是陌生的帐号寄来的E-mail。
绮罗帆颤抖著身子打开信件,随即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将视線投到萤幕上。
寄件人是福井宪次。
4 与幽灵的再会
黃昏的大海。
出港前往夜钓的渔船画出了平行的水痕。绮罗帆神情恍惚地眺望著水痕於闪烁著橘色光辉的海面上逐渐消失。
小乌帽子山了望公园——
是一座兴建在举办祭典的神社所位处的小乌帽子山山顶的小公园,绮罗帆来到这裡的室外了望台。正下方可以俯瞰那两座鸟居和连接它们的参道,了望台就座落在神社后方的山顶上。迎接黃昏的到来,点亮的露天灯笼灯火通明地闪耀著,参加祭典的遊客正陆陆续续地湧入。耳裡偶尔可以隐約听见乘风而至囃子太鼓的鼓声。
〈我在小乌帽子山了望公园等妳。〉
自称福井宪次的人所寄来的信件上,就只有这麼一行。
沒有指定时间,绮罗帆觉得他是要马上见面的意思。
她后来顺利地搭乘计程车来到了公园,山后的斜坡有一条车子可以通行的道路。下车时,向嘴裡說著「这时间赶来看花火会不会太早了点」的司机询问回程的方法之后,司机便告诉绮罗帆有一条可以从公园直通神社的捷径。
(这裡真的好吗……)
绮罗帆东张西望忐忑不安。
这座了望台是打上水泥並用扶手围起来,像是从山顶突出至山坡,上头仅仅设置了几具投币式望远镜,还有一座用圆木搭盖而成的小型亭子而已。根据司机的說法,到了放煙火的时间就会有遊客聚集而来,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仍旧四下无人。如果福井出现的话应该能马上察觉才对。
(那信件真是阿宪寄来的吗?)
这樣的不安在脑海一闪而过。收到信后她有一阵子脑袋裡一片混乱,不过一冷靜下来后就开始感到担心。自己一个女生来到这种杳无人跡的地方,虽然机率不高,不过万一是被假冒福井的其他人找出来的话,就很有可能牵涉到什麼犯罪行为。
(早知道叫那三个人一起来就好了……)
信上並沒有指定要自己一个人来,說不定不管找几个人陪同也沒有问题。不过也正因为沒有指定自己单独赴約,所以才沒觉得哪裡可疑。
正当绮罗帆一边看著手机时钟,一边決定再过十分钟如果对方还不现身就要走人的时候——
喀沙。
背后响起了腳步声,绮罗帆反射性地回头一望。
一个男孩子正站在那裡。
如少女般轮廓纤细的脸庞,脫色的乱发,嘴边浅浅的笑。毫无疑问——
「阿宪……」
才說完这两个字,绮罗帆便不知道该說什麼才好。

「啊……啊……」
她发出如同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婴儿般的声音。在看到男孩脸庞的那一瞬间,脑海裡萌生的強烈情感,把原先想好见面后打算要說的话全部遮盖掉了。
因为暂时组织不出条理清晰的话,所以绮罗帆打算确认想要先行确认的事。她的视線望向男孩的腳边。
「我不是幽灵啦!」
男孩苦笑說道。就男生来說显得偏高的声音,毋庸置疑是福井宪次的声音。他的一句话成了导火線,让绮罗帆嘴巴的封印获得了解放。
「阿宪,为什麼……为什麼你还活著?」
「为什麼喔……这个嘛,到底是为什麼呢?」
「別跟我打哈哈,认真回答我!」
绮罗帆忍著即将溃堤的淚水大叫。
福井搖搖头。
「我不是在敷衍妳,而是真的不晓得为什麼……即使解释在那一天、那一个地点我沒有死的理由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但是要說明为何现在我还活著……就很困难了。」
「这是什麼意思?」
福井把脸转向亭子的方向代替回答。「說来话长。」丟下这句话后便迈步走去。绮罗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亭子裡环绕著圆桌的树墩椅子上,此时从天花板垂掛而下的电灯泡点亮了。
福井把手肘靠在窗框上,彷彿在打探似地用细长的眼睛盯著绮罗帆。
「……我有点意外,明明被当作早已死亡的人而还活著,妳卻不怎麼惊讶。」
「我讶異得很哩!只是因为惊讶过度,感情控制仪爆表,使得脑袋无法思考而已。」
「是吗?原来如此。」
福井苍白的唇弯成一把弓似地微微笑了出来。不过,他旋即收敛笑容,以严肃的表情盯著绮罗帆不放。
「那麼我来解释那个时候的事好了。」
绮罗帆也同樣目不转睛地看著福井的脸。
终於要切入正题了——她在心中如此呢喃。
「就从前提說起吧。现在,在妳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是福井宪次,是不折不扣的本尊。今年四月十二日,在中野区住宅街公寓发生的大学生自杀案件.也就是福井宪次的死是骗人的,那一天,福井宪次並沒有死。」
「…………」
绮罗帆早已做好了準备,可是听到福井的话仍然感到些许震惊,特別是『骗人』的部分。
「果然是……骗人的?」
「对,我欺骗了大家。」
「为什麼?为什麼要对我和伯父、伯母还有所有人扯谎?而且是那麼过分的谎言!」
「就跟我沒有死的理由一樣,偽装自杀的理由其实也很单纯。但是,光說理由我想应该沒办法让妳接受吧……所以能让我从头說明吗?」
「嗯,我听你說,拜託你一五一十地說明清楚。」
绮罗帆露出一脸欲哭的表情說。
福井別开视線,神经质似地开始敲起圆木制的圆桌,发出「叩叩」的声音。
停了一会儿后,他再次张开苍白的唇。
「我——有一个一直瞒著沒告诉妳的祕密。」
「……祕密?」
「对,一个只有我和我的父母、以及其他少数人知道的祕密——我啊,一出生就生了病,而且不是普通的病。說不定讲出来妳也不会相信,该怎麼說呢,就是非常異常的……」
福井难以啟齿似地支支吾吾。
「不会,沒有什麼不能相信的。」
绮罗帆一边搖头一边用坚定的语气說道。並不普通、令人无法置信——这一阵子碰上的全是这种疾病。
福井不可思议的表情点点头。
「——妳听过灵魂出窍这个词吗?」
「听过啦,就是灵魂离开肉体的意思嘛!」
「沒错……我就是容易发生灵魂出窍的体质。只不过脫离肉体的不是灵魂,而是一种被称为幽星体的东西。」
「幽星体!」
绮罗帆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从福井口中冒出这个字眼令她万分惊讶。可是,若从朝永所预料的偽装自杀的方法来思考的话,福井踏入灵異世界的可能性极高。
「它有一个叫做灵魂出窍症候群的名字,基本上算是一种疾病。症状轻微时偶尔会在睡眠时灵魂出窍。总之,虽然幽星体会分离的人不少,不过我属於重症患者,严重到就算只是不经意想个事情,幽星体也会自己离开肉体。」
幽星体的分离。绮罗帆自己也在动手术时,有过借由幽星投影仪式来分离肉体与幽里体的经验,福井的意思是这种现象会自动发生吗?
「妳还记得吗?好久好久以前.我们有过一段两人一起玩的时候吧?」
「我当然记得了。」
「虽說一起玩,其实只是我在一旁观看妳嬉戏的模樣而已。」
「嗯……」
「事实上那个时候,我的意识並不在那裡。我成了幽星体,在另一个世界漫步。」
「你是說精神世界?」
「妳知道得好详细喔!我和妳相处的期间,跑到一个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名叫精神世界的地方去了,每当妳跟我攀谈时我就会回来。」
绮罗帆目瞪口呆,当时福井的模樣依稀在脑中浮现。
那个时候,福井总是望著天空看,只要看上一眼,好几个小时都会像石头般动也不动。等到玩到筋疲力尽的绮罗帆跟他說话之后,他才会像魔法解除了一樣转动脖子露出微笑……
那段期间,福井因为幽星体离开肉体,所以意识並不在现场。
「我在爸妈面前也是那个樣子。如果只有这樣那倒也相安无事,不过,我有时会自言自语地說出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东西,所以让爸妈很担心,还带我去很多间医院看诊呢。像是精神科或者脑神经外科之类的,但是始终查不出原因,最后终於找上了因祈祷治疗而享有盛名的寺庙,然后才知道,原来我得了一种名叫灵魂出窍症候群的疾病。」
「那麼发病的原因呢?」
「妳的意思是?」
「嗯,是天生的呢?或者是后来因为某种理由而发病的呢?」
福井面露讶異的神色。
「妳完全不怀疑我刚刚說的话啊?我还以为妳听到我說什麼灵魂出窍的时候,铁定会把我当白痴。」
「……这是职业病。」
「咦?」
「沒有啦,沒事。告诉我那个疾病的事吧!」
福井用手指卷著乱发陷入沉思。
「要判断灵魂出窍症候群是先天性的还是后天性的……很困难。不过,若只论根本原因的话,应该算是后天性的吧。简单地說,灵魂出窍症候群就是和物理世界很少联系的人、或是沒有意愿和世界產生联系的人会得到的疾病。」
「和物理世界之间的联系?」
「对。也就是自己对於物理世界有多少依存、自己又被依存了多少的意思。人的幽星体和肉体之间﹒存在著一种名为※『雅丽安德妮之線』,用来维系人与物理世界之间联系強度的線。灵魂出窍症候群患者的那条線非常细,所以幽星体很容易就会从肉体分离。」(译註:雅丽安德妮之線:克里特公主雅丽安德妮,为了帮助雅典少年狄修斯从迷宮脫困,送给他一团毛線与一把匕首,详见希腊神话。)
「和物理世界的联系……『雅丽安德妮之線』……」
绮罗帆无法具体想像。不过,曾经看过自己幽星体的她卻莫名地有种可以理解的感觉,应该是有某种东西联系住自己的肉体、和维妙维肖的另一具身体吧。
「那个帮你诊断的人后来沒帮你治疗吗?」
「根据住持的诊断,只要等我长大就会治好了。在我成长、和许多人认识的过程中,和物理世界的羈绊会随之慢慢加深,这麼一来就能自然地痊癒。灵魂出窍症候群只要飞出肉体的幽星体可以重回肉体的话,就不是什麼危险的疾病,而且也用不著付出高额的布施来动手术,住持是这麼說的……但是,那个人这麼讲虽然是基於良心,诊断卻是错误的。我一路升学到国中、高中,病始终沒治好。理由在於我根本不想和世界有所关联。」
福井露出一抹冷笑。
「沒错,随著年纪增长,就不会在人前灵魂出窍了。可是,那是因为我比以前会控制出窍而已,我那乐观的父母似乎以为事情如住持所言已经完全治癒了。实际上,私底下我灵魂出窍的次数反而增加了,就这樣,我沉溺在精神世界裡了。」
「沉溺……那裡真的是那麼美好的地方吗?」
「精神世界是一个浑沌的场所。复杂多樣的世界交互重疊在一起,构成了单一的世界,时常会搖晃,我喜欢那个搖曳的感觉,所以觉得很舒适,现实世界对我而言……暧昧的味道实在太少了。就算跟妳說明,我想也很难理解吧?」
福井說得沒错,绮罗帆根本无法理解。充满暧昧的世界哪裡好呢?再怎麼樣,还是不拖泥带水的那一方比较好不是吗?
「就在这种感觉之下,我和世界联系的『雅丽安德妮之線』別說強化了,反而愈来愈薄弱,薄弱到我只要稍微一恍神,幽星体就会从肉体分离。我沒有让专家看诊过,不过我觉得症状逐渐病入膏肓。照那樣下去恐怕真的有生命危险——但是,就在我高中上年级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转机?」
「我和樱乃绮罗帆重逢了。」
福井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绮罗帆倏地抬起了头。
沒错,两年前——绮罗帆和福井重逢了。在附近公园一个很久以前常常和他一趋嬉戏的场所。
至今这分记忆依旧鲜明。福井总是坐在公园草坪广场的斜坡上,只要绮罗帆一靠近,他便会笑咪咪地绽放微笑,因为那个微笑,让绮罗帆对福井怀抱仰慕之情。
「重逢以来,妳就一直频繁地想和我接触。」
「嗯。」
实际上,绮罗帆当时积极地接近福井,如今回忆起来还会感到脸红心跳。因为知道他常常待在公园裡,所以放学回家途中一定会刻意绕过去。不然就是明明沒事也打电话,甚至埋伏在高中学校的前面。
「坦白說,当时我並不喜欢妳设法接近我的举动。我刚才也說过,那时候的我处於非常走火入魔的状态,我尽可能地想要断絕和世界的联系,所以,我那时很希望妳让我独处。」
「怎麼这樣……」
绮罗帆铁青著脸按住胸口。
果真如此,那麼之后那两年时间不就……
福井有些慌乱似地挥挥手。
「沒有啦,只有一开始时会这麼想,就在和妳见面的期间我变了。」
「真的吗?」
「所以我才說是转机嘛!妳的登场強化了我和世界的关系。原本我那无药可救的状況逐渐恢复了。慢慢地,我开始期望我和世界之间的联系可以透过妳来诞生。我满怀期待,期待只要和妳在一起就能与世界建立稳固的羈绊,这是真的。」
绮罗帆回忆起和福井出去进行过好几次类似約会的活动,原本沉默寡言的福井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变得会主动找话题,让她有种两人逐渐打破隔阂的感觉。
因为那起事件,绮罗帆曾想过是否那一切只是一场梦或者幻觉。但,事实並非如自己所想,福井真的接纳了绮罗帆,绮罗帆有一点点获得救赎的感觉。
可是,这麼說来——
「那麼事情为什麼会变成那樣?我和阿宪相处时也觉得很快乐,虽然我不懂阿宪說的羈绊是什麼东西,可是我只要待在阿宪身旁就觉得很幸福啊!」
「我也一樣,我曾经好几次觉得如果这段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那该有多好。」
「既然如此,你为什麼沒努力试著让它延续下去呢?为什麼要搞出一场骗人的自杀呢?我和阿宪的联系已经更为坚強了呀!」
「因为……」
福井欲言又止。
「为什麼?把话說清楚!」
「和妳相遇是个转机,让我有心想要強化几乎被我放棄的羈绊。可是,和妳在一起的两年时间,也让我发现我沒办法得到当初所期待的东西。」
「!」
彷彿受到了強烈的冲擊般绮罗帆的瞳孔睜大了。
「別误会,我不是嫌妳不好,或者对两人的关系有任何不满,只是感觉少了什麼。我所期待的与世界的羈绊是更为鲜明強烈的,如果沒有这个我就无法摆脫精神世界的诱惑,我已经一腳踏进无法回头的世界了。」
不对……我的感觉沒错,绮罗帆心想。他的意思是說因为自己不符合他的期待,所以他才走回头路,绮罗帆紧紧咬住了嘴唇。
「……你为了完全断絕与世界的联系……所以就做了那种事?」
「如果只是想断絕与世界的联系,其实我大可一死了之。我所以选择偽装自杀,是因为我与另一个人的相遇。」
「与另一个人的相遇?」
「就在我大学上榜的春假,我遇见了一个男人,那个人是专门治疗像我这种超乎常理的疾病的医师。那医师知道我得了严重的灵魂出窍症候群后,便问我有沒有兴趣加入他所组织的灵異医疗结社,好活用这个能力。他說,可以自由分离幽星体是一种可贵的力量。」
(灵異医疗的结社……!)
「那个人的名字该不会是……白川怜一吧?」
福井露出「妳怎麼知道?」的表情。
「现在我正在那个人的儿子所经营的医院工作。」
「原来如此……天底下存在著不可思议的命运。」
命运。只是这个原因吗?绮罗帆是那种不怎麼相信占卜和运势的人。可是,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強力又不可抗拒的宿命这种东西也說不定,绮罗帆心想。
「……苦恼了许久之后,我決定接受白川的提议加入结社,因为我想能否借由集团的行为在社会方面強化那个羈绊。仔细一想或许真的有点讽刺,因为这樣的举动,根本是试图利用薄弱的羈绊力量来強化羈绊。」
「…………」
「我被要求舍棄福井宪次这个人当作入社的条件,我照他们的要求行动了。他们假造了一个和我维妙维肖的肉体,然后让他代替我死亡。既然妳现在从事灵異医疗,那麼大致的状況妳应该可以想像吧?」
朝永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一天绮罗帆看到的摔落在柏油路上的屍体、那片血海是仿造出来的冒牌货。
「以上就是关於我自杀的一切经过。现在我之所以会待在这个镇上,是因为他们說在风头过去以前不要待在东京。祖母过世以后,这裡的房子也一直都是空著的。」
福井安靜了下来﹒将观察的视線投向绮罗帆。
绮罗帆垂著头动也不动。
「……一个问题,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绮罗帆打破了寂靜。
「选我当自杀证人的是你?」
「是我。」
「为什麼?」
「因为对我而言,我和世界唯一的接点就是妳。为了断絕与世界的联系,我有向妳告別的必要。」
「我就知道是这樣。」
绮罗帆垂下眼帘,喃喃地咕哝:
「…………有夠自私。」
「?」
「阿宪,你好自私,太自私了!」
绮罗帆用力抬起了头,眼淚从她那睜得大大的双眼飞洒而出。
「或许,为了断絕与世界的联系,有必要切断你我之间的羈绊。可是,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绮罗帆把手放在胸口上。
「你有稍微想像过因为你在我面前死去,我会有什麼感受吗?只是死亡就已经夠让人难受了,还在我面前自杀……你知道那有多麼痛苦吗?那是一种彷彿整个身体被撕碎、让人快要丧命般的痛苦!阿宪你想像过那种痛苦吗?」
「……」
「在那之后,几乎每个晚上我都梦到阿宪死亡的梦。好几次好几次,阿宪在我的梦中死了五十次。可是,死了又活,然后再次出现在我梦中,接著死去。那个痛苦……你能体会吗?」
「……」
「我知道和我在一起的两年时间让你期待落空了……可是,你也不用因为这樣就採取那种手段啊!既然你那麼想和世界断絕关系,就躲到別的地方,悄悄地切断不就好了!为什麼要把我牵连下去呢……」
绮罗帆用双手遮住脸。
然后哭泣——为什麼自己的模樣会如此丑恶呢?绮罗帆心想。福井的苦衷和心情她可以理解,自己也明白再怎麼指责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尽管如此,渴望责罵的混浊感情卻一波接著一波湧上心头。
此外,绮罗帆也对那个理由心裡有数。
那就是失恋的打擊——
福井告诉自己那两年时间算是白费的。绮罗帆被甩了,是決定性的失恋,因此內心平靜不下来。被先前喜欢的人甩掉而怒火攻心,所以假借一个自己被整得很惨的理由来指著福井的鼻子痛罵。
绮罗帆觉得自己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可是冲动停不下来。
「……对不起。」
福井低头道歉,绮罗帆的心情並沒有因此平复。
「还有!既然你和世界断絕了关系,为什麼又要出现在我面前?阿宪,你在境內等待我的到来沒错吧?」
「那是……当我看见妳在公车上的瞬间,实在忍不住想要再看看妳的脸。虽然我应该离开那个地方……卻做不到。」
「就是啊,如果你只在我面前出现那一次,我会当作自己看走了眼而忘了它。可是,你干嘛又出现?还是說你又对我抱著什麼期待?」
「我不知道。不对,或许我是有所期待,大概是因为……我还沒有切断和妳的联系吧?」
「不可能,絕对不可能!」
绮罗帆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搖头。
「那是自私的想法!阿宪可能觉得和我还有联系,但是我觉得沒有……在我的世界裡,阿宪是早已消失的存在了。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出现。我会来到这裡,絕对不是因为和阿宪还有联系,我只是想要釐清真相。」
我根本不想說这种话……绮罗帆在心裡默想。
来到了望台之前,绮罗帆在计程车中想著,如果能和福井见面就把一切付诸流水,只說祝福重逢的话语就好。结果事与愿违。绮罗帆的嘴就像刻意选择似地,一句又一句不断吐出伤害福井的话。尽管她很清楚这樣下去结果会是什麼。
然后——
「不过,听到阿宪的自白,我终於全都了解了。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情是我和阿宪最后的联系,但也已经断了。联系著我和阿宪的羈绊已经完全消失了……下次,就算你再找我出来我也不会赴約了。所以——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拜託你。」
阿阿,还是說出口了——
拒絕。
福井再一次向绮罗帆寻求与世界的羈绊。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理性上明明这麼想,感情上卻将福井拒於门外。
这时候——
噗噗噗——
某种彷彿什麼东西断線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受到心情影响所產生的幻听,是清楚明确的声音。
福井站起了身子。
他用有话想說的眼神望著绮罗帆,张开嘴巴。
绮罗帆希望福井有所表示。
希望他能做些还沒完全死心的表示。这麼一来,或许可以压抑自己忿忿不平的情绪——
可是福井欲言又止。他低著头,浏海遮住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再度开口:
「妳說得一点也沒错,我既然断絕了与世界的羈绊,就不该在妳面前出现。」
绮罗帆抬起了头。
(不对,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啊!)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福井举起手,露出一抹气若游丝的微笑,那是有如自我嘲讽的自责笑容。
(我想看的不是那种表情呀!)
看著离开涼亭的福井,绮罗帆有一股想站起身的冲动。
结果卻站不起来。
她半弯著身子伸长了手,从手指的缝隙中看著渐行渐远的福井背影。
福井双手插在口袋,以微驼的姿势离公园而去。他就这樣头也不同地,从绮罗帆的视野中消失了。
绮罗帆又坐回木墩椅子。
把伸长的手放回膝盖上,嘴裡洩出呜咽的声音。
不知哭了多久,涼亭在不知不觉间被昏暗的夜色所笼罩。
大概是因为蝉鸣声变小的缘故,先前隐隐約約听到的远方祭囃子开始清楚地传进耳裡。
绮罗帆瞥了手机萤幕的时钟一眼。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大家会担心吧——她心想。
离开涼亭。
远眺大海。点点渔火在由橙色转成墨色的世界裡爭相辉映。
绮罗帆转身面朝公园。
有人佇立在外头的路灯下。身穿足袋(分趾布袜)、草鞋与法衣,宛期修行者的装扮。
「年轻的小姑娘一个人待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喔!」
低沉洪亮的嗓音响遍无人的公园。
「吳钟师父……」
「看来拙僧又慢了一步哪。」
吳钟搔著禿头微微一笑。
沙、沙、沙、沙——
四周只有草鞋踩踏在砂砾上的声响。
从了望台公园延续到神社境內蜿蜒倾斜的林道上——
绮罗帆和吳钟並肩而行,走在仅依靠固定在树上的电灯泡提供照明、光線昏暗如同隧道般的场所。
「拙僧在这裡现身的事,嗯……似乎沒让妳感到太大的惊讶哪。」
吳钟有些意外地說。
「是呀……因为我觉得理由不难懂。」
「如果方便的话,能请妳告诉拙僧那个理由吗?」
「也沒什麼啦……我只是动了一下脑筋而已。因为吳钟师父在寻找白川怜一先生,所以我认为师父可能会从阿宪和结社的关联性进行调查吧。而且,之前……」
「?」
「……之前,当吳钟师父来医院拜访时,听到我的名字不是吓了一跳吗?是因为在调查怜一先生或阿宪的过程中,曾经听过我的名字吧?」
吳钟睜大了眼睛,然后「哇哈哈」豪爽地开怀大笑。
「哎呀,不愧是绮罗帆阁下,被妳识破了吗?看来拙僧的修行还未到家呢!妳說得沒错,拙僧是追著福井阁下来到这块土地的。」
「您打算监视阿宪然后与怜一先生碰面……吗?」
「正是。这几年来,拙僧在欧洲大陆寻找的並不是行蹤难以捉摸的怜一本人,而是他组织创立的结社。因为收到日本支部吸收新会员的情报,所以才跑回日本。若說这新会员还是日本人的话,拙僧猜测怜一和他接触的机率应该很高吧。」
那个时候,吳钟跟朝永提起的線索指的正是福井宪次的事。
「那您是怎麼打听到我的名字的呢?」
「我从某个协力者手中拿到记载福井阁下的照片与假冒自杀的计画资料,绮罗帆阁下的名字就是从中得知的。」
「您告诉了朝永这件事吗?」
「拙僧沒跟他說喔。你们一行人来到镇上实属偶然,拙僧从沒想到福井阁下会主动和妳接触。」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开始担心,会不会就连前来这个镇上的別墅也是事先设计好的计画。
「拙僧很抱歉沒告诉妳福井阁下还活著的事。如果绮罗帆阁下知道了,想必会动身寻找福井阁下吧?拙僧不想被福井阁下和结社盯上,这是拙僧的不对,请妳谅解。」
吳钟愧疚地豎起手掌。绮罗帆搖搖头。
「请您別放在心上,就算您当初告诉了我,若是沒见到本人我也沒办法相信的。」
即使现在,绮罗帆也觉得和福井会面的那一段短暂时光有如梦一般。和原以为早已死掉的人见面、对话就是如此超现实的经验。
「虽然有点冒昧,福井阁下还活著这件事能否……」
「我明白。我不会跟任何人、包括阿宪的父母透漏他还活著的事。反正就算說出来,也沒有人会相信吧。」
「感恩。」
吳钟又一次豎起手掌之后,便沒再說什麼了。
两人就这麼保持沉默地走了一阵子。四周只有踩著砂砾的声响,时间又重新流动了。
忽然绮罗帆咕哝地冒出一句话。
「吳钟师父……」
「什麼事?」
「吳钟师父您……为什麼要寻找怜一先生呢?」
「……妳的意思是?」
「离开朝永与吳钟师父,是怜一先生的抉择,为什麼您要把他找出来呢?說不定他本人根本不想见面不是吗?是因为怜一先生创立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结社吗?」
吳钟双手环抱。在绮罗帆的眼裡看来,那模樣与其說是在思考问题的答案,更像是在思考问题的动机。
「的确,怜一创立阿尔毕吉斯是促使拙僧动身寻找那个男人的契机,可是那不能算是拙僧的理由。」
「不然理由是什麼?」
「简单明了。因为拙僧想见怜一啊!不见面赏他一拳拙僧无法消气,所以才会找他。这樣妳可明白否?」
吳钟用拇指指著自己然后露出了牙齿。
「可、可是,这樣的话怜一先生的感受……」
「他怎麼想关拙僧屁事。如果那个男人不想见到拙僧,大可从拙僧的面前腳底抹油逃走。」
「怎麼这麼蛮橫?」
「这算蛮橫吗?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沒說就人间蒸发,和拙僧硬是要见那个男人的行径有哪裡不一樣了?敢溜就一定有人会追,此乃因果报应。」
吳钟面对绮罗帆摸了摸下巴。
绮罗帆轻轻抿住嘴唇看著地面。
「福井阁下的现身让妳感到很难过吧?」
「不是的……我的情況是他擅自消失,然后又擅自出现……和您的状況不大一樣。」
「妳的意思是妳希望他就这樣永远不要出现吗?」
「我是这麼跟他說的沒错。」
「唔。」
对话在此又中断。
黑漆漆的林中隧道前方是一片明亮。从朦胧的光晕中,传来祭囃子和人潮的声音。神社似乎就快到了。
吳钟停下腳步。
「来到这裡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
「嗯……多谢您陪我走这一段路。」
「其实很想亲自送妳回怜央麻的別墅。不过拙僧是个避世离俗的出家人,不太想现身在公眾场合。还请儿谅。」
「不会不会,送我到这裡就夠了。」
绮罗帆赶忙点头一鞠躬。吳钟搔著鼻头露出很糗的表情。
「那个……关於阿尔毕吉斯,福井阁下有跟妳透漏什麼吗?好比說今后有何预定之类的。」
「详细的事情我完全沒听說,而且我也沒问他……不过,他好像說过会暂时留在这个镇上。」
「那麼有关怜一的事呢?」
「他說数个月前见过一次。」
「是吗……这表示那个男人至少今年曾来过日本一次吧。」
吳钟甚是遗憾地沉吟。
「抱歉,沒能帮上您的忙。」
「在小姑娘內心动搖的时候问无聊的问题,拙僧才要为这件事跟妳遭歉哪。」
「不会啦,我沒事的。」
绮罗帆无力地搖搖头。
吳钟露出一个犹豫是否该說的表情之后,开口說道:
「话說刚刚的话题……拙僧可是很羨慕绮罗帆阁下的喔!」
「咦?」
「就拙僧的立场,怜一只是下落不明而已,和绮罗帆阁下的状況确实不能相提並论……不过,渴望见到关系亲密、卻从自己眼前消失的那个人的心情我俩是一致的,不是吗?」
「这……」
「拙僧为了见到怜一,找了好几年卻一条線索也沒有。不晓得是他在逃避、或者根本沒把拙僧放在眼裡,总之他从沒写过半封信给拙僧这个二十年多年的老友,这件事让拙僧觉得有些落寞呢!对怜一而言,拙僧到底算什麼呢?唉,追根究柢或许只有拙僧单方面把他当亲友,对方可一点都不这麼认为呢!」
吳钟一面「哇哈哈」大笑,一面搔著光禿的头。
「所以拙僧很羨慕妳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啊,而且还是对方主动来见妳的呢。这可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喔。」
「……」
「或许妳心中千头万绪,不过现在只要对重逢这件事感到高兴就好了,不是吗?」
「那怎麼可能!」
绮罗帆放声大叫。吳钟吓著了似地往后一缩。
绮罗帆的眼睛落下豆大的淚珠哭泣著。原本以为在涼亭大哭一番之后淚腺早已枯竭,想不到淚水又溢出了眼眶。
「见面之前我也是这麼打算的。应该早就死掉的阿宪还活著,我本来也想专注地想这件事、叫自己高兴点。」
「绮罗帆阁下……」
「过去我一直想见阿宪,不仅梦见好几次,在朝永帮我动手术时阿宪也出现过。那个心情,可能和吳钟师夫对怜一先生怀抱的心情是一樣的。可是,就算这樣……我还是办不到!」
绮罗帆受到湧上胸口的热潮驱使,嘶声叫嚷著。
「沒错,打死我都沒办法!被人那樣设计,教我怎麼会感到高兴!」
绮罗帆双手捂住脸庞哽咽了起来。
「我想大家都在担心,所以我得回去了。谢谢您送我一程。」
绮罗帆又一次低头行礼后,在被吳钟叫住之前拔腿就跑。
她奔跑在倾斜的砂石路上。
感受淚水滾落脸颊往后飞去的感觉。
穿越隧道冲进光明之中,眼前是白天造访的神社境內。
绮罗帆面朝下,冲下被参拜的观光客挤得水洩不通的阶梯。她不想被人瞧见这张被眼淚和鼻涕搞得一团花的脸。
即使走到了参道,绮罗帆仍不停下腳步。她逆向人潮奔跑在点著红色灯笼的攤贩旁。
眼淚流个不停。究竟是在体內的哪个部位积蓄了这麼多的淚水呢?绮罗帆心想。再这樣哭下去的话,就会丟脸丟到不敢坐公车和计程车了。
她考虑干脆就这樣一路跑回別墅算了。虽說距离很长,不过或许跑著跑著这股源源不絕一再湧出的淚水便会停下来也說不定。
参道的尽头到了。
就在绮罗帆想要穿过鸟居的时候——
碰。
绮罗帆撞上了停下腳步的人。
她一直面朝下方跑步,到刚刚为止之所以沒撞上半个人,是因为其他人都闪开为她让路。
「不好意思……」
绮罗帆跌了个跄踉的同时,抬起盈满了眼淚和鼻涕的脸。
「…………」
搞不好。
那是当时绮罗帆最希望看见的脸也說不定。
——冰冷的绯红色瞳孔。
绮罗帆又一次往对方身上冲去后,把脸埋在对方的胸口裡。
「朝永……」
呼喚他的名字。
绮罗帆在他的怀裡抽抽噎噎地啜泣。管它看在別人眼裡会是什麼模樣,那一点都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朝永轻轻地抱住绮罗帆的肩膀之后,缓缓地拉开了身体。
他以一贯的冷汉口吻說道:
「这是我第二次被樱乃迎头撞个正著呢!」
5 秋千
这裡是间废棄的学校。
一间位於附近公车站牌前的小学,绮罗帆和朝永正在学校操场的角落走动。
他们俩並非一开始就刻意想来这裡,而是为了逃离祭典的喧鬧移动位置之后,不经意地来到了校门口。
绮罗帆提议进来晃晃,朝永並沒有反对。两人翻过缠上大锁的金属大门侵入校园。
沿路的护栏旁设置有秋千,绮罗帆缩起腳坐在其中一把秋千上。
眼前是被寂靜笼罩的夜晚校园。
在辽阔的操场对面,木造的校舍沐浴在月光之下。看来这间学校才刚废棄不久吧,在教室的窗戶上,还贴著图画纸和装饰品。
绮罗帆觉得夜晚的校园特別可怕。
不只是对於黑暗的恐惧,还有孤独感所带来的不安。和白天人山人海的风景有所落差,一种不安的情绪也因此產生,彷彿被拋棄在所有人都消失的世界裡一樣。所以即便是在大白天,光是待在空无一人的学校就已经夠恐怖了。
反过来說,正因为如此,现在绮罗帆並不觉得那麼恐怖,因为她从沒看过这所学校人声沸腾的模樣。
不过……說不定,自己所以不觉得害怕是有其他理由。绮罗帆心想,或许单纯只是待在身旁的那个人阻挡了恐惧吧。
绮罗帆抬头看著站在一旁的朝永脸庞。他穿著黑色上衣与裤子,承袭一贯风格的黑色爱好者,以挺立不动的姿势将视線投向校舍的方向。
除了迎头撞上的那个时候交谈了两、三句之外,两人几乎再也沒有任何对话。
「你怎麼……跑来了?」
「樱乃才离开沒多久,吳钟便跟我联络。我有点担心,所以跑来看看情況而已。」
朝永依惯例回了个感觉刻薄的答案。
绮罗帆盈盈一笑,回想起不久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对话。就是当她带珠树回家的时候,来到绮罗帆家的朝永也說过同樣的话。
那时候绮罗帆也感到很欢喜。
「这是基於保护工作人员的义务吗?」
「不然呢?」
绮罗帆哭累的身子因为那句平淡无奇的话语获得了治疗。
绮罗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中了朝永的毒。被朝永冷漠对待的感觉竟是如此舒服,因为她发现了藏身在冷漠背后的溫柔。
「欸……朝永,你会站著盪秋千吗?」
「沒有我办不到的事。」
「真敢夸口,那我们两个一起盪嘛!」
「……一起盪那个秋千?」
朝永用担心的眼神仰望绮罗帆所坐的秋千上的铰链。
「安啦安啦,这秋千不久之前都还有人在使用的啦!」
「使用的人都是五十公斤以下的小学生吧。」
即使說话如此毒舌,朝永还是绕到绮罗帆的背后,站上了秋千。
「果然有点挤,你的鞋子挤得我好痛喔。」
「那是因为妳的屁股太大了。」
绮罗帆鼓起腮帮子,不停敲打朝永的腳。
「我要开始摆盪了喔,小心,不要咬到舌头。」
朝永如此說道后,瞬间施加反作用力。绮罗帆伸长了腳,用力握紧锁链。
叽————
身体浮空了。
秋千往前盪去在空中一度停下,然后开始往后倒退。
朝永在秋千倒退停住的瞬间,随即将弯曲的腳打直。
秋千急遽地加速。
身体飘到比刚刚还要高出许多的位置。
「好厉害。」
绮罗帆惊呼。
朝永继续施加反作用力。
秋千旋即攀升到相当惊人的高度。
呼——有一种风从胸口呼啸而过的感觉。在秋千往前攀升而去的时候,星空迫近到令人以为就要一飞沖天似的。往下降落的时候,则有彷彿要直接撞上地面般的恐惧。
到底盪了多高呢?有时明明感觉已经盪得很高了,可是如果从旁观看,意外地高度並不怎麼吓人。相对地,也有秋千上头的人完全不觉得害怕,不过看在旁人眼中卻是十分危险的情況。所谓的秋千,就是这樣的东西。
「果然秋千就是要两个人一起摆盪才有味道!」
绮罗帆抬起头叫喊。
「坐著的人当然觉得有味道,我可是累得跟条狗一樣。」
朝永的脸上涔涔地冒出大片汗珠。
「你不是說沒有办不到的事吗?那就这樣直接飞到宇宙去吧!」
不知脑部的血液是否因为离心力而往下倒流的关系,绮罗帆带著兴奋的感觉人声吼叫。
叽——————叽——————
从铰链传出的嘎吱声突然变大了。
「真的有种快要坏掉的声音耶。」
绮罗帆才刚稍微不安地把话說完。
就在秋千盪到前方最高点的同时,传出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下一剎那。
「咦?」
绮罗帆面露狐疑的表情飘浮在半空中。
真的飞起来了——
她才刚浮现这个念头……
碰啪。
绮罗帆连同这声音一起背部著地重重摔倒在地上。
「好痛痛痛……」
她抬起上半身东张西望地转动脖子。朝永就倒在附近。
「喂、朝永,你沒事吧?」
朝永整个脸埋进沙子裡。因锁链断裂获得了自由的秋千座板就滾落在他的脸旁。
隔了一会儿,朝永的脸掙扎著从沙堆中抬了起来。均衡工整得有如人工藝品般的俊美脸庞沾满了沙子。
朝永拍掉脸上和头发上的沙子以后,愤恨不平地转向绮罗帆。
「都是妳乱讲话害的!」
由於他那副模樣实在太过不满,绮罗帆忍不住噗哧一笑。噗哧一笑还不夠,她开始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有什麼事那麼好笑?混帐!」
朝永站起身来,低头看著浑身是沙的衣服,满肚子火地咆啸。绮罗帆的笑声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谁教你要笑女生屁股大!」
绮罗帆一边用手指拭去笑到夺眶而出的眼淚一边說道。

为了洗掉手腳上的沙子,两人前往附近的洗手台。
所幸並沒有被断水。绮罗帆简单地沖洗脸部与双手,然后将脫下来的袜子用手拍一拍便了事,可是朝永光凭这樣的处理並无法忍受。若是沾在衣服上也就算了,在有沙子黏著皮肤的状況下他似乎不想移动。
「不好意思,我可以脫掉裤子吗?连腰部裡面部有沙子跑进去。」
「可以啊,四角裤的话我看弟弟的看惯了。」
而且,绮罗帆觉得反正自己的內裤和尾巴都被看光了,相对地四角裤根本不算什麼。
朝永松开皮带,迅速地脫下长裤。被蓝色的月光照得发亮、漂亮又修长的双腳展露了出来。如绮罗帆所料,四角裤也是黑色的。
「欸……朝永。」
绮罗帆漫不经心地凝望著发出哗啦啦水声洗腳的朝永﹒像是喃喃自语似地开口說。
「嗯?」朝永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你都不问我耶!」
「问妳什麼?」
「就是……好比阿宪的事呀!」
「喔喔。」
朝永关掉水龙头。
「樱乃妳想說的话我可以洗耳恭听。如果不想說,我也不会多问。」
「我……希望你问我喔。」
朝永翻了个白眼望向绮罗帆。
「那就快给我說。」
朝永以命令的口吻丟下这句话后,开始用手帕擦腳。
看到他这个态度,绮罗帆又盈盈地笑了。
(可是,我该說什麼好呢……)
福井的事情以前在手术时已经提过了,现在有什麼新的內容好讲呢?今天和福井见面,有什麼新的事实因此明朗化吗?福井还活著的事已经得到证实,不过也只有这樣而已。朝永知道这个事实,偽装自杀的方法也正如朝永事前的预测,他大概也从吳钟的口中探听到福井和白川怜一的关系了吧。
「我看,能跟朝永說的事……」
似乎还是沒有——正当绮罗帆打算如此表示的时候,朝永追加声明了:
「我先提醒妳,福井宪次的事情我已经忘掉一大半了,而且那个时候妳讲的还是让人有听沒有懂的貓语,所以如果妳要說,就从最初开始讲起好了。」
绮罗帆讶異得睜大眼睛骨碌碌地转。
朝永是在什麼时候变成这种善解人意的好人的呢?
「可是你不介意吗?听女孩子大谈以前喜欢的男生怎樣怎樣不是很无聊?」
绮罗帆露出欠打的表情后,朝永用鼻子发出闷哼一笑置之。
——绮罗帆开始侃侃而谈。
与福井在童年时代的回忆、国中时的重逢。
两年时间的短暂交往、与那一桩事件。
以及,今天听福井表白的事。
就在自己敘述的同时,绮罗帆察觉到一件新的事实。
听到福井的自述后所萌生的、如同烈火燃燒般的強烈情感,造成自己悲痛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绮罗帆感到悲痛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沒能为阿宪付出什麼……」
国中时代和福井在那个公园重逢时——福井用如同以往的姿势坐在公园的那个草丘上。
现在回想起来不难了解,恐怕那个时候福井的意识也沒有待在那个地方。是听到绮罗帆跟自己讲话,才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福井每次一到精神世界遊荡,绮罗帆就把他叫回来。两人的关系就在单方面付出的情況下,不知不觉变得疏远了。
不过长大后的福井不一樣。他试著回应绮罗帆的示好,他想要借由回应的举动,来增強和世界的联系。所以只要绮罗帆找他約会﹒他都大方答应。只要绮罗帆主动攀谈就会回话,开口的次数也变多了。虽然还不至於主动邀約绮罗帆出门,不过和以前相比已进步许多。绮罗帆过去一心以为这是因为福井长大懂事了的关系。
可是事实並非如此。
那个时候福井在勉強自己。他付出努力,试图想办法维系住和世界的薄弱联系。
福井对自己和绮罗帆之间的羈绊抱持什麼樣的期待无从得知,或许那是个自私又过度的期待也說不定。后来也出现「別依赖他人了」的心情……但是,因为绮罗帆未能对此予以回应,所以福井決定舍棄世界。
「……我在阿宪死去以后,发现自己对他的事一无所知。不过,听完活著的阿宪谈了那两年的往事之后,我才发现一件当初自已不知道的事。」
一边跟朝永敘說,绮罗帆一边心想。
那个时候,自己该怎麼做才对呢?
应该更积极地主动示好吗?
不对,感觉並不是这樣。
福井对绮罗帆另有不同的期待。
『只是感觉少了什麼。』
福井向绮罗帆如此表示。他口中的「什麼」指的是啥呢?
「到头来,我什麼忙也沒帮上,所以才会悲伤难过。」
绮罗帆按压胸口。
刚和福井见面时,绮罗帆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整理思绪。可是,现在不同,悲痛的根源可以清楚地看见。
那就是对自己无力的絕望。
绮罗帆擦掉淚水。
跟刚刚的眼淚不一樣,这是悔恨的淚水,绮罗帆心想。
一回神,穿好裤子的朝永已经站在绮罗帆的眼前。他微微挺出下巴彷彿在催促话题的后续似的。
「然后呢?」
「我說完啦……这就是全部的经过了。」
「是吗?樱乃的心情我明白了,不过关於福井的结论、还有往后的发展看来似乎还沒结束呢!」
「结论?那就是我超讨厌阿宪!And我打——死都不想再见到他!」
绮罗帆双手交叉,比出一个「X」的手势。
朝永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还真难得啊,跟个管家婆一樣喜欢插手別人问题的樱乃竟然会……第二中学的汽油弹这次沒有出动的机会了吗?」
「卡弹了啦!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看到阿宪的脸了。」
而且自己也明明白白地这麼告诉福井了。
脑中浮现福井那时深受打擊的脸,绮罗帆感到懊悔。不过,也仅只懊悔。
自己沒有能为福井付出的地方。在那两年间办不到的事情,凭什麼认为现在就办得到?根本沒那个道理。
——但是,也因此显得可悲。
绮罗帆的脸蒙上一层阴影,在洗手台的水槽边坐了下来。
「……虽然妳好像很讨厌他,不过我倒很感谢那个叫福井的男生。」
「咦?」
「多亏了福井,我才能与樱乃相会。」
冷不防的一擊——
绮罗帆夸张地往后仰,差点从水槽上摔下。明明心情如此低迷,脸颊卻火烫得要命。
「你那是什麼意思呀……」
绮罗帆发出感到很羞涩般的细微声音。
「我觉得我很庆幸能遇上妳。」
「……为什麼?」
「說出来妳可能会觉得很意外……我並不觉得自己是个完美无缺的医生。我自觉自己有不足的地方,可是我並不清楚到底少了什麼。但是在和樱乃相处的短暂时间裡,我有种渐渐开始认清的感觉。」
「朝永欠缺的东西?」
有那种东西存在吗?绮罗帆心想。朝永身为灵疗医师,总是完成每一场无可挑剔的手术。
「我的医疗基本上是被动的,只要患者不上门求救,我也不会主动去找患者。同时,一旦病人寻求协助,我就不会拒絕。我只拯救有意愿治好病的人,那就是我个人的医疗领域。医生並非神明,我认为,医师只是有生存慾望者的辅助……不过樱乃不一樣。」
朝永換了一口气。
「因为与生俱来的雞婆个性,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管人家的閒事。只要眼前有痛苦的人出现,不论对方是谁都会试著伸出援手。这和我的哲学大相逕庭,但是……我思考过,医疗其实是需要这种态度的。」
「朝永……」
绮罗帆著实吓到了,她从来沒想过会从朝永口中听见这一番话。
「大江、还有珠树的事件.樱乃都展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力。老实讲,我被妳的气魄压倒了,也抗拒了。不过多亏了樱乃,事态都有所好转。只靠我自己一个人的话,說不定早已招来了不好的结果,我觉得樱乃填补了我的不足。」
朝永有別於平时冷酷的模樣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脸上沒有一丝羞赧的神色,持续将严正的视線射向绮罗帆。
「所以我希望樱乃能待在我身旁……如果妳愿意的话,在还清我借妳的手术费之后,能否继续留在白川医院工作?」
心臟怦怦跳——
绮罗帆开始猜测朝永这番话到底是什麼意思。
(难道是求婚?)
如此一般的念头在绮罗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她马上否定这个可能性。以朝永的个性,这一席话的意思诚如字面所示。昨晚,绮罗帆表达了想要助朝永一臂之力的心情,而这一席话就是迟了一天的回答。
绮罗帆轻轻地从水槽跳下,在朝永的面前站定后,拎著裙摆,模樣嬌羞地說道:
「如果你不嫌棄像我这樣的看护师,我很乐意。」
朝永送给情绪低落的绮罗帆的,是他独到的鼓励。这比說喜欢或者告白更令绮罗帆感到高兴。
朝永点点头,掛起浅浅的微笑。
「看来得重打契約书了。」
带有朝永味道的话语又逗笑了绮罗帆。
「……我们该回去了吧?班长和鞠菜一定很担心。」
「說得也是。」
绮罗帆和朝永朝著校门沿著前来的道路回去。
她低头看著地面边走边再度思考福井的事。
眼淚不再流了,刚刚盘踞在心中的悲伤已经消失。一道光明射进被无力感的阴影所充塞的胸口。那是在朝永言语的魔法下重新复甦的勇气。
「欸,朝永……有关阿宪的事……我真的沒办法尽任何力了吗?」
「妳不是說这次的汽油弹卡弹了?」
朝永挤出一个溫柔的挖苦笑容。
「以妳的个性,能不能尽到力並不是很重要吧?总之,先付诸行动,然后再去盘算。我有說错吗?」
「我才不是那种只会盲目地埋头猛冲的个性呢!」
绮罗帆露出气呼呼的表情后,又陷入沉思。
关於福井的问题,她有种忘记了某件重要事情的感觉。如今心情稳定下来了才想得起那件事。
「对了……我和阿宪见面期间,有一段感到異常不安的时刻。虽然马上就被我的情绪淹沒而沒有任何感觉,不过就那麼一瞬间。」
「是吗……」
「就在我跟阿宪說別再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啦。」
「什麼樣的声音?」
「噗滋——听起来像是線之类的东西断掉的声音。」
朝永停下腳步,把手放在下巴上。
「怎麼了?」
「……福井是重度的灵魂出窍症候群对吧?」
「嗯,阿宪是这麼說的啦。」
「灵魂出窍症候群,是联结肉体与幽星体,說得更精準点,是联结幽星体与这个物理世界的那个名为『雅丽安德妮之線』的羈绊太过脆弱所引发的疾病,妳有听过吧?」
「嗯、嗯。」
「恐怕樱乃听到的那个声音,是『雅丽安德妮之線』断掉的声音。」
「!」
绮罗帆面无血色地看著朝永。
「是因为我說了很过分的话……?」
「福井知道会引来麻烦仍旧找妳出来,大概是因为他还感觉得到和妳的联系吧。然后因为被妳拒絕的缘故,有好几条『雅丽安德妮之線』断了。」
「断掉了……会怎麼樣?」
「灵魂出窍只要分离的幽星体会回到肉体,就不是紧急的重症。但是,万一 『雅丽安德妮之線』完全断光的话,幽星体就会失去从精神世界回来的方法,将永远在另一个世界徘徊。」
「不会吧!」
绮罗帆发出惨叫。
幽星体要是回不来的话肉体会怎樣呢?那就是童年时代一起嬉戏时福井的模樣,一直愣愣地望著天空的无魂躯殼——
绮罗帆将福井展开的接触形容为单方面的羈绊。责怪福井白私、拒絕了福井,从来沒思考过福井会因为拒絕而变成怎樣。不对,是曾经想过,可是当时愤怒的情绪更为強烈。然而,万一福井与世界的羈绊因此断絕的话,这絕对不是绮罗帆所乐见的。
「我……得去找他才行。」
绮罗帆按著领口喃喃說道。
「姑且……先听听妳的理由吧。樱乃刚刚有說过吧?在福井死掉的时候,妳和他的羈绊就切断了,那麼现在福井对妳而谆不就是无关的人吗?既然如此,妳去了又能怎樣?打算重新生出一个羈绊来吗?」
「我沒想那麼多,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我和阿宪的羈绊早在那个时候切断了。不过,就算他是个跟我无关的人,也不能把处於危险状态下的人丟著不管吧?」
朝永笑了,並非是那种把人当傻子看的笑容,而是柔情的微笑。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绮罗帆的额头。
「妳这一点就是刚才提到的我所欠缺的东西,樱乃的雞婆个性。」
朝永說完话后,从胸口的口袋掏出手机。
「看妳一副忍不住想要直接冲去找人的樣子,不过妳还记得福井的老家在哪儿吗?」
「啊!」
「这是在耍笨吗?不过这也很有樱乃的风格……福井的住处只要问吳钟就知道了吧。」
绮罗帆感受著某种在胸口裡化开来的溫暖感觉,凝望著拨打电话的朝永。
















7 『雅丽安德妮之線』的补強手术
「我回来了。」
等到绮罗帆回到房间时,吳钟的人影早已不见,朝永则在魔法阵裡头打坐。他看也不看绮罗帆一眼,只应了一声『妳回来啦』。
往牆壁上的时钟一看,绮罗帆出发之后时间只经过了大約三十分钟。尽管感觉上好像在另一边的世界待上好几个小时了。
「吳钟师父呢?」
『啊啊,他去张罗手术费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这个时间去张罗?我看是你又做出无理要求了吧!」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无理的要求,反正我明讲了今天以內用现金付清。毕竟就那个男人的情況,下次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沒人知道。』
「真受不了你,你到底把自己的师父当成了什麼啊?」
绮罗帆发出了感到不可置信的声音。
(所以說,现在这个房间裡只剩朝永啰。)
绮罗帆交互打量朝永、还有在旁边看起来睡得正香甜的自己的肉体后,露出怀疑的表情。
「……你沒有对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吧?」
朝永闷不吭声地抬起了屁股。
「慢著,朝永,到底有沒有啦?你闷著不說话让人觉得心裡有鬼耶!」
『声音太飘缈了,快点回到肉体上,有话回来再讲。』
朝永完全无视绮罗帆带著玩笑意味所說的那番话下达了命令。虽然绮罗帆不满地嘟起了嘴,不过还是躺下身子和自己的肉体疊合在一起。
一听见朝永唸咒,意识立刻变得飘缈,眼前一片昏黑。等到醒过来时,绮罗帆的意识早已回到了肉体。
绮罗帆爬起身动动手腳,动作的感觉和在幽星体的时候沒两樣,不同的地方只在於四周围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然后呢……妳成功地說服福井了吗?」
一边把书本塞回口袋,朝永一边询问。
在绮罗帆开口回答前,「你问的人就在这儿」的声音抢先飘了出来。
福井的幽星体从牆壁冒出,然后直接和躺在房间角落的肉体重疊在一起,随即肉体抽动,光芒重回翻白的眼睛。
福井缓缓地从地上爬起,面向朝永。
「你就是……白川医师的儿子?」
朝永点头回应后,福井微微垂下了头。
「幸会,我叫做福井。」
「我是朝永怜央麻。」
绮罗帆在內心对朝永与福井的邂逅直冒冷汗,那个感觉或许很类似今昔两任恋人在自己的眼前相见一樣。
「我想你应该有从樱乃口中听說大致的內容了,我即将进行的是补強你的肉体与幽星体之间的『雅丽安德妮之線』。」
朝永以严厉的目光直盯著福井說道。绮罗帆不禁觉得他人可不用摆出那麼吓人的表情又何妨。
「嗯,我知道。」
「你会来到这裡应该也就表示你有接受手术的意愿,不过我还是把话问清楚。你真的有心想要接受手术吗?」
「我有。」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那是因为…………」
福井阖上了眼睛。
「因为我发现了在这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我从未见识过与尚未认识的事物……应该算是这樣吧。我想,要去精神世界旅行就等我将这些事物全部体验过后再去也无妨。」
朝永露出有些讶異的表情后,偷偷瞥了绮罗帆一眼。脸上清楚写著「妳到底干了啥好事」。
他重新面向福井。
「……在手术开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先请你決定。那就是你想要补強几条線?虽然你想增加几条都不成问题,可是,一旦增加太多,想灵魂出窍就不是那麼简单了。这樣会让你感到困扰吧?」
「嗯,这类相关的知识我有一定程度的认知……不如这樣好了,就增加到三条吧!」
「只有三条?」
绮罗帆叫破了嗓子。
「为什麼突然变得这麼保守?这麼一来不就只有增加两条而已?再豪迈一点地多增加几条嘛!」
「放心。目前只要三条就十分足夠了。要是一口气就变得跟妳一樣粗……不、是一樣強的话,幽星体可能会吓一跳吧。」
「可是……」
绮罗帆担心地垂下头。
「樱乃,这是要接受手术的患者所下的決定。的确,只有三条線让人感觉不夠可靠,不过以紧急处置来說沒有问题。反过来說,万一补成三条后还是马上变成只有一条的话,就算补強几条结果都是一樣的。」
「他說得沒错。放心吧,我不会再变成那樣的。」
福井像是要让绮罗帆安心似地露出微笑。
既然执刀医生和患者都这麼說了,自然沒有绮罗帆反驳的余地。
「我知道了。可是,朝永,那三条線你都要做超级牢固的补強喔!」
被绮罗帆用如同在祈祷般的眼睛慇切地注视之后,朝永像是強忍著想說「那当然」的冲动似地点了点头。然后拍拍子。
「好,那麼开始手术吧!」
『雅丽安德妮之線』补強手术的对象是肉体与幽星体两方。因此,福井同时被施行了对幽星体有效的NARUKE以及一般的麻醉,接著手术便开始进行。
首先,对失去意识的福井进行幽星活体投影。等到两个躯体的分离结束之后,幽星体继续仰臥在魔法阵裡,至於肉体则被放在安置於房间与走廊之间的和室桌上。两个躯体之间当然连接著那条如同蜘蛛丝般的『雅丽安德妮之線』。
「空间有点小哪。」
朝永一面在福井的旁边打坐一面发牢骚。他戴上从吳钟的行李包裡翻出的橡胶手套,也递给绮罗帆一副。绮罗帆则跪坐在朝永身旁。
「总觉得不站著就沒办法稳定說。」
「马上就习惯了吧。更重要的是,幽星体的污染更让人担心。」
朝永一边环视房间一边說道。虽然吳钟事前已经在房间的四个角落贴上符咒进行环境的淨化,不过据說只是简单的道具而已,效果不及白川医院手术室那种无尘空间。
「首先要剖开幽星体腹部,处理一个名为连结器,专司產生『雅丽安德妮之線』的器官。给我三号剪刀。」
绮罗帆从摆放在从廚房拿来的托盘上的一排道具中,拿出一把大尺寸的剪刀递给朝永。朝永用那把剪刀剪开福井的上衣,使腹部裸露。
沒有半分赘肉的勻称身躯展露了出来。『雅丽安德妮之線』就像从肚脐裡头长出来似地伸得长长的。
「二号手术刀。」
朝永在肚脐的正上方大胆地划下一刀橫線。
绮罗帆起了雞皮疙瘩。即使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肉体,在人体上又切又割的还是会觉得恐怖。
彷彿从左侧腹部橫跨到右侧腹部似地切开之后,这回往上方划动手术刀。繁接著和一开始反方向橫切了上腹部,在腹部割出了一个「コ」字的手术切口。
用鉤子勾住「コ」字的底部。
绮罗帆开始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这麼人的手术切口。
朝永将肚皮掀了开来。
(哦哦哦哦——————)
绮罗帆在心中为之感叹。
肚子裡头有辽阔的宇宙。
一个镶满了闪耀址星的漆黑空间,那是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会藏在幽星体內侧的巨大字宙。
「樱乃,妳应该是第一次见识这个画面吧?」
朝永一面将手术刀回递给绮罗帆一面說道。
「幽星体在头部有控制幽星体的中枢;在胸腔有表示时光的主时刻机构;在腹腔则有表示空间的宇宙存在。担当幽星体与肉体、或者說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的桥樑的正是这个部位。」
「在远方看起来像星星一樣发光的东西是啥?」
「那叫做查克拉,是幽星体活动所不可欠缺的臟腑。『雅丽安德妮之線』的连结器也是其中一颗星星。」
「那你要怎麼处理啊?」
虽說这个空间太过缺乏现实感以至於很难掌握距离感,不过左看右看都不觉得有哪一颗星星是摸得著的。
「用拉的拉过来。」
如此說道后,朝永用笔灯照亮內部。
有条细線笔直地伸展在黑暗中,那是通过肚脐的『雅丽安德妮之線』。
朝永把笔灯掛在耳朵上,把手伸进黑暗裡。
宇宙开始晃盪,就像把石块扔进水裡似地,整个空间摆动了起来。
朝永朝『雅丽安德妮之線』缓缓伸长手臂,用拇指与食指掐住。
往后一拉,被灯光照亮的線动了。
绮罗帆这下明白「拉过来」的意思。朝永似乎打算借由拉扯『雅丽安德妮之線』,把位於前方的连结器给拉过来。
朝永缓慢慎重地地把線拉了出来。
很不可思议地,被拉出来的線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从肚脐往外伸长的線还是一樣繃得紧紧的,沒有松弛下来的征兆。看来似乎是肚脐到朝永所掐住的这一段正在逐渐缩短的樣子。
过了一会儿,可以朦胧地看见一个类似圆球的物体出现在線的前方。球体变得愈来愈大,沒多久便完全显现出它的姿态。
那是一颗银色的球。感觉上比装著鞠菜的主时刻机构的球体要大上两圈。球体的表面开了许多感觉如同高尔夫球般的洞口,『雅丽安德妮之線』就从当中一个洞口伸出来。
「这是联系肉体与幽星体、或者說联系自己与世界所必要的查克拉。說不定,可以算是幽星体裡最为重要的部位了。」
朝永用五号手术刀刺进圆球,在表面上割出一个窗口。
打开窗戶后,从中洩出了金色的光芒。
「!」
绮罗帆倒吸一口气。
光的发生源是一部安设在圆球中央的金色小型裁缝车。
福井的『雅丽安德妮之線』就从那部裁缝车绵延而出。这似乎就是连结器。
「这叫『缘的裁缝车』。人在活著的时候会转动这部裁缝车,织出连结物理世界与幽星体的丝線。若打开樱乃的查克拉瞧瞧,应该可以看到很多丝線从裁缝车编织出来才对。」
「那朝永的呢?」
绮罗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朝永只是爱理不理地答了一句「不知道」,然后用镊子夹住裁缝车的转轮。
他开始转动裁缝车。
丝線从转轮中长了出来,然后从导線器的前端垂落下来。朝永用镊子夹住線的前端拉扯。
丝線伸长了。那个感觉並非像口香糖拉长一樣,而是维持著同樣的粗细,只有长度被延长。
朝永引导丝線从查克拉表面的洞口拉出来之后,又依樣画葫芦地拉出了另外一条。
「持针器。还有给我最细的针与缝合線。」
「是。」
朝永关闭用手术刀割开的查克拉窗戶后,不一会儿工夫就完成了缝合。期间不过短短数秒。
「你要把这两条『雅丽安德妮之線』拿来做为补強之用吗?」
「啊啊……麻烦再给我一把镊子。」
朝永在左右两手上各握起一把镊子之后,夹住了从洞口露出的那两条線的前端。
「开始进行补強。」
朝永将那两条丝線缠绕在原先就存在的丝線上。不停反覆交错著左右两边镊子的同蹲,时而搓捻时而捆扎,一面让丝線交互缠绕在一起。原本纤细的丝線在朝永的加工下,逐渐变成像是带有厚度的绳子。看起来至少有三条線那麼粗、甚至更多。
一如以往有如鬼斧神工般的手藝。他一面替換左右两手的镊子,面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来回交错著。即使目不转睛地盯著不放,绮罗帆还是看不懂他是怎麼编的。
完成补強的線随著查克拉一起慢慢被送回远方。和拉近的时候相反,这回肚脐到手边这一段的線正逐渐伸长。
看来似乎会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虽說足以超乎凡人的手藝进行补強,不过查克拉与丝線的移动速度就沒有那麼快了。经过了相常漫长的时间后,最先出发的查克拉终於遙远到看不见了。
从外头完全无法判断『雅丽安德妮之線』还有多长的长度,大概就跟拉过来的长度一樣吧。
喀喳喀喳——只有两把镊子互相触碰在一起的声响随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默默地动作著双手的朝永额头上涔涔地冒出了大片的汗水。
这也难怪,毕竟是在沒有空调的环境下展开的作业。由於对风有所忌讳所以也沒有打开窗戶,房间裡头自然相当闷热。
「我帮你擦汗吧?」
「麻烦妳了。」
绮罗帆探出身子,把手帕抵在朝永的额头上。
朝永暂时歇手,轻轻呼出一口气。作业的过程虽然单调枯燥,不过似乎相当耗费体力。
时间继续流逝。
往牆壁上的时钟一看,手术开始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突然朝永停下了手部的动作。
「快到底了。」
朝永拉了拉还沒完成补強的那一侧的『雅丽安德妮之線』。
从肚脐往外延伸的線发出了抖动的反应。这是線伸长到底的证据。
朝永用镊子将用来补強的其中一条線引导到肚脐的內侧。
镊子的前端从肚脐冒出。
从腹部伸出一只手来,然后将手指伸进肚脐,从镊子的前端拔出線。同樣的步骤也如法炮制在另一条線上。
朝永微微举起从幽星体中抽出的双手。
「暂且而言……幽星体体內的作业就此完成了。」
一边拿绮罗帆所递给的手帕擦掉脸上的汗水,朝永一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在那种搞不懂到底是宽阔还是狭隘的空间动手.不管动几次还是沒办法习惯。」
「你累了吗?」
「还好,有一点。」
朝永转动脖子发出「波叽波叽」的关节声响后,重新面对福井的幽星体。
「补強的后续等结束腹部的缝合后再进行。给我中尺寸的针線。」
把割开成「コ」字形的幽星体肚皮放回原先的位置,开始缝合。无需多說,缝合眨眼之间便完成了。
紧接著,再拿镊子掐住从肚脐伸出的两条『雅丽安德妮之線』的前端后,用和刚刚在幽星体体內相同的要领来进行补強。因为空间足夠,速度比刚才要快上许多。途中朝永一边弯腰,一边速度很快地到达趴倒在和室桌上的福井的肉体。
朝永翻开福井上衣的领子。
脊椎的附近隆起成一个小小的圆形,『雅丽安德妮之線』就像从上头生长出来一樣连接著。
「这个隆起的部分就是我之前跟妳提过的名叫乙太体的地方,是处理肉体与幽星体的传递。」
朝永把两条線搓成一条,一路搓到乙太体的位置,然后在線的根部缠绕成一圈圈的模樣绑牢。
「再进行一次缝合?这次给我最细的针線。」
朝永在绑住两条『雅丽安德妮之線』的周边小心翼翼地卷起缝合線,然后将它缝合到乙太体上。在線的根部形成了一个厚实的梗。
「很好。」
将缝合線打结切除掉多余的部分后,朝永叹了一声。
「辛苦你了——…………手术结束了吗?」
绮罗帆回望从幽星体伸出来的『雅丽安德妮之線』。
感觉还是有些薄弱呢!绮罗帆心想。和自己的一相比较,果然逊色许多。不过,在手术之前原本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線,现在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它的存在。就现时点而言或许这樣正好。
「不,还沒结束。还剩下最后一道重要的修饰。」
朝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后,从口袋掏出一瓶小指尺寸的试药瓶。
玻璃管底部装著既透明又黏稠的物质——
「那个是!」
那是朝永在別墅地下室利用白色海藻精制而成的那个浆糊。
「只要在缝合处涂上这个浆糊,手术就宣告结束了。」
朝永手拿抹刀打开试药瓶的盖子。可是,打开盖子后他卻什麼也沒做只是愣著,然后突然面朝绮罗帆。
「……妳要不要试试看?」
「蛤?」
绮罗帆发出恍神的声音。她过去虽然有过辅助的经验,可是从来沒参加过医疗行为。
「沒关系吗?我可是很笨拙的喔!」
「唉,这又不是什麼难翻天的作业,应该沒关系吧!」
「嗯————好吧,我知道了。让我试试吧!」
绮罗帆两手握住朝永所交付的抹刀和试药瓶。
「要涂多少才好哩?」
「就适量啊。」
「嗯,适量是吧?」
绮罗帆把抹刀插进试药瓶裡,刮出积在瓶底的浆糊。可是浆糊全黏在瓶底,只是轻轻刮的话根本刮不出来。
她将瓶子倒过来,一边搖动小力一边刮。这时……
啪喳——
突然,浆糊一口气全掉出来了。成功地掉到乙太体的上头之后,绮罗帆将它抹平覆盖在被缝起来的『雅丽安德妮之線』的四周。
「太好了!Lucky!」
「Lucky个屁!」
朝永从绮罗帆手中一把抢过试药瓶。
「我不是跟妳說过要适量吗?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耶。啊——」
看著空空如也的试药瓶,朝永发出悔不当初的声音。
绮罗帆露出难为情的脸色。
「对不起啦,下次我再陪你一起找嘛……白色的海藻。」
「不用…………算了,如果要說这个出包很有樱乃的味道的话,一点也沒错。而且既然涂了这麼多,就算发生什麼小意外也不会从这裡断掉了。」
虽然朝永显得有些气馁无力,不过脸上还是浮现了一抹微笑。
「好,手术就此结束了。剩下的只有让幽星体和肉体融合在一起而已。」
「这次真的要跟你說声辛苦啰。」
「嗯,彼此彼此。」
绮罗帆和朝永一同起身。再一次垂下眼帘望著福井的两具躯体与邀接两者的『雅丽安德妮之線』。
「欸,朝永……」
「干嘛?」
「阿宪已经沒事了吗?」
「那就要看福井自己了。现在这个状态只能算是保住幽星体与肉体不会完全断絕的最低条件。如果往后福井遇上让他感到絕望的事,在那之前还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增加『雅丽安德妮之線』的话,大概又会回到和手术前一樣的状态了吧。」
「我想……也是。」
福井之所以想要接受手术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看了煙火,感受到世界的美丽的关系吧。可是这个感动能持续到什麼时候呢?福井在过去和绮罗帆一起参加了祭典,同樣因为欣赏到煙火而盼望与世界联系。可是福井的热情並沒有持续多久。
不会再次演变成同樣的状況吗?不会再次对世界感到絕望吗?而且到时绮罗帆极有可能不在福井的身旁了。
「只不过……我个人倒不认为事情有那麼悲观。替灵魂出窍症候群的患者动手术的时候,常常有那种就算转动了『缘的裁缝车』,新的『雅丽安德妮之線』还是一直长不出来的情況。可是,福井的两条線都不拖泥带水地立刻冒了出来;所以,我觉得福井怀有找出与世界间牵绊的意志……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就是了。」
朝永瞇著红色的眼睛說道。
基本上,他这算是在试著为自己打气吧。绮罗帆感到十分欣喜。
「这樣的看法就平时总是冷酷习惯的朝永大医师而言很乐观嘛!今天是哪裡吃错药啦?」
「哼,妳以为这是被谁带坏的啊。」
「我才不是那种乐观大师呢。」
两人拌嘴的同时,绮罗帆在心中喃喃自语——对,一定能顺利进行下去的。福井今后将前往不同的世界,或许那会是个彼此再也见不到面的地方,但是她相信他一定能在那裡找到与世界的羈绊。
可是,假使說……
假使說福井又碰上了需要依赖绮罗帆的事,到时她希望自己能尽最大的努力回应他的期待。
绮罗帆用孕育著希望之光的双眸抬头仰望朝永。
就在这时——
咻咻咻——远方响起了某种物体在空中飞行的声音。
紧接而来的是爆炸声。
绮罗帆走向窗旁,指著外头大叫。
「朝永你看,是煙火耶!」
朝永应了声「是啊」,站到了绮罗帆的旁边。
「好漂亮喔!」
和在另一个世界所看到的煙火如出一辙的五彩缤纷的巨环。纵使时代与世界都有了变化,煙火仍是坚守原味的声光飨宴。
「Tamaya——」
绮罗帆小声地呢喃道。
朝永沉默不语地凝视著煙火。
绮罗帆回头望了那两具福井的身体一眼。
(对不起喔,阿宪。)
即使心中有种悖德的感受,绮罗帆仍伸出手和朝永十指相扣。
朝永沒有抗拒的意思。
煙火再度窜上天空。
「欸,朝永……回到东京后,趁今年暑假一起去看煙火好不好?就这次旅行的一行人去。要穿浴衣喔!」
她仰望朝永的侧脸。
「嗯?……嗯——好啦,我再考虑考虑。」
因为那个态度实在太可爱了,绮罗帆情不自禁地用力握紧了朝永的手。
朝永状似疼痛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看著这樣的朝永,绮罗帆感觉到有全新的牵绊在自己与世界之间诞生了。
「Kagiya——」
直到最后,煙火始终点缀著夏目的夜空。
「妳到底上哪儿鬼混了啦——!」
一回到別墅,鞠菜和班长便飞也似地从玄关冲出。
「抱歉,沒想到比我预料的时间还要晚。」
绮罗帆满怀歉意地双手合十后,鞠菜抱起双臂火气很大地将头別到一边。

「才心想绮罗帆就这麼跑掉了,结果连朝永都……妳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我不想管你们了。」
「就是說啊,妳都不知道鞠菜有多狼狈耶。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阻止她从东京召集特殊部队的打算呢。」
班长也面露疲惫的神色。
「我才沒有狼狈,只是……觉得就算打一通电话联络一下也好啊!」
「对不起,我啥理由也沒說就这樣一溜煙跑掉,然后也沒有联络妳们。」
绮罗帆低头赔罪。
鞠菜目露兇光,仅移动眼珠将视線射向绮罗帆。
「……然后呢?问题解決了吗?」
「嗯。大概吧,目前暂且。」
「目前暂且……吗?不过,有解決就太好了。」
彷彿攸关自己的事情一樣,鞠菜露出安心的表情。
「嗯,谢谢!不过,我还有一件非得跟鞠菜妳道歉不可的事……我去看完煙火了。」
此话才一出口,鞠菜就顶著一脸非常狐疑的表情。她一边急促地皱著眉头,一边交互打量绮罗帆和站在她背后的朝永。
「这是怎麼一回事?难道說……不会就是你们两个跑去看煙火而已吧?」
「沒有那种事啦!只是回来的途中看了一下而已。」
「就算是这樣那也夠羨慕死人了!」
「哎唷哎唷,別生气了啦,我另外带来一个好康的消息耶!朝永說明天要延后回家的时间,去沙滩游泳到快要来不及回家为止喔!」
鞠菜原本胀得鼓鼓的腮帮子就像气球被放气一樣缩小了。她蓝色的眼睛闪亮亮地绽放出光芒,抬头仰望朝永。
「这是真的吗?」
「我哪有答应过那种……」
朝永话才說到一半就踩了煞车。绮罗帆正一腳踏在他的腳丫子上。
「妳看,我们明天一整天游个痛快吧!」
绮罗帆和鞠菜来了个擊掌庆祝。
朝永虽然一直摆出一副欲言又上的模樣,不过最后还是闭上嘴巴露出「拿妳们沒辄」的表情。
「那我明天也让身体做一下日光浴好了……」
班长嘴裡如此咕哝道。
终章
蔚蓝的天空是那麼一望无际。
积雨云从遙远的海面滾滾冒出,模樣有如棉花糖一般。太阳光晒得皮肤隐隐作痛,沙滩则一闪一闪地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浅滩上追逐著海滩球的绮罗帆与鞠菜嬉鬧声不絕於耳。海面上漂著一艘橡皮艇,朝永戴著太阳眼镜躺在上头呼呼大睡。
至於沙滩上,在巨大遮阳伞的下方,穿著单寧质地的超短热裤以及白色无袖小可爱的班长正躺著看书。
气氛如此怡然的夏日上午——
「真是羨慕年轻人哪。」
吳钟摸著光溜溜的禿头,站在海角上头眺望著沙滩喃喃自语。
「你要不要也下去湊个热鬧?一个男生配上三个女生,不管怎麼瞧……都未免有失平衡。」
吳钟回过身后,向同樣在眺望著那个光景的鬈发青年說道。
「您就別开玩笑了。若吳钟师父也要一起去的话我还可以考虑考虑。这麼一来,刚好就能取得男女人数的平衡了。」
福井在脸上浮出苦笑后,瞇起了细长的眼睛。
「拙僧很有这个冲动,只可惜早已经娶了妻子啊!而且也不能和身穿泳装的年轻女人嬉戏哪。」
福井肩並肩地站到了语气充满遗憾的吳钟旁边。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绮罗帆和鞠菜偷袭朝永的橡皮艇﹒把整艘船绘翻了过来。两个女生大声地发出尖叫与嘻笑。
「本来是想来跟朝永和绮罗帆答谢的……不过看来似乎会变成电灯泡呢!」
福井耸起了肩膀。
「那个男的才不稀罕什麼回谢,只要钱能进得了口袋。毕竟他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樣从贵为师父的拙僧身上抢了一笔钱。」
「說到那笔钱……就让我一点一滴地慢慢偿还吧。话虽如此,金钱上该支付的酬劳到底是多少,我完全沒有听說……」
「亏你这樣子还想舍棄世界哪。」
「嗯,我无话可說。」
福井抓了抓那一头鬈发。
「……方便拙僧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了。別說一个问题,您有想问的就尽管问吧。只不过限定结社以外的事情。」
「这一点拙僧很清楚。拙僧想知道的是,你过去为何想舍棄世界?」
「原来是这个问题啊。」
「是因为你未能感受到你对绮罗帆阁下所期待的与世界的羈绊,听說你是这麼表示的吧?」
「是的,我所期待的,是童年时和她在这裡所感受到的刺激体验。可是,很遗憾的那两年期间完全沒有这樣的体验……」
「不过,你真的是只期待刺激的体验才和绮罗帆阁下交往的吗?跟往事无关,是你感觉到和绮罗帆阁下之间有某种牵绊存在,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这樣的话,昨天你被拒絕的时候应该不至於絕望到那种地步才对。」
福井面露惊愕的表情后,垂下头一语不发。
过了一下子,他才开始支支吾吾地开口說话:
「說得也是。或许我在两年前是感受到自己和重逢的绮罗帆之间的羈绊沒错。」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想断絕呢?与其一直被那种过去的记忆束缚,难道你沒办法借由增強自己与绮罗帆阁下的羈绊来強化与世界的联系吗?绮罗帆阁下应该也是如此渴望的。」
「的确沒错……可是当时我脑筋就是转不过来。」
福井抬起写满落寞的脸。
「我猜大概是因为害怕的关系吧。在和她重逢以前,我也不是沒有尝试过增強和別人的牵绊。但是,每一次的经验结果都碰壁。我很害怕和她的关系最后也会变成那樣啊!所以与其由我主动去增強牵绊,不如期望她可以来引导我,我是这麼认为的。」
「原来如此,是这麼一回事啊!」
「不过……现在仔细想想……其实根本是同一件事也說不定。」
「同一件事?」
「是啊,不论是由她引导我到可以強化与世界羈绊的场所、还是由我去增強自己和她的牵绊,都一樣……我之所以会这麼讲是有原因的。其实,以前我和绮罗帆一起看煙火的时候,虽然真的有被煙火感动到啦,可是我並沒有一直盯著煙火看。」
福井不好意思似地搔了一下鼻头。
「我想我从途中开始就一直在注视著看煙火看得出神的绮罗帆吧!她对第一次看到的煙火显得格外兴奋,脸涨得红通通的……我那时一直看著映照在她眼睛上的煙火。」
停顿了一会儿,「唔……」吳钟喃喃地沉吟了一声。
「你注意到自己的心境后,现在打算怎麼办?有意思重建和绮罗帆阁下的牵绊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搞不清楚状況的白目男吗?我是曾经和世界断絕关系的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不会去吃回头草的。更何況……她似乎在我消失的期间创造出新的牵绊呢,而且还是十分強而有力的牵绊。」
福井注视著沙滩上的绮罗帆,脸上满是寂寥之情。
吳钟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
「年轻的时候总是盲目的,甚至有纵使追求的事物近在咫尺仍浑然不觉的情況。」
「嗯,我会铭记在心。」
「你打算继续留在这个镇上吗?」
「今天早上我留意了一下手机,发现有联络通知我让我出国的準备已经完成了。等安排一準备妥当,我马上就要飞往国外。师父您若要跟蹤我,我是不介意啦!不过请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
「那当然。」
「还有一件事……」
福井在吳钟的面前豎起食指后,露出一个感觉坏坏的笑容。
「說不定,就算跟著我也见不到白川医师喔!因为我听說就算是结社的会员,也几乎无法和他碰面呢!」
「唔。」
「如果您坚持一定要见到白川医师,那请您用指定邮局的方式跟这裡联络。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会帮忙安排见面的时间。」
福井交给吳钟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上头记载著德国小镇的邮局名。
「不胜感激。」
「不会,这是您帮忙代付手术费的谢礼。」
留下这句话掉头转身之后,福井走过被海风吹得搖曳生姿的草地上离去了。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吳钟心想:
福井已经不需要人家担心了吧,就算那个褐发少女沒有陪在他的身旁,他也能挖掘出某种崭新的事物不是吗——
「不可、不可.拙僧是怎麼啦?竟然作起美梦来了……」
吳钟摸了摸头殼,朝福井离开的方向迈步走去。
*
绮罗帆把手肘靠在窗框,眺望著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大海。
现在一伙人正坐在从別墅回家的列车上,是上行的最后一班快车。
一旁鞠菜把头靠在绮罗帆的肩膀上,发出「嘶——嘶——」的呼息声。
或许是玩得太累了吧,直到最后一刻为止始终不肯上岸来的人也是鞠菜。
坐在鞠菜对面位子上的班长同樣闭上了眼睛,不过班长是否真的睡著了倒是有点可疑。因为她是看鞠菜睡了以后才跟著睡的,搞不好又在耍自以为是的贴心了。
绮罗帆盯著紧握在胸前的手机萤幕上,从刚刚就反覆看了好几次好几次的讯息。
〈昨天谢谢妳了。记得帮我转告朝永一声喔!有机会再见。〉
虽然十分简短,但对绮罗帆而言这樣已经足夠了。最后一句话尤其令她感到高兴。
〈嗯,要再见喔!〉绮罗帆打完简讯后回传。
「妳在窃笑什麼?」
坐在绮罗帆前面的朝永嘟嚷道。
「人家才沒有在窃笑哩!」
绮罗帆把手机收回包包裡的同时,向朝永摆了个臭脸。
「欸,朝永……如果明年还能再来这裡玩就好了呢!就我们四人。」
「……是啊。」
朝永露出稍微思考了一下的表情,接著回答道。
他闭上眼睛。
「我也累了。我要睡觉。」
绮罗帆面露微笑,嘴裡呢喃「那我也睡一下吧……」然后阖上了双眼。
在她眼帘的內侧,正映照著一朵鲜红色的巨大煙火。
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急救箱 完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月见草平。
在此献上樱乃绮罗帆的第三部作品「樱乃绮罗帆的夏色急救箱」,描述绮罗帆在暑假所遭遇的不可思议体验……是一篇总结此一系列作品的故事。
这回的舞台离开了新宿的喧嚣,对,我们来到了「海边」!
月见算一算已经有十年以上沒在佔了地表七成面积、被标榜为所有生命起源处的那个超大水池游过泳了。明明在上大学前我几乎每年都会去山口县萩市的菊之丘(动画『奧樣は魔法少女』的故事舞台)游到浑身晒得跟黑人沒两樣为止說,现在卻几乎快忘记海水到底是咸的还是甜的了。话說回来,若只是想游泳的话,去满是消毒水味道的游泳池不就夠了?而且不用担心船虫跟水母的问题。规模大一点的场所,甚至还设有炒面贩卖店呢!裡面也不会有沙子加菜了。
說到暑假……小学生时代,月见总是在暑假的前三天就把暑假作业解決掉了。唯有那二天期间,我做完广播体操回家后,便一直面对书桌,埋首於算术练习还有汉字的抄写,直到上床睡觉为止。等到作业全部解決以后才是真正属於我的暑假。早一点完成义务,不把隐忧留到后头,我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学生呢!
只不过这个方法会把写完的作业拋在一旁长达一个月,所以有时会把费尽苦心完成的成果弄丟导致得重写,不然就是忘记內容,结果新学期考试的时候一个头两个大;可以說是一把双面刃(不推荐给新手使用)。顺道一提,樱乃绮罗帆是那种把功课留到最后一个礼拜才动笔的类型,向班长请求支援的模樣彷彿历历在目。
好了。
本书是在盛夏的八月所写的。在冷气吹得沁涼的房间听著蝉鸣伏桌执笔时,忽然回想起以前拚了命写暑假作业的往事,心情变得很怀旧。考虑等之后生活稳定下来了,要再去萩市一趟呢!
——可以的话希望是在炎热的夏天去。
最后,感谢支持樱乃绮罗帆的各位读者。在此向利用出色的插图创造出绮罗帆世界的裕龙ながれ老师、承蒙关照的编辑S氏、以及M氏,致上万分的谢意。
月见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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