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守护者[上桥菜穗子][台/简]
梦之守护者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著:上桥菜穗子
绘:二木真希子
译:曾玲玲
图源:yuy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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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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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和日翻撞车,撞就撞吧,为了两周年祭品爆种四天完成。插图等图源提供,本人不会PS……
作者
上桥菜穗子
UEHASHI NAHOKO
东京出生。立教大学文化人类学博士。奇幻、SF、儿童文学作家。将文化人类学“与大自然共存”的观点融入创作,并佐以优美的词藻建构出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现任川村学园女子大学教授。
一九八九年以《精灵之木》出道。一九九二年以《神明沉睡于月之森林中》获得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新人奖。与小野不由美、荻原规子并成为日本三大奇幻女杰。一九九六年发表的《精灵守护者》系列,更成为其最佳代表作,并荣获野间儿童文艺新人奖、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等多项日本儿童文学指标性大奖。二〇〇九年更获得美国Mildred L.Batchelder Award优良儿童文学翻译作品的肯定。同系列之《暗之守护者》获得第四〇届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奖,《梦之守护者》获得路旁之石文学奖,以及《神之守护者》获得小学馆儿童出版文化奖,二〇〇二年全系列更获颁第二十五届严谷小波奖。毋庸置疑地,《守护者系列》已成为日本奇幻文学经典大作,不仅深受文学界推崇,销售更突破百万佳绩。现任儿童文学者协会会员。
二〇〇七年《精灵守护者》更被改编成动画,与NHK-BS2播放。由《攻壳机动队》、《人狼》知名动画公司Production I.G制作,并由获得第九回Animation神户个人奖的神山健治指导。
插画
二木真希子FUTAKI MAKIKO
爱知教育大学美术课程毕业后,进入Telecom Animation Film公司。曾为自由画家,现于吉卜力工作室担任动画制作的原画。著有《世界中心之树》、绘本《起始之时》、《起始之友》等,负责插画的作品有《精灵守护者》、《闇之守护者》。
译者
曾玲玲
一九七八年生,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文学硕士。译有《暗之守护者》、《梦之守护者》等书
序章 “花”之种萌芽之时007
第一章 “花”之梦013
1木灵思念者014
2睡不醒的人们036
3花守卫 048
4没有出口的房间070
第二章“花之守护者”087
1咒术与观星088
2“花”的陷阱102
3帕尔莎与“花之守护者”的殊死战115
4“花”的儿子122
第三章通往“花”的道路
1记录员奥图144
2恰克慕与谭达151
3密会172
4恰克慕的策略182
第四章“花之夜”195
1“猎人”晋的承诺196
2山之湖206
3月之门213
4伴随灭亡之风,伴随歌声229
5清醒254
终章 夏之日263
登场人物介绍
帕尔莎…故事的主角,是个女保镖。因故由秦库洛·穆撒扶养长大。亢帕尔人。秦库洛磨练出来的枪矛高手。
秦库洛…号称百年只有一人的天才枪矛高手。虽是帕尔莎的养父,如今已不在人世。
谭达…帕尔莎的青梅竹马,居住在新悠果王国,是个药草师。特罗凯的土地。亚库人。
恰克慕…新悠果王国的皇太子,王位继承人。曾经因为是“精灵守护者”而遭到亲生父皇命人追杀,在帕尔莎的援助下获救。
特罗凯…传说是当代最厉害,年龄不详的女咒术师。年轻时是个名叫多幕卡的压库族少女。因为在人之梦时遇到了永生之“花”,而成为了咒术师诺路凯的徒弟。
卡雅…谭达的侄女。对结婚无望感到痛苦而不愿从“花之梦”醒来。
诺西尔…谭达的哥哥,卡雅的父亲。
陶亚…“万事通”的主人。
莎雅…陶亚的妻子。
一妃…新悠果王国第一皇太子撒克慕的母亲。因撒克慕的死,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圣导师…新悠果王国掌管政事的三十名观星博士中位阶最高者。
修格…年轻的观星博士。圣导师的得力助手,恰克慕的指导者。受特罗凯的咒术所吸引。
奥图…年老的观星博士。调查星团与天园后,有了重大的发现。
晋…获选为王之“猎人”的暗中行动者。
染…王之“猎人”
永…王之“猎人”
幽古诺…流浪歌手。离·托·露元(木灵思念者)。
花守卫…守护生存与人之梦的“花”的守卫。
罗谐达…曾经是罗达王国里最受人喜爱的流浪歌手。
序章 “花”之种萌芽之时
新悠果王国的西边邻国,罗达王国的某个村落的广场,有个年老的歌手仰躺在那里。这个老人——曾经是罗达王国里最受人欢迎的流浪歌手罗达诺,受邀参加村里的夜晚祭典,正在引吭高歌之际,突然倒了下去。
夜晚的黑暗之中,篝火烧得劈里啪啦,人们不安的骚动声充斥广场。可是,对罗谐达来说,所有的声音听起来已如海潮声般遥远,唯有满天星斗,看来近在眼前。
罗谐达忽然之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是在水中一般,身体自动往上夫妻。往下一看,可以看到自己躺在地上。
(灵魂慢慢离开身体……)
即使如此,他依然未完全跟身体分开。视线往下看到的身体,额头一带延伸出了一条光线,正与自己连接在一起。一边拖着那条光线,罗谐达一边迅速离开身体。
他的灵魂会直接被吸入“那个世界”,连接着身体的灵魂的线会断掉,迎接死亡时刻的到来——倘若他是个普通人的话。
罗谐达拖着如流星般发着白光的尾巴,以惊人的速度飞过黑暗虚空。有趣的是,即使变成灵魂,还是能感受到拥有手脚跟身体。罗谐达像是游泳一般在需空中有时划动双手,有时拍打双脚,享受着飞行。
然户他在胸口附近,感觉到仿佛烧灼般的热度。双手往胸口一碰,就有什么东西从手掌里轻轻滚落出来。罗谐达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东西,浮现出寂寞的笑容——他的手中微微发光的东西是小小的花之种子。
(……哦。我真的就要死了呀。)
自己的一辈子,宛如漫长的叙事诗般缓缓掠过脑海。罗谐达仿佛一吐寂寞之情般,轻轻对这手中的种子低语。
(我的时间要结束了。来吧,开始你的时间吧……)
要将种子洒在何方,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了。大概在十年前旅行过的邻国,新悠果王国的群山所环绕的美丽湖泊——再也没有其他地方,比那里更适合这颗种子萌芽了。
就在那片湖泊中梦见白木之宫吧。如同那个时候,时常演唱的最爱的叙事歌一般。要让种子在那里萌芽……才这么一想,他的灵魂就一口气飞过遥远的距离,来到了那异国的湖泊之上。这座山中之湖,似乎也跟他祖国山中的水边一样,有着喜欢唱歌的小小精灵们,对着他即将死亡的灵魂先行打个最后的招呼。
罗谐达被吸入湖里。他感觉不到水的寒冷,只是缓缓地滑落仿佛黎明之前深蓝黑暗般,宁静的蓝色之中。
那片蓝色的地步看得见深深的黑暗。那片黑暗,应该就是来迎接死者灵魂的“那个世界”吧。可以看到不知道是谁的灵魂,轻快地被那片黑暗吸纳进去。在那里面,那个灵魂会忘记生前所有的记忆,经过洗涤成为全新的灵魂之后,总有一天会再诞生到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变成全新的灵魂,就表示没能获得再度诞生到人世的许可。
可是,罗谐达的灵魂,在“那个世界”的黑暗面前慢慢停下不动了。
罗谐达掌心里抓着的种子,表皮忽然发光,眼看着裂痕逐渐加大。从裂痕冒出来的微弱光线,就像是水里的气泡,噗的一声涨大起来,一瞬间罗谐达被拉了进去,气泡的薄膜将他与“那个世界”的黑暗分隔开来。
罗谐达闭上双眼,作了一个梦。他梦见宏伟的,美丽的白木之宫。那宫殿有广大的中庭,正中央有个滚滚涌出的泉水……
眼睛一睁开,那泉水确实近在眼前。罗谐达露出微笑,静静将种子洒落泉水之中。种子一离开手心,他便感到极度疲惫。甚至连站都站不住,在泉水边重重倒了下去。
就这样沉睡吧……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有个影子落到了脸上。撑开重重的眼皮,看到一个年轻人低头看着他。是个有张跟自己年轻时,仿佛同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的年轻人。
——罗谐达,谢谢你。“花”之种,已经顺利萌芽了。
这次,轮到“花”变成那个世界的黑暗,让你的灵魂完全翻新,送你迎向崭新人生了。接下来你会以婴儿之姿诞生于人世,即将走过新人生的那个人,当这“花”结果之时,应当就会成为细心养育种子的宿主。你沉睡在“花”之中,“花”沉睡在你之中。让我们展开永恒循环的时光之轮,开始下一次的转动吧。
来吧,请用你最后的一口气歌唱吧。为了邀请能让你那与我连接在一起的灵魂重生,将你送往人世的“母亲”的灵魂。
(要我唱歌呀。)
罗谐达满是皱纹的脸扭曲起来,露出微笑。歌曲,永远与他同在。
(好呀,来唱吧,唱一首最后的歌。)
罗谐达悄悄张开嘴巴,用最后一口气,唱出歌声。
“花”的世界产生颤抖,逐渐传到了湖泊外面去。这歌声,变成了让人的灵魂颤抖的风,轻缓吹拂而过。好几个灵魂聚集到了湖边,是安睡了,正在作梦的人们的灵魂。正在这座湖附近的村落与城镇里安睡的人们中,逐渐死去的人们的灵魂,受到悲伤又魅力的歌声吸引而聚集了过来。
坐在罗谐达身边的年轻人,快速地把脸转向一个灵魂。
——我们去接那个女孩吧。虽然伤痕累累,向往死亡,却依然散发出那般美丽的光芒……啊,那是多么激烈、坚强的光芒呀!而且,这个晚上,她就要来到这座湖畔安息了。
那个女孩,正式拥有足以成为“花”的下任宿主灵魂之母的力量之人呀。
罗谐达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
年轻人站了起来,为了迎接初次见面的女孩,爬上了淡蓝色黑暗的内部。
这一晚,在群山环绕的湖岸边入眠,一个贫穷又其貌不扬的女孩,作了一场魅力的梦。女孩在梦中与居住在白木之宫的年轻人坠入情网,生下了儿子。
女孩从梦中醒来之后,舍弃了自己先前的人生。
结果,时间流失,女孩成为了名震天下的大咒术师。
然后,萌芽之夜后过了五十二个年头,“花”绽放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一章“花”之梦
木灵思念者
帕尔莎做了个梦。
那是一个站在太阳完全西沉的草原上的梦。由于没有星光,周围笼罩着有如封涂的整片漆黑。草轻轻随风摇曳,抚摸着膝盖。
为什么会感到这般悲伤呢……风拂动草,草慢慢拂动人心。高高的、高高的,宛如笛声般的声音从脚边爬上来,慢慢把头发往上捞……
不知道是谁的手碰触头发的感觉,让帕尔莎瞬间醒了过来。
但是,仿佛没意识到醒来这回事,她没有睁开双眼,维持着睡眠的姿势,用全身上下去感受身边的气息,想要找出是谁在碰触自己。
帕尔莎是个武人。即使是在熟睡之际,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到可以碰触她头发的距离之内。特别现在是露宿野外的情况。就算熟睡到作梦,神经的一部分应当会保持在清醒时的状态。
沙沙作响,野老鼠才过树荫下的杂草,贴着帕尔莎身边跑过去。虽然因为人的手碰触头发的感觉而醒来,可是周遭却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再怎么精通气息消失之术的人,靠近到能摸到头发的距离,帕尔莎是不可能毫无感觉的。
(难道是梦的余韵吗?或者是妖怪正在附近徘徊……)
帕尔莎慢慢放掉身体的力气,静静睁开眼睛。饱含露水的泥土散发香味,在黎明的微蓝黑暗中,隐约看得到树丛。
忽然,听到了好几个人从小溪那边跑过来的声音。死命狂奔的脚步声,还有紧追在后的怒吼,吵杂地闯入了黎明的宁静之中。
帕尔莎小心翼翼地把睡觉时卷着身体的油纸安静拿开,静静的起身,手中握紧惯用的枪矛。透过许多树木之间俯看溪流,隐约可见一个从下游跑来,在滑溜的岩石上脚步不稳地拼命逃跑的男人身影。
后面有三个男人正在追他。身上穿着熊皮的不是猎人,因为这个新悠果王国里,没有会背着刀走动的猎人。那个人,反而看起来像是商队雇用的佣兵。虽然也有拿弓的男人,但看来无意使用,似乎不想杀死正在逃命的男人。或许是有什么非得活捉他的理由吧。
光是看到这情况,帕尔莎就皱起了眉头。即使逃命的是一个人,追赶的是三个人,也不见得在追的就是坏人。如果不是想致人于死地,那么不知内情的自己应该没有必要多管闲事出手介入吧。话虽如此,看到逃命的男人那死命狂奔的模样,丢下不管也过意不去。帕尔莎在心里不快地咂了一声。
接着,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小心不让自己因岩石上的苔藓滑倒而努力逃命,应该无暇顾及周围的男人,却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早就知道那里有人一般,直直地仰望着帕尔莎。
视线交会的瞬间,帕尔莎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不会吧。)
那个男人为何会发现处在黎明之际微暗树丛阴影下的自己呢?
男人的长相融入周围的微暗里,几乎看不清楚。帕尔莎只知道一件事情,就是男人的视线正死死地仰望着她。
在那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帕尔莎用力抬了抬下巴。紧接着,男人变换方向,开始拼命往帕尔莎这边爬上来。
“喂!她想逃进树丛去!”
追兵之一大叫。听到这叫声,帕尔莎眉头深锁。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听到这种语言。
(这是桑可尔语。桑可尔的人为什么会跑到这么北边的深山来?)
桑可尔王国是在遥远南方的王国。即使乘马旅行,抵达最近的国界也得花上十天。
大叫的男人看来已经习惯在溪流中走动,把另外两人远远抛在后面,迅速进逼正在逃命的男人。逃命的男人气喘吁吁的抓着杂草。就在他抓到的树根,往上撑起身体的时候,追兵终于追到了他。
“你这个王八蛋!让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工夫……”
大胡子的追兵伸长了手,企图抓住男人的衣服。
就在他以为抓到对方腰带的时候,却有颗小石子打到了手上,让手往旁边弹开。痛苦呻吟了一声后,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抬头往上看的追兵,有如冻结般停止了动作。
枪矛磨得锐利的白色锋头,正紧紧充满威胁地对准自己的鼻尖。
慢慢往上看那手握枪矛的人影,追兵目瞪口呆,因为拿着枪矛的,是个看来念过三十一,二岁的中年女人。清爽干净的黑发随意地系在背后,身穿有点脏的旅行装。看到女人那十分沉着的眼睛,追兵突然了解到这个女人早已习惯如此的战斗场面。
“原来如此。近距离看到你的脸,我就有点了解原因了。”
女人低声说道。
“从你背上的那把刀看来,你是嘎鲁信巴‘奴隶猎人’对吧。”
追兵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你这女人,为什么会知道……”
才一这么嘀咕,追兵的眉宇之间的一点就冒出了鲜血,眼看着就要满出来流入眼中。追兵痛苦呻吟,双手掩面,就连遭到攻击的追兵本身,都无法明白发生何事的告诉,帕尔莎的枪矛锋头在他的眉宇之间切开了一个极浅的伤口。
流入的血让眼睛看不见,追兵踉跄地找着立足点。帕尔莎一从追兵的侧边及过去,握拳的左手就赏了追兵的心窝一拳。嘎哒一声,追兵的膝盖一软,脸朝下昏了过去。
“喂,发生什么事了……”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另外两个追兵,看到从树丛间跑下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住不动。察觉到人影手握枪矛,赶紧手伸向刀柄,拔出背上的刀。虽因为追逐而呼吸急促,但握刀摆出的架势依然无懈可击。
追兵们虽然打算在逃亡者逃进山中之前逮到人,却一时大意而动弹不得。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拿枪矛的架势看来也是非常习惯实战。
还有一点,他们深感疑惑。这里是新悠果王国北边广阔的青雾山脉之中。不过,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悠果人,也不像原住民亚库族。结实的骨架与相貌,是青雾山脉的另一边,北方的亢帕尔人才有的。
“臭女人……你是什么人?”
男人之一用结结巴巴的亢帕尔语攀谈。帕尔莎忽然露出微笑。
“你用不着硬要勉强用亢帕尔语说话,嘎鲁信巴。”
听到桑可尔语的回应,男人们睁大了眼睛。
“你好像……对我们有什么误会的样子。我们是护卫桑可尔商队的佣兵。那个男人,是偷了商品的小偷……”
这个时候,仿佛是要压下追兵所言似的,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说谎!我什么也没偷!”
追兵们的视线往帕尔莎背后看去。看到他们的表情恢复了轻松自在,帕尔莎懊恼地“啧”了一声。(蠢蛋!我还以为你早就逃得远远的了……)
“你们别再耍疲乏的猴戏了。”
帕尔莎用力挥动枪矛。
“我很清楚刀柄上的宝石摆成斜斜的代表什么意思。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桑可尔是干什么肮脏的工作,但在悠果,我不会让你们狩猎人类的。‘青手’不会这么好骗的。”
追兵们的表情,眼看着越变越可怕。
“原来如此,你这女人是‘青手’呀。那么,可不能留你一条命。”
所谓的“青手”,是悠果的人口贩卖组织。当然,帕尔莎并非那种组织的成员。但已如所见,对方似乎误解她了。
男人们开始步步进逼。当他们挥下手中拿着的那把刀刃浑厚的刀子时,理所当然发挥了威力。原本那些是骑马战用的刀子,刀刃特别长,攻击的时间也很短。帕尔莎的枪矛是只到他肩膀的短型枪矛,即使如此,攻击的时间还是无法跟刀子相提并论。
追兵们怎么也不敢攻过来。他们在等待帕尔莎的攻击,企图趁机钻过枪矛底下冲向帕尔莎的腹部。或者,可能是在思考当帕尔莎攻击其中一人的瞬间,由另一个人刺向帕尔莎的腹部。
男人们等待帕尔莎如此出招之际,帕尔莎看了看他们站立的方向,衡量男人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在帕尔莎的脑海中,男人大概会怎么做,采取的各种行动,已经鲜明地浮现出来了。不久,那些喧闹有如退朝一般,悄悄地远去,散发白光的宁静充满了内心……
帕尔莎开始跨出脚步。仿佛朝着朋友走去一样,真的是非常普通的走路方式。意料之外的出招,让男人们一瞬间不知所措。但瞥了那坚毅的眼睛之后,左边的男人保持着枪矛够不到的距离,迅速绕到帕尔莎的后方。
他打算等待帕尔莎攻击同伴的瞬间,从背后把刀子投掷出去。厚重的刀子,不管打到哪里,应当都会造成致命伤。
然而,帕尔莎一副完全没把背后的男人放在心上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跨进正面的男人的攻击距离内。
帕尔莎攻击的时候,背后的男人当然不在话下,就连遭到攻击的正面的男人,都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呢,他们只感觉到自己是右膝有一股火辣的疼痛。一瞬间,因膝盖的筋被切断的剧痛而发出呻吟的男人转身跑向河滩时,帕尔莎的身体立刻往旁边一跳,完成了转身向后的动作。
错过投掷刀子机会的男人,慌张地拿着刀子摆好架势与帕尔莎面对面。男人感觉到跟麻痹一样的恐惧。因为他完全看不透帕尔莎的枪矛究竟何时会有所行动。
帕尔莎一开始靠近,男人就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与枪矛之间的距离。应该会因此而拉开。于是,就在感觉到膝盖如同火钳刺入的剧痛之时,男人目瞪口呆地往下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接着,抬头看着帕尔莎。男人连声惨叫都没有,便跌坐到河滩上。男人有种自己仿佛遭到肉眼看不见的长枪矛刺中的感觉。
男人虽然丧失了斗志,帕尔莎去依然保持着刀子碰触不到的距离,经过了男人身边。
“为什么你不从右边攻击使用右手的男人?”
一个悠哉的声音传了过来,帕尔莎抬头一看,那个原先在逃命的年轻人正朝这里走来。大概二十岁出头,消瘦得像是只鹤一般的高个子年轻人。尽管有张亚库族与悠果人的混血儿的平凡长相,不过浅褐色的双眼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如果你能从单边攻击,一次打倒一个对手的话……”
帕尔莎快步走向年轻人,一把抓起他的手肘,将他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
“你是傻子吗?你要是有在这边悠哉讲话的时间,就该尽可能跑远一点。”
“可是,追兵只有三个人呀。每个人不是都倒地了吗?”
“我只打了一开始的那个人的心窝而已,再过一下子,他应该就会醒过来了。”
“咦,你没有杀了他呀!”
帕尔莎抬头,眼神锐利地瞪着男人的脸。
“我凭什么非得要为了你这个素昧平生的人杀人不可?幸好那些家伙本领好到出手能分轻重,我还真是松了口气。”
帕尔莎催促年轻人走在牵头,回到刚才露宿的地方,迅速地收好行李。接着,先沿着山路走到溪流边,再从那里暂时回到岩石上清掉足迹以免遭到跟踪,然后走过非常不清楚的小径,朝着深山中走去。
刚过正午的时候,帕尔莎等人在有着从岩石间渗出的水所形成的小小泉水的草地上停下了脚步。
虽说是山里,但初夏的阳光家问了空气,让他们全都汗流浃背。尽情地以冰冷甜美的涌泉滋润喉咙,洗净脸庞之后,让人有种仿佛重生般的大好心情。
帕尔莎仔细端详在树干根部伸展双脚坐着的年轻人,打扮实在很不相称。他身上穿着悠果平民穿的灰色衣服——而且,大概是因为穿着旧衣的缘故,要不绑着的带子,一看就知道是昂贵的锦缎织成的。就连斜背在肩上的袋子,虽然用了一段时间,明显是个颇为高价的东西。
纤细修长的脖子与手脚。就像是个女人。五官尽管平凡,不过清澈得让人惊讶的褐色双眸,十分引人注目。
(应该是旅行艺人——或者是歌手吧。)
如果是在城镇活乡村四处旅行的歌手,迷上他的歌声的富商夫人等人,可能会送他昂贵的腰带与背袋。把这些礼物穿戴在身上引人注目,以显示自己拥有让人陶醉着迷的技能,也很像是流浪歌手的做法。但是,即使如此,在他身上也感觉不到旅行艺人拥有的世故强悍。
“我还是想不通……”
帕尔莎缓缓摇头。
“如果是个漂亮女孩,那就很好懂了。嘎鲁信巴到底为什么要抓像你这种男人呢?”
年轻人疑惑地侧着头。
“不好意思,虽然你刚才也说过,可以请问一下嘎鲁信巴是什么意思吗?”
“咦……你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人抓走吗?”
吃惊地说完之后,帕尔莎像是重新思考过一般,低声说道:
“哎呀,原来如此。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在被狠心卖掉之前,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给抓走的人,应该占大多数吧。”
“是呀。我只记得自己在旅馆醉得不省人事,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就被抓到藤笼里了,我吓了一大跳……真是败给那些人了。我明明渴得要命,他们还是塞东西堵住我的嘴巴,让我连痛苦呻吟都没办法。不过,他们在路上把我从笼子放出来,强灌我喝味道感觉起来有够恶心的水,大概是安眠药吧——但是,我运气很好。”
年轻人露出微笑。
“因为我有个比其他人更难起药效的身体呀。这样做虽然还满让我烦恼的,但这次则因此救了我一命。我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醒了过来,然后,趁着那些认为安眠药发挥效果而松懈的家伙一时疏忽,就逃了出来。”
帕尔莎耸了耸肩。
“这件事情呀,真的要说是你运气太好了。所谓的嘎鲁信巴,就是桑可尔人的奴隶猎人。他们专抓漂亮女孩,卖给富商或是贵族。据说他们会让人喝下掺了药物的酒,把睡着的人装入藤笼直接搬运。然后假装成普通的商队,将人带到目的地去。
由于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特别是如果遭到其他国家的人口贩子识破,下场可就凄惨了,所以大部分都会像那样伪装成商人或佣兵。工作的时候好像是五人一组,不过因为组织庞大,很多组员都不知道彼此的长相,所以为了不妨碍彼此工作,或是争抢同一个猎物的情况,在运送捕捉到的猎物的时候,他们会把刀柄上的宝石故意摆成斜的,作为正在工作中的暗号……就像刚才那些家伙一样。”
年轻人惊讶地张大了嘴。
“好厉害喔,你怎么懂这么多?”
帕尔莎忽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
“这是因为啊,那些人跟我是敌对的同行。你丫,看来是才逃离狼口,又落入熊掌底下了喔。”
年轻人苦笑。
“你应该不是什么‘青手’吧。”
“你好像很有自信嘛,我看就是因为你轻易相信别人,才会落得遭人掳走的下场吧。”
年轻人沉默地微笑着。帕尔莎从年轻人如此的表情与举止所营造出的气质,再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怪异。
“算了,无所谓啦。因为早饭没吃,加上一大早开始就被迫东奔西跑,我都快饿死了。看样子是顺利甩掉那些家伙了,我们就在这里吃中饭吧。”
帕尔莎从袋子里拿出鹿肉干,还有看来能保存一段时间,烤得硬梆梆的电信。分成两半,一半给了年轻人。年轻人开心地接过去,吃了起来。一边大口吃着散发树木果实香味的烧烤点心,年轻人一边低声说道:
“这个是久可姆对吧。”
帕尔莎挑了挑眉。
“嘿,你满懂的嘛。没错,这是久可姆,是可以保存半个月以上,吃起来很有饱足感的贵重点心。”
“以前我曾经请那些外出去亢帕尔工作回来的人分给我吃过。你应该是……亢帕尔人吧?”
“一生出来的时候是啦。”
年轻人“啊”了一声,抓了抓头发。
“抱歉。你救了我一命,我还没向你道谢,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帕尔莎面带微笑。
“好像是喔。”
“你救了我一命,我在此重新郑重向你道谢。我的名字叫做幽古诺。”
年轻人趴在大地上,额头触地,做出悠果人最有敬意的行礼。
“我叫帕尔莎,是个到处流浪的保镖。我跟‘青手’毫无关系,你尽管放心。”
幽古诺一脸无忧无虑地笑着。
“原来如此,你是保镖呀!我来出个谜题看看,一定很有意思。‘虽然是亢帕尔人,却能说悠果语和桑可尔语;虽然是女人,却是个厉害得要命的枪矛高手。猜猜看,真面目究竟是谁?’大概是这样吧。”
“你看来还真是个天生的卖艺人呀。不过,你的本业应该是歌手吧?”
一脸苦笑的帕尔莎这么一说,幽古诺的眼睛就睁得圆圆的。
“咦,是呀。好厉害喔……你很清楚呢。”
“因为做这一行,特色就是会碰到各式各样的人呀。不过,为什么嘎鲁信巴会对一个歌手有兴趣,我倒是还没有搞懂。桑可尔那边有很多优秀的歌手吧。”
幽古诺站起来走到泉水旁,蹲下去用双手掬水。一如预期喝了几口水润润喉咙后,回头看着帕尔莎。
“获得老天恩赐好嗓子的人,这个世界上应该很多吧。但是,获得像是我这种命运的人,应该就没这么多了。”
充满在年轻人这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让帕尔莎后颈发凉起来。
“承蒙你救了我一条小命,所以,不是处于商业行为,我希望你听听我真正的歌声。”
帕尔莎赶紧举手。
“请等一下,在这里唱歌可不太妙呀。”
幽古诺眯起眼睛,做出像是正在聆听什么声音的动作。
“不要紧的,在歌声可达的范围内,应该没有半个人在。”
幽古诺严重浮现微笑。
“而且呀,我想你大概因为知道‘要是在山中水边唱歌的话会遭受诅咒“这个传说而感到担心吧。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忧,我想你听我的歌声之后就能了解了。”
幽古诺放松身体的力量,自然轻松地站着,闭上双眼。静静地,开始调整呼吸。
嘟……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仿佛旋涡逐渐轻快消失一般,周围的声音变得非常小,非常小,慢慢消失。不久,便笼罩着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的静谧。
呼吸的声音开始从幽古诺的口中流出。那是宛如穿过草间的风,所产生的宁静回音。不久,开始演奏出柔软的旋律。
旋律一出,帕尔莎就随之感受到肌肤、腹部、全身上下,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振动。
幽古诺的声音,比风更轻,比涟漪更纤细,摇动着空气。然后,好几种声音从周围的树林间以及草丛之间——细细高高的,厚厚低低的,拥有无法言喻的复杂旋律的声音,开始回响起来。
宛如丝线交织,声音与声音互相呼应,回音织起回音。帕尔莎全身仿佛随波摇曳,逐渐产生泡沫——连意识都像是慢慢产生泡沫一般的,被忘我的感觉紧紧掳获。
身体与心脏虽然都是有形之物,但都格子与歌声共鸣振动着。
涌现出来的喜悦,卷起漩涡升上天际……慢慢消失。
即使声音消失了,帕尔莎还是动弹不得。眼睛看不到,连耳朵也听不见。
好不容易,周围的景色渐渐看清了,桑林的声音也恢复了。这个时候,帕尔莎对于身旁的一切看来比平常更鲜明、更美丽而大感讶异。仿佛是一场基烈的大雷雨之后,天空迅速放晴之时,森林的翠绿清楚地闪闪发光,桑林的惊奇轻快地透过鼻腔深处直吸入头颅内部的感觉。
此时,首度因为胸口涌出一种揪紧般的感情,双眼浮现泪光。听着那首歌的期间,连感情都会消失不见。帕尔莎双手掩面,动也不动,但不久就抬起头来,凝视着年轻人。
“我的天呀。你应该是离·托·露元‘木灵思念者’,我没说错吧?居然真的存在呀,我从来没想过就是了……”
幽古诺在帕尔莎身旁坐下。
“是呀。我出生的时候,是个非常普通的农民之子。但是,我非常非常喜欢唱歌,不管是工作的时候,祭祀的时候,追求心爱女孩的时候,歌曲就是我的好伙伴。因为歌曲让我……该怎么说呢,让我变成了受欢迎的人。
不过,我的父母好像很担心我。父母亲对孩子有关的事情,大概都有特别的直觉吧。我的母亲于是说——千万不可以在山里面,特别是泉水说是溪流的旁边唱歌。我不是一直这么叮咛你的吗?据说水边会有喜欢歌声的离‘木灵’,声音好听的孩子一唱歌,他们受到吸引就会现身,然后附身到人身上。听说,离的歌声会带给人不得了的长寿。可是,一旦让离看上了,就再也无法当个普通人活下去——她是这样说的。”
幽古诺苦笑。
“父母亲说的话是对的这件事,总是要事后才能深切体会呢。但是,在我十三岁的那个时候,我实在非常想去确认看看,自己的歌声是不是真的能吸引离的注意。我想要证明自己是个能让离看上的非凡歌手。
众多的离,对我展现出足以让人吃惊的狂喜。可是,我付出的代价就是,在那之前所拥有的一切——再也无法继续维持原状。他们抢走了我的未来。”
幽古诺看了帕尔莎一眼。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几岁的人?”
“我看你……二十多岁吧。”
幽古诺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呀,到今年的‘蝉鸣之月’就要满五十二岁了。”
“咦!”
“跟离一起唱歌,真的会让人获得非常非常长的寿命呀。刚才,听过那首歌的你,寿命应该也会稍微拉长一点。”
回想起那身体与灵魂都振动,有如沸腾的感觉,帕尔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呀……可得格外小心才行。这种事情让别人知道的话,你就完蛋了喔。嘎鲁信巴会想抓你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就像是长生不老的万灵丹。不管标多贵的价钱,想要得到你的人,大概跟天生的反省一样多吧。”
“是呀,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十分小心翼翼一路活下来的。当然,我不能在故乡的小村庄待下去。因为过了三十岁看起来还是只有十五岁的男人,实在是太过引人注意了。我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很久。所以,我成了旅行歌手,在人前唱普通的歌曲当作职业过日子。不过,就只有那么一次,我犯下严重的错误。代价就是这次的事件。
去年秋天,我在某个旅店,我遇到了一个桑可尔人的绸缎商。那个人虽然是名女子,看货物却非常有眼光,收购丝线的时候要是没亲眼看过就无法心服口服,所以才会到悠果这里来。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我对她一见钟情,爱得无法自拔。那个时候,真的是失去理智了呢。我居然……不由得想要让她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贫穷旅行艺人。”
幽古诺的嘴角浮现苦笑。
“除了我的家人之外,她还是我第一个告知那件事情的人。她似乎非常平静不下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第二年的初夏,她为了采购还要再来悠果,所以我们视线决定好日子,约好要再次在同一家旅店碰面。前天是约好的日子,我已经在旅店等她。有个自称是她派来的男人来找我,招待我喝了美酒……”
幽古诺就此陷入沉默,心不在焉地看着地上。
“应该是……有什么缘故吧。例如说经商失败,无论如何都需要一大笔钱,所以哭着决定把你卖掉之类的。”
幽古诺抬起双眼,脸上浮现浅浅的笑意。
“好过分呀。不过这也是啦,我也想这么认为。”
“离现在也在附近吗?”
“嗯。他们伫立在那边,还有那边。”
幽古诺指着朴树的树荫,还有泉水边的灌木丛。帕尔莎尽管凝神注视,却依然丝毫看不见疑似是离的东西。
“他们的身影是看不到的。但是,由于我与他们有很深的关系,所以总是能感应到他们的存在。我也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
“可是,也没有气息呀。我对感应其他存在的气息还满有自信的。”
“这是因为他们的气息,跟花草树木没有两样的缘故吧。”
帕尔莎忽然想起今天早晨的事情。碰触头发,把她唤醒的东西……
“原来如此。那是因为离希望我能起来救你呀……”
低声说完,帕尔莎抬头看着幽古诺。
“离是不是也有能力让人作梦?”
“这我不清楚。我想,大概可以吧。我以前从来没试着思考这件事就是了。”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幽古诺的脸庞浮现出开朗的笑容。
“可是,我想呀,如果是让人作个好梦,说不定我也有能力办到呢。”
“……什么意思?”
帕尔莎反问,幽古诺满脸通红,一边微笑一边摇手。
“没有啦,是说,那个……算了啦。请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你这样讲,不是让人更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然而,幽古诺笑了。“只要是会唱叙事歌的人,不管是谁都具备这种能力。”这么把话题岔开了。
看着幽古诺那像是因为拥有秘密而开心得不得了的孩子表情,帕尔莎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幽古诺先生,嘎鲁信巴非常难缠,在你留长头发或胡子改变相貌之前,最好是躲藏在远离村庄的地方。我呀,知道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你要不要去那里躲藏?”
幽古诺眉头微皱。
“好呀,这正如我所愿。是你的藏身之处吗?”
“不是,是我的童年玩伴的家,不过小时候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一阵子,感觉就像是我自己的家一样。老实说,是我想让你见见那里的主任。他叫做谭达,是个实习咒术师。要是能见到你,他一定会乐坏的。”
睡不醒的人们
谭达替躺着的侄女把脉。同时背部也感受到,站在他后方的兄长一家人正以担忧且放不下心的眼光凝视着他。
睡着的侄女卡雅,长相看起来远比十四岁这年纪还要幼稚很多。裹在一种名为席露亚的蔓草编织而成的粗糙被子里,正睡得香甜。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呼吸平稳;脉搏虽有点慢,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异状。
“你是说……她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子?”
谭达转身过去询问,诺西尔点头。诺西尔是谭达的哥哥,也是这个正在熟睡的女孩的父亲。
“是的。不管是摇还是拍,怎么做都叫不醒。”
“她是不是撞到头了,有这样的事情吗?”
谭达看了看担心地正在抬头看他的侄子们,还有嫂嫂,但所有人都摇头。
“到昨天晚上为止她都是老样子,你应该也很清楚吧。这孩子很勤劳,总是天刚亮就起床,一整天工作个不停……”
谭达的视线回到卡雅的脸上。他牵起卡雅的手,试着颇为用力地摇晃,但卡雅呼吸安稳,依然睡得香甜。
卡雅的睡莲让人印象深刻。带着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幸福的模样。谭达一边摩擦双手,一边开始调整呼吸,藉着低吟皱纹,让意识的焦点逐渐集中。一面以右手把脉,一面把左手放在卡雅的额头上,好一阵子,静静地闭着双眼。
站在后面的哥哥,对叹了一口气后张开眼睛的谭达小声地说:
“怎么样?这真的……是遭到某人的诅咒吗?”
不,不是这样的——想要如此否定的谭达,察觉到哥哥眼中浮现的表情。哥哥突然站了起来,对他做出“你跟我过来”的动作。
哥哥把谭达带到房间的角落,压低声音似乎不想让孩子们听见,说道:
“请你尽可能小声回答我。卡雅……是遭到了诅咒了吗?”
“不是,我没有感觉到有这种情况,我想不用担心诅咒这方面的事。”
“那么,是怎么回事?是得了流行病还是怎么了?”
“不是,至少我认为不是身体的疾病。”
哥哥的眼神变得锐利。
“那到底是怎样?”
谭达回答简直就像是在瞪着他的哥哥: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卡雅为什么不会醒来。看起来不是生病,也没有遭到诅咒的感觉,我只知道这样而已……”
哥哥“哼”了一声。
“是不是诅咒,你应该真的明白吧。”
以轻蔑的口吻这么说完之后,哥哥忽然变了表情。因为他想起这个乍看不可考,是个怪人的弟弟,也是去年救了皇太子,从大旱灾中解救这个国家的英雄。哥哥赶忙再次好言相向:
“唉,对不起。这么点小事,你一定不会弄错的才对。我没有恶意,是太着急才忍不住……你明白吧。”
谭达沉静地回答道:
“总而言之,我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并非诅咒的影响。可是就像哥哥你所说的,我身为一个咒术师还算是个生手。等特罗凯师父回来后,我会再跟她商量看看。这么一来,应当就能更确定是怎么回事了。”
哥哥虽然一时皱着眉头不说话,但不久后便将视线回到谭达身上。
“虽然我很感谢你这么做,可是就算知道原因,我还是要你把卡雅的病当成是诅咒。”
谭达望着哥哥。哥哥仿佛因为谭达的视线而感到焦虑,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的吧!卡雅等到今年秋天作物收成完毕后就要嫁人了。与其让人认为她得了怪病,不如让人认为是遭到诅咒比较好。”
谭达微微摇头。
“这一点我懂,可是如果传出去是遭到诅咒。就会引起跟卡雅交恶的女孩之类,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人的怀疑,那说不定更让人头疼。所以我不赞成你的说法。”
哥哥以冰冷的眼神看着谭达。
“卡雅她是你的侄女呀!你这个人,又不是村民。你待在山里,整天就是跟灵魂啦怪物打交道过日子,所以你根本就不懂吧。你去传一次奇怪的传闻看看呀!那个传闻,会纠缠那个女孩一辈子。是谁会头痛?要是你担心这一点,就去怪前些日子到村子去的旅行艺人好了。”
一口气小声说到这里之后,哥哥无奈地垂头丧气。
“谭达,你几岁了?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你应该也有二十九岁了吧?如果是,你也该是有个可爱的女朋友的年纪了。是因为你待在山里面这种没什么女人的地方,结果只跟什么咒术师啦,流浪女保镖之类的人来往吧。不管你是多么厉害的咒术师,在我眼中看来,你还是只有十四、五岁呀……”
谭达的嘴角浮现寂寞的笑容。他跟伸手耿直农民爱戴的哥哥之间有着深深的鸿沟。那是不论再怎么以言语说明,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哥哥叹了一口气,把手搁在谭达的肩上。
“算了,现在你说起来好歹是个大英雄,非常受人依赖了吧。这么一来,我们也有亲人了,当然我不是在说那个感觉怪怪的流浪咒术师,而是因为我认为你是个越来越可靠的弟弟。抱歉我讲话这么严苛,总而言之,卡雅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谭达点点头。
回到卡雅躺的地方,谭达对嫂嫂娜卡说:
“嫂子,请你一天三次,尽量想办法让卡雅多喝点水。为了不让她呛到,请扶起她的身体再让她顺畅喝水。如果水她能喝下去,再让她喝加了蜂蜜的温开水。还有,请尽量替她保持身体的清洁。”
身材矮胖的娜卡,一边点头一边仔细听下字字句句。现在是刚插完秧的忙碌时期,不过应该可以想办法请族人帮点忙吧。
走出哥哥家后沿着山路前进,谭达陷入沉思。认识平时的谭达的人,要是看到他这种可怕的表情,大概会吓一跳吧。因为有张娃娃脸的这个男人,实际上个性也很稳重,总是露出一副悠哉的表情。由于这样的为人,这一带的村民们,多半想要成为他这种人,或将他视为一个可靠的药草师模范。
然而,如同哥哥言语中所流露出的语气,不管是药草师还是咒术师,都不是个认真的村民。因为不是农民,所以不用缴税,可是相对的,即使是饥荒之时,也不能领到为了帮助农民而配给的粮食。不住在村中,不参加村里的祭典,也不和村民结婚。而是当一个与神灵对话,抽离灵魂,在那个世界或异世界旅行的人,让人感到恐惧。
谭达居住在青雾山脉山麓附近的山里。平常一个人在距离“新悠果王国”的首都光扇京步行一坦(约一小时)左右的山中茅舍生活。
“新悠果王国”是个建国约两百年的国家,悠果人的祖先是讨厌祖国“悠果王国”,横渡广阔大海,移居到这翠绿丰饶的那佑洛半岛来的人们。
在悠果人到来之前,这个半岛上住着叫做亚库族的人们。亚库族跟悠果人天差地远,他们有着黝黑肌肤与漆黑双瞳,耕作小小的田地,狩猎野兽,收集果实或草根度日。
悠果人来了之后的两百年,皇族与贵族自然不在话下,居住在首都的商人也一样,时至今日,这些人依然是纯种的悠果人,但悠果人的农民多半与亚库族通婚,现在就由这群有着褐色肌肤的农民,支撑着这个国家的农业。
谭达身上也流着亚库族与悠果人两者的血,接近黑色的褐色肌肤,剃得短短的浅褐色头发下方,是一双散发着吻合光芒的黑色眼睛,有点塌的鼻子很有亲和力,长相看来就是个会对别人好的男人。这张脸,现在正可怕地紧绷着。
谭达的家盖在山中一块小草地上,是那里唯一的一间屋子。有汲水处的小房子,本来是他那位咒术师父的东西,不过由于师父有突然就不见踪影的毛病,所以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他接收这间房子的状况。
一拉开拉门,温好的酒散发出来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房子正中央的炉灶旁边,有个老妇人正在搅拌砂锅的东西。
“好香喔。师父,您到底在煮什么呀?”
老妇人抬起了脸,满是皱纹的黑皮肤,加上一头乱糟糟的白头发。像是一条隙缝般的眼睛,格外宽广的鼻子。虽然是个长相丑得让人难忘的老妇,不过双眼有着强悍的精力,让人联想不到是个老人。这个不好看的老妇,就是谭达的师父,据说是当代最有能力的咒术师特罗凯。
“我在用酒煮鸡肉。”
口吻粗鲁地说完话之后,特罗凯忽然皱起眉头。
“干嘛?你为什么板着一张脸?”
谭达在炉边坐下,开始详细说明今天去探望的侄女的情况。
“因为说了只会让人担心,所以没跟我哥说……不过我想,那大概是‘灵魂脱离’吧。”
“你有试着做‘一体检’吗?”
所谓的“一体检”,就是藉由右手握住患者手腕,左手放在患者额头的触诊,尝试让患者的灵魂与谭达自己的灵魂连接在一起的咒术。
“我作了。虽有‘生命’,但卡雅的体内已经没有‘灵魂’了。”
人的内部,有着平常肉眼看不见的线所系着的“生命”与“灵魂”。
“生命”是人一死就会附着到其他生物的胎内,与崭新的灵魂结合,永远在这个世界轮回的东西。
“灵魂”是会思考各种事物的“心”,作梦的源头就是“灵魂”。
大部分的梦,都只不过是“灵魂”混杂了各种各样的记忆或欲望所产生出来的。但是有时候,“灵魂”会脱离身体到异世界去旅行。这种时候所作的梦,就是在另一个世界真实发生的事情。
人一死,与生命断线的“灵魂”,会暂时被吸入到那个世界去,等忘记了前世的一切之后,就会变成新的“灵魂”再度诞生到这个世界。
可是,如果留下怨恨之类强烈的感情死去时,与生命断线的“灵魂”,有时会怀着生前的记忆,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不肯离去。这就是人称幽灵的存在。
像特罗凯这样的咒术师,知道该如何安抚这种“灵魂”,再将其送到那个世界的方法。谭达也有过好几次帮助师父安置“灵魂”的经验。正因如此,刚才看到侄女的时候,已经很明确知道侄女的内在不存在“灵魂”。
“哎呀哎呀……这难道是凑巧一模一样的吗?”
特罗凯一边抚摸着发后,一边低声说道。
“今天早晨,我不是去见修格了吗?”
“嗯,是的,就是那位观星博士吧。”
所谓的观星博士,指的是掌管这个国家的宗教与学问的“星之宫”的博士。修格则是其中人称天才,最早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他在奇妙的因缘际会之下认识了特罗凯,正暗中与特罗凯进行知识的交流。
“没错。修格跟我商量的事情,跟你侄女的情况完全一样。”
“咦……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沉睡不醒吗?”
“听说呀,一妃已经沉睡长达两天没醒过来了。”
谭达露出吃惊的表情。一妃是生下皇帝的长子——也就是皇太子的妃子。不过,据说一妃在一年多前,最心爱的皇太子撒克慕因病去世后,就悲伤地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之中,足不出户。
“两天了呀……”
谭达低声说着。
“我认为确实不是凑巧的。本来就是某种原因造成的吧。”
“虽然一妃的部分,我完全不知道原因何在,不过你的侄女呢?你哥哥没有什么线索吗?”
“我哥呀——我倒是想起了这两件事类似的地方。”
特罗单边的眉毛用力上扬。
“我跟卡雅很要好。虽然我们没有经常见面,可是能够两人独处交谈的时候,卡雅常常跟我谈心里话,将一些只能跟怪人叔父说的事情。”
谭达苦笑。
“不久之前,有个来唱叙事歌的旅行艺人,听说是个声音真的很好听的年轻人。卡雅并不是个重外表的女孩,硬要说的话,是个成熟稳重的孩子。不过,她好像对那个年轻人一见钟情了。
当然,这是她粗浅的单恋……那个年轻人马上就起身到其他的村庄去了,卡雅也没追着他到处跑,应该只是对他怀抱着如梦一般的爱慕之心而已。”
谭达似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
“但是前几天,已经谈定要把卡雅嫁给隔壁村庄的一个大她十八岁的农夫了。据说在那之后卡雅就什么话也不说,每天都心情沉重的样子。虽说她正处于会想很多的苦闷年纪,不过,她的想法应该不会是引起什么事情的原因吧。”
这个时候,谭达突然想起了某事。
“而且,当我想要碰触卡雅的灵魂的时候,我问道了一股香味。像是花香的味道。
您看嘛,遭别人诅咒的时候,施咒时所使用的拓卢尬的根不是会发出特有的焦味吗?因为卡雅没有发出那种味道,所以我判断她不是遭诅咒——还是说,其实是我不知道,但是有利用花朵施咒的方法?”
特罗凯没有回答。茫然凝视着炉火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正望着某处的其他时空一般。
是以至此,谭达深知即使催促也是白费工夫,暂时把老咒术师放在一旁,他半蹲着看着锅里,开始熟练地把汤汁的泡沫去除。试喝了一口汤后,他皱起眉头,稍微加点水进去。
就在谭达加进去的青菜与甘薯吸收了鸡肉的肉汁,开始煮出风味的时候,特罗凯终于稍微动了动身体。谭达装了碗入味的汤汁,递给了特罗凯。
特罗凯像是要温热双手般地拿着碗,不久,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虽说差不多迈入初夏了,但山中的夜晚依然寒冷,加了酒的热汤会让人从丹田温暖到全身。
一百年啜饮着拉蒙叶熬煮出来的茶,特罗凯一边慢慢吐出一句话:
“也许……是那个世界的‘花之夜’到了。”
“‘花之夜’?您说的那个世界,是指纳由古吗?”
亚库族了解,不只有如今肉眼可见的世界“撒古”,还有另一个平常看不见的世界“纳由古”存在。
悠果人岁不信这套说法,但特罗凯与谭达都能够借助受书的力量看见“纳由古”的景色,甚至还能跟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对话。
“谭达,这事情我连你都不曾提过——因为我不想说。这事讲起来简直无聊到极点,连我这老太婆的过去也非得一并说明才行。”
尽管特罗凯平常总是以严厉的口吻直言不讳,但是现在却一副有所犹豫的样子,一边思考用词一边说话。
“撒古与纳由古的事情,你应该也很了解吧。跟这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的另一个世界纳由古,如果使用咒术的力量,我们也可以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看见纳由古。
可是,纳由古就像是无底的沼泽一般,越是深入,就会发现内部延伸得无边无际。愚蠢的咒术师只要能看到浅处就会满足了。所以……你挺好了,对愚蠢的家伙而言,深处可是个足以致命的危险世界。”
特罗凯露出了牙齿,别有用意地笑了。
“我的师父诺路凯,就是曾经到过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人。现在我也这把年纪了,我想自己终于了解到跟诺路凯师父同样的深度。
谭达,就像我教你的,一世界并不是只有纳由古而已。如果存在着像是撒古和纳由古这种重叠关系的世界,就会有像是水中气泡那样,有时接近,有时远离的世界……”
特罗凯叹了一口气。
“在我还不懂咒术的时候,曾经碰到过那个奇异的世界——在我才刚才失去儿子没多久的时候。”
谭达目瞪口呆地望着特罗凯的脸。
“您是说您的儿子吗?师父,您曾经生过孩子吗!”
特罗凯露出非常不愉快的样子瞪着谭达。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也有过青春少女的时代!”
“唔,是的,您说的对,那是当然的。”
“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是,我故乡的那个村落,是个土地比这里还要贫瘠很多的地方……三个孩子,都活不到四岁就死了。”
特罗凯首次对谭达说起自己的过去——那是个,真的很悲伤,而且,非常不可思议的故事。
花守卫
“现在,那样子的村庄几乎没剩几个了,不过我出生的时候,那里是只有亚库族居住的小村庄。村民全部都有亲戚关系。由于亚库族规定,只要有一点点血缘关系的人就不能结婚,所以村里有不少跟稍微下游一点的悠果人村庄通婚的人。
你应该可以想像得到吧,我呀,打从出生开始就是个有点奇怪的女孩。”
特罗凯看着谭达,微笑着。
“天亮就起床,工作一整天,然后睡觉。结婚,生小孩,年老后死亡。在每个人都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想过除此之外的人生的村庄里,我总是在思考,一定会有什么不一样,更特别的生活方式才对。
祭典时有旅行艺人来表演,他演唱的叙事歌让我心情激动,梦见了遥远的异国。
可是,为了活下去而打拼的生活之中,那样子的梦,就像是沉睡在内心深处,灰烬里面的炭火一般。等到我一满十四岁,就要嫁给从未谋面的下游村庄的农夫了。”
特罗凯的眼中,映照着痛苦的光芒。
“我不喜欢那个男人。他虽然是个勤奋工作的人,但也就只有那样而已。他无意要温柔对待妻子,即使生了孩子,他也没有特别疼爱过孩子。
我住的地方,比那附近的村庄都要来得更贫困,女人大多都生了十个左右的孩子,不过当中能够存活下来的大概只有四个。
我在十五岁的时候生下第一个小孩,一个接一个生了三个。但是,所有的孩子,真的要不了多久就死了。我丈夫也没有特别难过的样子,露出‘就是这么回事啰’的表情。而且,他应该认为想要多少孩子就能生多少吧。
不过,我并不这么认为。孩子死去之后,有一段时间我都会觉得似乎听见了那孩子的笑声,觉得有什么缠绕在脚边的感觉。
我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慢慢变得越来越奇怪的。其他的女人可以跨越的悲伤,我却无法跨过去。很久以前就一直怀抱在心中的那个火苗,或许以及壮大成了光芒闪烁的猛烈火焰了。
自从最后一个孩子死了直呼,我就像是听到了山的呼唤。”
谭达轻轻点头。死了孩子的女人,有的会突然失去踪影,然后大概过了半个月,就会被人发现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在山中游荡。这种情况,村民称为“那个女人听到山的呼唤”。
“我只要待在村里,就会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只有到山上去摘山菜的时候,我的内心才能够好好休息。那段时间不管我在做什么,都会忍不住看着山的方向,也有过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山里面,明明完全没有爬过删的记忆。
那天也是一样。我在田里工作的时候,头痛地不得了……猛然回神,自己已经站在山里了。平常的话,我会在树荫底下站一会儿,在丈夫还没发现的时候下山。但是,那一天我却怎么也不想回到村里去。
我心想,就这样一直往山里去,走到很里面很里面,应该会看到什么东西吧。到很里面、很里面的深山去。就算会倒在路上死掉,我也觉得无所谓。
那是正好是跟现在差不多的季节,山中充满着好像会呛人的嫩叶味道。在那片蓝色的光芒中,我独自一人,全心全意地往前走。尽管树根绊着我的脚,灌木丛拉扯住我的全身……
黎明的时候,我滚落到群山环绕的一座大湖的岸边。黎明之前的蓝色黑暗中,那座湖泊寂静地躺在那里。连个涟漪都没有。有如镜子般的黑暗湖面,白色的雾气慢慢地滑行过去。
我蹲在岸边动也不动,心想自己会那样睡着。
然后,我作了个不可思议的梦……是睡在湖岸边的自己作的梦。一躺在岸边的草丛中,就有股无法言喻,让人愉快的风吹来,拂过身体。
我有种死去的孩子在呼唤我的感觉,于是慌张地起身。接着,从湖面到湖底之间,好像逐渐看得见某种东西。”
“您看见了什么?”
“雄伟的宫殿——虽然是颠倒过来的,就像是宫殿矗立在对面的岸边,然后倒映在湖面上的样子。只不过,对面的岸边什么都没有,宫殿看起来就像是在湖里面。
当时我虽然没看过宫殿,但是我非常喜欢旅行艺人的叙事歌。我特别喜欢的故事是,上古以前繁荣国度的贵人们,现在也依旧在宏伟宫殿中作着往日美好时光的梦。小时候我很喜欢在睡前编故事,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跟那些贵人当中的一个人坠入情网的故事。
我曾经在风雨不停打进来,非常简陋的小屋子里——甚至连席露亚做的寝具都没有,在泥巴地上裹着一身灰睡觉的时候,作了这样的一个梦:白天的我是个外表难看的贫穷女孩,可是在梦中,我变成了那些贵人当中的一个……在我嫁人之后,连这么个小小美梦都忘光了。
然而,那个时候,湖底出现的东西,却是跟我曾经梦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宏伟宫殿。用削去树皮的木头组成构造复杂的屋顶,到现在我都历历在目。那里有好几条回廊,巨大的门朝着湖底矗立着。
有个人影从那扇大门出现,朝着我走来,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他穿着我不曾看过的灰色长袍,系着一条很有深度的绿色腰带。真的跟梦里很想像,那个年轻人看到我也不吃惊,而是对我说了句‘好冷喔’。
我也回答他‘是呀,好冷喔’。年轻人在岸边的碎石上生起了火。我们一边烤火取暖,一边快乐地聊天。我已经几乎不记得我们谈过些什么话了,不过,当中有一、两个话题是我忘不了的。
年轻人说自己是‘花守卫’,看守把人的梦当成粮食而绽放的‘花’的警卫。
——一个叫做罗谐达的人,今天死亡了。他是个‘花’之种的好宿主。
他是个一边吟唱叙事歌,一边旅行过许多土地,与众人的梦互相接触而活过来的人。所以,他的灵魂永远都会充满着梦,对‘花’之种来说,是个富含适合培育种子的营养,最棒的宿主。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临终的一瞬间,他梦见了‘花之种萌芽之梦’后……这个世界就诞生了。
‘花’就是这个世界本身。‘花’的种子一发芽,这个世界就诞生了。‘花’一凋谢,这个世界也会随之消失。
可是,如果‘花’能留下种子,在优秀宿主的灵魂中孕育,那么那种子发芽的时候,就会像这个样子,再度诞生出新的世界。
我呀,就是种子发芽之时诞生的‘花’的守卫。培育‘花’长大,给予可以成为‘花’之种的下一代宿主的灵魂新生,就是我的职责。
年轻人站了起来,对我伸出手,我牵起了他的手。
身体变轻,感觉就像是要浮起来一般,心情非常愉快。顺着年轻人的引导,仿佛滑行一般,朝着湖中上下颠倒的宫殿而去。
那是座很蓝很蓝的湖。可是,蓝的不是水,而是因为有着蓝色的光芒。我还以为那是黎明的蓝光。太阳升起之前的,黎明会有的蓝光。
宫殿里面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只有建筑物静静地矗立。抬头一看,有又高又远的木头构造成的屋顶。我记得很清楚,那屋顶上面,如涟漪般的光芒跳跃着。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个围绕着白色土墙的广大庭院。那里长满了不知名的树木,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像是山中。在院子的正中央一带,有座清澈得吓人的泉水,那泉水独步的白砂里面,长出了一株小小的新芽。”
特罗凯盘腿坐着,手托着脸看着谭达。
“在那里,我到底做了什么事,甚至连自己待了多久时间,几乎全部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觉得十分幸福,全心全意爱着‘花守卫’那个年轻人。以我从未感受到的强烈情感,爱着那个年轻人。
然后,我怀了孩子,生下了孩子。我想……是个男孩没错。”
炭火发出“喀恰”的微弱声音,烧得都变形了。
“‘花守卫’一边抱着孩子哄,一边说。
——这孩子,是我跟你之间诞生出来的灵魂,是这个世界与你的世界沟通的桥梁。他诞生到你的世界之后,每晚在梦境之中都会到访此处,在那生气蓬勃的愉快梦境中,应该会对‘花’的成长有所帮助吧。
然后,等到‘花’盛开的时候,就会吸引愿意受粉的‘梦’,不久,就会孕育出种子,变成逐渐走向你的世界的新宿主吧。
就像那个叫做罗谐达的人吗?我这么一说,‘花守卫’点头了。
——没错。这孩子的灵魂,曾经被人称为罗谐达。
可是,他现在是我们的孩子。是要逐渐走过全新的人生的灵魂。
我觉得很奇怪。‘花守卫’为什么会对像我这种丑女人一见钟情呢?我这么一说,他露出惊讶般的表情。
——丑女人?没这回事。你是个坚强又美丽的女人。
尽管伤痕累累,向往死亡,你依然可以一边作梦,一边散发出这么惊人的光芒……
还有比身为‘花守卫’的我,以及灵魂坚强又美丽的你,更适合成为‘花’的宿主的灵魂的双亲了吗?”
炉子的火,让复杂的影子在特罗凯的脸上舞动。
“那么说完之后,‘花守卫’告诉了我‘花之夜’的故事。
——那个庭院的新芽,几十年之后会成长茁壮,开出无数美丽的成串花朵。等到他盛开时,‘花之夜’就会到来。那个时候,为了受粉,应该会有很多‘梦’从你的世界被吸引过来吧。
虽然第一个到来的‘梦’会完成受粉,可是为了结出种子,必须要很多的‘梦’寄宿到花朵里作梦才行。
相对的,‘花’也会让那些‘梦’有心情愉快的好梦。
不久,等到种子结出,风就会吹起。连接着你的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渐渐吹散‘花’的风……
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有阵风轻快地吹拂过皮肤。
被吸引过来的那些‘梦’会怎么样呢?我这么问道,‘花守卫’深深望进我的眼睛,回答了我。
——如果那些‘梦’想要回去,那个时候,大概会乘风归去吧……”
特罗凯张开双眼,凝视谭达。
“虽然‘花守卫’只有这么说,但我了解他话语中带着深沉痛苦的涵义。
我……不想回去。即使会就这样死去,我也不想回去那个村庄生活——迷失在‘花’的世界的时候,我或许,真的已经接受‘死亡’的邀请了。
对活着的东西来说,‘活下去’应该是比什么都还要强烈的念头吧。可是,为什么呢?人有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接受死亡的邀请。
那个‘花’的世界……就如同沾着朝露慢慢成长的新芽,散发着新嫩的生命气息,同时也散发着某种仿佛黎明之前寂静般的死亡气息——生与死,就像是浮到水面上的水泡薄膜,隔着薄薄的一层膜,彼此依偎的那种感觉。”
“但是,只要有心想要活下去,不就可以回来吗?”
“应该是吧。”
谭达吐出积累在胸中的气。
“那么,就一定会回来的。卡雅的情况,并不像师父您当时那么绝望。既然绝望到那么想死的师父都能回来了,那卡雅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特罗凯没有回答。
“师父?”
“嗯。卡雅她一定会没事的。不过,我的情况就……”
特罗凯嘴角扭曲,露出苦笑。
“‘花守卫’说我很坚强。就是因为相信我拥有能够从那个梦回到现实的坚强,所以他才会选择我成为宿主的母亲吧。然而,时至今日,我偶尔还会这么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应该也没有能力回来吧?”
“咦?”
“那个视乎,有个人硬把我拉回原来的世界。
就在我跟‘花守卫’那个年轻人谈心的时候,忽然,有只发出微弱光芒的鸟飞了进来。
宛如下雪的早晨一般,身体缠绕着冷风的鸟,在我的身体一降落,立刻就变成了人的样子。变成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女人。她环顾四周后,轻轻挑了挑眉毛,低头看着我。然后,
——你作的梦还真是美丽呀。
这么对我说道。
就像是幸福快乐的萌突然遭人浇了盆冷水,我不禁火冒三丈。女人察觉到我的表情,立刻举起了手。
——不要这样!不能生气喔。因为你一生气,说不定就会有怪物跑出来呢。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好生气,好生气!于是,我对她大吼,要她给我滚出去。
因为,我很害怕。害怕我的梦会因为碍事的人跑进来而破灭,我就得醒来回到现实……所以,我死命地想要把她赶出去。我对她说‘你不要管我,不要破坏我这重要的梦’。
大概就是看到这样子,我才发现自己陷在梦里面陷得多么深吧。
那个女人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眼中,浮现出带着讶异的深沉光芒。那是一双我从未见过的,坚强的眼睛。
她的双手悄悄地朝着我的脸颊伸过来,开口说道:
——看样子,我还是要多管闲事点比较好呢。
虽然很难受,可是你最好快点醒过来。这里,跟那个世界太接近了。
你继续待下去的话,流下来的身体会变差,迟早都会死的。
我企图挣脱她的手,我不想回去,因为我认为与其回到那样的人生,不如跟我心爱的年轻人在一起,死在‘花’之梦里面要幸福多了。
可是,她紧紧抓着我,不肯松手。然后,字字句句,诚恳地对我说:
——你坚强的程度,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多。这一点我十分清楚。如果你想死……你真的想要舍弃一切的话,那么你就能够展开另一个崭新的人生呀。虽然不是一个像这个梦一样温暖幸福的人生,却会是个拥有意想不到的喜悦的人生。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你所不知道的!”
特罗凯突然笑了出来。
“我有种冷风呼地一声抚过脸颊的感觉。身体的深处感受到刺痛般的力量。一个‘我还不想死’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
我回头一看,‘花守卫’那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寂寞的微笑。
——看样子你回去的时候到了。
来吧,请你抱着我们的儿子的灵魂,带着他回去吧。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就可以在你的世界,以某人孩子的身份诞生。
被迫交出儿子的时候,我悲伤到了极点。我想,对‘花守卫’而言,我之所以不可或缺,只不过是因为要生下这孩子的灵魂,把他送到人世去而已吧。
然后,‘花守卫’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多幕卡,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我与你之间的羁绊并没有中断。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够再见面的……”
特罗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卧在岸边的草丛中。天虽然亮了,但太阳才刚开始升起。我急忙站起来,寻找笼火的痕迹,想当然是哪里都没有看到这种东西的影子。
我说呀,你应该懂吧。我……知道那是一场梦。可是,我也感觉到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梦。所以,当芦苇原中出现一个高个子中年女人,对着我面露微笑的时候,我也没有吃惊。
那个人,快速地举手指着我的胸口。她这么一说,就有种锐利的疼痛奔驰,宛如萤火的微光从胸口往上飞舞,咻的一声刚飞过天空,立刻就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你看到刚才的光了吗?
我胸怀着刺痛般的寂寞,点了点头。
接着,她似乎很满意地说道:
——看样子,你果真具备了天资。成为一个优秀咒术师的天资。
那道光……是我儿子的灵魂吗?我这么一问,她就点头了。
——你说的对。那是魂之光。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情,不能完全确定就是了。
虽说是第一次,可是那个梦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因为我可以追上你的灵魂,所以那应该是纳由古的某处吧。但是情况很奇妙,你的梦与那个世界似乎彼此影响……
再加上,那是个很难到达的世界,简直就像是位于漩涡的底部一般。一个不小心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被困住。我从那种气氛推测,似乎正好就是让你回来的时间,所以你才能顺利回来吧……”
特罗凯浮现苦笑。
“她所说的东西,当时的我完全搞不懂。而且我更在意的是,我儿子的灵魂会变成怎么样。我摇晃着那个女人,对她大吼‘你对我的儿子的灵魂做了什么?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她举起双手,仿佛要劝我一般地说道:
——我什么也没做呀。我只是指着你怀抱在胸口的灵魂而已。
那个灵魂是自己飞舞上去的。现在大概已经进入某个居住在山另一边某处的女人的肚子里了吧。
我听到自己产下的灵魂,居然要变成其他女人的孩子时,又是惊讶,又是生气。她把手搭在大发雷霆的我的肩膀上,对我说:
——你不要这么生气。你的灵魂,并不是你的母亲创造的。而是死去的某人的灵魂,到了那个世界,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之后,才进入你母亲的独自然后诞生出来的。换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不过,我看呀,你的灵魂的儿子,大概也会经历与常人不同的命运吧。
然后,她露出温柔得让人惊讶的眼神,望着我。
——这个世界的灵魂都是由不可思议的线连着的。你的灵魂的儿子也是。总有一天,或许会与你重逢。你就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她这么说。”
特罗凯看着谭达,浅浅地笑了。
“她就是大咒术师诺路凯,是我咒术的师父。
听说那个晚上,她露宿在山上,大半夜中发现没有带火把,一脸阴气走过去的我,于是偷偷跟在我后面。
我一睡着,她马上就感觉到跟我收到引诱时所吹起的一样的风。她说,她看到好几个灵魂慢慢聚集到湖上,于是她也变成灵魂,想到那个风的世界去。
她说,她看到湖里颠倒的宫殿,心想,原来那就是风吹往的世界呀。可是明明看得到,却怎么也无法抵达那座宫殿。
不久,她看到有个散发奇异光芒的年轻人走近待在湖边的我的身边。接着,也看到我的灵魂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起前往宫殿那边消失。
受引诱而来的其他灵魂,在年轻人与我在木造宫殿消失时,就死心地打道回府了,不过身为咒术师的她,很在乎我会变成怎么样。
进入一世界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尽管她十分犹豫,但是在太阳开始生气的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沿着连接我身体与灵魂的线,跳进了那个‘花’的世界。对当时正在作梦的我来说,虽然感觉上过了生小孩那般漫长的时光,但在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从天亮到太阳升起这段短暂的时间而已。
在晨光底下,说起来又像是一场梦般的故事吧。不过,我有一种自己仿佛重生的感觉。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去我丈夫居住的那个村庄。
我舍弃了原本的名字多幕卡,跟随者诺路凯翻山越岭。不久,向她学习咒术,成了咒术师特罗凯。这……已经是超过五十年以前的故事了。”
谭达看着特罗凯。
“‘花之夜’是吗……那个‘花’应该有长大,进入受粉时期吧?”
特罗凯用指甲抓了抓耳朵后方。
“应该有吧——不过,你说你看到侄女的时候,有闻到花香对吧?我是因为这样才想起这个梦的。”
谭达大大叹了一口气。
“总之,不论如何,为了唤醒卡雅,应当要进行‘灵魂呼唤’吧。”
居心不良的咒术师之中,也有人会因为金钱而接下诅咒别人的工作。为了拯救因为这种诅咒师所施的咒术导致“心之魂”遭到抽离的人,特罗凯与谭达都曾经施行过“灵魂呼唤”这种咒术的经验。这是一种让自己的灵魂脱离,去追回他人灵魂的咒术。是种非常危险的咒术。
特罗凯目不转睛地瞪着得意门生。
“那个东西,不是用嘴巴说说这么简单而已。那个‘花’的世界,即使对我的师父诺路凯而言,也是个未知的世界。我师父说,那是个进去容易出来难的世界。感觉就像是漩涡的底部一般。
而且,假设其他的人也经历了我所经历过的事情,那么正沉睡在‘花’里面的那些‘灵魂’,就是正在梦见自己真正追求的东西。
你懂吗?那种睡眠,会藉着让人心情愉快到不想抵抗的梦境把人抓住不放。在那里沉睡的那些灵魂不是不能回来,而是自己不想回来呀。
如果现在是‘花之夜’到来的时刻,那就是那个世界的尖峰期——也就是力量最强大的时期。要独自一个灵魂潜入其中,把正在作着快乐美梦的灵魂带出来,这举动太过危险了。如果被拉进去,可能再也无法回来。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谭达点了点头。
“也许等待卡雅自然醒来会比较好。可是,如果在顾虑自身袖手旁观的时候让卡雅因此送命,那我实在不能忍受。我想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尝试看看。”
特罗凯哼了一声。
“你呀,有些地方跟帕尔莎还真像。一觉得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就把自己的事摆到了第二位。不过——”
特罗凯的严重,散发出了严厉的光芒。
“帕尔莎跟你,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点。你有注意到吗?那家伙是个非常寂寞的人,总是把自己的人生成就到眼前的当下。没有梦想未来,所以赌上性命在瞬间使出全力,这一点跟你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你并不是这样的人,你总是在梦想着未来。你很期待未来的人生对吧?你是为了非得这么做不可的信念,才赌上自己的性命的。”
“您的意思是,当关键时刻,我无法使出全力吗?”
“不是。”
特罗凯笑了起来。
“你一定呀,会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而死吧。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蠢蛋。
不过,你应该不会讨厌这样吧?在死亡的那一瞬间,想起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未来之类的——显然,我并不希望你是这样死的。”
谭达皱了皱鼻子苦笑。
“请您别这样说啦。真不吉利。”
把茶碗“喀搭”一声放在地上,特罗凯维持着坐姿伸出了双手,把地炉边已经暖好的寝具拉过来。
“总之,明天我会去看看你侄女的情况。要不要进行‘灵魂呼唤’,等我看过之后在决定。”
在特罗凯告诉谭达梦的故事之际,帕尔莎与幽古诺正露宿山中。尽管是个刮着强风的夜晚,但习惯旅行的两个人,还是找到了一个能挡风的岩石底下生火,畅谈一番。
正因为幽古诺是旅行艺人,所以知道很多叙事歌,老实说是个很快乐的同行者。夜晚声音传得远,所以得小小声呢喃般地唱歌,不过这样反而让故事增添了特别号的气氛。幽古诺一唱完很久很久以前毁灭之国的传说,帕尔莎就佩服地低声说道:
“这个故事是谁告诉你的?你还是有师父的吧?”
幽古诺用竹筒喝水润喉之后,用力抹了抹嘴唇。
“是呀,也有的人是跟师父学的。不过,我个人的情况是在旅行的时候,跟遇到的那些艺人们交换彼此熟知的叙事歌喔。只要旅行到国界那边去,就能遇见不只是悠果人,还有亢帕尔人与桑可尔人歌手。
虽然帕尔莎小姐很精通,不过三种左右的语言,我们还算得上有办法了解。”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也常常碰到各种各样的旅行艺人,每个人的确是大概会讲三种左右的语言呢。”
幽古诺大口吃起插在树枝上烤好的,参杂着树木果实的小麻糬。然后用膝盖擦手,抓了抓开始长得有点长的胡子周围。
“像这个样子彼此演唱叙事歌,有时候是很有意思的。明明是距离遥远的不同国家,却常常出现类似的传说。”
幽古诺仰望着夜空。天空的风吹动着云朵,细细的月亮有时隐身有时发光。
“偶尔我会这样想喔。你看,吹掉棉絮之后是不是就有花朵了吗?就像那棉絮一样。故事不也是轻飘飘地在空中废物,然后在各种土地上绽放出美丽的花朵吗?”
帕尔莎淡淡地笑了。
“总而言之,你就是带着棉絮前进的风吧。”
“一点都没错。”
幽古诺爽朗地笑了,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帕尔莎。
“我呀,不只是让各种土地上绽放的花朵,我也超越身份地位让花绽放喔。说到‘唱叙事歌的幽古诺’可是满有名的呢。
最近,大概是七天前吧,我居然还唱歌给一妃娘娘听,替她解闷呢。”
帕尔莎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幽古诺。
“哇!我还以为这个国家的皇族是平民百姓绝对接触不到的。”
“我们这种流浪歌手或舞者另当别论。我们呀,算是在身份地位之外的人。据说我们旅行歌手的歌曲,是所谓的‘招福’,具有带来幸运的能力喔。”
“哦,原来是这样。所以,新年或是祭典的时候就会召见你们吧。”
“是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喔,听说一妃娘娘自从皇太子殿下病逝之后,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已经将近一年了。于是,举办了替一妃娘娘解闷的宴会,请我去演唱能让她排遣情绪的叙事歌。
哎呀,那场宴会真的很盛大!以新任的皇太子殿下为首,还有圣导师大人和许多贵族都到场了呢。在身份地位那么崇高的人们面前演唱,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一听到新任的皇太子,帕尔莎的内心不由得抽痛起来。因为她内心浮现出了那个因缘际会与她相遇,然后又不得不分开的少年的容貌。
那个少年——恰克慕当时虽然是二皇子,但由于身上寄生着精灵之卵,因而遭到父亲也就是皇帝的追杀,跟着帕尔莎与谭达过了长达半年以上的逃往生活。
经历了这许许多多的事件后,去年夏天,恰克慕回皇宫了。因为一妃的儿子——皇太子撒克慕病逝,所以身为二妃儿子的恰克慕变成了皇太子,背负着不久的将来要成为皇帝的命运。
(撒克慕皇太子要是没死,那孩子现在应该还待在我身边吧……)
事到如今,帕尔莎乃海中偶尔还会闪过这样的念头,感觉很不好受。
幽古诺没有察觉到帕尔莎的样子,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当然,虽说是在‘山中离宫’唱歌,也是我站在中庭唱,一妃娘娘始终待在隔着一层帘子的内室,我甚至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嗤嗤笑了笑,幽古诺忽然看着帕尔莎的脸。
“帕尔莎小姐,我唱那时候唱的歌给你听好吗?”
帕尔莎从忧愁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幽古诺开心地开始唱歌。
那是一首情歌。虽然有着柔和又明亮的感觉,但不知为什么,帕尔莎在那音调中感受到了奇妙的悲伤与无奈,听着听着越发难过起来。
眼里浮现出的那张恰克慕的脸……是分离时的悲伤表情。帕尔莎心一揪都痛了。
如果,自己真是那孩子的母亲,知道他出声就是这种命运,那么应该会让他有了一个更丰衣足食的幸福人生才是……
即使只是个实现不了的心愿,但这无药可救的念头,随着歌声的气氛在内心中奔驰。
好不容易歌曲唱完之时,帕尔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在死命地要让这首歌的余韵从心里消失——胸口就像开了一个大洞一般,真希望心头这份悸动赶快消失。
帕尔莎用出汗的手抹了抹脸,凝视着幽古诺。幽古诺察觉到这股视线,挑了挑眉头。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首歌吗?”
“不是的,到底是为什么呢。刚才的歌非常优美,可是……”
帕尔莎寻找着适当的话语,一时间陷入沉思。
“该怎么说呢……这是一首会让人强烈思念起已经失去的人的歌曲。我因此感受到一种对再也得不到的东西的强烈思念般的无奈——你让死了儿子的一妃听这样的歌曲,不会有点残忍吗?”
幽古诺惊讶地反问:
“残忍?”
“是呀。这首歌,应该会让一妃想起她的儿子吧。不过,已经死去的儿子,并不会因为她想起来就死而复生。让人想到明明思念,却不可能回来的时光,这很残忍吧。”
幽古诺仿佛是只小鸟般地轻轻侧着头。
“是这样吗?不认为就算只有一时片刻,如果能再次回味那段幸福的时光,这样是比较幸福的——老实说,这个春天我四处在唱这首歌,大家听了都激动到哭出来……我想,他们一定很感谢如今能够听到这首歌。”
看着这么说完后露出微笑,开朗极了的幽古诺的表情,帕尔莎已经没有心情反驳他了。
“这样呀,那么,应该是首好歌吧。应该只是因为我很不懂得这种风雅的事情,所以合不来吧。”
幽古诺实在很有艺人风格,丝毫没有露出气馁的表情,像是要换换口味一般。唱起了开朗的歌曲。然而,帕尔莎的内心深处,那首歌带来的无奈余音,始终盘绕不去。
没有出口的房间
一妃罹患怪病的传闻,悄悄地,但是迅速地在整个“扇之上”传了开来。
新悠果王国的首度光扇京,位于青弓川与鸟鸣川包着的宽广扇形地。以扇子为喻的话,扇轴的部分,也就是最北边的地方,是皇帝所在的宫殿。其西南方则有从一妃到三妃所生活的一之宫、二之宫、三之宫。虽然这四个宫殿正式的说法是“悠果皇宫”,但人们多半还是习惯称“扇之上”这个名字。
位置很像是夹在这个“扇之上”与其南方贵族们所居住的“扇之上”中间的,是这个国家的宗教与学问中心——“星之宫”。然后,在最下边——也就是南方延伸出去的“扇之下”,则是平民居住的城镇。
生下皇帝的长子——也就是皇太子的妃子,在这个国家人称她为一妃。可是,一妃在一年多前,最爱的儿子撒克慕皇太子因病去世之后,就走不出悲痛,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内足不出户。而这样的一妃,据说现在已经沉睡长达七天之久。
这个国家里,流传着光是直视皇族的眼睛就会瞎眼的传说。因为皇族是神的子孙,眼睛具有神力。一般人坚信,神力是种即使没有意识到也如同水往低处流一般的力量,要是没有承受能力的人接触到就会受伤。光是这样,皇族生病,就会变成种可怕的预兆。因为,这只能说是保护这国家的神力正在减弱的征兆。
然而,这对于此刻正在二之宫深处的房间内,勤奋研究学问的少年而言,也是替这无聊的日子开了个通风口的“事件”。
这个少年——十三岁的皇太子恰克慕,从皇帝父亲遗传到厉害的眉毛与鼻梁,从母亲二妃遗传到非常灵活的黑色眼睛。
由于一妃的儿子——同父异母的哥哥撒克慕皇太子去世的缘故,他成为了皇太子。不过,这对恰克慕来说,绝非什么幸运的事情。这个敏锐的少年,只觉得这个将来非得要成为皇帝的皇太子的位置,不过就是个诅咒而已。
摆在他面前大桌子上的,是这个国家的地图,还有重叠放在上面的,画在非常薄的布上面的星图。刚过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这个房间位于宫殿的三楼,由于窗户下方有条又深又宽的护城河,从窗外传进来的声音,就只有鸟鸣声与树木随风摇曳的声音。
在这片安静之中,只有恰克慕与担任教师的年轻观星博士正在问答的声音扩散开来。
“据说‘天谴’是从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大陆建立‘古悠果王国’是时代开始,就延续至今的。但是,即使经历过长达千年的时间,还是完全没有改变吗?”
面对恰克慕的问题,观星博士以宁静但十分响亮的声音回答:
“我们悠果人的‘天之神’推动这个世界,这样的情况就是所谓的‘天道’,这种信仰在这千年之间完全没有改变,这是不变的基本。
但是,由于如何了解‘天道’的技术不停进步,所以,知识当然也就慢慢累积了起来。
举例来说,将我们的祖先从大陆的‘悠果王国’引导到这个绿意盎然、美丽的那佑洛半岛,建立起‘新悠果王国’的伟大力量,也就是大圣导师凯南·纳纳伊,创设了‘观星博士’的制度。以前供奉与掌管‘天道’的神官,只限于承袭四个家族血统的后代子孙,可是,纳纳伊狙击了全国不限身份地位的聪颖少年,举行‘星测试’检查每个人不同的适性,藉着培养这个制度,替‘天道’带来了新的风貌。
只要经历过‘实习生’与‘博士’这些阶段后,知识学习效果优秀且心灵正直,即使是平民之子也可以成为位置最高的‘圣导师’——创造这种制度的也是纳纳伊。如果他没有出现,那么我身为渔夫的儿子,现在应该是在某处划着船吧。”
年轻的观星博士微笑着。
“大家都说你是纳纳伊再世一般的天才,也有过人的胆量。能和给像你这样的能人推动国家的机会,纳纳伊真是个杰出的人物呢。”
恰克慕这么说完之后,用阴郁的口吻补充道:
“父皇如果能学习纳纳伊的志愿,不注重血统,从全国选拔出有优秀政治才能的人就好了。”
观星博士的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阴影。
“殿下。”
“别担心,修格。我是因为面对的人是你,才说出真心话的。”
名唤修格的观星博士,做出希望恰克慕压低声音说话的动作。
修格深切体会皇太子的心情。这个少年,恐怕是延续千年以上的皇族历史之中,体验过最不可思议的经历的皇太子。
一年半以前,还只不过是二皇子的恰克慕,被与这个世界“撒古”重叠的异世界“纳由古”中的水之精灵“纽卡·洛·伊姆”产卵在体内。应该是继承神之血的皇子,身上却寄宿了土著精灵的卵,得知此事的皇帝,即使自己是恰克慕的亲生父亲,还是决定要派人暗杀亲生儿子。
恰克慕在遭到暗杀的时候,偶然有个女保镖帕尔莎,还有她的青梅竹马药草师谭达,以及咒术师特罗凯出手相救,才摆脱了那场苦难。
那个时候,搭救他的另一股力量,就是这位修格。在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修格虽然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却已是圣导师的左右手。而且,也得知了“星之宫”与宫中政治最肮脏黑暗的部分。
此外,这件事情也给了修格一个相识他人的机会。那就是他以前完全不知道的智慧——亚库族的咒术师特罗凯,所呈现给他的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
爬上飞黄腾达的阶梯,总有一天会成为圣导师——修格虽然理所当然这么认为,但他内心深处藏着深深的迷惘。
修格避免万一让人窃听到对话,开始低声说起话来:
“殿下的心情我很明白。对殿下来说,应该觉得这宫殿的一切就像是个黑暗陈旧的封闭箱子一般吧。所以,您想要把这箱子颠倒过来一次。推翻一切,注入新的风气,这是很吸引人的事情,有时候这确实也是必要的。
但是,殿下,请您千万不要忘记了。大圣导师纳纳伊推行的大改革,的确引导‘星之宫’走向了更好的方向,可是,组织这种东西,一旦成形了,内部就会再度展开丑陋的斗争。然后,明明应该是曾经住如果一次新风气的箱子,又会开始累积不流通的空气。”
恰克慕以坚定的口吻反击回去。
“要是不流通,就再开个通风口就好了呀!”
修格露出苦笑。
“殿下,请您只在面对我的时候才显露您的这番率直的想法。对皇太子而言,率直可不是个有好处的态度。”
恰克慕虽然露出不满的神色,但修格不在乎地继续说着:
“我到处都听到传闻了。殿下,听说前几天,您对皇上挑选出来的长刀颇为挑剔是吧。”
“我才不是在挑剔。是父皇问我的看法,我才如实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
皇帝喜爱美丽的长刀,收集了不少。前几天也得到一把装饰讲究的长刀,因为有个知名刀剑商人来访,那把刀送到皇帝眼前的时候,恰克慕正好因为皇帝询问他的学习状况而坐在旁边,
那把长刀真的是把美丽的刀。刀柄与刀鞘都涂了漆,镶嵌着黄金与螺钿。但是,当皇帝拿下刀鞘,让恰克慕看并且询问“这刀如何”的时候,恰克慕却尝到了强烈的失望。于是他坦率地,这么对皇帝说道:
“儿臣认为,以装饰精美的宝贝来说,这是把完美的长刀。
可是,像这种以接触人身体为目的的平直刀刃的长刀,上面没有让血液流走的沟槽,在实战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刺出来的伤口会牢牢吸附在长刀上面,而拔不下来。”
皇帝虽然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但恰克慕注意到那个时候,父亲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影。
“为什么父皇会觉得不高兴呢?开心买下那种长刀,才会遭到别人严重轻视吧。”
修格凝视着恰克慕。
“殿下。这是因为,皇帝并不是一般人呀。
皇帝本人必须拿着刀子战斗的时候,就是这个国家灭亡的时候。所以他用不着知道实战用的长刀应该是什么样子。判断那把长刀是好是坏,在给予皇帝建言,这是随侍在身边的武官的工作。
跟百姓截然不同,正因为是个如同包裹在白色棉花内的纯净灵魂,所以悠果的人们,才能一直将皇帝视为国家的灵魂。百姓把有着这么崇高皇帝的国家视为纯净之物,以此为傲——皇帝不可以是个随便就把‘杀人’这种血腥的事情挂在嘴边的人。”
恰克慕的眼中浮现出强烈的光芒。
“即使在那张清高的脸孔背后,有过要杀掉亲生儿子这等血腥念头,而且付诸了行动也一样吗?”
“没错——只要不让外界得知就好。”
恰克慕暂时安静下来,思考着这话中的涵义。不久之后,又摇了摇头。
“我很清楚你想说事情。可是,我不想要成为这样的皇帝。
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不可能吧。我曾经完全融入到百姓的生活之中。对我来说,所谓的‘国家’这种东西的模样,浮现出的尽是那些人们各自不同的生活以各种方式进行组合。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像父皇那样——像以前历代皇帝那样,对宫外世界一无所知,持续过着像活在梦里面的日子,我实在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修格在这个拥有敏锐理性的皇太子身上,感受到危险的东西。因为这种例行与替人着想的感性,对一个将来一定会成为皇帝的人来说,会变成潜藏招致毁灭自身的危险缺点。可是,如果不把这种感性与理性当成弱点,而是能拿来当武器的话,这位皇太子,或许能像纳纳伊一般,迟早会逐渐改变这个国家……
修格平静地说:
“即使做不到,您也非做不可。知道您推翻一切,并且拥有足以支撑这个国家的能力与智慧的那一天为止——我深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这段话强烈的冲击着恰克慕的内心。他叹了一口气,别有寓意地微笑起来。
“你这话是逮到发牢骚的机会了,说得还真好——不过,你的这番话,我会铭记在心的。”
现在盛开的思拉雅花的香味随着风儿从窗外飘了进来。恰克慕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香味吸入体内。
“香味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呢。你不认为香味拥有能让人的回忆,鲜明地再次苏醒的神奇力量吗?我每次闻到这思拉雅的香味,就会想起‘山中离宫’。那边的中庭,有棵很大的思拉雅老树……”
说着,恰克慕忽然盯着修格看。
“这么说起来,听说今天早上,离宫那边传来一妃娘娘病情的新消息。”
修格叹了口气。
“殿下,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恰克慕微笑着。
“不要说这么古板的话嘛。至少让我在跟你交谈的时候,可以稍微喘口气吧。修格,我问你喔,一妃娘娘发生什么事情了?请你告诉我实话。”
修格虽然有些踌躇,但不久就开口说道:
“听说一妃娘娘已经睡了七天都没有醒来过。”
恰克慕身体往前探。
“有这种病吗?还是说,是某种诅咒呢?”
“我曾经听说过,是有一种叫做睡眠病的病。一妃娘娘的内心有着深深的伤痛,她说不出口,于是离开一之宫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足不出户。说不定,是因为那样的心病才沉睡不醒的。可是——”
修格说着,压低了声音。
“这还是一件极机密的事情……其实,陷入沉睡醒不过来的人,好像不是只有一妃娘娘一个人而已。”
“你说什么?”
“殿下,您能保证,绝对不会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泄露给别人吗?”
恰克慕认真地凝视修格。
“我发誓。”
修格小声地说道:
“其实,我每个月会偷偷下去‘扇之下’一次,去见特罗凯。”
恰克慕的双眼睁得圆圆的。
“真的吗?”
“真的。一年前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和特罗凯立下了一个承诺。我们约好了,我教她‘天道’,而她教我亚库族的咒术。要是让‘星之宫’知道我在做这种事情,铁定会把我扫地出门的。我的身边,有很多会因此而鼓掌叫好的人。”
修格别有意味地笑了。
“所以,这真的是偷偷摸摸在进行的知识交流。”
一边说着,修格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跟这位皇太子是同类。身边潜藏着危机这一点,自己大概也跟皇太子一样。
恰克慕握紧修格的手,迫不及待地开始激动问道:
“特罗凯她好吗?还是老样子,讲话很毒舌吗?”
“是的。她精神好到让人无法想像她已经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婆婆。”
“帕尔莎呢?谭达他好吗?”
“虽然我听说暂时见不到帕尔莎,不过谭达他很好。”
恰克慕眼眶含泪,赶忙闭上双眼。发觉到少年的心情,修格淡淡地继续说着:
“我前天才刚碰到特罗凯,那个时候我告诉了她我挂念着的事情。听说在青雾山脉里面的村庄,也有女孩子像一妃娘娘那样沉睡不醒。假设,这是一种会逐渐蔓延开来的情况,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我想尽快找机会再去见特罗凯一次,跟她好好讨论看看。”
恰克慕睁开眼睛,定睛望着修格。
“修格……拜托你,以后也要把他们的事情告诉我。”
修格深知恰克慕的心情。
忽然之间,剧烈的后悔在他胸口激荡。
(我太莽撞了。不应该对皇太子讲明一切的。)
恰克慕觉得这种生活——身为皇太子的人生,就像是在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度过一辈子。此刻,修格开了扇能够从那房间看到外面的窗户。可是,再怎么从窗户往外看,那房间依然没有通往外面的门。
※
得知修格密会特罗凯那天的夜里,恰克慕辗转难眠。各种回忆从眼底浮现出来又逐渐消失。
帕尔莎拿着枪矛摆出架势的英姿。那是一双温暖而干燥,且结实的手。听起来很舒服的低沉声音。在那遭到积雪封闭的山中小洞穴的家里,帕尔莎告诉他的那个悲伤的亲身遭遇。谭达那稳重的声音,好吃的菜火锅。在风会从缝隙吹进来的简陋房子内,跟帕尔莎、谭达与特罗凯四个人一起度过的,那些让人怀念的日子。
(谭达与帕尔莎不晓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可是,特罗凯说暂时见不到帕尔莎,她是不是又到遥远的某个地方去当保镖了呢。)
恰克慕露出微笑。
(连我这个小孩子都看得出来,他们彼此之间在心底深受对方吸引呀。为什么那两个人会那么笨拙呢?)
虽然微笑着,但表情忽然扭曲,泪水沿着恰克慕的脸颊滑落。
(唉,我好想念他们!)
每当想起再也无法与那些一度有如家人般一起生活的人们见面,内心就会悲痛欲裂。一年过去了,这种心情伴随着心死,一点一滴开始淡化,可是今天听到修格的话,伤口又裂了开来。
(我真不想……当什么皇帝。)
皇帝不是人。一旦成了皇帝,就再也没有任何人会把恰克慕当人看待了。掏心掏肺,互相亲近交谈般的交往,会变成再也不可奢望的东西。
恰克慕的心底有着深深的绝望。以前,好不容易才解救这种绝望的,是他还是纽卡·洛·恰卡“精灵守护者”的拾获所看到的,纳由古清澈寂静的水底风景。
那个时候,他看到了什么?——那不是言语可以说得清楚的东西。他只是在深深的地方感觉到了什么。那种心情,持续支持着他一路走来。
然而,今晚即使是那种思念,也沉重占据了恰克慕的心,无路可逃的痛苦甚至无法得到解救。
在恰克慕沉重郁闷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了一首歌的旋律,轻快之中,隐藏着无奈的美丽旋律。那是不久之前他在安危一妃的宴会上听到的叙事歌的旋律。
那个旋律,无奈地、慢慢地挑动起他已经碰触不到的憧憬——他想从这呼吸困难的黑暗中逃离,体验曾经与帕尔莎他们一起旅行时的山风。如果能变成灵魂,飞向那个时候……
就在开始走下睡眠坡道的时候,耳朵深处流动着的歌曲旋律,变成了某个人的温柔呼唤声。恰克慕回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远远地看到了,柔软而让人怀念的灯火颜色。恰克慕主动朝着那道光掉了下去。
在不知名的花朵香味中,感受着慢慢被温柔地包覆起来。
※
“……不要。”
帕尔莎听到睡在旁边的幽古诺正在她背后小声地说着梦话。
“住手呀,不要这样……”
幽古诺大口吸了一口气,仿佛喉咙遭到勒住般,唔唔地呻吟着。
帕尔莎起身,透过黎明的微暗看着幽古诺。幽古诺就像是要扳开某人的手一样,正在抠着自己的喉咙。
“幽古诺先生!喂!幽古诺先生!你没事吧?”
帕尔莎一抓住幽古诺的肩膀摇晃,幽古诺的身体就往后仰,接着,发出“咻”的吸气声,总算醒了过来。一边剧烈喘息,一边以似乎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神,茫然凝视着黑暗。幽古诺正全身颤抖着。
“你没事吧?你作了很可怕的恶梦对吧?”
幽古诺回头看了看帕尔莎,抹了抹汗。
“……是呀,真伤脑筋……我吓了一大跳。”
他露出苦笑,帕尔莎看了幽古诺一眼。
“我才吓了一大跳呢。你作了什么梦?”
“……我老梦到这样的梦。明明前面都很好,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那种恶梦。”
幽古诺眼带恐惧地看着帕尔莎。
“这样下去,我会睡不着的。帕尔莎小姐,拜托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吗?”
“什么?”
帕尔莎目瞪口呆地看着幽古诺。怕得发抖的幽古诺,看起来格外年幼——宛如是个少年。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活了五十二年的大人会有的表情。他的眼神就像是个因为怕黑而不敢去大小便,却又难为情地不敢要父母亲陪着去,只好央求姐姐陪同的少年。
(这个人,不只是外表而已,该不会连内心也没有成长吧。)
帕尔莎突然这么想。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牵幽古诺的手。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帕尔莎轻轻摇了摇手。
“我要再睡一下,你最好也是。不要紧的,俗话不是说:同样的恶梦不会作两次吗?”
怨恨地看着躺下翻了个身睡去的帕尔莎,幽古诺叹了一口气。
“……真无情。我的情况,别说是两次了,可能会永远不停地作着同样的恶梦。伤脑筋……怎么办才好。”
他一面假装自在自言自语,一面试着放大声音这么说,但帕尔莎仍旧没有要把他当一回事的样子。
幽古诺再次叹气,皱着眉头沉思。不久,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把拿来当枕头的行李揭开,拿出了一把长度跟食指差不多的刮胡小刀。将小刀放在额头上用毛巾绑紧,确认不会掉落之后躺了下去。这是母亲曾经替他作过的咒语,为了不让他在作梦的时候灵魂被魔物抓走,还有他生病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即使闭上双眼之后,也能暂时不感到害怕。听着睡着的帕尔莎安稳的呼吸,不久,他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无梦的沉睡之中。
第二章 “花之守护者”
咒术与观星
百姓的城镇“扇之下”的卸货渠道边,有间商品种类众多的小小店铺。在“万事通”这个看板底下,排列着零碎的杂货。这间店由一堆年轻夫妻经营,如果顾客要买的商品店里没有,年轻的店主就会豪迈地跑遍“扇之下”,仿佛变魔术一样替顾客找来商品,因此广受好评。
年轻的妻子还是个十足的美女。
“让这么漂亮的老婆一个人看店,你不会担心吗?要是让那些坏人盯上可就惨了唷。”
妻子美到会有坏心的顾客这么说。年轻夫妇在这种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谢谢您的担心。”
这么回答顾客。实际上,他们不太需要别人担心。因为坏人都很清楚,这对名叫陶亚与莎雅的年轻夫妇,有个人称“枪矛高手帕尔莎”,本领高超得惊人的朋友。帕尔莎在一年前的水之精灵的事件发生后,请曾经住在桥下当乞丐的陶亚与莎雅帮忙过。由于感念这份恩情,所以帕尔莎到“扇之下”的时候,都一定会顺便前来拜访两人。
而且,跟那位帕尔莎有关系的人,据说是当代最厉害的咒术师特罗凯,常常到这间店走动一事,在黑社会中也颇为知名。有传闻说这个咒术师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把人变成乌龟。有勇气让这咒术师瞪上几眼的“坏人”,在这城镇里早就找不到了。
今天也是一样,黎明前大清早,晨雾弥漫的时刻,长手长脚的难看老妇,就出现在这间店的后面了。老妇在后门上“咚咚”敲了两声,立刻有人从里面开门,老妇便消失在店内。不到一会儿,这次来了个高个子商人模样的年轻人,也同样敲了敲门,让人迎入店内去。
陶亚看到这个总是态度冷静的年轻人脸色大变的样子,大吃一惊。
“大师呢?”
“嗯,她到了。”
陶亚的简短回答甚至都还没说完,年轻人就拉了拉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装饰绳子。“喀哒”一声,天花板的一部分分离了,一座小梯子降了下来。外面看来不过是一层楼的这间店,实际上在看板与屋顶之间还有个巧妙建造的秘密房间。
看到爬上梯子的年轻人,老妇皱起眉头。
“怎么了?有人发现我们往来了吗?”
年轻人——修格摇头。
“特罗凯大师,我不小心犯了个大错……”
“冷静点说,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皇太子——皇太子他,他跟一妃一样沉睡不醒了。”
特罗凯细细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他昨天早晨开始就没醒来。”
修格用苍白冰冷的手掩着脸。
“那一天,我跟陛下说,我私底下偷偷与您见面的事情……我太疏忽了。”
修格慢慢地放下双手,望着特罗凯。
“大师您跟我说过,人会陷在梦里面,是因为作那个梦感受到了幸福对吧。这一点反过来说的话,就是如果有人在梦里面比较幸福,就不会回来现实世界吧——殿下他,对于目前的生活……还有接下来的一生,根本就不抱任何希望。他认为他就像是被关在又黑又闷的箱子里面。而且,我还这么残忍,开了个让他可以看到外面的洞口——一个只能看,绝对不能走出去的洞口。”
特罗凯安静地看了年轻的观星博士好一会儿,不久,轻声地说:
“我想我要说什么你大概也有底了,不过这话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会感到比较轻松,所以我还是说吧。”
一边叹息,特罗凯一边继续说着:
“不管是恰克慕一度体会到宫外的世界,多么迷恋那样子的生活,还是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将来会成为皇帝的命运,这些全都不是你的责任。这是超越人的能力的某种东西的错。还有,为了想逃离这种日子,而选择陷在梦中的人,也是恰克慕本人。你应该懂了吧?你被责备自己,别做这种没用的事。”
修格动也不动,始终不发一语。特罗凯耸了耸肩。
“算了,话说是这么说,但你应该到死都无法撇下恰克慕不管吧。”
“……人一直睡下去的话,大概多久时间会死?”
“一般的情况来说,即使有让那个人喝水,但由于没有进食,我想顶多就是十天吧……奇怪的是,谭达跟我在看着的那个女孩,体力是有衰弱,但实际上速度很慢。即使沉睡已经长达五天,但几乎看不出衰弱的神色。脉搏也是一样,尽管逐渐减缓,却还是跳得很扎实。似乎跟一般的睡眠有着很大的差异。”
“是的。正在观察一妃娘娘情况的圣导师也是这么说。”
“但是,即使能撑过二十天才死,终究还是难逃一死,这是不会改变的。我看呀,可能还是得下决心试试看‘灵魂呼唤’了……”
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完后,特罗凯忽然抬起了脸。
“对了,因为恰克慕的事情让我吓到忘记了。我本来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说的。
你说过,你认为在‘天道’中,星星跟人的命运之间是有所连结的对吧。”
“是的,不过,这是非常复杂的……”
“这是当然的呀。虽然我很清楚,但我有个假设。如果星星与人之间有某种连结,那么一妃娘娘和恰克慕的星星,现在是不是应该显现出了某个共通点?”
“我想应该有可能……”
“我说你呀,要不要试试看活用‘天道’的技巧,把这个共通点找出来呢?如果利用我的咒术,以及你们的‘天道’,像是把透光画互相重叠在一起彼此配合,这样一来说不定就会出现一幅谁也没有察觉的新画。”
“……虽然是有可能会这个样子,但是这对拯救皇太子殿下来说,耗费太多时间,根本排不上用场。”
发现特罗凯正别有寓意地笑着,修格瞪着她。
“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错了吗?”
“你没有错。我笑是因为你真是年轻,真是可爱呀,你要试着往后退一步,去思考眼前的状况。不管你再怎么着急,只靠‘天道’是救不了恰克慕的。现在你能做的,就是把事情交给我,然后耐性等待而已。”
一面看着修格皱起眉头,特罗凯告诫般地说道。
“等待是很难受的,不过,你也只能做你做得到的事情吧?
等你稍微冷静一点之后,把我说的话再重新思考一遍看看。我的恩师常说‘不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不见得就是废物’呢。”
※
谭达每天都去探望持续沉睡的卡雅。特罗凯虽然也曾经去看过一次,并且进行了“一体诊”,但就跟谭达诊断的一样,确认了“灵魂”脱离的情况,只说要暂时观察,并没有尝试进行“灵魂呼唤”。
谭达的哥哥诺西尔对特罗凯什么也没做感到生气,对谭达抱怨特罗凯只是空有名气,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哥哥总是急性子,但只有这次也在内心呼应——谭达自己也对特罗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慎重态度,实在是感到纳闷。
特罗凯是个用术大胆的咒术师,先冲入险境之中,然后再尽全力解决,应该才是特罗凯的做法。
(为什么唯独这一次,要这么慎重行事呢……)
确实,普通的“施咒”跟“灵魂呼唤”的情况不同,这次很明显有太多不了解的部分了。可是,即使如此,一直静静观察情况,不也是没有个着落吗……
穿过门口,走进屋内,立刻就问道了被烟熏过的屋顶稻草的刺鼻味道。眼睛适应之后,才看到卡雅孤零零地裹着席露亚躺在微暗的炉边。日出到日落不停工作的哥哥当然不用说了,从照顾孩子们到田里的事情都得处理的嫂嫂与亲戚们,也没有空一整天都在看护卡雅。
谭达在枕边坐下,望着卡雅的睡脸。虽然还是老样子,嘴角浮现出看来很幸福的微笑,但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脸似乎小了一圈。
(……身体开始衰弱了。)
谭达轻轻牵起卡雅的手。冷冷的,干燥的手。那小小的掌心,龟裂又起水泡,相当粗糙。
仿佛耳边又响起先前的卡雅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一边说的话。
——有时候,我会有种很奇妙的感觉……每当我想到这双手,再过一、两年就要抱着个宝宝的时候。
然后,过了十五年,那个宝宝又要嫁人,手上再抱个宝宝……
这个样子想着将来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有时我会感到非常空虚……
卡雅那时候怀着的感情,一定跟特罗凯少女时代所拥有的感情很类似吧。
到了这个奶奶级,农民的女儿已经大概看得出自己会有怎样的人生了。偶尔就会出现因此觉得无聊且空虚的少女。
谭达十分明白卡雅的心情,因为他也曾是个某些地方与众不同的孩子。
他很清楚家人深爱着他。然而,另一方面,他很清楚父母亲对于他这个会看到顺道来喝茶闲聊的老妇人脸上笼罩着死亡阴影,或是心不在焉眺望着别人看不见的鸟儿缓缓飞过夕照天空模样的儿子,都觉得毛骨悚然。兄弟们也很明显地瞧不起他。
八岁的时候,谭达看到了一面散发微弱光亮,一面慢慢飞过去的鸟儿。然后,他追着那只如梦般的鸟儿进到了山里。那只鸟缓缓穿过树林之间。不久,到了块小小的草地。草地上,有间简陋的小房子,鸟儿费劲那房子的烟囱孔后消失了。谭达专心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小屋的门打开了,屋内走出一个有张黑漆漆的脸的女人。虽然是个有生以来从未看过的丑女人,不过那个女人直直地看着隐身在树丛阴影下,屏住气息的谭达。
“小鬼,滚出来。”
她这么说道。谭达并没有那么胆小,于是听话地走出了树丛,朝着正在招手要他过去的女人走去。
“你为什么在太阳要下山的这个时候,跑到这种地方来?”
谭达老实地说出自己是追着鸟儿过来的。接着,女人的脸上浮现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哦。你看得到那只鸟吗——那只鸟,是我派它飞出去的。”
老是遭到哥哥们嘲笑,说“没有那种鸟啦”、“你疯了吗”的谭达,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欢迎,非常开心。
“要怎么做才能让它飞出去?为什么你会派那只鸟飞出去?”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听到这个问题,谭达坦率地把曾经想过的事情回答出来。
“是不是去寻找灵魂呀?”
女人的双眼浮现出了愉快的光芒。
“哦——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昨天,我也看到了那只鸟。那只鸟飞过鸟鸣川的‘夜泣渊’上方好几次,接着迅速消失在和里面。所以我才这么想,那一定是只在寻找迷路的西村孩子的鸟。”
“嗯,没错。那孩子的灵魂好像收到河川灵境诺乌诺的呼唤。如果再快一点通知我的话,还有办法救……可是现在,他已经离开了‘生命’,到那个世界去了,所以,我没办法救他了。”
这么说完后,女人凝视着谭达,别有涵义地笑了。
“虽然我排出去的鸟儿无法带回那孩子的灵魂,不过看样子,好像拉拢其他的灵魂过来了呢。”
谭达到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觉得害怕。
“……你是,山中妖怪吗?”
女人皱起眉头。
“别胡说了。妖怪才没有这样的实体呢,你去问问山女之类的就知道了。”
“山女是怎样的妖怪呀?会吃人吗?”
看到谭达双眼发亮的这么问道,女人笑出声音。
“你呀,你还这种话题吗?这样的话,你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好的咒术师呢。”
这就是他与特罗凯的邂逅。
谭达在那之后,只要一有空就跑去特罗凯那边。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工作会偷懒的儿子的父母亲,那段时间反正也不能分田,又找到了寄托有点奇怪的三男的人生,也就带着一半放弃的心态默认他的行动。
待在特罗凯身边的时候,谭达认识了一对不可思议的亢帕尔腐女。一个比他年长两岁,骨瘦如柴的女孩子,还有个体格强壮,眼神锐利的男人,寄住在特罗凯的小屋。一段时间过后,谭达虽然知道那两个人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妇女,但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不太想与谭达交谈。
看样子,那两个人似乎过着从早到晚在山中到处奔走的日子。有时候会在小屋前面的草地,认真比划一般地进行打斗的联系。
当谭达看到那个年仅十岁的女孩子,遭到男人挥舞的枪矛锋头划破额头的时候大吃一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尽管伤口很浅,但额头破了严重出血的缘故,转眼间女孩的脸就染上了整片鲜血。
即使如此,男人依然对这眼睛因此看不见的女孩再次挥下枪矛,谭达内心惊讶的是,女孩子在抹去跑进眼中的鲜血之前,就先往后一跳,闪避了男人的枪矛。就这样,女孩子逃进了树林深处,好久都没有回来。当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用衣服袖子撕下来的布条缠住额头,完成止血了。
少女眼神锐利地盯着正目瞪口呆看着她的谭达。
“秦库洛呢?”
询问男人的下落。
“他刚才还在这里磨枪矛锋头,不过现在去溪谷那边了。”
谭达忍不住对这点点头后就想朝溪谷走去的少女出声问道:
“你的伤口不痛呀?”
少女回头,简短地回答:
“痛呀。”
“那么,你等我一下喔。”
谭达跑进特罗凯的家,然后拿了一个小药壶回来。他拿掉少女额头上的布条,涂上创伤药。明明应该是很痛的,但少女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任凭处理。反而是替她上药的谭达,因为觉得好像挺痛的,表情都扭曲了。
请谭达再次缠好头上的布条之后,少女难得地稍微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
那个少女就是帕尔莎。虽然到目前为止,谭达一路走来替帕尔莎治疗了数不尽的伤,那时是第一次治疗。
谭达露出浅浅苦笑。
(不晓得现在那家伙人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呀。)
帕尔莎就跟谭达与特罗凯一样,并不是自己主动选择脱离普通是生活的。短短的六年之间,不容分说地,她就被排挤在普通生活之外了。父亲遭到杀害,自己也遭到追兵追杀,死亡可能就在眼前等待,在暗处活下来的女孩。排出此刻不停要取两人性命的男人——亢帕尔王终于死亡的时候,帕尔莎已经二十一岁,即使有所期望,但已经无法回到当个普通男人的妻子,当个母亲活下去这条道路了。
不过,帕尔莎本人也早就没有期望要过那样的人生吧。帕尔莎非常清楚,渗透自己皮肤的血腥味。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对战斗那激烈又丑陋的欲望……
这样的帕尔莎,为了活下去所选择的唯一一条路,就是成为保镖。
养父秦库洛去世之后,对帕尔莎来说,能称为“家”的地方,就只有不知不觉间谭达从特罗凯手中接管的,这间简陋的小房子而已,所以帕尔莎会在工作之间的空档,突然回到这个家来。宛如暂时休息的候鸟,在谭达身边度过极为短暂的时光,然后,再度踏上旅程。
帕尔莎虽然不是个多话的人,但是,只要她在休息时回到谭达身边的时候,就会把履行期间碰到的事情断断续续告诉谭达。这种时候,谭达就会感受到帕尔莎没有告诉过他的事情有多么地多,自己无法碰触到帕尔莎的人生。
他们认识之后的二十年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情。他也曾经产生过想把帕尔莎留在自己身边的强烈心愿。
可是,那种激烈如夏季阳光般的感情,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初秋阳光般的东西。如今他已经觉得,或许像现在这样的生活方式,就是最适合他们两个人的。
话虽如此,就像是缓慢摆动的钟摆一般,有时候还是会有想要跟人在一起的心情。像现在这样特罗凯师父在家的时候,一个、两个学习着咒术的技巧时,就会彻底忘记这种心情,可好似当师父出去旅行,自己独自待在山中的小屋子里,日子一天天慢慢流逝的时候就……
谭达缓慢环顾哥哥的家中。
一招入座顺序围绕在炉边的六个草垫。一整天挥汗如雨工作回来的哥哥,吃晚餐的时候,应该会一屁股做到那个脏污都渗进去的草垫上吧。以前父亲好像就是那样。父亲的周围,总是围绕着家人们单纯天真的喧闹。这对选择在远离村落的寂静中,听着精灵呢喃这条咒术师之路的谭达来说,大概已经是一辈子都无法再得到的喧闹了。
谭达摸了摸下巴。
回过身来,自己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即使长寿,剩下的也只有大约四十年的岁月。在那段岁月中,应该可以做点什么吧。诞生到这个世界,直到再度消失之前,到底能做些什么呢,相对于家人围绕的人生,自己应该会获得些什么吧……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在耳朵深处浮现出了一段话。那是特罗凯教导他“灵魂呼唤”术的时候所说的话。
“……人呀,是一种非得需要活下去的理由,不可思议的生物。
鸟兽虫都不会忧虑活下去这回事。有时候,人甚至会因为这种烦恼,最后不由得就杀了自己。
谭达,你要听清楚了。‘灵魂呼唤’呀,不能够光是把脱离身体的‘灵魂’找出来就好。必须让远离‘生命’的迷惘‘灵魂’,想起自己依然以一个生物活着,想起生命本身具备的那段震动般的炎热力量。把连接着‘生命’的那条线……”
这些话,在谭达心中回荡着。
然后,顺着特罗凯师父的引导,他第一次变成灵魂飞离身体,体会到试着窥视纳由古的精灵世界时,那汇总头晕目眩般的惊奇,以及喜悦……
(卡雅……)谭达轻轻地,呼唤着依旧沉睡的侄女。(喜悦也好,痛苦也好,真的会有很多很多事情——可是,你应该没有对自己的人生绝望到要一直不醒过来,直到死亡的地步吧?)
就在感觉卡雅冰冷纤瘦的手腕上脉搏跳动的时候,谭达下定决心,他要自己独自尝试进行“灵魂呼唤”。
或许会有生命危险——然而,如果是这种时候都派不上用场的技术,那他学了也没意义。正好,特罗凯师父去京城见修格了。现在开始准备的话,应该能在遭到师父阻止之前,追到卡雅的灵魂吧。谭达站了起来,急忙赶回家去拿“灵魂呼唤”仪式所要使用的咒具。
“花”的陷阱
做好仪式准备返回的谭达,对正好打水回来的嫂嫂表示,由于要尝试困难的咒术,希望到日落之前别让任何人进家门。
哥哥诺西尔的家,是间非常有农家风味,外型像是个碗倒扣过来的泥墙房子。除了南向的墙有扇门之外并没有窗户,阳光只能从开在屋顶最高处的排烟口照射进来。泥土地面上铺着编织的草席,中央挖了座地炉。卡雅就躺在那座地炉的西边,身上过着席露亚。
谭达先把屋子的门关上,接着,在房间的四个方位立起竹子。在四根竹子之间围绕起麻绳形成结界。然后,盘腿坐在卡雅的枕边,手上拿着芒穗制成的“灵魂拉近”的咒具。
“灵魂呼唤”的仪式,首先从咒术师让自己的灵魂产生变化开始。
谭达闭上双眼,口中念着咒语,同时慢慢地开始让身体前后摇晃。这个摇晃,逐渐地描绘出平缓的弧度。往后、往左。往右、往左。
缓缓摇晃的身体之中,谭达的“灵魂”就像是母亲抱着摇晃的婴儿般,舒服地成了个圆形。不久,就变成了有着热度的小小圆球。
谭达梦到了“鸟”。他想着:小小的白热圆球呀,变成“鸟”吧,变成“鸟”吧。
“鸟”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在微暗中有一条发光的线。一条从正在沉睡的卡雅的额头,延伸地又高又远的一条发光的线。谭达沿着那条线,快速地往上飞。飞过微暗之中,全心全意地追着发光的线而去。
回头一看,看得到自己灵魂的线延伸到非常远的底下去。然后,那条线的根部,有着耀眼的光芒。因为自己那个“灵魂”脱离后的身体拿着的芒草咒具,正在发光。那个光芒,应该可以当作返回身体时所依靠的标记。
轻快飞翔的期间,谭达发现到还有很多发出白光的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过去。那些线,散发着微弱的光消失在雾里。谭达沿着线,飞入那片雾气之中。
一飞进去,针刺般的恐惧就掳获了他。雾气在他的背后,一瞬间变成了网子。
(——糟糕。)
领悟到自己中了陷阱的谭达,自己的灵魂瞬时从“鸟”变成了“长刀”,企图切断那张网子。然而,就在差点成功的时候,谭达停住了——因为这张网子,是用被吸引到这里来的那些灵魂的、紧系着灵魂与生命的线所形成的。
——谭达。
有个声音传来。
——下来,到这里来。
声音的来源,有着夜晚的黑暗。在那黑暗中,看得到很多微微发红的光电。
那是在寒冷夜晚的黑暗中燃起的灯火之色,暖呼呼的地炉的火焰之色。从这个高度俯瞰,那灯火聚成了好几群在发光,光亮的中央,有个格外庞大的光亮在摇曳着。
(那是花朵的花萼在发光吗……)
看着那柔软温热的光亮,涌现出了一种怀念的感觉。谭达慢慢地从“长刀”变回了“鸟”,朝着光亮飞过去。
虽然那个世界是夜晚,但在花朵的光亮中,谭达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朝着一座大宫殿的广大中庭飞去。花朵每摇曳一次,没有人烟的宫殿的木头回廊跟屋顶,就会有影子轻飘飘地舞动。一降落到中庭,谭达就从“鸟”变成了人的模样。因为脚边冰冰冷冷而吃惊往下一看,整个庭院覆盖着深度约到谭达脚踝的净水。
从那水中,绽放出了“花”。朝四方宽广伸展的根牢牢支撑住的一根粗壮的茎,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细茎有如枝条一般,长满茂密的叶子。乖哦阿杜比谭达的身高还要高出许多的花茎前端,好几个花萼聚集成一群正绽放着。其中,格外显眼的就是在最粗的花茎前端摇曳着的巨大花萼。那应该是会结出种子的花萼吧。那个大的花萼,还有小的花萼,全都如风铃草般闭合着,温暖的灯火色光芒从里面朦胧地透了出来。
那光亮映照在水上,美丽得难以言语。
——很美吧。
谭达转头寻找着声音的主任。围绕着中庭四方的回廊内有个人影,正招手要他过去。谭达就这样顺着对方的手势,往那人影走去,爬上大约四阶左右的阶梯站上回廊。
一个高高的男人站在那里,身穿灰色长袍,系着一条深绿色腰带。夜里绽放的花朵明亮照人,让他身体的右侧隐约亮起,但怎么也看不清楚脸上的怎样的表情。语气说看不到,不如说是有种只要想看就会变得模糊的感觉。
——谭达,多幕卡的儿子呀。
听到对方这么说,谭达摇头。
“我虽然是特罗凯……就是你所说的多幕卡培育出来的,可是我并不是跟她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男人浅浅地笑了。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只要灵魂连接在一起,就是儿子。
这句话以意料之外的强度冲击了谭达。特罗凯恐怕是个性情激烈,不适合当母亲的强悍女人,即使如此,谭达或许还是在她身上的某些特质感受到了“母亲”吧。
“你是‘花守卫’吗?”
男人点头,谭达以稳重的口吻对男人说道: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用灵魂线织成的网子挡住我的退路?我不是为了要危害‘花’才到这里来的,我是为了让那些被‘花’抓住的灵魂回到原本的身体才到这里来的。”
——这个世界是因为有‘花’才存在的。因为‘花’梦着这个世界,所以才有这个世界。那些‘梦’寄宿在花萼中,结出种子。
为了答谢,‘花’会让那些梦作着自己期望的梦。
这完全是理所当然之事。
谭达的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暂时凝视着“花”。
“是呀。我诞生的世界也是这样。花把花蜜给了虫子,虫子帮忙运送花粉,让花结种子出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没错……可是——”
谭达的视线回到了男人脸上。
“大部分的花,都不回让虫子遭遇生命危险。虫子只要每天有一段时间跟花接触就好了,剩下的时间就是过虫子自己的生活,结束一生。
然而,如果持续困在那‘花’之梦里,那些人就会死亡。我无法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正在变成影子的脸中,只能看到双眼在发光。
——这不是“花”的罪,是那孩子的罪。
“那孩子?”
——多幕卡带走的那个赤子的灵魂呀,现在正居住在你那边的世界。
谭达响起特罗凯说的话。
(哦,是说特罗凯师父抱在胸口带回来的那个灵魂呀!)
“……你说是他的罪,是什么意思?他跟那些作梦的灵魂不回去一事,有什么关系吗?”
——那孩子,是“风”。很久很久以前,多幕卡跟那孩子一起回到那边的世界的时候,那边的世界与这边的世界之间,开了条狭窄的通道。
那个儿子穿过那条通道,每天晚上都变成灵魂回到这里。
因为这里是那孩子的出生处……母体之内。
一听到这个声音,谭达就感受到颈后寒毛直竖般的不快感。因为,“花守卫”的声音突然混入了女人声音般的尖细回音。
但是,只有一瞬间这样。“花守卫”的声音,立刻又恢复成了原本的男人声音。
——那孩子,是随着“花”一起诞生的孩子,是与这个世界难以分割地相连在一起的孩子。中庭里这朵美丽的“花”一绽放,那孩子就会为了要让花结种子出来,而化为引诱那边世界的人们到这里来的梦之风。
谭达吃惊地抬起脸。特罗凯也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那么,卡雅他们是因为收到他的引诱,才困在梦里面的吗?”
“花守卫”点了点头。
——没错。可是,你不能因此发怒。因为他是风。等到“花”的种子结成了,他就会回到这里,在这里摇曳着“花。让那些”梦“醒过来返回到那边的世界的,也是那个孩子。
“那么,只要他回来,让那些‘梦’醒过来的话,卡雅他们就会回到原本的身体去了吧?”
“花守卫”点头。
——是的。可是,他没有回来。
“咦?”
——“花”正在结种子。再过短短三天,半月的夜里,这朵“花”大概就会凋谢了。
“是我们的世界的三天之后吗?”
——是的。自从多慕卡回去,通道打开的那个时候开始,那边的世界与这个世界就已经处在同样的时间之中了。……你看!
“花守卫”指着天空,夜空挂着一轮明月。那是再过不久就会变成半月的月亮。
——当月亮变成半月之时,强风会从外面吹进来。会吹落“花”的强风。
“花”的凋谢……这个世界的终点就到了。
从那边的世界引诱过来的,在这里沉睡的那些“梦”,必须在吹落“花”的风吹来之前,由那孩子的微风唤醒才行……如果不能温柔地请对方催促自己回去自己的世界,那么那个晚上,将会随着遭到风吹落的“花”一起凋谢,在这里迎接死亡。
谭达看着摇曳的话,茎与花之间的连接处非常纤细,看起来只要风一吹就会断掉。
“……为什么?”
谭达低声的说。
“为什么,他没有回来……”
“花守卫”用次陈莎雅的声音开口。
——原因为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逃离,为什么不回来。
谭达皱起眉头。
“怎么会这样……他应该知道自己背负着许多生命的责任吧?在半月之夜到来之前,他都不会回来是吗?”
他觉得“花守卫”似乎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应该可以说等到那个时候也行吧?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赌注。
以前每个晚上他的灵魂都会回到这个庭院,最近几晚却没有回来。他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不会来的。是可以等等看,但要是他不会来,又该如何?
“花守卫”声音平静地说着。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所谓。因为“花”已经结果了。
可是,如果想拯救那些“梦”,就非得把他带回来不可。就算用尽力气也必须这么做。这是拯救困在这里的人们性命的唯一一条路。
不过,我只在这边的世界才有力量。只有像你一样,诞生于那边的世界,在那边的世界拥有身体的人,才能够去追那孩子。
谭达睁大双眼。
“这意思是,要我去……”
——是的。你要不要试试看?那孩子是“风”。普通的人类虽然可能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三天内抓到他,可是如果借助“花”的力量,你也会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
“超越人类的能力?”
——诞生在“花”之中的人,不论处在何方都有发现对方的能力。还有,不论追到天涯海角,都能逮住对方的强大能力。这就是守护“花”的“花之守护者”的力量。
忽然,“花守卫”的声音仿佛回荡在整个世界,发出嗡嗡的低吟声包裹着谭达。
——谭达,成为“花之守护者”吧!为了拯救在“花”中沉睡的人们的生命……
花的香味包围谭达,就像是喝醉酒一样,意识逐渐模糊。这种情况,唤醒了谭达的警戒心。谭达抵抗者逼近自己的力量,拼命地想要思考。
——谭达呀……多慕卡的儿子呀。
花香味变成强烈得几近呛人,谭达觉得视野逐渐模糊,死命地用力绷紧身体。
——成为“花之守护者”吧,谭达!把那孩子带会这里!
谭达闭上双眼,在让人难受的花香之中,谭达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清醒。
(这说不定是陷阱。有哪里不对劲。)
开始模糊的意识中,谭达这么想着。然而,虽然感到哪里不对劲,但怎么也无法清楚指出是哪里有问题。
(……不要忘了。我是来救卡雅的,我只要思考这件事情就好。)
谭达在心底喃喃自语的时候,“花守卫”小声地对他说。
——那孩子想要唱歌给那个叫做卡雅的女孩,还有其他的灵魂听,就是用这种方式把他们邀请来的。对他来说,他得为引诱那些“梦”过来负责。
谭达大吃一惊,反问“花守卫”:
“那个男人是用歌曲吸引那些灵魂的吗?”
——没错。
“那么,那家伙是个歌手了?”
——没错。
强烈的愤怒从胸口深处冲了上来。卡雅说她爱上的歌手……那个人,可能就是特罗凯梦中的儿子。他在年纪还小的卡雅心中,深植了一个绝对不可能视线的梦。特意枪带哦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空虚,以引诱卡雅到“花”这里来吗……
以人类压抑再压抑都不能怀抱的美梦为诱饵,引诱那个女孩是吗!
谭达是比别人更来得稳重的男人,开始现在内心涌现出来的愤怒,却是既恐怖又激烈。
让谭达下定决心的,是针对歌手的这份亲爱南宫烈怒火。
他不知道一旦成为“花之守护者”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这样下去他将无力拯救卡雅。为了把那个男人带回来,要他夫妻责任,拯救卡雅,惟一的办法就是成为“花之守护者”。
谭达的视线慢慢从花回到“花之守护者”身上。
“我明白了。我愿意成为‘花之守护者’。”
顺着“花守卫”的引导,谭达再度下到中庭。“花守卫”带着谭达到花茎的地方去。花茎粗得就算四个成年人张开双手都无法环抱住,根部错综缠绕着好几条根。
“花守卫”要谭达盘腿在那些根缠成的块状物中,很像椅子的塌陷处坐下。
站在谭达的正前方,“花守卫”要谭达脱掉上衣,身上只穿着圆筒裤裙。
“花守卫”朝着谭达伸直手指,然后,膝盖跪在谭达的右大腿上,开始以手指画线条。手指描绘过的地方变成了绿色的线条,仿佛藤蔓伸展般地缠绕起谭达的右脚。
——你的右脚,已经不是你的,而是“花”的。
“花守卫”念诵着的时候,谭达感到右脚的感觉慢慢消失,他陷入强烈的恐惧之中。
“花守卫”迅速地在谭达的左脚上也画了花纹。
——你的左脚,已经不是你的,而是“花”的。
双脚的感觉活生生消失的恐惧,非常惊人。
(冷静点!冷静点!我还好好保住自己的灵魂。)
咬紧牙关,谭达忍耐着。
“花守卫”靠近了一步,影子落到了谭达脸上。他的手指碰到谭达喉咙的时候,谭达不由得颤抖,手指从喉咙到胸口、腹部一代,慢慢画上了藤蔓。
——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的,而是“花”的。
终于,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头部还有感觉。
“花守卫”摘下了一室子房的花萼。那个别说是双眼了,就连鼻子与嘴巴的位置都没有挖洞的面具,黏附在花房上有如芒草叶子般的锐利叶片,像头发一样正在伸长。
谭达咬紧牙关望着这个面具逐渐覆盖到眼前。
就在“花守卫”开口打算吟诵最后的咒语时,谭达觉得“花守卫”微微动了动身体,忽然一分为二。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冷风吹拂过脸庞,让谭达脑袋变得清醒。
——你的梦……
听到咒语,面具覆盖在脸上的时候,谭达在内心勉强地大喊一句话。
两局咒语,同时,响彻谭达体内。
——已经不是你的,而是“花”的了。
(……唯有我的梦,就是我的。)
接着,谭达立刻感到被往后弹开一般的剧烈撞击——接着,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了。
帕尔莎与“花之守护者”的殊死战
来到看得见诺西尔家附近的时候,特罗凯发觉到气氛异常。孩子们蹲在房子外面,抱着彼此在哭泣。谭达的嫂嫂娜卡紧紧抱着孩子们,全身发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特罗凯跑上前一问,娜卡立刻一边颤抖,一边指着屋顶。
“那、那边跑出来了,一个很像大猴子的怪物……”
特罗凯看到诺西尔家的门关着,皱起眉头,不祥的预感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那笨蛋,该不会自己一个人……”
特罗凯把手放到门上,嘴里念着咒语,一口气推开了门。们朝着内侧倒下,扬起一阵尘土。谭达拉起的结界绳断裂飞了出去。
微暗的房子里面,只有卡雅躺在那里,没看见谭达的影子。特罗凯在卡雅的枕边蹲下,捡起“灵魂呼唤”的芒草咒具。那咒具烧得一片焦黑,在掌心崩解,支离破碎。
特罗凯起身,抬头看着排烟口。结界在遭到她打破之前,内部并未遭到破坏。也就是说,只能认定谭达是从那个排烟口到外面去的。可是,排烟口的高度比谭达的身高要高了一倍以上,没有垫脚的地方,能够往上跳然后穿越出去吗……
娜卡说,那是个像大猴子的怪物。
特罗凯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不禁咬紧牙关,立刻闭上双眼。然后,睁开眼睛,念咒语集中精神,摸索着紊乱的气流。
看样子,谭达抛出这个房子是才发生没多久的事。气流的紊乱还新鲜得足以清楚感受到。特罗凯追着那紊乱的气流,跑了出去。
※
“哦,这种地方居然有了房子呢。虽然不久以前我才到邻村走动过,但不知道这种地方还有人住。”
站在谭达家面前的草地,幽古诺说道。
“不过,好像没半个人在。”
帕尔莎点头。
“大概是去采药草,或是去看病人了吧。算了,直接进去没关系啦。先来生个火……”
这么说着,并且把手搁到门上的时候,帕尔莎忽然感觉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握紧枪矛摆好架势,幽古诺也像是收到木灵的警告,表情害怕地看着帕尔莎。
这并不是……杀气。仿佛像是察觉遭到躲藏在树丛阴影处的野狼盯住时一般的恐惧笼罩着全身。
对方从书上扑了过来。由于动作太快,幽古诺只看见一个黑影,但平时已经清楚分辨出那是个有着人形的东西。
对方直线朝着幽古诺袭击过去。帕尔莎在千钧一发之际撞倒幽古诺,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后,面对着人形。
一看到那张脸,帕尔莎因过度惊讶而一瞬间无法行动。
“谭达!”
那个人影穿着谭达的衣服,有张谭达的长相——然而,那表情却不是人的表情。
那只眼睛,宛如攻击猎物那一瞬间的野狼,浮现着白色的光芒。
谭达无视于枪矛,朝着帕尔莎扑过来。帕尔莎瞬间咻的一转枪矛,用握杆底部的金属部分重击谭达的心窝。可是,谭达袭击的气势好物减弱,利用脚后跟回转身体变成侧身的姿势,闪过了枪矛。
谭达维持着闪过枪矛的侧身姿势,右手伸向帕尔莎的脸帕尔莎往前一跳,勉强闪过了他的右手。
尽管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帕尔莎无法举起枪矛对着那个有着谭达模样的东西攻击。领悟到这种感情反而会让动作变迟钝,帕尔莎索性丢了枪矛。
然后,她对着谭达的膝盖上赏了个有如横扫般的踢击。谭达以难以置信的轻盈跳到空中,闪开了这一脚。接着,从空中对帕尔莎踢过去。由于这一踢太过猛烈,帕尔莎使劲全力扭转身体才保护住了头部。左肩一带传来剧烈的撞击。这是个完全没有留情的踢击。
要是踢中脸,大概会颈部骨折当场死亡吧——受到这一击后,帕尔莎领悟到,谭达是真的想要致她于死地。
帕尔莎往前跳,在草地上一个转身后站了起来,面对谭达。
就在轻而易举缩短距离的谭达双手伸向帕尔莎脖子的瞬间,帕尔莎抓住了谭达双手的手腕,身体一蹲扑向谭达的腹部,用力一拧。谭达的身体朝着空中飞出去。这厉害的一抛,飞出去的幅度不大,所以没有时间能够采取保护动作,谭达的身体就这么重重撞上地面。即使先前那么善战,但遭到地面重击的谭达,也在短短一瞬间就停止了动作。
帕尔莎抓着谭达的右胳膊的关节,让谭达身体趴着,膝盖压制在他背部上的一点。只要这个穴道受到压制,人就会无法呼吸。而且,胳膊的关节受到这么强力的固定,人会因为剧痛,别说是行动了,就连讲话都讲不出来。
可是,谭达没有停下来。
“谭达,住手!你的手会断掉的!”
一团痛苦从尾部涌上胸口。弄断人的手是很恐怖的,何况还是谭达的手。帕尔莎的额头冒出冷汗,谭达的手骨正在她的手中喀喀作响。
“谭达!”
谭达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不管自己的骨头发出的声音,硬是要起身。帕尔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一边拧转一边使劲,接着听到可怕的声音,谭达右肩的关节脱臼了。
紧接着,帕尔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打到了脸上,身体赶紧往后仰。因为谭达扭转身体,用左手去揍帕尔莎的脸。关节脱臼的疼痛非常剧烈,帕尔莎完全没想到谭达竟然能够反击。她眼冒金星,鼻子深处冒出糊味,一瞬间意识模糊起来。谭达的左手掐住帕尔莎的脖子。帕尔莎用手刀猛砍谭达左手的手肘后,谭达才松手。她使劲浑身的力量,用右手手掌猛打谭达的耳朵。鼓膜突然遭到重击的谭达,头部大幅晃动,一屁股跌坐在地,慢慢地仰着倒了下去。
帕尔莎激烈喘气,全身发抖。虽然她经历过无数次的生命交易,但从未有过这么恐怖的战斗——面对别说是动手杀死,即使连造成个小伤都不愿意的对手,接下来究竟该如何是好?她完全不知道。
宛如收到看不见的线牵引一般,谭达的身体站了起来。帕尔莎咬紧牙关,表情扭曲,凝视着这一切。
谭达那似乎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看到帕尔莎的瞬间,鼻尖啪的一声冒出了火球。左边与右边也出现了好几个火球,开始围绕着谭达转圈。
“火焰、火焰,是烧光一切的东西呀,舞动的东西……”
与其说像是念诵,不如说像是歌唱的咒语,响彻了草地。往声音的来源一看,特罗凯就站在那里。她眯着眼睛看谭达,双手互相摩擦。
谭达扭转身体,挣扎着企图逃离火焰。就在火焰化为光绳袭向他的瞬间,他以仿佛是遭到什么东西弹开的力道跳向空中,接着,一下子就以单手扑到头顶的树枝上,往山里消失了。
依然跪在草地上的帕尔莎,全身汗湿喘个不停。
火焰一眨眼便消失了。虽然帕尔莎不知道,但那并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藉着咒术让“心之灵魂”看见的虚幻火焰。
“……特罗凯大师。”
帕尔莎拭去额头的汗水,站起身来。
“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
特罗凯也满身大汗。
“总之,你先进屋去吧,那个人也一样。我会在屋子的四方做好结界。要不然,那东西又会再来的。”
幽古诺茫然地站着不动,帕尔莎捡起枪矛,推了幽古诺的肩膀后,走进了小屋。
“花”的儿子
幽古诺正在生地炉的火的时候,特罗凯回来了。
“……帕尔莎,那个东西攻击你了是吗?”
听到特罗凯这么一问,帕尔莎摇头。
“不是。一开始他是攻击幽古诺的,等我救了幽古诺之后,他就转而攻击我了——那东西是谭达吧。”
特罗凯在地炉边坐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帕尔莎更进一步,越说越激动。
“那东西有着谭达的模样,可是并不是人类。那种气息完全就像个野兽,身体的动作也不是谭达做得出来的。而且,还用惊人的力量,毫不犹豫地想要杀死我……您看。”
帕尔莎拉开衣服的领口,露出左肩。左肩又紫又肿。
“我很清楚利用呼吸法扭转攻击的技巧。被踢到后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才承受他的攻击,所以最后只有这个样子而已。如果遭到奇袭,正面挨这么一记,骨头大概会粉碎吧+那一踢就是这么厉害。”
特罗凯点头。
“应该是吧——如果面对的不是你,那东西应该早就取人性命了。”
特罗凯制止了正要开口继续说话的帕尔莎。
“我马上就会告诉你谭达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在那之前,你应该先把那边那个人介绍给我认识吧。”
帕尔莎说明了五天前黎明时救了幽古诺一事,以及幽古诺是离·托·露元“木灵守护者”的事,连看起来年轻实际上已经五十二岁的部分也说了。由于在她说明的期间,特罗凯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幽古诺,让幽古诺感觉不太舒服,坐立难安。
即使帕尔莎已经说完,特罗凯一时之间还是动也不动地盯着幽古诺看。
不久,特罗凯低声地说: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呀。就跟诺路凯师父说的一样,真有运命之线呀。”
然后,特罗凯仿佛是要调整心情摇了摇头,快就爱是对两人说明这几天的情况。
谭达那无法从梦中醒来的侄女,还有恰克慕的事。很久以前作过的梦,以及在“花”的世界产子的事情。也说了“花之夜”的事,甚至连哪天下午在诺西尔家目击到的状况都说了……
“所以,帕尔莎,你刚战斗的对手,既是谭达,却也不是谭达。因为——那个好好先生大笨蛋,想必是让‘花’取走灵魂了。”
然后,特罗凯的视线从帕尔莎移到了幽古诺身上。
“可是,为什么谭达会攻击你?你自己有没有什么会遭‘花’袭击的头绪?”
帕尔莎一看幽古诺,幽古诺就脸色微白地看着特罗凯。接着,口中念念有词。
“唉……是拉,那个,嗯——可是,我没想到‘花之守护者’居然会真的追我……”
“你不要自己在那边含糊其辞,给我好好把话说清楚!”
特罗凯一怒吼,幽古诺立刻吓得缩了缩脖子,似乎不太高兴地看着特罗凯。
“不要这么凶嘛,为什么要大吼呢?我也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然后,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首先,让我厘清一下状况。我想想喔,这意思就是,你是多慕卡对吧?”
“没错。这已经是我忘记长达五十年以上的名字了。”
幽古诺舔了舔嘴唇。
“也就是说,我想一下喔,你是生我到这个世界的母亲?”
“好像是吧。不过,这寄宿了‘花’之种子后来死亡的男子灵魂经过洗涤,然后再找一个新的灵魂的这层意义上,我完全没有自己是你母亲的感觉。”
幽古诺皱了皱鼻子。
“我也是一样呀,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你的气质,与我父亲跟我提过的多慕卡差太多了。”
特罗凯皱起眉头。
“你父亲?”
“嗯。就是你说过的‘花守卫’。”
幽古诺叹了一口气。
“我从出生之后,就一直作着同样的梦。带点蓝色的夕阳中的庭院,还有逐渐成长的‘花’。高个子的父亲……他告诉了我关于我诞生的缘故,还有我应该为‘花’做的事。当我在那个庭院听到的时候,我认为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
当我知道别人每天晚上作的梦都不一样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虽然我在想为什么只有我这样,不过这是因为我天生就背负着与普通人不同的命运吧。”
帕尔莎因为脚麻而探出身体。
“很抱歉浇你冷水,不过比起梦怎么样,可不可请你快点简短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谭达会变成怪物,为什么他非攻击你这些事情吗?”
幽古诺胆怯地眨了眨眼睛。
“咦?我想想,这事情我现在还有一个地方实在弄不懂。”
帕尔莎焦虑地抓住幽古诺的肩膀,轻轻摇晃。
“你刚才不是说你父亲告诉你应该要为‘花’做的事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因为没有完成那个任务,所以‘花’才会攻击你?”
幽古诺发抖着摇头。
“不是啦!我已经把他要我替‘花’做的事情都好好做完了。”
特罗凯插嘴进来。
“总之,你说那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幽古诺看了帕尔莎一眼后,又看着特罗凯。
“我只是……把梦想给了寂寞的人,以及觉得现在的人生很空虚的人而已。
中庭的‘花’成长,花蕾开始微开的时候,我父亲就说过了。他说‘来吧,是时候了,去引诱那些愿意让‘花’受粉的梦,化身成为甜蜜的风吧’这样。”
帕尔莎大吃一惊,放在幽古诺肩上的双手更加用力。
“那首歌……是那首歌吧?就是你说唱给一妃听的那首歌……”
帕尔莎的声音参杂着痛苦。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我听到那首歌的时候的心情。那首歌会让人无可救药地强烈想念起以及永远失去的东西,求之不得的东西。那是一首只要听过一次,就会残留在耳朵深处,难以消失的歌……”
帕尔莎凝视着幽古诺。
“你就是靠着那首歌,引诱软弱的人到梦里面去的吧。”
沉重的沉默流逝着。幽古诺虽然一时之间面带阴郁看着帕尔莎,但不久后就以让人联想起小鸟的动作,轻轻地侧头。
“帕尔莎小姐,你在生气吗?”
帕尔莎没有回答,幽古诺眨了眨眼,不满地发起牢骚:
“为什么要生气呀?我可是把其他歌手绝对没有能力唱出来的,最好的礼物送给人们而已。没错吧?这是期望再期望也很难找得到的,美好到不想醒过来的好梦呢。”
帕尔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非常努力在压抑怒火。
“……你不认为,这世上也有如果要拿命去交换的美梦,就不会欣然接受的人吗?”
“咦?拿命交换?是什么意思——哦,原来是这样呀。那个叫谭达还是什么的人,是在担心那些人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对吧。”
幽古诺眉头深皱。
“应该用不着这么担心吧。因为,为了让花结种子,才呼唤那些人过去的呀!种子一结好,他们就没有用处了。应该没有必要留下他们,杀掉他们吧。任务结束之后他们不会回来吗?”
特罗凯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眯起了眼。
“是的,你说的对。以前,我问‘花守卫’说那些梦还可以回去吗的时候,他们回答我,只要那些‘梦’想回去的话就可以回去。
虽然大概不太有人会想从那个幸福的梦中醒过来,不过,我从那朵‘花’得到的印象,应该是没有把人的灵魂拉进去然后杀掉那种食虫植物般的性质啦。
虽是为了受粉而吸引虫子过来,但也好好给了虫子甜美的花蜜,彼此的生命只有在短短一瞬间交会而已。我的感觉是这样子。所以,老实说,我并没有那么担心谭达。迟早,等到花结果了——‘花守卫’所说的‘时刻’到了,我觉得那些梦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特罗凯一边摩擦手臂,一边看着幽古诺。
“可是,现在我越来越不这么想了。如果‘花’真的有诚意要让那些人回来,应该就没有必要把去做呼唤灵魂的谭达变成‘花守卫’才对——没错吧。我觉得齿轮的某个地方正在脱落,有什么事情正变得不对劲……”
话没说完,特罗凯用手指按着额头。
“‘花’什么时候会结种子呢,什么时候那些‘梦’的任务会结束呢。只要知道确切的时间,也许就可以藉着‘灵魂呼唤’来做些什么事情……”
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完,特罗凯看着幽古诺。
“你自从懂事之后,就一路看着‘花’的成长直到现在吧?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粉会结束,会结种子出来吗?”
幽古诺喀吱喀吱地抓了抓下巴。
“唉,这我……我不知道呀,很抱歉。”
帕尔莎听到这悠哉的口吻,怒气冲冲地再次面对着幽古诺。
“不就是你这个人引诱那些人去‘花’那边的吗?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对那些人有责任吗?”
幽古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帕尔莎。
“责任?为什么?我确实是唱了挑起那些人美梦的歌曲没错,不过是那些人靠着自己的意愿,不想从幸福梦中醒过来的,又不是我强迫他们的对吧?为什么我还得因此要觉得自己有责任呢?”
帕尔莎开口,却什么也没说就闭上嘴巴。因为她心想,这个男人与她的思考方式根本是天差地远,她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消失了。
幽古诺不满地周期眉头。
“说真的,那些人挺不错的,因为他们作的梦都很美好。我前些日子在‘花’里面的时候,做的可是很惨的恶梦。而且,居然连‘花守卫’都来追我,我才是被害人呀。”
特罗凯挑起眉毛。
“你在那里面作恶梦?”
“是呀,我不是说过吗?以前我每个晚上都会在梦中到那里去对吧?每晚看着‘花’一点一滴逐渐成长,作的一直都是美梦。可是呀,最近那个梦逐渐变成了恶梦——我现在变得很害怕要回到那个梦里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对了,我开始作恶梦,应该是在受粉的时候吧。‘花守卫’开始变成不是父亲了。这样说虽然很奇怪,不过就像是……唔……”
幽古诺脸红了起来。
“怎样啦,他是变成了女人了吗?”
特罗凯毫不客气的讲话方式,让幽古诺不快地眉头深皱。
“不是你说的那种意思的女人啦——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不知不觉中,‘花守卫’已经变成了母亲。”
幽古诺撅着嘴。
“一开始,我并不讨厌那样。因为我的母亲已经趋势十年了,我很想念她,所以还挺高兴有机会能再见到她一次。”
幽古诺快速吸了一口气。
“但是,在那段期间,我变得越来越难受。我明明没有那种念头,可是在梦中自己却不停地变得越来越年轻。当变成大概十二岁的孩子的时候,我打从心底恐惧起来。”
幽古诺望着特罗凯。
“为什么呢?我母亲对我说‘你别从梦中回去,在这里一直待在我的怀抱里’——她说要我变小、变无力,维持那样子不要成长。我有一种那个世界整个覆盖上来的感觉。
那个世界原本不是那样子的。萌芽,成长,开花,不久后结种子,然后凋零。本来应该是如此运转的世界。
然而,从某个时候开始,就逐渐缩小,越缩越小——仿佛是个紧抱着婴儿,不让婴儿到任何地方,要挤烂婴儿的疯狂母亲。
我打从心底恐惧起来。因此,我用力挥开母亲的手,逃了出来。”
“啊,就是那个时候吗?你睡觉时很痛苦在呻吟……”
帕尔莎低声说道,幽古诺点点头。
“是的。如果帕尔莎小姐那时没有摇醒我,说不定我就逃不掉了。我很害怕,所以从那之后,为了不让自己在梦中到那里去,我都用刮胡子的小刀抵着额头睡觉。这是我小时候母亲教我的咒语——我真正的母亲,绝对不是那种会想把小孩挤烂的人。”
幽古诺一闭上嘴,三个人就陷入了沉默。
“也就是说……”
特罗凯开口。
“因为你当时逃离了那个世界,所以你现在不知道何时受粉会结束,何时种子会结好。”
“是的。”
幽古诺点头。特罗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变化,总而言之,在那朵‘花’里面的母亲,看样子好像还没对你死心——所以才拉拢了谭达,要他来追你。”
幽古诺打了个哆嗦。
“是的。我也没料想到,他真的会追着我跑到这个世界来。我逃出母亲怀抱的时候,她用很可怕的声音怒吼,大叫‘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跑得掉,“花守卫”一定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毁掉你的喉咙,让你再也不能唱歌!’”
特罗凯忽然眯起双眼。
“毁掉你的喉咙,让你再也不能唱歌?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嗯。我记得一清二楚。”
特罗凯摸了摸下巴。
“有什么问题吗?”
“……呼。嗯,总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花’变成了一个不肯让小鸟离巢的恐怖母亲了。
说不定有某个人的梦收到了‘梦’的控制。应该是某位拉了很多人作伴,自己想死的人吧。”
特罗凯这么说完之后,抓了几下自己的头。
“啊,可恶啊!根本不知道是谁对‘花’做了什么事情,总之,能肯定的事情似乎只有谭达那个笨蛋着了人家的道。真是的,那个好好先生大笨蛋!”
帕尔莎低声说道:
“特罗凯大师,有什么方法可以救谭达吗?如果您像谭达那样也进入那边的世界,这样可行吗?”
特罗凯用力皱起眉头。
“所以我才说谭达是大笨蛋。要那样子进入那边是很容易的。实际上,就连诺路凯师父要进入那边,也必须要我让她醒过来回到这边。
可是那个时候,‘花’为了要把这家伙送出来,才有必要让我回到这里。现在情况跟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不可能独自一人进入‘花’之中,把那些有如捧着掌中明珠般紧抱着那个世界的灵魂带回来吧?这就像是一只小鸟在对抗一大群鸟一样呀。”
“那么,如果带了我一起去呢……”
特罗凯露出“外行人只能束手无策”的表情摇头。
“你在这里也许是武术高手,但在梦里,你能打赢正在操纵梦的人吗?”
特罗凯眉头深皱,再次大大地叹息。
“谭达那小子,我明明已经特别叮咛过这样会有多危险了……”
帕尔莎用手轻轻抚摸着失去血色的脸。
“……即使如此,也还是非去不可吧。因为那是那么可怕的家伙。”
特罗凯与帕尔莎视线交会。特罗凯平静地,以告诫般的口吻说道:
“帕尔莎,虽然很悲伤,但他打已经让‘花’取走灵魂了,他已经变成一心只想抓住幽古诺的什么‘花守卫’了。在这个使命达成之前,他应该会持续袭击幽古诺吧。
我已经用谭达留下的咒具残骸,在草地与这个家的周围张开了结界,可是,面对着不怕痛也不怕死的对手,我也不知道结界到底能撑多久。
由于所有的生物都怕火,所以我试用了炎之咒术,不过那火焰是幻象,只要他已知道实际上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就派不上用场了,因为那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幻术而已。
所以,你听我说,刚才你虽然没有用枪矛战斗,但下次碰到谭达的时候,你就用上枪矛吧。”
帕尔莎望着特罗凯好一会儿,不久,嘴角扭曲。
“……不要说笑了。如果要杀了那家伙才行,我宁可把我这颗人头给他。”
咚咚敲打着颈部后方,帕尔莎继续说着:
“我会尽全力阻止那家伙。但是,万一面临到非得杀死那家伙的那一瞬间,我会选择让那家伙杀掉我——剩下的善后工作,就随便替我弄弄吧。”
话一说完,帕尔莎便站了起来。
“……不要出去外面的草地。”
特罗凯对着帕尔莎的背影说道。
帕尔莎走出去之后,幽古诺小声地问特罗凯:
“帕尔莎小姐跟那位谭达先生,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谭达他呀,是个好事者,打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爱慕帕尔莎。至于帕尔莎是怎么看他的,这我就不知道了。”
“咦?刚才她是说如果要杀谭达,她宁可死的是自己。”
这么说完,幽古诺突然领悟了。
“如果不是很爱对方,应该不会那样说吧?”
特罗凯皱起眉头。
“你这个人,好像很喜欢道人是非呢。”
“那是因为要是不喜欢这种话题,就唱不出情歌了。”
特罗凯像是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一般,颇有感触地看着幽古诺。
“你呀,实在跟我想像过的儿子差很多。”
幽古诺露出别有涵义的笑容。
“据说就是这样呢。虽然我常年不停旅行,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如母亲心愿成长的儿子呀。”
特罗凯呵呵笑了起来。然后,转头面对帕尔莎走出去的方向。
“……帕尔莎,有跟你说过她自己的故事吗?”
“没有。她只说她是亢帕尔人,在当保镖而已。”
“这样呀。接下来说不定会发生非得把生命叫道帕尔莎手上的事,我就先稍微告诉你一点点帕尔莎的故事吧。
帕尔莎这一路走得很坎坷。为了替父亲报仇,她从大概十岁开始,就一心一意赌上性命持续修炼,可是等她长大成人的时候,杀父仇人早就已经死了。不但失去目标,而且养育帕尔莎长大成人的男人,为了要让她能活下去,还杀了以往的八个朋友,最后在如此悲惨的人生尽头,得病死了。”
特罗凯忍不住叹气。
“所以,帕尔莎在内心深处,有一部分是认为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别人给她的东西一样,而且还是用别人的鲜血换来的东西。
还有,先不管是爱情还是什么,帕尔莎在这个世界上最看重的人就是谭达。所以,她不是随便说说,她应该是真的不会为了保住自己一条命而杀死谭达的。真是这样的话,她真的会让谭达杀死她的。”
幽古诺露出担忧的表情。
“唔……意思就是说,玩意到了紧要关头,她可能会丢下我不管吗?”
特罗凯浮现出别有寓意的坏心笑容。
“谁晓得呢——总之,不要依靠帕尔莎,靠自己保护自己的性命吧。”
※
手伸到背后关上门,一步他到草地去,帕尔莎环顾四周。音乐感觉到南边的树丛中,有什么东西躲藏其中。帕尔莎以面对着这气息的姿势,在草地上坐下。太阳斜照,夕阳穿过树林,在草地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家伙,有办法很顺地接回肩膀呢。)
小时候,她跟养父秦库洛也是在这片草地上练习武术的。她曾经防护动作没做好,肩膀因而脱臼。她强忍着剧烈的疼痛,眼泪掉个没完,一边发抖一边自己把肩关节推回去。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谭达,双眼也流下了泪水。
谭达是个爱哭的小孩。但不是因为懦弱。不只是人,其他的鸟兽也好,甚至是虫子,只要一加以深思,他就会哭。要是看到帕尔莎受到那样的严格训练而感到难受的话,进去屋子里面不就得了,可是他总是动也不动地站着专心看。
(……我一定,要让你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帕尔莎在心里对谭达说道。
夜晚很快就到了。虽是初夏,但山里的夜晚依然寒冷。即使不会感觉冷,不过谭达的身体应该会越来越虚弱吧。而且,帕尔莎非常清楚,要做出那么激烈的活动,必须多么勉强身体。疼痛是通知身体到达极限的警报,是种同志“不可能再这样下去了”的感觉。感觉不到痛的谭达,会一边让自己的身体变得疲惫不堪,一边不停行动……没多久,就会超过极限了。
(必须尽快做点什么应对才行……)
保镖这份工作,不是单纯本领高超就能胜任的。必须要能够预测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才有办法做到保护人这个任务。能替伙伴做什么,能对敌人做什么,必须清楚掌握这些然后拟定战略。在十几年的岁月中,帕尔莎一路学习到的,就是这样的智慧。
突然,感觉到人类的气息,帕尔莎回过身来。太阳早已下山,草地沉入了蓝色的影子里。
(三个……四个。)
在心中低语,帕尔莎拿着枪矛站了起来,一会儿,有四个他开草丛,手拿着灯火的男人,现身到草地上。其中三个人很眼熟,是谭达的两个哥哥与弟弟。还有一个男人或许是谭达的妹夫。
男人们表情紧张地看着帕尔莎,长兄诺西尔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帕尔莎小姐吧?我们来找谭达,他在家吗?”
“要找谭达先生是吗?很不凑巧,他现在不在家。”
诺西尔的表情变得可怕起来,就在他开口准备说话的时候,房子的门打开了,特罗凯走了出来。男人们的表情,立刻变得更为紧张。
“晚安,诺西尔先生。”
特罗凯并排站在帕尔莎的旁边。诺西尔舔舔嘴唇,开口说道:
“我要找谭达,他人在哪里?”
“其实,说来话长,原因相当复杂。你们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应该用不着站在这种地方说话,请进屋子里,我们一起喝茶一边谈吧。”
诺西尔摇头。
“我不打算慢慢谈,也不想喝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茶。”
二哥慌张地抓住诺西尔的手臂。
“大哥,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在厘清原因之前,不可以露出这种气势汹汹要找人打架的态度。”
诺西尔挥开弟弟的手。“你这混账!我家那口子看到怪物冲出家门呀!还是个有着谭达外表的怪物!听说邻村也有跟谭达一样一直沉睡不醒的女孩,你不让我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想怎样!
我说,特罗凯大师,你明明应该是个了不起的咒术师,为什么不来救我女儿?到处的村庄都有传闻了,说这可能是坏心肠的咒术师在猎捕收集人的灵魂。”
特罗凯往诺西尔靠近了一步,口气平稳地说:
“你真的认为我会做那种事情吗?虽然我跟你们一家子的交情并没有那么深,可是,在这二十年之间,我培育了谭达。谭达与我,在这段漫长的时光里,一直都在帮你们村民治病。那个时候,你们向我们道谢的感激之情,是会因为那种没来由的人云亦云就烟消云散了吗?”
诺西尔的脸,慢慢地涨红起来。
“……可是,你不是对我女儿什么都没做吗?去看她一下也好……”
特罗凯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跟你说实话吧。看样子在这里的都是你的自家人。你们给我藏在心里面千万别说出去。卡雅呀,与其说是在睡觉,不如说是灵魂脱离了。”
男人们一阵哗然。
“就像谭达说的,并不是因为有人诅咒才灵魂脱离的,虽然谭达不想说出来让你担心,不过卡雅是被魔物夺走灵魂的,我之所以什么都不做,是因为万一没处理好,有可能连自己都会被魔物拉走的危险。”
诺西尔一脸僵硬。
“那么,谭达他是……”
“没错。正如你所想的那样,谭达是个善良的男人,他无视我的忠告,想要去救卡雅,去追卡雅的灵魂,于是被魔物给抓住了。
你的太太看到的,就是侵占谭达的身体,跑到这里来的魔物。”
男人们由于太过惊讶,仿佛冻结般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那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
诺西尔痛苦呻吟般地说道。特罗凯耸了耸肩膀。
“到底有办法解决,还是没有……总之,我们现在正在死命思考拯救谭达与卡雅的方法。信不信随你便,但我们会竭尽全力,去救那两个人的。”
保持沉默至今的帕尔莎,断断续续地说道:
“……还有,信也好不信也好,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一带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的人,除了特罗凯大师之外没有别人,不是吗?”
谭达的二哥,站到诺西尔身旁。
“很抱歉刚才我大哥说话太过火——可是,我们实在很担心卡雅跟谭达,村庄里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特罗凯不屑地哼了一声。
“虽然你们大概因身为咒术师的亲戚而遭人白眼,但这一点我只能请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村庄的事情归村庄的事情。我们的对手可是魔物。”
谭达的哥哥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他们异口同声拜托特罗凯救谭达与卡雅,然后一脸阴郁紧绷的表情下山去了。
男人们的气息一消失,帕尔莎就看着特罗凯。
“特罗凯大师真有一套。我还在想该怎么说明,您就顺利说服他们了。尽管如此,在村庄里要生活,看来还是很困难的呢。”
特罗凯浅浅地笑了。
“相对的,玩意有什么事情,村庄里面会有支持的人群出现。我到二十岁为止也还是个村民,所以我非常明白那是多么可靠的感觉。
像我们这种远离人群的人,轻松自在的代价。就是没有支持的人。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就会这样遭人怀疑,遭人怨恨。”
第三章 通往“花”的道路
记录员奥图
修格走过“星之宫”的阴暗走廊,朝着位在宫殿北方尽头的“星图仓库”前进。特罗凯建议他试着把“天道”与咒术重叠在一起看看的时候,他心想都到了紧急时刻了。特罗凯还说这什么悠闲的话而感到生气。不过,稍微冷静下来,再次试着回想起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男人的脸。
“星之宫”里约有三十名观星博士。虽然因为要举办思念一度的“星之测试”,多大百名少年从全国各地聚集到了这里,但考过测试成为“实习生”的少年,每届只有仅仅十位左右。在那些“实习生”少年中,能够不停修行成为“观星博士”的更是少之又少。成为“观星博士”,天子聪颖的人要花十年。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也有花了三十年这么久的时间才终于成为“观星博士”的人。
修格想起的男人,就是花三十年才成为“观星博士”的哪种人。身材微胖,外型平庸的男人,目前担任管理古代星图与天图的记录员。虽是个不太与人交谈,很少露面的腼腆男人,但修格有时对这个男人随口说出的话语非常感兴趣。他似乎也只乐于对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修格分享自己的想法。
一打开又大又重的“星图仓库”的门,冷飕飕的空气中便飘来了老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为了不让日光照坏纸张,只有在北侧开了四扇细长的窗户,仓库内部总是昏暗的。刚过政务的微弱光亮中,好几层高的架子上,沉睡着有条不紊堆叠到天花板的卷轴。
“奥图先生,您在吗?”
修格的声音在仓库内传出微微的回音。接着,右手边的架子旁,出现了一个人影。
“哦,是修格先生呀。”
记录员奥图把手上拿着的卷轴收到架上,双手在衣服腰际间抹了抹,朝着修格走来。
“您现在忙吗?”
“不忙不忙。您来找什么是吗?”
修格像是在打探状况,环顾了仓库内部。
“仓库里面除了我,还有别人在吗?”
奥图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的神色。
“是的。还有两位‘实习生’正在打扫……如果您要说的是不便让人听见的事情,请到我的小房间去吧。”
跟在奥图后面,修格走进了才那个苦深处的小房间。除了用来放星图的大桌子之外,只有摆放差距的架子的这个房间里,打扫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充分显示出奥图的性格。
奥图探头看了看窗外,确认没人在外头之后,请修格在椅子上坐下。修格望着奥图,开口说:
“我今天来,是希望能能告诉我您研究的成果。”
奥图眨了眨眼睛。
“咦?修格先生,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像样的研究成果可说呀……”
“先前,您跟我说过,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出现奇妙的相同处之类的事情对吧?”
奥图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哦,你说,你说那个呀,那只是好玩的,实在不能称得上是什么研究成果……”
修格身体网浅谈,压低了声音。
“我记得,您说过是在皇太子击退水妖的时候您所察觉到的。先前虽然无法请教您详细的内容,但是现在因为某个缘故,无论如何,我都想要知道您当时说的事情的详细内容。”
奥图的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请。
“不,修格先生您这是……”
“奥图先生,请您相信我。您是因为这与皇帝的神话有关系,才害怕两个人四下谈论吧。我绝对不会做出让您变得立场为难的举动。”
奥图迟疑了一下子,不久,开始小声地说了起来:
“夏至的那一天,我知道皇太子击退水妖一事的时候,忽然想起据说圣祖托尔克尔陛下也做了同样击退水妖的事情,而想确认两百年前当时夏至的星图与天图。所以我拉出去古星图,试着研究了一下。
一开始,只有显示出会有大旱惩罚的‘干旱之相’是相同的,其他看起来都没有类似之处,不过随着我越看越仔细,我越觉得有好几个地方都很相似的样子。
于是,我赶紧也查看了百年前的夏至图,那上面也有我发现的样子。只不过,当时我心想,唉,毕竟同样是在夏至发生的,虽说是百年,不过由于有准确的时间单位,会相似也是理所当然。”
随着话越说越多,奥图的眼中开始浮现出神采奕奕的光芒。
“但是,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我一有空,以每十年、每八年这种固定年分的方式,还有夏至或冬至这种固定日子的方式下研究星图与天图的话,就会变得乐趣十足。
观星博士的任务就是就是把每天的星图一年、两年地重叠在一起研究,观察天相。跟那比起来,这种想到要研究不照顺序的年分或时间的念头,简直就像是个小游戏罢了。因为修格先生愿意放松心情听我说,我就告诉您吧。”
奥图苦笑。
“在那小游戏里,我有种可以开始看到奇妙东西的感觉,与刚才的天相类似的,虽然每百年的夏至都会出现,但如果一点一点改变形状,时间也不同,似乎就会出现各种各样天相的类似模样……
唉,也许是因为我想要的找出类似的东西,所以才觉得看起来是那样吧。”
修格没有看着近在眼前的奥图。有如麻痹一般,遭到奇怪的预感所俘虏。那是一种自己掌握到了即将寻找到某种东西的头绪的预感。最先察觉到那个头绪的奥图,完全不认为那与足以推翻“天道”的大发现有所关联,也不具备让那个想法发展至那个地步的能力——然而,修格却拥有那样的能力。
“修格先生?”
发觉到修格的样子不对劲,奥图窥视着他的脸。修格突然回过神来。
“奥图先生,今年也有那种类似的天相吗?”
奥图微笑着露出“问得很好”的欣慰表情。
“其实呀,先前修格先生就曾经问过我这件事情对吧,没想到今年也开始看得到那种类似的天相了——请您等我一下。”
奥图起身走进仓库,不一会儿,双手抱着一大堆卷轴回来。修格拿起了在那成对看来要掉下去的卷轴中的两捆。
“啊,谢谢。”
心不在焉地道谢过后,奥图将星图与天图在桌上大量摊开,开始进行说明。在一一确认奥图的说明的期间,修格浑然忘我。两个人之所以回到现实,是因为太阳下山,天暗得再也看不到图了。
修格握住奥图的手,传达自己由衷的感谢。
“……奥图先生,虽然您说这只是小游戏,不过,说不定这会成为非常不得了的惊人发现。”
奥图难为情地笑了。
“没有这回事,您太夸张了啦。以观星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是很好玩的游戏,不过不要太期待比较好,一定不会有什么多大的成果的。”
告别奥图之后,修格一边返回自己的房间,一边压抑着强烈的兴奋。
对只知“天道”的奥图来说,看起来只不过是普通的巧合,但对正在向特罗凯学习亚库族知识的修格而言,看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天道”是立足于将世界思考为此时此地的这个世界、神明支配的天界,以及魔物支配的魔界而成立的。但是,一般认为格子都是独立的,并不认为存在着如亚库族所言,有个肉眼看不到却与此时此地重叠在一起的异世界。
然而,假设就像特罗凯说的那样,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世界与这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的话呢?加上如同皇太子恰克慕寄宿过异世界的精灵之卵,并将其产到这个世界一样,平常总是距离遥远的异世界,如果有一瞬间会靠近到彼此接触的话……
今天奥图展示的类似天相,修格看来简直就像是两股海流交会之处。奥图虽然笑着说,因为八年有一次类似,百年也有一次,所以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意义,大概只是普通的凑巧而已。不过如果存在不只是教会的两股海流,而是有很多大量的海流,那么会有那样的差异也是理所当然的。
修格的心中,浮现一张壮阔的图。一张宛如繁星围绕,有时近有时远,各种各样的世界互相接触,然后再度逐渐分开的图。
一年前纳由古与撒古彼此靠近的情况,每一百年就会显示出几乎完全一样的天相,看得是一目了然。可是,奥图之处的那跟今年想像的某些年的天相,的确是很像,却不是全部都一样。
哪几年,跟引诱人之梦的“花”开花,应该与某种关系存在的。要知道这一点,咨询实在是太少了。要证明现在才首度察觉到的这个可能,应该需要不停重复尝试错误的漫长时间。一想到这里,涌现出的激昂情绪立刻就冷了下去。即使如此,奇妙的兴奋还是牢牢地深植心底。这种旺盛的好奇心,无疑能够成为克服漫长尝试错误的力量。
特罗凯是对的——修格这么认为。不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不见得就是废物。反而,在持续追求、思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的东西”,人类在这种奇妙的虫洞驱使下,应该会成为有朝一日发现新事物的力量吧。
(……对我来说,这才真的是个梦呢。)
浮现这样的想法,独自一人露出微笑,修格沿着阴暗的走廊走回来。
2恰克慕与谭达
谭达藉着梦见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创造出了身体的感觉。由于“花守卫”念诵完最后的咒语时,一瞬间施加了保护自己的梦的咒语,所以才能够这样继续保有灵魂,要不然的话,现在他连灵魂都会成为“花”的东西。
尽管如此,因为遭到“花”占据身体的时候,连接位在自己身体的“生命”与“灵魂”的线被切断了,所以已经无法回到身体去——谭达痛苦地领悟到,自己中了圈套。
就在最后的咒语即将施加,一股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风拂过脸颊的时候,谭达在“花守卫”的背后,看到了一张白色的女性脸庞。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有如闪电贯穿一般,那个女人的感情传递了过来。
永远沉睡在梦中,不愿醒来的强烈感情——然后,位在内部,黏稠得化不开的憎恨……想把其他的梦当作同行者,融入永远的梦中,企图藉着这么做,让别人也能尝到跟自己同样的悲伤滋味的那股强烈情感……
谭达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一定是帮“花”受粉的人吧。然后,那个女人的灵魂所怀有的强烈情感,现在正支配着“花”。)
所以,“花守卫”承接了那个女人的感情,对谭达设下了圈套。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目的何在,但眼前是为了使用位在另一个世界的谭达的身体。
(……利用美丽的颜色,甜美的花蜜,使劲一切手段欺骗虫子,这本来就是花与生俱来的性质。会因此受到迷惑,我还真是个好好先生大笨蛋。不过——)
谭达思考着。
(即使是小小的虫子,也有办得到的事。)
靠着最后的咒语保护住“灵魂”的谭达,虽然处在“花”之中,却没有受到“花”之梦的俘虏,只是个普通的灵魂。谭达起身,仰望微亮的雾气。
每一室子房里应该都有梦沉睡其中。如果能够一口气唤醒那些梦是再好不过了,但要是这么做,一定会引起“花守卫”的注意。
这里是“花”的世界,玩意进入战斗,孤身一人的谭达不可能获胜。
(总之,先找到卡雅吧。)
卡雅一定会相信谭达所言,清醒过来吧。
谭达变成鸟儿的模样,独自振翅往上飞去。为了寻找卡雅而飞过花内部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非常令人怀念的梦——应该是说,没想到那个人会梦到谭达,所以立刻受到吸引,被吸入了梦中。
一回神,谭达已经在自己家的炉边了。即使如此,那跟自己家现在的模样,感觉上还是有些微的差异。谭达眼熟的家,里面没有这么明亮,也没有这么宽敞。很久以前,倒在地上破裂开来的药酒瓶子,跟以前一样放在架子下面。
而且,季节不是初夏。谭达发现自己手上拿着只有在球体啊才采集得到的菇类与寒枯依,帕尔莎坐在地炉的对面,特罗凯没礼貌地躺在一旁烤火取暖。然后,自己正在对话的人是……
“……恰克慕!”
谭达一大叫,恰克慕立刻露出惊讶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咦,怎么了?”
谭达丢下手中的寒枯依,抓住恰克慕的肩膀。
“我好吃惊,你也被抓了吗?”
恰克慕皱起眉头。
“什么被抓?你怎么了,谭达?你在说什么?”
谭达再度环视恰克慕梦见的景色,大为震惊。
让恰克慕思念到被“花”抓住,一心想要回去的“时光”,竟然是在谭达家与帕尔莎和特罗凯一同度过的那个秋天。
谭达抱紧了恰克慕,慢慢地开始说明。
“恰克慕,你仔细挺好了——这是你作的梦。”
谭达按照顺序,说明了自己到这里的原因,还有“花”的陷阱相关的事情。他很清楚随着他的陈述,恰克慕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说完的时候,恰克慕挣脱谭达的拥抱,猛力摇头。
“我不要!我死都不要回去那边!我、我才不想成为什么皇帝!”
恰克慕双眼闪耀地看着谭达。
“那个人生比‘花’的陷阱更加残酷。与其一辈子陷在那里,不如陷在这里的梦中还好得多。”
谭达直直地凝视恰克慕。
“……是这样吗?你喜欢在这里死抓着梦沉睡的自己吗?”
恰克慕微微后退了一些。
“如果你真的认为在这里一边坐着幸福快乐的梦,一边步向死亡也无所谓,那就随你高兴吧。”
谭达放开恰克慕的手。
“可是,就算只有一点点都好,如果你无法原谅抓着现在这个梦不放的自己,那么我认为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谭达透过微亮的武器,眺望着许多梦。
“在这里的,都是认为自己不幸的人们。这种不幸之中,必定分成两种人。
一种,是像罹患了不治之症,或是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之类,碰到无法克服情况的人。
另一种,是心想‘明明就还有其他的人生,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幸’而诅咒着命运残酷的人。”
谭达的视线回到恰克慕脸上。
“恰克慕,所谓其他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我并不清楚其他人的情况,可是以你的情况来说,如果你现在有了想要抛弃一切的念头,那么帕尔莎跟我,我们即使赌上性命,也会帮你逃到其他国家去。这一点,就算是那个一年前的你,应该也都懂吧。
但是,你在那个时候,应当已经想过要努力想办法尝试过自己的人生吧。成为皇帝的人生,恐怕是面对着一片黑暗,即使感到寂寞,也必须抬头挺胸。难道,这不是因为你喜欢自己那样子的形象吗?”
谭达轻轻叹了口气。
“我呀,觉得每个人内心都把‘自己所爱的自己’的形象当成宝贝。那只是个很难达成的目标,因为不好意思而无法对别人说出口的形象。
至少,我活到现在一直都抱持着这么个心中的形象。然后,当我遇到了不知该如何嗜好的叉路时,要走哪一边,就是靠思考着‘自己所爱的自己’是什么来决定。”
恰克慕咬紧了牙根,谭达牵起他的手。
“最后的决定权在你手上——这种话,听起来很奸诈吧?”
恰克慕轻轻摇头。
“这里是空无一物的梦中。你认为即使你发觉到这是梦,还是宁愿被你创造出来的帕尔莎、特罗凯师父和我的欢迎所围绕,直到死亡吗?”
恰克慕闭上双眼,微微颤抖。
“还是说,你要醒来,知道迎接自己的人生终点?如果你这么希望,我可以告诉你回去的路喔。”
大大吸了一口气后吐出,恰克慕睁开双眼,直直地凝视谭达。
谭达露出微笑。
“很好——你看喔,你看得到这里有发着白光的线吗?”
“我看到了,以前我都没有发现有这条线。”
“在‘灵魂’的世界中,只要没发现就什么都看不到,这是咒术的基本。”
谭达笑了。
“这条线,是从你的身体延伸出来的线。只要沿着这条线,你一定可以回到原本的身体去。但是——”
谭达皱起眉头,抓着恰克慕的肩膀。
“路上你千万不可以回头。挺好了,你要牢牢记得这一点。千万、千万不能够回头。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回头。那些都是‘花’给你看的幻觉。
可以吗?你要答应我。”
恰克慕用力逼近嘴巴,点了点头。谭达安心地放开了手。
“还有,等你回到那边,我要拜托你传话给师父。告诉她,吹散‘花’的风从那边的世界吹进这里的时间,是三天后的半月之夜。如果师父在寻找‘灵魂呼唤’的机会,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
“我知道了。三天后的半月之夜对吧?”
“没错。恰克慕,请你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修格。修格会有办法偷偷见到特罗凯师父的。听说他是个聪明的男人,他一定会好好告诉特罗凯师父吧。”
恰克慕用力点头。
“太好了,我还能够把意思传递给师父,就算只有一件事都好。这样一来,只要知道连接来呢哥哥世界,风吹进去的地方,那么师父要做‘灵魂呼唤’就很容易了吧。”
“谭达,我问你喔。”
“嗯?”
“我收到吸引来到这里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很不可思议的景象。虽然我梦见的谭达的炉边,不过,梦有的时候不是会忽然变换场景吗?就像这种感觉,我在短短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宫殿。”
“哦,那一定就是这里了。刚才你应该在那里吧?在一个有‘花’绽放,了无人烟的宫殿中庭。”
“哦……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这里跟‘山中离宫’实在很像呢。”
谭达讶异地看着恰克慕。
“咦,真的吗?这么说起来,我有听说过‘山中离宫’是建在湖畔的……”
“嗯,真的一模一样呢。到了夏天,我会跟母亲大人去那边避暑,应该不会弄错才对。而且——”
恰克慕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神色。
“我有听到曾任学问员的可可鲁说过,‘山中离宫’是父皇的撒还能够一代亚姆尔陛下在大约五十年前盖的宫殿,可是据说之所以会选在那个地方,是因为二妃正好刚死了皇子,而二妃在某个晚上,作了个又美丽又悲伤的梦,才拜托亚姆尔陛下兴建一座跟那个梦里面一样的宫殿,以供养儿子。
二妃说她受歌声吸引而沿着青弓川往上游走去,然后看到了群山环绕的美丽湖泊,湖畔有座宫殿,陛下派人去查看,还真的有跟二妃的梦一样的湖泊,于是,就在那个湖畔盖了‘山中离宫’。”
谭达双眼发亮。
“错不了的!特罗凯师父说过,她以前受到‘花’吸引的时候,也还有其他受吸引过去的灵魂。当中没对‘花守卫’一见钟情的那些灵魂,就没待在宫殿而回去了。亚姆尔陛下的二妃,应该就是那些灵魂当中的一个吧。要是把这事告诉特罗凯师父,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呢。总而言之,恰克慕,这个故事你也一定要告诉修格。”
谭达觉得肩上的重担稍微卸下了一些,因放松而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恰克慕,我没想到连你都会受到吸引呀。那首歌,真的有那么美吗?”
恰克慕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
“嗯。歌词虽然只是普通的情歌,不过旋律很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那旋律就像是用爪子扒出沉睡在人内心深处的东西一般。一开始听的时候内心就很难受了,可是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说要保持冷静,才有办法封闭心情。
可是呢,当我从修格那边听到谭达你们的事情时,许多回忆一涌而出,我变得怎么也忍受不住了。”
恰克慕竭尽全力说明自己听修格说密会特罗凯的事情,还有听到这件事情后,自己产生了怎么样的心情。
“所以,我在那种心情下入睡后,就听到一个很像是女人的温柔声音在呼唤我,往那边一看,就看到了我十分怀念的灯火颜色的光芒……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这里了。”
谭达皱起眉头。
“女人的声音?”
恰克慕点头,脸部却忽然僵硬,转眼间一片苍白。
“……对了,那个声音,是一妃娘娘的声音。这么一说,一妃娘娘也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沉睡不醒了。”
谭达一阵毛骨悚然。他想起了在“花守卫”的对面,那张看来透明的女人白脸。
“一妃娘娘自从哥哥过世之后,就一直悲伤不止,把自己关在‘山中离宫’里面。然后,从六天前开始,她就忽然没再醒来了……”
一边听着恰克慕的低语,一个可怕的想法抓住了谭达。
因为一妃死了儿子,所以二妃的儿子恰克慕成了皇太子。
一妃不只是失去心爱的儿子而已,原本有一天会变成皇帝的母亲——爬上这个国家的女性最高地位,这光明的未来,全都随着儿子的死,一夕之间遭到剥夺。留给现在的她的,就只有看着二妃的儿子恰克慕慢慢成为皇帝的过程。
谭达响起潜藏在“花守卫”背后,那个女人的感情——永远沉睡在猛力,不愿醒来的强烈感情。还有,希望有人也能跟自己尝到同样滋味的悲伤的、黏稠的憎恨……
谭达脸色发白。
忽然,花香味变成浓得呛人的味道,这香味一包围上来,恰克慕的眼睛立刻迷濛起来。
(……糟了。)
刚才一妃铁定是一直在专心倾听他们的对话。让谭达察觉到之后,就不顾一切企图控制恰克慕!
谭达摩擦双手集中意识,“呼……”地突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这口气变成了很像白色烟雾的东西,逐渐笼罩住谭达与恰克慕。
谭达用手拖住恰克慕的脸颊,“呼”地用力吹口气,恰克慕立刻像是突然遭人浇了冰冷的谁,吃惊地跳了起来。
“……哇,怎么回事?”
恰克慕眨了眨眼,身体退离烟雾之墙。谭达伸出双手,一把将恰克慕拉过来紧紧抱住。接着,烟雾之墙的外面,有人在痛苦地扭动身体,有如呻吟般的声音,拉了个长长的尾音回荡着。那是个充满愤怒到让人发毛的呻吟声。
尽管觉得烟雾之墙好像要被推倒了,但实际上丝毫没动。
“不用担心,这是我的结界。我只是在这朵‘花’里面,并不是在作梦的灵魂,在最后的咒语施加的时候,我保护住了自己的灵魂,所以我的结界是破坏不了的。”
灵魂的力量就是意志的力量。谭达心想,我一定要保住这个结界给你瞧瞧。
“谭达,发生什么事了?那是谁的声音?”
“一妃生气了。她应该是想要带你走,才把你引诱到这里来的。正好又碰到你本身处在容易受到‘花’吸引的心理状态。她一定……不会干脆放开曾经一度抓在手上的你。”
恰克慕皱着没有。
“但是,一妃娘娘人很善良呀。虽然我不常见到她,但她是个美丽温柔,如同短暂梦幻之花的人。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像是诅咒一样的事情……”
谭达微笑着。尽管是个好胜少年,不过在这种时候,这孩子内心的善良温柔,忽然看来清澈透明。
“这样呀……可是,当受到伤害的时候,应该没有能够不怨恨任何人的人吧。这跟善良的内心完全是两回事。而且在梦里面,人的情感应该会赤裸裸显现出来到让人羞愧的地步吧?
我并不是在说这样的人是坏人,只是在告诉你,这里是任何人内心深处都有的黑暗面会赤裸裸显现出来的地方。
我很庆幸,能在把你送出这里之前发觉到一妃的事情。如果在你不知情的状态下把你送出去,那么你在路上大概会落入圈套吧——一妃的圈套是非常巧妙的,我也轻易地上当了。”
谭达面露苦笑。
“现在,即使我们听得到对面的声音,对面也听不到我们说话,看不到我们的身影,因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一妃大概都不会受到迷惑吧。
改变你的样子,是为了要把你‘灵魂’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极限。
对‘灵魂’来说,外型会显示出相对应的性质,以人的外型,就只能用人奔跑的速度奔驰。但是,如果变成鸟,就可以获得鸟飞行的速度。”
“那,如果变成箭呢?”
谭达轻轻微笑。
“虽然箭射出去的瞬间比什么都快,不过因为本身不具有飞行的能力,所以不行。
接下来,我要把你变成隼。完成之后,你就别回头笔直沿着线飞回去吧。一妃可能会企图迷惑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回头。”
谭达的双手握住恰克慕肩膀,用力抓紧。
“你会受引诱来到这里,是因为你的内心有想要来这里的念头。‘花’的力量,一定会对这样子的人产生强烈的作用。
但是,听好了,注意听我说。一旦灵魂下定决心要回去自己的身体,就没有力量能够硬是拉扯住这样的灵魂。虽然看起来很像有,但实际上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的。只要你不显露出你的软弱,你就一定回得去。你不要迷惘。要是一产生迷惘,就会被拉回来。”
恰克慕脸颊僵硬。
“是被一妃娘娘拉回来吗?”
“不是,是被你自己的心拉回来。”
谭达望着恰克慕。
“‘生命’明明充满精神在呼吸,‘灵魂’却持续沉睡,甚至还渴望死亡——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呀。人呀……为什么会拥有对身体来说过于庞大的灵魂呢?”
恰克慕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地说:
“这朵‘花’,真是个残酷的生物呀,谭达。居然引诱人类的梦,让人产生求死的念头。我……我不能……不作梦呀。”
谭达拉过恰克慕抱住。恰克慕把脸埋在谭达胸口,啜泣起来。
“……谭达,一妃娘娘也很可怜呀。她一定是痛苦到连呼吸都没办法了……这是无可奈何的呀。”
“我懂。可是,她的梦似乎也因为抓住了你,而变成了非常可怕的恶梦。如果把你绑在这里,永远关住你,就可以拉你作伴——当她这么想的一瞬间,悲伤就会变成了怨恨。
那怨恨不是针对你,应该是她怨恨自己的命运吧。心想为什么只有自己这么惨!二妃有你,而你迟早会成为皇帝。她羡慕二妃,羡慕得不得了……可是,她应该不停告诫自己说:善良的一妃,不能产生这样的念头——然而,在梦中,她的怨恨就完全曝露出来了。”
谭达在心中补上了几句话。
(还有,麻烦的地方是,她的怨恨似乎正在控制“花”。)
尽管想起了欺骗了他、侵占他身体的那花招有多巧妙,谭达依然感觉到某种不协调的东西。
(拥有会收到自己引诱来的灵魂控制这种性质,这‘花’还真有本事延续生命知道现在呀。一定还有其他的灵魂是像一妃这样,希望封闭这个世界,拉其他灵魂作伴一起死的。)
大部分收到“花”引诱的灵魂,应当都是对目前的生活绝望,想要脱离那种生活——如果没有某种东西,藉着渴望死亡的灵魂让“花”保护生命的力量发挥出来,那么这朵“花”就不能迸出种子重复生命,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灭亡了。
谭达摇摇头。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总之,你必须尽快脱离这里。从一妃的恶梦中解放。这也是为了其他被困在这里的梦啊。”
恰克慕表情坚决,紧闭嘴巴用力点头。
胸口充满恰克慕的果敢,谭达不由得用双手爆竹恰克慕柔软的脸颊。
“要是你感到迷惘,就想想看吧。虽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与子女,身份也完全不同,可是帕尔莎和我,都把你当儿子看待。我希望……你能神采奕奕地活下去。
飞行的力量,就是你期盼活下去的力量,冲破痛苦与黑暗,不停飞行下去吧。你一定拥有那样的力量的。这一点,帕尔莎跟我都非常清楚。”
恰克慕的眼中涌出了泪。谭达“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一边四名忍住泪水,恰克慕一边问道:
“那,谭达你呢?”
“我不能回去,因为我的身体被‘花’占据了。”
看到恰克慕皱眉的样子,谭达笑了。
“小傻瓜,别露出这种表情。我是因为自己本领还不到家,所以彻底失败了。要是让师父识破了,这次俺是会被变成乌龟的凄惨大篓子呀。现在,我正要为此付出代价。”
“特罗凯与帕尔莎一定会救你了。”
“是呀。虽然凄惨,但我也期待那样。”
谭达起身,恢复成正经的表情,双手放在恰克慕头上。
“来吧,闭上双眼,沉静内心。你的胸口深处,将会诞生温暖的光芒。
瞧,你感觉到了吗……很温暖吧。在那个温度里,你慢慢变化了。你瞧,你的双手,逐渐变成翅膀了。
梦见美丽又强悍的隼吧。没错。来吧……挥动双翼吧!”
恰克慕一边发出萤火色般的光芒,一边慢慢变成了隼的模样。
谭达双手抱起温暖的隼,往上丢出去。
“来吧,飞吧,笔直地朝着你的故乡飞去吧!脸感受着风,飞去吧!”
一瞬间仿佛有点不知所措,啪啪地拍动几下翅膀之后,恰克慕便乘着来自外面的风,用力地往上飞去。烟雾迅速往后方消失。在顺着些微吹上脸颊的风不停往上飞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了声音。
“喂,等一下呀,恰克慕!”
是谭达的声音,忍不住想要回过头去,恰克慕却在差点这么做的时候打消了念头。即使是谭达有事情忘记告诉他,他也不能冒这个险转头回望。
接着,烟雾开始卷起漩涡,以前看过的某个景象在眼前出现了。那是悠果宫的大厅。头戴标示帝位的金色皇冠的父亲大人面前,应该已经去世的哥哥撒克慕,脸色红润地站在那里。脚踩纯白毛织地毯,哥哥往前进了一步,父亲将皇太子的身份证明,金线织成的披肩披挂到哥哥肩上。金线在午后阳光下闪耀,哥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
尖锐的悲伤,在恰克慕的胸中流窜。
他跟哥哥撒克慕几乎没有交谈过。完全不曾感受到什么兄弟之情。现在贯穿恰克慕胸口的,是生命的如梦似幻。
这个时候,哥哥应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短短一年后离开人世吧。哥哥一定是认为自己会一路以皇太子的身份成长,不久之后将会戴上皇帝的皇冠。
(为什么哥哥会去世,而我非得成为一点也不想当的皇太子……)
恰克慕心想,这个世界的命运,真的非常残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为什么,撒克慕非死不可?愿意成为皇帝的那个孩子……
内心深处,有如被尖锐的指甲瞬间划过的痛苦流窜着。
——为什么,渴望活下去的那孩子死了,觉得成为皇帝还不如死了算了的你却能活下去?你想回到宫中,再度过起那冰冷、像沙子一样的乏味生活吗?你的未来,到底有什么呢?
翅膀,变得重如铅块。
确实,就算回去,等在眼前的也不会是愉快的生活。想到这里的时候,就有受不了的疲倦袭击而来。停止拍动翅膀,沉睡下去的话,心情会有多好呀。这么一来,一妃的悲伤,应该也会稍微得到安慰吧。她憎恨恰克慕的心情,应该会消失吧……
来自东方的风,这个时候,比刚才更强一点地摩擦过恰克慕的脸颊。
然后,谭达开朗的声音,以料想不到的强悍在耳朵深处涌现。
——要是你感到迷惘,就想想看吧。虽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父母与子女,身份也完全不同,可是帕尔莎和我,都把你当儿子看待,我希望你能神采奕奕地活下去。
仿佛,在眼底绽放光芒的感觉。
——飞行的力量,就是你期盼活下去的力量。冲破痛苦与黑暗,不停飞行下去吧。你一定拥有那样的力量的。这一点,帕尔莎跟我都非常清楚。
忽然,以前浮现了帕尔莎的身影。背对着恰克慕保护他,面对可怕的怪物拉卢卡,拿着枪矛的身影。即使舍命也要保护并不是自己孩子的恰克慕的那种坚强……
(帕尔莎也是一个很多东西都糟剥夺的人,亲人、普通的人生都没了……可是,帕尔莎绝对不会像这样逃到梦中吧——即使有这种念头,也绝对不会逃避吧。)
一股火热的力量自内心深处涌出,用力振翅,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乘风飞得更高,对这不知道何时会遭到剥夺的短暂生命——自己的生命,第一次有了视为珍宝的想法。
他以钱还是“精灵守护者”的时候见过的纳由古那皎洁冰冷的广阔风景在眼前逐渐苏醒。生命维持原貌存在的世界。赤裸裸的、宁静的,山河风景……
身体一瞬间变得轻盈了。恰克慕沿着散发微光的线不停地笔直往前飞,不久,炫目的光芒包围过来……
恰克慕就像被梦推挤出来一般,整个人跳了起来。接近中午的明亮阳光中,恰克慕气喘吁吁。丝绸寝具的触感,让他知道自己从梦中醒了。心脏怦怦狂跳,让人发疼。
(作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谭达的话等等都太过逼真了,太厉害了。
房间门口传来茶碗大炮的夸张“喀锵”声,恰克慕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房门口负责照顾他的年轻随从呆站着动也不动。
“拉萨木,你怎么了?”
“殿、殿下……”
还以为他要发牢骚,没想到他一个转身就往回走。
“殿下他醒过来了!”
一边大叫,一边跑开了。
恰克慕得知自己竟然睡了三天,是随从与督师跑回来之后的事。随即,沉睡不醒的一妃自己与修格的对话,还有,自己与谭达的交谈等事,全都一口气在心中苏醒过来。
“不得了了!快,马上叫修格过来!”
对随从大叫之后,发现旁人吃惊看着自己的表情,恰克慕赶忙重新再说一次。
“我有即使要找观星博士修格,请传令下去说我马上过去。”
3密会
一如往常,在拂晓之际穿越“万事通”后门的修格,听到陶亚告诉他“特罗凯还没来”,眉头深锁。
“奇怪了。特罗凯大师说过,就算她白跑一趟,但接下来每天早晨她都会到这里来的。”
“是呀。她也是那样对我说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伤脑筋呀。请问你知道大师住哪里吗?”
“我大概知道是哪一带,可是不知道正确的位置。去问附近村庄的人,应该就会知道了吧。不过听说是在距离这里足足花一坦(约一小时)的山里。当然,我也会跟着你去为你带路……你要怎么办?”
修格露出严肃的表情,沉默不语。光是为了间特罗凯在黎明溜出来,就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了,再过约一坦半后,讨论昨夜观星结果的“朝会”就要开始了。要是那个视乎遭人发现他不在“星之宫”,当然就会追问起他人在那里。
在皇太子恰克慕醒来的此刻,还有必要冒着被逐出师门的危险,去救那些遭到“花”抓住的人们吗——修格心中浮现了这样的念头。而且皇太子告诉他,现在距离“花”凋零的夜晚,还有两天的时间。
“……没办法了,明天再出来一趟吧。我就暂且把口信……”
就在此时,小巷里出现了难得听见的马蹄声,以惊人之势逐渐靠近。修格与陶亚面面相觑,修格赶紧自己躲入隐藏的房间。
马匹似乎停在“万事通”后面的木门处。修格屏息凝神蜻蜓,结果听到跟表示特罗凯到达的暗号一模一样的敲门声。
陶亚发出的欢呼传了过来。
“帕尔莎小姐!”
“陶亚,不好意思拜托你帮我看一下马。有没有一个叫做修格的观星博士来找你?”
修格岁皱着眉头,但立刻打开暗门,放下梯子。
“我就是修格——请上来这里。”
梯子下方,出现了一个女人。那抬头仰望的锐利视线,让修格觉得好像遭人拿着亮晶晶的刀子威胁,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女人一下子就沿着梯子爬上来。
“您好幸会,我是帕尔莎。因为特罗凯大师不能来,所以我代替她来,不好意思。因为我很着急,所以请让我长话短说。”
帕尔莎告诉修格关于谭达被迫成为“花之守护者”的事,幽古诺的事,还有正在设置结界的特罗凯不克前来的事。
“我听说恰克慕也陷在梦中了,情况有进展吗?”
听到帕尔莎担心的事,修格展露微笑。
“有的。我就是因此才想尽快见到特罗凯大师。放心吧,皇太子殿下已经醒来了。”
“醒来了吗!太好了!”
“是的。他在昨天中午醒来,然后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我转告特罗凯大师。殿下说后天的半月之夜,那边的世界与这边的世界会紧连在一起,风吹进去后,‘花’就会凋零。如果特罗凯大师要拯救那些梦,这个时间就是最后的机会。殿下还说,‘花’开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山中离宫’旁边的湖。”
帕尔莎的表情冷静得教人吃惊。
“幸好。真不愧是恰克慕——真是个坚强的孩子。我本来就认为他一定会回来的。”
修格忽然想起皇太子讲述这位女保镖之事时的表情。
“是呀。殿下是个坚强的人。不过殿下说,要不是有您刚才提到的那叫做‘花之守护者’的谭达先生深处援手帮忙他,他可能也回不来。”
帕尔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欣喜之色。
“你说谭达帮了他?那么,谭达只有身体遭到占据,灵魂还好好地留在那边是吗?特罗凯大师说他的灵魂被‘花’给抓走了。”
“不,听说他的灵魂依然是原本的谭达先生。有关这最后一夜的口信,也是谭达先生要殿下转达给特罗凯大师的。可是,谭达先生说,他没有办法回来这里。”
修格将恰克慕所言的一切,完整地告诉了帕尔莎。听到一妃的故事后,帕尔莎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所以才……”
修格一脸诧异地看着帕尔莎。
“不是的,特罗凯大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花’会要谭达当‘花之守护者’,要他去追幽古诺。因为那家伙跟‘花’的本性并不搭调。”
“原来如此……我听到谭达先生说,‘灵魂’会随着感情改变模样,而那个模样又会显示出性质的时候,觉得真是有意思……”
修格虽然双眼发亮地说着话,但对这话题不怎么感兴趣的帕尔莎心不在焉地点头,她已经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修格的话告一段落,帕尔莎立刻转变话题。
“修格先生,你能跟‘猎人’当中的晋取得联系吧?”
所谓的“猎人”,是替皇帝进行暗杀之类见不得光的工作的人,皇帝身边负责保护皇帝的禁卫士中,只有八个人是代代相传担任“猎人”的人。他们的存在是最高机密。不过帕尔莎在一年前,为了保护恰克慕曾经与他们有过殊死战,而修格也因选为圣导师的左右手,得知他们的存在。
而叫做“晋”的“猎人”,曾因奇妙的因缘际会,被谭达救了一命。他说他会记得那份恩情,总有一天会回报谭达。是个头脑聪明,本领高强的男人。
“我想应该有办法联络上吧……怎么了?”
“就像我刚说过的,谭达变成了‘花之守护者’。这家伙很可怕,动作像野狼般灵巧,力量惊人,一般的武人奈何不了他。”
修格点头,帕尔莎继续说道:
“但是,特罗凯大师因为要藉着‘灵魂呼唤’的咒语拯救那些遭到‘花’困住的灵魂,我必须保护她,跟随她到那座‘山中离宫’去。由于‘花之守护者’的目标是幽古诺,所以我会带着幽古诺逃走。那段时间虽然可以要求特罗凯大师到湖边去,可是不能保证‘花之守护者’不会攻击她,我同时保护他们两个人到湖边去,应该是最踏实的做法。
这么一来,就得靠着除了我之外的某个人,去拖延这个‘花之守护者’的行动,就算只是暂时的也好。”
帕尔莎干脆俐落的说话方式,让修格再度想起眼前这名女子,是个本领过人的保镖一事。
“不过,问题是如果能杀掉他也就罢了,但那东西甚至不会失去意识昏迷。而且……我个人希望,想要尽可能不伤害谭达,既然他的灵魂还活着,就更不用说了。”
帕尔莎浮现阴郁的表情。
“还有,我之所以吵醒出租马匹的店家,借了马过来这里,是因为我不知道特罗凯大师设置的结界能撑到什么时候。”
“所以……你才要晋帮忙?”
“嗯。晋他很感谢谭达救他一命,本领也了得。如果是他,应该就可以代替我暂时压制住谭达的行动吧。
我刚才已经先借好两匹马,绑在亚锡罗村那里了。晋一到,我就请特罗凯大师与幽古诺骑上马,护卫他们到‘山中离宫’去。到了那边,再请特罗凯大师设置结界就行了吧。”
修格虽然一脸紧张地听着帕尔莎的计划,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插嘴说道:
“帕尔莎小姐,这个计划有几个问题。”
帕尔莎点头。
“首先,晋他在表面上是禁卫士,没有皇帝陛下的许可,不能擅离职位。而且,现在不知道几天后的那晚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要是有个万一,就必须让‘山中离宫’的人们避难,这一点也得取得陛下的同意。”
“……原来如此。”
修格的嘴唇露出一抹苦笑。
“而且,还有一点。我跟特罗凯大师有往来一事,是天大的秘密。要是曝光,我会马上被逐出师门。虽然现在的圣导师是个心胸宽大的优秀人士,但是,我看他八成不会愿意对我伸出援手吧。”
帕尔莎以射穿人的双眼凝视着修格。
“你呀,为什么知道了这个计划,还不肯冒曝光的危险?”
修格毫不退缩,接受了帕尔莎的视线。
“是的——如果恰克慕殿下继续身陷梦中,那么我大概就会愿意冒着被逐出师门的危机吧。不过现在我并不想让自己置身在那么危险之下。”
帕尔莎领会到,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是个非常难对付的男人。
“你还真老实。”
帕尔莎突然笑了出来。
“可是,情势对你比较不利喔。我随时都可以抖出你跟特罗凯大师暗中往来的事情,为了让谭达恢复原状,什么肮脏事我都敢做。”
尽管两个人彼此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但先别开视线的人是修格。
“……你说的对。看样子是我居于劣势。我们来想想看,有什么能让我不被逐出师门,又能让你的策略成功的方法吧。”
点点头,帕尔莎站了起来。
“谢谢你。我把到我们住的地方的地图画给你。”
说完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帕尔莎看着修格。同时,修格也张开嘴巴,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们找皇太子陛下……”
“让恰克慕说谎蒙骗外界,怎么样?”
修格笑了。
“就说是梦里面收到上天的旨意之类的,想尽办法编个虚构故事应该可以……”
“是呀。那孩子是个从容的孩子,一定会掩饰得很好的吧。”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编一个巧妙的说法出来吧。顺利的话,明天早晨晋大概就可以到你那边去了。”
“好好祈祷一切顺利吧——为了我们彼此好。”
修格一露出苦笑,帕尔莎也立刻回以微笑。
※
修格以皇太子有事找他这个借口溜出“观空”,是约莫刚过中午的时候。当他在平常教授“天道”的房间内与恰克慕两人独处之后,便探出身子,在恰克慕耳边小声说什么与帕尔莎交谈过的事情。
“帕尔莎!你见到帕尔莎了吗?”
恰克慕的眼睛裂开闪闪发光。
“是的。她如同殿下您所言,是个可怕的女人。”
恰克慕差点忍不住发出声音大小,慌忙用手掩住嘴巴。
“所以,帕尔莎的意思是要我演戏,好拉拢父皇吗?”
修格点头。
“重点有两个。把‘猎人’晋送去帮帕尔莎,还有让‘山中离宫’空无一人。您必须在不然那个人联想到这是出自于特罗凯与帕尔莎这种一般平民的指示之下进行。”
恰克慕眼中浮现出颇感乐趣的光芒。
“那么,就当作是我在那个梦里面知道的好了。这么一来,最好是可以把传说中梦见‘山中离宫’的亚姆尔陛下的二妃扯出来吧。”
修格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殿下,我也是这么想。”
修格把声音压得更低,把自己构思出来的故事告诉恰克慕。恰克慕一脸认真,边点头边聆听,一会儿后,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包在我身上。骗父皇这种小事,易如反掌啦。”
修格脸上笼罩阴霾。
“殿下,我恳切拜托您,不要轻视陛下。陛下是个非常恐怖的人——恐怖,而且严厉的人。”
恰克慕的眼里浮现出阴暗的微光。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我身为曾被他这个父亲追杀的儿子,会不知道吗?”
“我只不过是提醒您。而且,在陛下下定决心之前,他一定会去跟圣导师大人商量的。我们现在必须面对的,就是陛下与圣导师这两个全国最恐怖的人。这一点请您务必牢记在心。”
恰克慕的脸上,浮现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4恰克慕的策略
“悠果宫”是座背对北方,面向东西展开的梯形宫殿。这座宫殿的中央部分称为“帝之道”,是只有得到晋见皇帝许可的人可以踏足的领域。“帝之道”的最南方——也就是最靠近街道的地方,有间广大的谒见厅,贵族之流想要晋见皇帝的视乎,皇帝就会在这里接见。然后,宫殿最里面的地方是皇帝的寝殿,只准许皇族与圣导师进入。
此刻,在寝殿的起居室内,有三个人形。经过彻底琢磨的木质地板的起居室,铺满了最上等的白色兽休休无的毛织地毯。
皇帝整个人陷在镶嵌了夜光贝,散发光泽的涂漆椅子上,皇太子恰克慕则端坐在与皇帝面对面,放在地毯上的矮柢子上。
恰克慕的斜后方,从“山中离宫”一妃身边暂时召回的圣导师,直接端坐在地毯上。
比起在眼前的皇帝,恰克慕更强烈感受到位在他看不见的位置的圣导师的视线投射在背上。圣导师席比·多南是个适合当武士生过所谓的观星博士,肩膀宽阔的高大男人。因为高龄的缘故,眉毛与胡子都摆了,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具备着常年稳坐权力高位的人才拥有的,仿佛自然流露出来的威严。
恰克慕隐约察觉到,一年前拟定暗杀他的实际计划的,还有为了救他一命而采取行动的,都是这个男人。
皇帝开口说道:
“恰克慕,我听到连你都醒不过来的时候,实在很担心……幸好,你没什么大碍。”
恰克慕双手放在膝盖上,深深行礼之后抬起了头。
“父皇,抱歉让您挂心了。”
“嗯……你或,你有事要跟我说?”
恰克慕看着皇帝的眼睛,尽管皇帝脸上毫无表情,但恰克慕感觉到那双眼睛的深处,有着些微的警戒神色。
“是的。父皇,以及圣导师大人。我想,我必须向你们禀告,我为什么无法从睡眠中醒过来的原因。说不定那能够帮现在依然沉睡的一妃娘娘。”
(您不能立刻断言说可以救一妃娘娘。)
修格的声音在耳边深处浮现。
(当一妃娘娘自己选择留在梦中的时候,您的立场就会变得站不住脚了。)
“哦,这可重要了……说来听听。”
“遵命。父皇,我在那天晚上,作了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梦。虽然也许是因为我在睡前想到了‘山中离宫’的事情所致……
我梦到在微弱的蓝色光芒中站了一个女人。她对我招手,要我过去。我顺着她的手势走近了一看,发现那个人在对我说——
‘我是,亚姆尔陛下的二妃。’。”
皇帝虽皱了眉头,但恰克慕不在乎地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知道自己正在作梦。即使如此,那还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极为深刻的梦。
自称是亚姆尔陛下妃子的那个人,说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然后,她恳切地跟我说,要我不要以为这是场梦,醒来就忘记了,还要把故事告诉陛下。
亚姆尔陛下的妃子所说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恰克慕调整呼吸,挺直腰杆,开始诉说。
“我梦到了建筑在蓝色湖泊岸边,一栋木造的美丽宫殿。那座宫殿里,住着没有人认识的显贵们。
这个显贵之人居住的都城,虽然兴盛了千年之久,但现在已经走到黄昏,即将要没落了。那些显贵之人对我唱歌,唱出了那千年的兴衰,与最火的梦境,歌词是这样的:
‘我们化为“花”,生出了梦。知道来自你的世界的风,吹散我们的花的那一刻。请你在这湖边盖一座宫殿,让我们的梦得以绽放。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把你儿子的灵魂视为我们的一分子。’
听了那首歌与他们的心愿之后,我兴建了‘山中离宫’,然后,等我死后,我的灵魂再度与梦中的显贵们在一起,在湖泊的宫殿中化为‘花’,然后作梦。
但是,我的孙子呀,你听仔细了。这朵‘花’是会引诱梦的‘花’。因为这朵‘花’,会让寂寞的灵魂梦见无比甜美的梦。所以,现在失去皇太子的妃子,也陷入了‘花’的梦里面。
还有,我的孙子呀,你听仔细了。这朵‘花’终究还是有凋零的那一刻。下一个半月之后,就是毁灭之夜。
这边的世界与你那边的世界,连接起通路的那个夜晚,如果‘山中离宫’里面有人在,说不定就会被引诱到毁灭之梦去。
我的孙子呀,那个晚上,请你只留下陷入梦境的妃子一个人,让‘山中离宫’没有其他人留在里面。
然后,请只有梦见我们的你,来对走向毁灭的我们作最后的告别吧。你站在湖畔的身影,将会成为路标,那些陷入梦中的悲伤灵魂,也许就能因此回到原本的世界……”
一口气说到这里后,恰克慕才稍微喘口气。皇帝凝视着恰克慕。
“原来如此,真是个没有道理的怪梦。你丫……记得一切的细节是吗?你都像这样,把事记得清清楚楚的吗?”
“……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所以才有理由认为这不单纯只是个梦而已。这仿佛就像是有首歌响彻我的耳中,这个内容,现在也依然在我体内回荡着。”
遭到反驳之后,皇帝动了动身体。
“哦——总而言之,你是在说你相信那个梦,希望在那半月之夜,把‘山中离宫’的人都疏散吧。”
恰克慕低垂双眼。
“是的。虽然我也想过,如果把梦当真然后这么做,可能会变成别人的笑柄,但是因为也有一妃娘娘的事情,所以我想要是父皇和圣导师可以同意,就可以进行了。”
沉默笼罩了房间。皇帝的眼睛看了一下在恰克慕背后的圣导师。
“应该没有必要把一切缘由都说出来。”
圣导师粗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恰克慕的身体僵硬起来。
“考虑到可能会有万一,陛下如果说要那么做,那么应该可以说要净化‘山中离宫’,让里面空无一人吧。一妃娘娘的身体我会负起责任,好好保护的。”
皇帝起身。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恰克慕的梦?”
“唉,梦呀,终究只是梦——可是,一妃娘娘到现在都没有醒来是事实,而皇太子殿下在昨天之前没醒来也是事实。这么看来,会认为那个不可以死睡眠中所作的梦可能有什么意义也是很自然的吧。”
恰克慕的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以微带笑意的声音,圣导师继续说道:
“但是,现在的问题应该是,皇太子殿下那天晚上必须站在湖畔的这个部分。”
皇帝用力点头。
“没错。不能让皇太子待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危险之处。”
恰克慕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心急、不要心急”,一边开口说道:
“但是,父皇,那个梦——那些显贵之人的悲伤情感——就只有梦到那个梦的我才了解。还有,说不定是因为曾经陷在梦中,后来有办法回到原本世界的我,真的拥有能够担任路标的力量。
我恳请父皇,就让我胡闹一次吧,一次就好了。”
皇帝的眼中浮现锐利的光芒。
“倘若你自己有身为皇太子的自觉,应该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吧。”
心脏跳得都发疼了。低着脸,恰克慕抱着必死决心说道:
“我是因为哥哥过世才成为皇太子的。因为一妃娘娘失去儿子,所以我才成为皇太子。对哦这件事情,我一直都很难受……
父皇,这个梦不是由别人,而是由我来作,这种安排本身一定有特别的意义存在吧。您不能让我对一妃娘娘表示自己由衷的遗憾与感谢吗?那个时候,才是我第一次能够主动接纳自己是皇太子这件事。
因为‘猎人’的首领要负责保护父皇,那么如果您能派晋他们护卫我,我应该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才对——拜托父皇,让我去吧。”
皇帝一脸不悦地看着圣导师。圣导师的脸上,依然音乐浮现着觉得有什么地方挺有意思的神色。
“醒来之后,皇太子殿下好像有点改变了呢。”
圣导师以稳重的声音说道。
“陛下,您怎么看呢?我个人认为,这样的变化,是往正面发展的好现象。”
“是这样吗……”
那双望着恰克慕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并不是父亲在看儿子的眼神,从以前开始,恰克慕就讨厌父亲的眼神到有种想吐的感觉。然而,现在不可思议的是,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感觉。因为恰克慕的内心已经远离父亲了。
恰克慕忽然心想,当自己成为皇帝的时候,会以何种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呢。
“算了,那好吧。我也不是不懂你说的想要供养亡兄的心意。而且,你确实曾经陷入沉睡一直没有醒过来——派‘猎人’跟着你去,你试着指挥就好了。”
恰克慕双手放在膝盖上,深深行礼。
※
在学问房内,听恰克慕说完这段对话过程的修格,瞠目结舌。
“你说什么!殿下,您这是多莽撞的行动呀……为什么要擅自加上那些话!”
恰克慕轻轻笑了。
“就算有这么点小利益,也不为过吧。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再见到他们一面,而且,我想亲眼看到这件事情的结果。”
修格责备自己,考量到这名少年的个性与能力,这种扇子计划并且进行那些荒唐事的念头,自己应该要事先就察觉到。
“殿下,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在‘山中离宫’会发生什么事!即使有‘猎人’和帕尔莎等人在场,也不能肯定能保护殿下平安无事……”
恰克慕耸了耸肩。
“到时候就……”
话才出口,恰克慕就把剩下的话给吞回去了。因为他听到了敲门声。
“有事吗?”
听到房门的另一边,那回应恰克慕的声音,两个人都僵住了。
“我是席比·多南。我优化要对皇太子殿下说。虽然鲁莽,但还是过来拜访了。”
恰克慕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请进。”
圣导师没带任何随从,独自打开房门走了进来。然后,轻轻鞠躬之后,坐在皇太子指示他人座的椅子上。看到修格也在房内,脸上也没露出吃惊的样子。
接着,他望着恰克慕,没有开场白直接说道:
“好了,殿下。我来请教您,您刚才说的话,有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您编造的。”
恰克慕虽然脸部僵硬,但立刻重振精神,双眼瞪着圣导师。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只说真话,不会说其他的东西。”
“是这样吗?很不凑巧,我听起来不像是这么回事。特别是殿下您自己要当那些陷入梦中的灵魂的路标那一段。”
圣导师露出微笑。
“那听起来,实在太像是殿下您为了自己方便而编造出来的。”
恰克慕的心脏狂跳到几乎爆炸。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圣导师他不可能知道一切的,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恰克慕突然丧气地低下头去,然后,面带苦笑看着圣导师。
“这样呀……真不愧是圣导师,有一套。”
修格虽然脸色没有变化地坐着,但内心以想要呐喊的心情,看着恰克慕这冒险的行径。
“如果是您,应该可以了解吧,有些话是不能对父皇说的。我相信您,会相信您说出一切,请您告诉我,我有没有做错。”
圣导师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想,您大概也察觉到了吧。我对于现在必须要当皇太子活下去的人生讨厌得不得了。可以的话,我不想成为皇太子,我只想当平凡的恰克慕,过着平民的生活。
会把人绊在梦中的‘花’是真有其事。那朵‘花’抓住了像我一样,想要逃离眼前人生的人们,让他们梦见心里想要梦见的梦。一妃娘娘也陷在其中一事,是理所当然的,不仅如此,我还看有很多人被绊住,在那朵‘花’的里面。”
恰克慕以“你要怀疑的话就随便你吧”的眼神盯着圣导师,圣导师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花’凋零的夜晚即将到来,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个时候,‘山中离宫’一定会发生什么异状。所以,我才想要疏散那里的人。
但是,亚姆尔陛下妃子的事,是我编造的。把我从梦中救出来,告诉我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的人,是谭达。”
圣导师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谭达?”
“是的。就是一年前,救了我一命的咒术师特罗凯的徒弟。”
恰克慕小心翼翼地在不让修格的秘密曝光的前提下,将所有的内容当成从谭达那边听来的故事,告诉了圣导师。
恰克慕苦笑。
“您明白了吧?我不能原封不动把一切的内容告诉父皇。”
圣导师挺直背部。
“原来如此。那么,殿下您说当天晚上您本人必须在湖畔,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骗人的。谭达说,如果由特罗凯大师出马,就可以藉着‘灵魂呼喊’这个咒术,救出那些被‘花’抓住的灵魂。可是,有个保护那朵花,叫做‘花之守护者’的妖怪会出面阻止,还会攻击特罗凯大师,所以,为了保护特罗凯大师,我才想借助‘猎人’的力量。至于我必须在湖畔当路标的事情,是我编出来的。”
恰克慕看了修格一眼,然后又看着圣导师。
“我想把自己所有的烦闷做个了结。我想要亲眼看着那天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些陷入让心情愉快的梦境之中的灵魂,真的会回到原本的世界,重新生活下去吧……我想知道这些。”
圣导师暂时沉默地看着恰克慕,过了一会儿,以宛如长刀的钢铁一般冰冷,带着震撼力的口吻说道:
“殿下您应该懂吧,您只拥有唯一的一条生存之路。
陛下还很年轻,将来要和某个妃子生下了男孩还绰绰有余,即使没生男孩,真到了紧要关头,也还有三之宫的公主在。也就是说,即使殿下您不在了,这个国家的继承,也不会因此断绝。
但是,成为皇太子的您,就只有唯一的一条生存之路。所谓的皇太子,就是会成为皇帝的人。途中受挫,不能成为皇帝的,就只有碰到病死或意外死亡这些命运的人。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不愿意成为皇帝的皇太子的。”
这种过于直接的讲法,让恰克慕与修格不发一语地望着圣导师。
“即使如此,那天晚上,我能去湖畔吗?”
恰克慕平静地问道。
“去吧。因为不去的话,以后可能也会在某处碰到病死或意外死亡的命运。”
圣导师露出微笑。
“我知道了。那么,就悉数照殿下对陛下所言去办,让‘猎人’跟着您去吧。”
修格出声对起身的圣导师说道:
“圣导师大人,明天晚上,我能不能也陪着殿下去呢?”
圣导师低头看了看修格。
“可以,你要好好看着殿下。”
圣导师走出房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的时候,修格低声的说:
“殿下,我由衷感谢您的帮助。您对我的庇护,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这样一来,就可以把‘猎人’晋送到帕尔莎的身边去了。不过——”
恰克慕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庞,浮现了苦笑。
“这个意思就是,如果我想跟着帕尔莎逃跑,‘猎人’们的刀口就会对着我了。”
第四章 “花之夜”
1“猎人”晋的承诺
时间接近正午。
躺在地炉边的特罗凯动了动身子,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在保养枪矛的帕尔莎也抬眼看着门口那边。特罗凯起身,低声说道:
“有人穿过结界了。”
帕尔莎站了起来,手拿着枪矛打开了门。
有个男人站在朝露沾湿的草地上。浅褐色的圆筒裤裙加上护腿,携带剑用的腰带上,挂着把朴实的双刃剑。虽是个随处可见,一脸平凡的士兵长相,外表并不显眼的男人,但全身完全没有显露任何破绽。
“好久不见了,‘枪矛高手帕尔莎’小姐。”
帕尔莎微笑以对。
“太好了——你来了呀,晋先生。”
“别加什么先生了,叫我晋就好。”
“猎人”晋稍稍挑了挑眉,口吻轻松地说道:
“要是我那时候就知道这里是你的藏身之处就好了……不过,我被你打得七零八落奄奄一息,也没办法追上你了。”
两人互看一眼,笑了起来。
晋环顾四周,面对到两侧的树丛时,脸部突然绷紧。
“……原来如此。是有奇怪的气息,就像是野兽一样。”
帕尔莎点头,带着晋走入小屋。特罗凯与晋虽然认识,但第一次见面的幽古诺,则是一脸困惑的表情向晋打招呼。因为听帕尔莎提过晋是个武术高手,所以他可能想像会是个有如叙事歌中出现的壮汉一般的男人。
着急的帕尔莎,立刻切入主题。
“虽然拜托别人这种工作我也觉得过意不去……但是现在,我只能靠你了。”
“嗯,我已经听修格先生说过大致的事情了。我有点难以相信,那位为人稳重的谭达先生,居然会变成那样子的东西……要在不去姓名、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与怪物战斗,还要尽可能拖延住对方,这看来确实是有点棘手呀。”
“而且,那个怪物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即使左肩关节脱臼了,还是继续用右手痛打我的脸。”
晋的嘴唇浮现出些许笑意。
“这……好像不是有点,而是非常地棘手。不过,谭达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会尽我所能试试看的。”
帕尔莎深深一鞠躬。
“谢谢。”
“不客气——但是,如果他变得那么像野兽,我们倒不如采取捕捉野兽的方法,用网子或绳子把他捆绑起来如何?”
帕尔莎的脸上笼罩一层阴霾。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过……可是,那东西只把谭达的身体当作是工具使用。所以,要是用绳子抓住了他,他应该会彻底拿自己的皮肤与肌肉……甚至是骨头来摩擦,企图逃脱吧。这么一来,该如何让他停手?对方不是可以沟通的,也不会失去意识昏迷。即使能用网子逮到,但那东西八成在谭达的身体变得破破烂烂之前都不会停止行动吧。如此一来,谭达在夜晚之前就会……”
晋眉头深锁。
“原来是这样。”
帕尔莎仿佛是要驱散不快的想像,轻轻摇头。
“所以,只要们能获得先抵达湖边的时间,然后再让那东西来追我们,这样做应该对谭达的身体比较好。因此,我才要拜托你帮忙。”
“我知道了。”
晋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补充说道:
“对了,我忘了一件事情了。今天晚上,皇太子殿下也会到湖畔去。”
“你说什么!”
帕尔莎和特罗凯大吃一惊,瞠目结舌。帕尔莎不快地“啧”了一声,说道:
“我知道那孩子有心,但这太危险了吧!为什么你不阻止他?”
晋像是在劝她一般说道:
“‘猎人’的染和永主动要求跟在殿下旁边护卫,所以殿下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帕尔莎与特罗凯彼此互看。他们担心的不是人身安全,而是灵魂会不会出事。但现在把这事告诉晋,也于事无补了。在烦恼倍增的心情中,帕尔莎忍不住叹气。
晋像是要驱散沉重的气氛,以果断的口吻说道:
“总而言之,我会尽我所能,拖延住那个叫什么‘花之守护者’的,除此之外的事情,现在就算担心也无计可施。”
一切准备就绪,手放上大门的时候,帕尔莎回头看了看晋。然而,只是稍微吸了口气,并没有开口说什么话。
她的表情,让晋的胸口十分难受。
帕尔莎内心的想法,一定是“如果自己能分裂成两个人就好了”。尽管担心会伤了谭达,但对接下来必须拼命战斗的晋,这种话帕尔莎说不出口。
晋不由得抓住了帕尔莎的手臂。
“如果……我没办法拖延到最后一刻,我会集中攻击谭达的左脚。而且,我会针对骨头——你明白吧。”
晋在帕尔莎面前把腰带取下,把袋子十字形地缠绕在刀鞘与握把上,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拔刀的坚强意志。
帕尔莎带着深深的感谢望着晋,低声说道:
“这次,我欠你一条命的人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晋笑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啦。请你别忘了,这本来就是我的报恩呀。要是连你都要加入计算什么借来借去的人情,那太麻烦了,我吃不消——好了,看起来都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最前方的是晋,接着是帕尔莎,然后特罗凯走了出来,最户幽古诺一走到草地上,西边的树丛上方立刻涌现出强到让人吃惊的气息。
“……我要解开姐姐了喔。”
特罗凯低声说完,帕尔莎与晋便把幽古诺夹在中间站着。幽古诺一脸苍白,专注地凝视着树丛。
特罗凯闭上眼睛,双手重叠放在胸口上,伴随着全神贯注一声吆喝,用力张开双臂。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仿佛是从树枝上射出来的箭,笔直地朝着幽古诺扑来。
晋以捞的动作挥剑,传来微弱的一声“碰”,被剑鞘打到侧腹部的“花之守护者”掉到了地面上。
“快走!”
在晋大叫之前,帕尔莎已经抓住站着不动的幽古诺的手臂,拔腿狂奔。帕尔莎连都都没回。
晋所施的冲击,是强大到人类会暂时喘不过气且动弹不得的冲击。
但是,“花之守护者”一点也没有疼痛的样子,立刻起身。先前帕尔莎造成的左肩脱臼,似乎是自己重新接回去的。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是人类。)
看着“花之守护者”的眼睛,晋感觉到内心深处越发冰冷起来。那张脸虽然是谭达的脸没错,但丝毫不见谭达稳重的气质——人脸怎么可能会是因一个表情就改变这么大的东西……
看到“花之守护者”膝盖弯曲,晋立刻察觉到“花之守护者”是想跳过他,直接去追幽古诺。
就在下个瞬间,晋虽然差一点就要抓到轻松一跳就跳到他头上的“花之守护者”的脚踝,但“花之守护者”整个身体收到这股猛力的拉扯,滚落地面。
“花之守护者”企图用右脚踢开抓住他左脚脚踝的晋的手,晋在险些被踢到之际赶紧松手,在地上翻滚之后跳了起来。
可是,“花之守护者”跳起身的速度,比起晋快了那么一点点。“花之守护者”完全没有把晋放在眼里,朝着幽古诺跑离的方向狂奔而去。
晋紧握依然放在鞘中的剑,朝着“花之守护者”的脚丢掷过去。剑漂亮地在双脚之间纠缠,“花之守护者”倒在地上。
晋扑向“花之守护者”,双手迅速地穿过对手的腋下,在“花之守护者”的头部后方扣住手指。这样一来,就能牢牢固定住双肩与头部的关节,不只是对手动弹不得,只要晋稍微用点力,甚至连对方的脖子都能拧断。
一边将身体重心往后方,晋一边心想:这样就抓住“花之守护者”了。只要能尽可能长时间维持住这个姿势就可以了。如果能巧妙地绊倒对方的脚,在地面翻滚,用自己的双手双脚紧紧缠绕住对方,那么只要还有力气,应该就可以持续压制对方。
晋与帕尔莎一样,都是从小时候开始就受到非常实战层面的无数灌输。真正武术优秀的人,甚至连自己的体重,某种晨读都像是能够操纵自如一般。尽管晋并不是个壮汉,但藉着重心下方的方式与呼吸法,就能让自己的身体重量变得比任何壮汉都来得重。既然都把对手固定到这种地步,他就有绝对的自信不让对手脱逃。
所以,当在自己的双手底下的“花之守护者”开始有行动的时候,晋感觉到有如胃部紧紧一缩的寒颤。“花之守护者”开始将双手往背部弯曲,听到“花之守护者”的手臂骨头发出的声音,晋的背部冷汗直流。
(这家伙,想把自己的双手折断!)
藉着将遭到牢牢固定的双手折断,企图从晋的手中逃脱——谭达的身体,对“花之守护者”来说不过是个工具——回想起帕尔莎所说过的话。不管是折断双手,还是双手遭到砍断,只要还有一口气,“花之守护者”就会紧追着幽古诺不放吧。
这种恐怖,晋,现在深刻地体会到了。
晋瞬间放手,朝着“花之守护者”的膝盖后方踢去。膝盖立刻晃动,“花之守护者”倒到地面上。晋跨过“花之守护者”的双脚,在“花之守护者”的膝盖外侧跪下,用自己的小腿压制他膝盖后方。接着,用右手压制“花之守护者”的后颈部,让他的头无法活动。
“花之守护者”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压抑自己头部的晋的右手,晋面对着这个动作,用并拢手指的左手不停地挥开。但是,“花之守护者”凭着惊人的可怕力量,企图推翻压在自己身上的晋,连扎眼瞬间都没有停止过动作。
晋的额头冒出汗珠,他不晓得从开始战斗后到底过了多久,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晋全心全意地压制“花之守护者”,不停挥开对方攻击过来的手,但不久之后,由于疲惫的影响,他在短短的一瞬间丧失了集中的精神。
就在一瞬间,“花之守护者”的右手指甲划破了晋的右手。灼热的疼痛流窜开来,晋不由得用左手按住伤口。接着,“花之守护者”的全身,就像虾子一样跳动,晋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撞飞出去砸向地面。
“花之守护者”一起身,就朝着晋扑去。应该是领悟到要是不打倒这个男人,就没办法去追幽古诺吧。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战斗方式。宛如野兽攻击般,想要用指甲与牙齿把晋撕裂。手以惊人速度朝着晋的脸部攻击过来,虽然晋勉强别过头去,但左眼的旁边还是遭到指甲抓出伤口。鲜血流入左眼,视线模糊。察觉到“花之守护者”正对准喉咙展开攻击的时候,晋已经失去手下留情的从容了。
一边呐喊,晋一边以右拳全力痛打想要抓住他喉咙进逼过来的“花之守护者”的下巴。然后对这身体后仰的“花之守护者”的喉咙,再度痛赏一拳下去。
“花之守护者”的身体终于离开的时候,晋开着肩膀冲击,再次压倒“花之守护者”,然后在其左脚踝稍微上面一点的位置用手刀使劲砍了下去。骨头完全折断的触感,经由手掌传了过来。
就在心想“终于结束了”的一瞬间,“花之守护者”的右手,用力击中了晋的脸颊。那可怕的剧痛,简直有如遭到棍棒痛殴。尽管好不容易闪开了要害,但被打飞到一旁的晋,在撞上地面之前,早就已经昏了过去。
“花之守护者”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左脚使不上力气。虽然他因此暂时坐在地上抚摸左脚,但一会儿之后,便翻了一圈匍匐在地,只靠双手与单脚开始往前跑。可怕的是,即使是这个姿态,跟人类奔跑的速度相比,差别并没有多大。
化为“花之守护者”的谭达,往幽古诺消失的方向跑去,一下子就失去了踪影。
2山之湖
午后的阳光稍微开始倾斜之际,帕尔莎等人停下了马。帕尔莎先下马,再把坐在自己面前的特罗凯抱下来到地面上。
“噢,累死了、累死了。”
特罗凯一边嘀咕,一边伸展发疼的腰。
幽古诺重重地从马背上滑下来,狼狈地跌坐在地。幽古诺虽然在先前去替夫人唱歌回家的路上曾经受邀骑过两、三次,不过自己独自一人起码,而且还是跟在策马前进速度颇快的帕尔莎后面,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膝盖内侧磨破皮,大腿颤抖不停。一时之间,连站都没办法站好。
“你还好吧?”
帕尔莎蹲下来,看着幽古诺惨白的脸。幽古诺一边摸着正在抽紧的脚,一边点头。帕尔莎将手放在幽古诺的肩上。
“我们休息一下吧。马也跑了这么久,靠着人的双脚应该怎么也追不上了。”
离开谭达的家,在亚锡罗村骑上马后,已经过了将近五坦(约五小时)。一行人从亚锡罗村进入青弓川,渡过浅滩之后,沿着樵夫在山中开垦出用来让马运送木材到青弓川的道路,往“山中离宫”前进。
帕尔莎停马的地方是“拉车马匹的饮水处”,是樵夫们为了让运木材的马匹暂时休息所兴建的饮水处。从这里延伸出去的运送木材的路会更偏北,不能通到“山中离宫”。因为这前方是禁止伐木与狩猎的“皇家领域”。
帕尔莎先让幽古诺与特罗凯休息,再将杏里从马背卸下。饮水处的构造是用竹筒引泉水过来,再装入埋在地里面的大木箱里。
帕尔莎用竹水壶去接涓涓流水,把冰冷的水拿回来给两人。接着拉着马过去,让马痛快地饮水。一将饲料袋套上每匹马的脖子,马匹便立刻一边发出巨大声响一边欢天喜地地吃起饲料。
看着看着,人也觉得肚子特别饿了。至今为止,都是受着压力在一股脑狂奔,即使路上休息过好几次依然毫无想吃点东西的欲望。
(我真不够格当个保镖。)
心底如此低语,帕尔莎从杏里中拿出竹箨包裹着的歇卢吉。这是把肉干切成丁煮成咸中带甜,再跟煮好的稻米搅拌在一起再捏成型的携带食物。
看见帕尔莎大口吃着歇卢吉,特罗凯也伸手要了自己的那一份。
“好厉害喔……”
幽古诺以奄奄一息的口吻低声说道。
“我实在是吃不下去。”
帕尔莎在幽古诺身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的木制容器,打开盖子,取出用蜂蜜煮出来的,散发诱人香味的红色麦卡果实。
“你就一小口一小口吃点这个吧,慢慢咬然后再吞下去。”
虽然面露皱眉的表情,但是把蜂蜜煮出的果实含入口中的幽古诺,立刻吃惊地睁大双眼。因为爽口甜蜜得让人惊讶的香味,在整个口中扩散了开来。
“……我没想过,麦卡果实居然会这么好吃。”
幽古诺这么小声一说,帕尔莎露出微笑。
“我带了一点谭达珍藏的蜂蜜卖卡出来。听说是用一种叫做罗尬的香草加上蜂蜜慢慢熬煮出来的喔。”
“哦。……我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疲劳好像消失了。”
“没错吧。这可是消除疲劳最好用的药了。”
忽然,有个鲜明得让人讶异的回忆在帕尔莎脑海中苏醒。那大概是十八岁的时候吧,她收到秦库洛的严格训练,累得差点就要倒地不起地回到家,谭达曾经用盘子装了卖卡果实端来给她。那个时候的麦卡滋味,她永远忘不了。身体发烫的疼痛,感觉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特罗凯伸出手,再拿了个麦卡果实。
“虽然一般人都说治疗是女人的技术,但实际上没有这回事。谭达天生就擅长治疗,让他制作这种东西是最好不过的。”
幽古诺看了帕尔莎一眼。帕尔莎表情凝重地看着手上的果实。
所有人都吃完麦卡果实后,帕尔莎用草抹抹手后起身。
“好了,我们走吧。得在月亮升起之前到达湖边才行。”
将马匹系在饮水处旁边的树干上。帕尔莎用枪矛将稍微减轻的行李挑在肩上。从这里开始,必须徒步走过几乎没有路的山中。
帕尔莎走在最前方,一边用砍柴刀劈开灌木丛开路出来,后面跟着幽古诺,殿后的是特罗凯。虽然帕尔莎迅速开路出来往前走,但幽古诺与特罗凯都因为不习惯骑马而疲惫不堪,只能慢慢前进。一路上休息了好几次,他们依然只是继续往前走。
太阳开始西沉,眼看着越来越暗。面向西方的书皮染上了浅浅的夕阳余晖,三个人默默地走过这些树木之间。
不久,太阳下山了,帕尔莎暂停脚步,从行李中拿出“旅灯”,巧妙地使用打火石与火绒点上灯火。“旅灯”是用细竹编成笼子,里面立了根蜡烛的东西,附有一根短握柄,拿离身体也能照亮前方。
“你帮我拿这个。”
帕尔莎将“旅灯”交给幽古诺,再次一边开路一边往前走。幽古诺拿着的灯火,虽然几乎照不到帕尔莎的脚边,不过帕尔莎的脚步依然走得踏实。除了有时会有因为声音受到惊吓而边叫边飞走的鸟儿之外,就只听得到帕尔莎挥动柴刀的声音,与三个人的脚步声而已。
特罗凯走着走着,越来越有种身处梦中的感觉。年轻的时候,她曾经受到呼唤而一心走过山中直到湖边。感觉就在那个梦中……
走过漆黑的山中,前进、前进、前进……
不久,就跟那时候一样。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深山中群山环绕的大湖,在三人面前一片黑地延伸开来。
特罗凯就像脑中受到了麻痹般的冲击,站着动也不动。
“啊……就是这座湖。”
特罗凯沙哑的声音,让帕尔莎和幽古诺回头过去。特罗凯一面茫然望着湖面,一面指着西边的删。
“我那个时候就是从那边,穿过山林到这里来的。那座山的另一边,就是我故乡的村落。我孩子们的墓也在那里……”
特罗凯觉得有双冰冷的手拂过她的脸庞。孩子们的死以及与丈夫相处的回忆,宛如激流奔入般地在脑海中接连浮现。
特罗凯痛苦地想到,自己在无意识中从过去别过了双眼,将记忆掩盖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转身离开,努力想要遗忘的过去,似乎朝她伸出了手。
而且,矗立在湖畔的“山中离宫”……
一股寒意沿着背脊爬了上来,特罗凯忍不住发抖。巨大的门扉,木头复杂组合而成的屋顶——完完全全,就是梦中的那座宫殿。
五十二年前在梦中见过的,矗立在那座湖里的颠倒宫殿,跨越了遥远时光的未来宫殿,正映照在湖面上……
特罗凯深深吸了一口气,严厉斥责自己。
(笨蛋,“山中离宫”本来就是模仿那个梦建造出来的宫殿。两者一模一样的事情,你不是早就听恰克慕说过了吗?)
特罗凯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害怕。她闭上双眼,对自己说话。
(我已经不是五十二年前那个不幸又软弱无力的小女孩多慕卡了——我是,咒术师“行走大地上的人”特罗凯。)
特罗凯以坚强的口吻对帕尔莎与幽古诺说道:
“来吧,来设结界吧。你们就照我教过你们的去做吧。”
三个人穿过湖畔的芦苇原,抵达湖水拍打的岸边。
特罗凯将从芦苇原找来的四根又粗又长的芦苇深深插入岸边,在芦苇之间搭起草编成的细绳。帕尔莎与幽古诺分头帮忙,把炭放到带来的四面素陶火盘上。再从“旅灯”点炭火过来,而且,为了顺利点火,还将散发独特味道的枯草一一放在火焰上。
燃烧起来的枯草中,白烟有如烽火般生气,缓缓朝着湖的方向飘去。
3月之门
帕尔莎似乎听到有人喊她,于是抬起头来。
看到四个绕着湖边逐渐靠近的人影时,帕尔莎的胸口涌出喜悦。
“帕尔莎——!”
恰克慕差点跌跤地狂奔过来。比起从前,他长高了许多。而且,声音也不再是尖锐的孩子声。经过变声器,成了稳重的少年声。
“喂!小心一点,不要破坏结界呀!轻轻地跨进来这边。”
特罗凯急忙大叫,恰克慕才终于放慢脚步。乖乖听话照办,轻轻地跨过绳子进来的恰克慕,一看到帕尔莎就皱起眉头。随即,那时候的印象立刻浮现眼前。
“恰克慕,你这小子,又长大了呢。”
帕尔莎声音嘶哑地说道,就在下一瞬间,立刻紧紧抱住恰克慕的头。那个时候高度只到胸口附近的恰克慕,现在把脸埋在帕尔莎的肩上,恰克慕使劲全力紧抱住帕尔莎,抽咽起来。
帕尔莎和恰克慕,彼此都认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面——还有,今晚过去之后,两人又必须再度分开。
跟在恰克慕后面进入结界的修格,还有“猎人”的染与永,全都安静地看着帕尔莎和恰克慕。
“……月亮升起了。”
特罗凯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吃惊地探头看天空。群山的棱线处,大大的红色半月探出了脸。
“来吧,在月亮映照在湖面上之前,我必须进行‘灵魂呼唤’的准备。你们全都给我安静坐好。”
特罗凯的话语,让帕尔莎回过神来。恰克慕一脸尴尬地放开帕尔莎,就想朝地面做下去。看到这一幕,“猎人”永,慌张地说道:
“殿下,请您稍等一会儿。”
他写下背着的坐垫,迅速铺在地上。恰克慕尽管一脸扫兴地看着坐垫,但帕尔莎一点头,还是莫可奈何地坐在坐垫上。
帕尔莎看了一眼伫立在一旁的修格,对着修格深深一鞠躬。虽然将感谢之情假装成对首次见面的人的招呼,但修格似乎是明白的。修格的嘴角轻轻浮现一抹微笑后,立刻变得一脸正经,对帕尔莎恭敬回礼。
帕尔莎以眼神对体型呈现对比的两位“猎人”之意。身材矮壮脖子短粗的“猎人”染,面无表情地回以注目礼,但脸上留有帕尔莎造成的伤痕。瘦瘦高高的永,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绷着脸也回以注目礼。
帕尔莎试着在偶尔只有鸟鸣声回荡的寂静黑暗中,感受周围的动静——没有感觉到“花之守护者”的气息。他们似乎没被追到,平安抵达这里了。
然而,她对此一点都不感到高兴。帕尔莎的脑海中,浮现出谭达伤痕累累在黑暗中奔跑而来的身影。
(谭达,不会来了。)
即使这么想,还是无法阻止另一个念头从内心深处涌上来。
(……谭达,让我看看你活得好好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月亮变成了散发皎洁光芒的小小半圆形,高挂空中。月光让群山的轮廓清晰浮现,矗立在对岸,没有人烟的“山中离宫”的木头屋顶上,也映照着宛若冰霜的白光。
忽然幽古诺动了一下。
“那座宫殿,是不是有哪里怪怪的……”
所有人都看向幽古诺所指的湖面。
黑暗的湖面上,仿佛照镜子一般,清楚映出了“山中离宫”。可是,那对于藉着月光映照在湖水上的影像来说,看起来太过分明。而且,即使风吹过湖面兴起阵阵涟漪,影像依然丝毫没有摇晃。
恰克慕颤抖着低声说道:
“月亮也怪怪的……”
挂在空中的月亮,是个漂亮的半月。然而,映照在湖水上方,却是个形状接近满月的月亮。就在众人观察的期间,湖上的月亮眼看着越来越圆,逐渐变成了满月——宛如窗户自动慢慢打开一般……
就在月亮完全变成满月的那一瞬间,开始响起了尖锐的声音。随着那类似口哨的声音越来越高,帕尔莎的肌肤开始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气息。
“是风吗?”
帕尔莎小声地说,修格摇头。
“湖面没有动。这火焰还有芦苇的叶子也是……”
然而,坐着的人们,肌肤都感觉到风在吹。
“啊……”
众人一同发现到一个现象,吓得倒抽一口气。
从这里看过去的“山中离宫”,正在沉入毫无光亮的漆黑之中。
但是,映照在水镜上的颠倒宫殿,回廊围绕着的深处,却开始轻轻摇曳变得越来越亮。微明的,柔和的灯火之色……
“是‘花’。”
恰克慕低声说道。
“在中庭的‘花’完全绽放了。”
恰克慕那听起来带着睡意的发呆口吻,让帕尔莎大吃一惊,赶紧抓住他的手臂。
“恰克慕,你不能着魔呀!要好好保持意识清醒。”
恰克慕吓了一跳,全身发抖。其他人也一脸刚被吵醒的迷糊表情看着帕尔莎。
“大家小心了!那就是会吸引梦过去的‘花’呀!现在,那边与这边靠近到连接在一起了。要是一松懈,就会被拉过去哦!”
即使这么说,帕尔莎还是有种在梦中呐喊的不安定感。空气仿佛变成了温凉的液体。
这个时候,从特罗凯左右缓缓摇晃的身体,突然开始渗出了光,近似萤火虫散发出的光,带着淡淡黄色的光。转眼间,那道光逐渐集中到特罗凯的额头上。
然后,帕尔莎有生以来,首度看见了“灵魂”——特罗凯的灵魂变化成了一只美丽的鸟儿,散发着宛如萤火虫的光,拖着一条白线飞了起来,笔直地被吸进了湖面的月亮里。
※
特罗凯就像是只投入气流的鸟,以极高的速度被“月亮”吸了进去。周围隐约飘过的蓝色烟雾,让她想起了黎明之前的微暗的蓝色。
警钟在特罗凯的内心大响。
(这烟雾正在发挥强烈的咒力——可千万不能被抓住……)
可是,这个念头一下子就松开消失了,仿佛滑行般在蓝色烟雾中下降的时候,在特罗凯心中的“时间”也开始回溯了。
穿越好几条回廊,降落到草木扶疏的庭院之时,特罗凯忘却了五十二年的岁月,回到了二十岁的少女时代——变成了多慕卡。
当看到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系着一条深绿色腰带的高个子男子的身影时,多慕卡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喜悦。这份喜悦,没多久便成了温暖的幸福感,包裹着多慕卡。
(多慕卡……那孩子,在哪里?)
“花守卫”这么一问,多慕卡吓了一跳,看着自己的手中。
(不见了!刚才我明明还牢牢抱着的……)
双手的怀抱之中,只残留着婴儿温度消失之后的些许寒意。
(不要紧的,多慕卡。你就呼唤那孩子吧,他一定会回来的。)
多慕卡松了一口气——没错,我很清楚那个孩子在哪里,也知道把那孩子唤回到这个怀抱的方法。
多慕卡张开双臂,呼唤儿子。
※
好几件事情同时发生。
特罗凯紧握着的芒穗咒具猛烈燃烧起来,结界的绳子马上像从内侧遭到反弹一般破裂四散。与此同时,有个像是三只脚野兽的影子从芦苇原跳出来,朝着幽古诺扑去。帕尔莎虽勉强介入幽古诺与影子之间,却受到极为强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这怪物!”
帕尔莎的眼角余光看到“猎人”永大叫,然后拔剑。
帕尔莎将手伸入“花之守护者”的腋下,用脚绕住对方的右脚脚踝后,使尽浑身力气将“花之守护者”整个翻倒,趴在他身上。
永那对准“花之守护者”的背部挥下的剑,贯穿了帕尔莎的左肩。
永吓了一大跳立刻把剑拔出来。恰克慕边喊叫边扑向帕尔莎,用手压着帕尔莎的肩膀,企图止住喷出来的鲜血。
“花之守护者”想要从帕尔莎的压制下起身而开始挣扎。紧接着,帕尔莎突然起身,用右手猛力地将“花之守护者”的身体抬到肩膀上。
虽然帕尔莎想要就这样扛着“花之守护者”行动,可是“花之守护者”双手紧紧握拳,猛烈捶打帕尔莎的背。
帕尔莎痛苦呻吟,放下“花之守护者”,倒在其上。
永企图再度挥剑砍向“花之守护者”的时候,染立刻加以制止。
“你给我好好保护殿下!”
吼叫一般地说完后,染压制住“花之守护者”那正想要抓住帕尔莎脖子的双手。
“不要杀他。这个怪物是谭达。”
“我知道。”
染虽然将“花之守护者”从帕尔莎身体下方拖出来,但察觉到“花之守护者”正打算折断自己的双手一边能够自由行动,也不得不脸色大变。
幽古诺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宛如怪物的“花之守护者”扑向他,像鹫的爪子一般能够使劲弯曲手指,朝着他的喉咙伸来的时候,国度的恐惧逼得他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
幽古诺死命想要移动发抖的双腿,远离那群纠缠不清的人们,朝着湖那边后退过去。
这个时候,忽然飘来了一阵香味。那味道,仿佛是从挂在故乡的炉边的锅子内生气的热气,温暖地包裹着幽古诺。
耳朵深处,传来了让人怀念的声音。
——幽古诺……
啊,是母亲的声音。幽古诺的脑海中模糊地这么想。当他作了可怕恶梦的时候,总是会哄他的温柔声音。一听到那个声音,因为害怕而僵硬的身体就放松下来,转眼间,就遭那恶梦的记忆追逼到脑海的角落,越发想见母亲一面。
——快过来,这里……
在自己的灵魂诞生的那个庭院,“花”柔和的光亮,宛如引诱般地摇曳着。
幽古诺在草地上跪了下去……
※
“花”的世界终结的时候,忽然就开始了。
一阵风像是预告般地吹来,就在人这么以为的时候,“咻咻……”地,风的吼声越来越高,没多久,已经变得相当激烈。
谭达在风开始变强的时候,判断已经没有时间犹豫,立刻变成鸟,废弃去寻找卡雅。
花的光亮因为强风而摇晃着,在附近洒下了一片阴影。可能是某处的子房凋零了,花瓣一瞬间四处飞散。以前呛人的花香味,正变成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甜蜜味道。
谭达发觉自己不能随心所欲拍动翅膀,不禁毛骨悚然。
(是这封的影响吗,还是,我在那边的世界变成“花之守护者”的身体快死了……)
不管原因为何,他都开始感受到难以承受的疲惫。
(我一定非救卡雅不可……)
谭达死命振翅,飞近剧烈摇晃的某片花萼。接着,那片花萼,才刚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瞬间花瓣就凋零了。
谭达好不容易闪开花瓣的直接撞击,在遭到风逐渐剥夺的花瓣之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晃动着慢慢下降。
“卡雅!”
一面呐喊,谭达一面抱住少女纤瘦的身体,把自己的身体当垫子,背朝着中庭落下。
即使撞上地面,也没有感受到语气的撞击力道。中庭的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像沙子的东西。谭达怀抱中的少女动了动身体。
“卡雅,你醒了吗?”
听到谭达的声音,卡雅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叔父?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呢?”
花接连不断凋零,许多人影宛如成熟的果实,开始掉落到中庭。人们即使落到地上,身体也像是婴儿一样蜷曲着横躺在地,动也不动。
尽管谭达心想必须唤醒那些人,但是身体已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严重的疲劳覆盖着全身。
(我得把卡雅变成鸟……)
虽然这么想着,但谭达动弹不得。麻痹般的恐惧在心底出现,然后缓缓地在整个身体内部蔓延开来。
(我会死在这种地方吗……)
应该有想做的事情的未来,仿佛夕阳余晖,眼看着变得越来越微弱,就要消失了。
“叔父?您怎么了?叔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雅一面摇晃谭达,一面用颤抖的声音大叫。谭达基础夙愿以偿的声音。
“……卡雅,你快逃离这里。你有看到一条线吧?”
“线?”
卡雅眯起眼睛,然后,发现有条发光的线从自己的额头延伸出去,发出惊呼:
“我看到了!叔父,我看到线了!”
谭达抓住卡雅的手臂。
“我接下来会把你变成鸟。所以,等你变成鸟之后,就沿着那条线飞去,不管它延伸到哪里去。这么做的话,你就能回家去了。”
“把我变成鸟?叔父,你做得到呀?”
谭达勉强提起嘴角,露出微笑。
“我,做得到的。因为,我也还算是个咒术师嘛。”
谭达暂时闭起双眼,他打算接下来一睁开眼睛,就对卡雅的内心下暗示,开始让卡雅变成鸟这最后的工作。然而,他没有听见身体说的话。身体变得十分沉重,眼前越发黑暗……
※
染慢慢移开压制“花之守护者”的手,抬头看帕尔莎。帕尔莎按着受伤的肩膀,茫然地,低头看着谭达面目全非的身体。看见火盘的光亮中浮现出来的那张脸,帕尔莎了解到谭达的身体正处在生命的极限。
帕尔莎的胸口流窜着受刀剑刺伤般的疼痛。覆盖着内心的东西在这一瞬间瓦解,悲伤变成有如麻痹般的冰冷,蔓延全身。
帕尔莎在动也不动的谭达身边跪下,抱着谭达的头,让他的额头碰触自己的额头,停不下牙齿喀喀颤抖的声音,喉咙梗塞,无法呼吸。
“谭达……”
泪水自帕尔莎的双眼溢出。
“你别死呀,谭达!”
※
谭达觉得听见了帕尔莎的声音,因此睁开双眼,身体的沉重感还是老样子,但不知为何,一种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开始隐隐作痛,给了他移动身体的力量。
谭达撑着手肘起身,发现卡雅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是呀。他现在还不能死,这也是为了卡雅。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发现正在开始凋零的“花”的根部,站着一位被“花守卫”拉近身边的年轻女孩。仿佛完全不介意猛刮着的风,那个女孩恍惚地摊开双手,像是想要抱起某人的样子。
虽然是位很年轻的亚库族女孩,但那张脸庞清楚残留着眼熟的气质。
(不会吧……)
谭达倒吸一口气,容纳后,竭尽全力大喊:
“师、师父!特罗凯师父!”
女孩莫名其妙地回头看谭达。
两人视线交会的瞬间,女孩的眼中浮现讶异的光芒。
“谭达……?”
多慕卡一看到谭达,就感觉到颤抖从身体深处流窜出来。被迫沉睡的某种东西突然苏醒,皱纹与难以对付的表情,回到了那丰满柔软却露出无依无靠表情的脸上。
——多慕卡,你开始变老变丑了,要小心呀……
“花守卫”口吻严厉地说道。
颤抖着摇摇头,露出笑容的那时候,那张脸,已经完全变回了特罗凯。
“是吗?有这么丑吗?不过,这就是我呀。过了五十二年这么久所培养出来的长相。”
特罗凯瞪着“花守卫”。
“你根本不是‘花守卫’——我这个混账,居然中了你这卑鄙的圈套!光是受骗,我就快气死了!”
特罗凯变化成火焰,扑向那个男人,但男人迅速晃动后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男人施展出来的幻象全都消失,特罗凯被抛到一个风刮得有如暴风雨般的世界中。
随风飞散的花瓣如沙般崩解、逐渐淡化消失的宫殿……
“你这家伙,真够惨的!”
特罗凯小声地说,想要跑向蹲在风中的谭达。
但是,沙暴突然笼罩谭达的身影,让她越来越看不见。
——不能让你过去。
细细的、尖锐的女人声音响彻四周。
——我们所有人,要永远待在这里。
回来吧!以前从我手中逃走的孩子们……
4伴随灭亡之风,伴随歌声
低头看着趴在已经无法行动的谭达身上的帕尔莎,修格忽然眼角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转头过去。
修格睁大双眼。
幽古诺跪在湖畔草丛中的身体,不正在缓缓地向前倾倒吗?
“幽古诺先生!”
修格的声音之上,重叠了永呐喊的声音。
“皇太子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修格赶忙回头,恰克慕由永撑着,正死命地想要起身。仿佛酩酊大醉一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最后,恰克慕终于在永的怀抱中倒了下去。
修格发现到人的声音很奇怪的听起来远远的。虽然想跑去恰克慕的身边,却像是在梦中奔跑,没办法顺利前进。
帕尔莎因为修格等人的声音而抬头。然后,发据周围的景色奇妙的扭曲着。
朝着湖水映照的月亮旋转吹去的风,正把自己这群人也卷入其中。
不可思议的是,这阵法是肉眼可见的。不仅如此,甚至连帕尔莎都能清楚看见那眼神自幽古诺与恰克慕额头的灵魂之光膨胀起来,想要挣脱出去的样子。还有,从特罗凯额头伸展出去的同样的线,有好几条线奔跑过天际,朝着湖水宫殿小时的样子。帕尔莎也看见了——那应该就是连接受到“花”俘虏的人们的灵魂,与残留在身体内的生命之间的线吧。
帕尔莎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使劲全身的力气站起来。
可能是因为有过好几次顺利度过千钧一发危机的经验,帕尔莎的心在这种时候,越来越沉着冷静。
“修格!永!用力摇恰克慕!千万不能让他睡着!”
这么呐喊后,帕尔莎开始逆着旋转吹着的风,往身边没半个人在的幽古诺跑去。
帕尔莎的每一步都踩得十分用力。一靠近幽古诺,立刻单手抱起脸朝下倒在草丛中的幽古诺。
幽古诺的头部就像是个死人头颅般,在双肩之间摇晃着。他额头上的光,迅速变亮,仿佛挣扎着要出来外面的样子。
(谭达。)
帕尔莎在心中询问谭达。她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后悔自己没有半点咒术的知识了。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家伙醒过来呢……)
帕尔莎突然抬起头。某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张望四周,帕尔莎大声喊叫:
“离‘木灵’!你们的‘思念者’就要被带走了!”‘
这里是山中的水边,符合传说中离“木灵”居住地的条件。即使看不到身影,他们一定也在这里的……
“离‘木灵’!快留住你们的‘思念者’呀!”
幽古诺受到熟悉的母亲声音吸引,想要往那边去。那诞生出他的灵魂,浅蓝色的庭院与高个子的父亲……他强烈地怀念起在湖底看见的风景。
——快点,过来吧……
让人听来幸福的声音正在呼唤着。幽古诺挣扎着,想要往上浮出。
接着,突然,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他,无数的小手缠住了他,拉住了他,手一被抓住,小时候第一次听到的离“木灵”们的歌声,立刻以出乎意料的鲜明清晰,苏醒了过来。
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能够唱出让灵魂颤抖的歌曲……尽管知道离施加了咒语,但曾经在泉水边面对着“木灵”们唱歌的时候所感受到那有如发烧的情感涌上幽古诺胸口,他想起了那首歌所唤醒的,仿佛整个身体气泡颤抖般的热度。
这一瞬间,尽管伪装成母亲的声音,但实际上是呼唤人向死亡而去的呼声,它所带来的魔力突然停止了。
幽古诺对着那些纠缠住他的离“木灵”们,露出微笑。
(没事的,我哪里也不会去。)
幽古诺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咻”的一声逐渐回到身体……
“幽古诺。”
幽古诺听见了帕尔莎的声音。就跟离“木灵”们一样。帕尔莎也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
“醒醒呀,幽古诺。”
帕尔莎抓着手的手掌热度,幽古诺闭着双眼感受着。
由衷祈祷,用力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传来了颤抖。
幽古诺的内心深处,感觉到有某种东西痛了起来。
远方,传来男人们呼唤恰克慕名字的声音。无数次、无数次,重复呼唤着的声音,以及透过帕尔莎的手传过来的颤抖,在幽古诺的心中变成了缓缓互相重叠、互相呼应的强烈脉动,开始撼动整个身体。
呼唤生命的声音——从丹田深处,灌注了全身的感情呼唤的声音。
抓住幽古诺的离“木灵”们,与他们的声音产生共鸣,摇晃着身体,开始呢喃。那呢喃震动了幽古诺的内心,变成愉快的颤抖涌现出来。
草、木、虫、鸟、兽、鱼、石、水——这山中湖畔的一切都在远离,仿佛起泡般的寂静颤抖传了过来。
幽古诺睁开眼睛,坐起身。接着慢慢站起来,露出微笑。
(颤抖吧,颤抖吧。)
幽古诺开始嗤嗤地小。如泡泡上升般,让人发痒的喜悦涌现上来。
(来吧,摇晃吧,笑出来吧——颤抖然后裂开吧!)
突然,声音从幽古诺的喉咙喷发出来。经由全身共鸣而喷发出来的,高亢的歌声……
离“木灵”们快乐地共鸣,芦苇原跟着晃动,天地开始摇晃。
歌声化成极端的喜悦度过湖水,摇曳整座湖。
正朝着湖中消失的许多线——连接着生命与灵魂的线,随着歌声摇晃,一边跳动,一边开始闪闪发光。
歌声化成微风,变成了天地之声。
※
“花”的世界,急速地衰败了。木头宫殿也如遭到风吹走的沙子,正逐渐衰败消失。
那个世界,开始吹起与以前相异的怪风。
被吹进充满恶意的沉重沙暴中的谭达,受到弹开这沙暴的清爽微风拂过脸颊的时候,感受到强烈的喜悦。仿佛白色晨光照在脸上那般安稳的喜悦。
他觉得似乎听见帕尔莎在对他说“别放弃”。
“我知道。”
谭达小声地说。
“我不会放弃的。”
宛如水逐渐渗透进来,身体恢复了力气。
卡雅的眼睛里,也映照着光芒。
“这风散发着一股香味。就像是吹过稻穗之中的风一样。不过,是更强烈的香味。就像是夏天草丛的热气。”
两股风,晃动着世界。
一股,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风。另一股,是有如盛夏草原的热气,散发着生命气息的奇妙的风。两股风就像是扭转的线一般互相缠绕,卷起旋风,一边吼叫着一边流动。
附近的景色都成了无边无际随风起伏波动的草原。
谭达慢慢站起来。掉落在中庭的人们,也收到风的吹拂,有的身体微微颤抖,有的正在起身。
他们一脸不知所措地开始行走。尽管脚步一开始还不稳定,但不久之后,等到一出现难以言喻的笑容,就立刻接连以兴高采烈的脚步开始奔跑。
卡雅和谭达也是一样,站在无边无际的盛夏草原上,随风摇曳的草浪看着看着,就从丹田深处涌出一股兴奋,不明就里想要奔跑的感觉。两个人稍微互相看一眼后,马上像迸开般地开始奔驰。随着越跑越快,变得想要跑得更快、更快。
卡雅看见自己额头延伸出去的线正在发光。有股热流从那条线往全身上下,一边跳动一边流入。
(我想回去。)
鼻腔深处痛得刺骨。早晨,去泉边打水时的朝露味道。赤脚的脚底,踩着冰冷的草。鸟的名叫,家人的脸……这些东西,接连不断地涌现出来。
不久,远远的头上,蓝色的黑暗中,开始看得见满月了。
许许多多的线,朝着那满月延伸过去。
“飞舞吧!”
听到谭达声音的时候,卡雅仿佛被线吸起一般,“咻”的一声便飞到了空中。
受旋转的风拍打着,逐渐被吸进满月去。炫目的光芒包裹着全身……
谭达一动也不动地目送着作梦的灵魂变成散发着蛋蛋萤火虫色泽的圆球,被自己的“生命”之线慢慢拉上去的情景。
对谭达而言,倒是没有把他拉上去的线。
(到此为止了吗。)
这么想之后,他突然想起特罗凯大师。在这阵风吹来之前,在被吞入沙暴之前,他的确看见了特罗凯大师。难道,那是“花”让自己看见的幻影吗?
就在想去寻找特罗凯大师而踏出一步的时候,谭达感觉到自己的双脚遭到什么东西牢牢缠绕住。定睛一看,那是发黑的根。
——不能让你走。你要和我在一起,永远沉睡。
根转眼之间变成了蛇一般缠绕谭达,开始以惊人的力气勒紧他。
从勒紧自己的根底下,仿佛坠入突然塌陷的黑暗洞穴般的寂寞与悲哀,渗透了进来。
——不要走……
谭达感受到有双手死命地紧抓着他不妨。那悲伤,深深震撼谭达的心。
(你这么寂寞吗……)
没有企图抗拒的气力,谭达的身体放尽了力量……
这个时候,响起像是要痛揍人一般的激烈怒吼声:
“笨徒弟,你在干什么!”
特罗凯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站在遭到根缠绕住的谭达面前。
“你这蠢蛋!你是什么东西被对方卷进去了?我辛苦教你的东西你全忘光了吗?你不是咒术师吗!还在这里跟绝望的灵魂共鸣,是想怎样!
如果你同情对方,就尽全力去拯救对方!来吧,快把那根粉碎吧。”
羞愧与放心的感觉同时涌现,谭达不由得苦笑。
闭上双眼,谭达无视勒住自己的力量,让全身变化成谁,滑溜溜地逃出了那根的手中。
悲伤的呐喊越发强烈,根发出啾啾的声音直立起来,变成“花守卫”的模样。
特罗凯一走近“花守卫”,突然就伸出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
“……别躲在别人的影子里,出来吧,一妃。”
“花守卫”的表情扭曲,慢慢地晃动,一张痛苦的女人脸庞从那底下xianxianchulai 。一妃发出尖锐的声音。
——别碰我!你这个卑贱人!
然而,特罗凯没有松手。
“如果我一直都是多慕卡,我应该会放开你,然后双手遮住眼睛,你说是吧,一妃娘娘。我是咒术师特罗凯,是超越身份地位,处在这个时节与那个世界交界的人。”
特罗凯平静地说。
“一妃娘娘,你叫什么名字?”
苍白的脸颤抖着。
——莉雅诺……
“那么,莉雅诺,我呢,就是来呼唤你的灵魂的。”
一听到有人喊“莉雅诺”,身为一妃的派头与傲气,便从女人的脸上消失了。从底下显露出来的,是个惨败,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脆弱表情。
——我,回不去了。
莉雅诺低语。莉雅诺的怀抱中,音乐浮现出儿子撒克慕的身影。
——我回不去那个没有皇太子撒克慕存在的世界。
特罗凯抓住莉雅诺肩膀的双手更加用力。
“如果你真的认为那孩子在这里,那么你应该露出更加幸福的表情才对——就不用靠着这种咒语覆盖‘花’了。
不论你怎么做,失去孩子的悲伤都不会消失。即使失去孩子五十年了,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沉睡着一碰就痛的悲伤呀。
可是,即使悲伤至此,为什么还是活得下去呢。这是因为,人类应当是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厉害许多的生物。”
特罗凯的脸上,浮现破涕为笑般的表情。
“来吧。不要再像个任性孩子,紧抓着憎恨不妨,为了哭泣而哭泣了。我现在抓着你,我很清楚一切。你的憎恨,你的悲伤,已经开始慢慢减少,变白了……这没什么好丢脸的。”
拉妖女抬起脸,第一次看着特罗凯。
“……离开的人,也感觉到我人在这里。
我找到恰克慕的时候,虽然强烈期盼得像是烧灼一般,想把他关在这里,让二妃也尝到跟我一样的悲伤,可是我在这里变成‘花’以后,怀抱着恰克慕那孩子的梦,这种心情就逐渐淡去了。那孩子离开这里的时候,强力挥动翅膀的声音也让我疑惑,没办法抓住他。
尽管我把幽古诺抱在胸口,希望我不要变成唤醒那些‘梦’的风,想跟所有人一起变小,慢慢消失,但是在这阵风中,我感觉到回去原本的世界是理所当然的事。明明应该是自己的灵魂,却不能随心所欲变化,好奇怪呀。”
莉雅诺的嘴角浮现带着悲哀的笑容。
“我作了好多梦。男人的梦、女人的梦、少女的梦、少年的梦……”
特罗凯苦笑。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作梦应该很累人吧。”
莉雅诺的小哦那个变得更深了。莉雅诺轻轻地点点头。
“……我有种自己会作梦作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感觉。”
“你闻闻这风,你不会想起早晨的光芒吗?”
莉雅诺眯起双眼,脸庞感受着散发生命气息的风。
特罗凯一面看着埋在“花”茎里面的“花守卫”的面具逐渐变黑,枯萎,一面低声地说:
“你看,就连这封都有无法唤醒的灵魂们。”
从花萼掉落下来后就蹲着不动的,好几张睡脸延伸出去的生命之线,“啪”的一声断了之后消失,他们静静地变黑,溶解在迅速模糊起来的“花”梗另一边的黑暗中。
“睡眠非常接近死亡。真的被带走的灵魂们,现在就保持在沉睡的状态中,滑落到那个世界的黑暗里去了……”
特罗凯紧抓住莉雅诺的手臂,声音强而有力地说道:
“来吧,你差不多该醒了。因为不管你再怎么不愿意,总有一天你还是不得不被迫醒来。
莉雅诺,我送你身为咒术师的我所能赠送的最好的礼物吧。我让你变成白色的鸟儿,品尝飞翔空中的喜悦。
变成鸟吧,莉雅诺。用心想像那用美丽的双翼乘风高飞的白色鸟儿吧。
在梦中,‘心想’就是最大的力量!”
莉雅诺似乎不知所措,一时停止了动作,但不久之后,吐出了一口气,便一边散发着萤火虫般的光亮,一边化身为美丽的白色鸟儿。
“振翅高飞吧,莉雅诺!”
受到特罗凯声音推了一把,莉雅诺飞了起来,一振翅,立刻笔直朝着月亮飞去。
特罗凯目送莉雅诺消失在白光之中,接着朝茫然仰望着月亮的谭达的胫骨,狠狠踢了一脚。
“痛死!”
谭达按着脚,发出惨叫。
“你这大笨蛋!让我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
谭达又哭又笑地看着特罗凯,然后,突然绷紧了脸。
特罗凯察觉到谭达正在看她的背后,便回过头去。
有个高瘦的男人,伫立凝视着特罗凯,特罗凯说不出话,看着那男人的脸——那张比记忆中显得苍老许多的,“花守卫”的脸。
“花守卫”缓缓地浮现微笑。
——我们的儿子,替我注入了风呢。
“花守卫”的声音很沙哑,变得不容易挺清楚。他的身影,也开始逐渐模糊。“花守卫”一边看着特罗凯与谭达一边说话。
——种子平安结成了,大部分的梦也回去了……
你在那边的另一个儿子,帮了我很大的忙。
虽然我不想让他变成那样背负着憎恨的“花之守护者”,但由于受粉的“梦”之力非常强大,让我实在没办法随心所欲进行一切……
“但是,你应该,偶尔有对我伸出过援手吧?”
谭达说完,“花守卫”立刻点头。
——是的。我尽全力不让“花之守护者”毁掉那孩子的喉咙,我只能做到这样。
“花守卫”抬头望着月亮。
——月亮开始缺角了。这朵“花”的时间,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
“花守卫”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只像是蜻蜓翅膀般的薄透了。藉着那透明的手,“花守卫”牵起特罗凯的手。
——别了,我心爱的多慕卡。
“花”的生命虽然永远会循环,可是我——我那带着与你相爱的记忆的时间与世界,就要在此消失了……这是,真正的别离。再见了,我深爱的、深爱的多慕卡……
特罗凯咬紧牙关。
“……再见了。”
“花守卫”宛如溶化在特罗凯的手中般消失无踪。
特罗凯痛苦喘息。伴随着“花守卫”的身影,感受到那仿佛急流流入自己手中逐渐溶化的东西,紧紧拥抱住“花守卫”最后的心愿。
特罗凯紧紧吸了一口气后抬起头。然后看了谭达一眼,立刻变成鸟用力地振翅高飞。谭达也完全变成鸟,追上特罗凯。
两只鸟奋力挥动翅膀,朝着正在企图封闭的天空之月,迅速飞去。
月亮已变成接近半月的样子。
“穿过去!让身体变细!”
特罗凯和谭达,在炫目的光芒中,扭转身体传了过去。
就在此时,清爽的风完全包裹住了两人……
※
幽古诺看见好几条光从湖上映照着的月亮飞舞上来,逐渐远去。每当那些光亮的线颤抖的时候,清脆的美丽音色就会回荡在空无一物的空中。
转眼之间,湖中的月亮缺了角,颠倒的宫殿慢慢消失——就在宫殿的光亮完全消失的瞬间,可以看到如同吸取全部的光一般,两只闪闪发光的鸟儿在湖面上高飞。
突然,寂寞涌了出来。
诞生之后始终凝视着的“花”消失了。“花”对幽古诺而言,是永远绽放在心中的一盏明灯。
幽古诺开始放声大哭。
周围也嘈杂起来。他听到特罗凯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声音,帕尔莎等人发出的欢声。可是,对幽古诺来说,感觉起来就只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正在活动的剪影图画。
幽古诺慢吞吞地站起来,在稍微远离他们一些的草丛中坐下来。身体疲惫得像是被掏空一般。与“木灵”们一同唱歌之后,全身明明慢慢充满了惊奇,现在为什么会有仿佛生命之灯已经熄灭的空虚感呢?
幽古诺在草丛内躺下,闭上双眼。虽然听到有人担心地问他话的声音,但他只是稍微挥挥手,要对方离开,让自己静一静。
这样子过了多久呢。
忽然,幽古诺发现自己站在淡蓝色的黑暗中。站在他打从懂事之后就一直看习惯的,那座梦中的庭院里……
转头过去,看见有个伫立在蓝色黑暗中的人形。幽古诺缓慢走进那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老妇人。
“……特罗凯大师。”
特罗凯露出比白天看到的时候,更加沉稳的表情微笑着。
“这里是‘花之梦’的里面吗?”
“不是,我把你呼唤来的时候,因为我碰触你之后,感觉你很寂寞的样子。”
幽古诺轻轻点头。
“‘花’消失的时候,就像我内在的光明也消失了。我的内心变得十分空虚。”
特罗凯伸出双手,像是把幽古诺当成年幼孩子一般,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幽古诺,‘花’没有消失喔,你看。”
特罗凯摊开手掌,在那不满皱纹的手掌上,放着一颗小小的种子。
“这是……”
“没错。这是‘花’的种子,是‘花守卫’最后留在我手中的。”
特罗凯滚动手掌上那颗小小的种子。
“那朵‘花’,到底是什么呢?何时诞生的呢,从哪里来的呢……我甚至不知道有像曾在那里看过的灯火颜色的话。”
放在特罗凯手上的,虽是个似乎是随处可见的褐色小种子,但幽古诺看着看着,那颗种子的形状突然摇晃起来,取而代之地变成了白色大种子。目瞪口呆看着的时候,那白色种子又再度慢慢改变形状,恢复成原本的褐色种子。
“只要是种子,无论是变成了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都用不着变成石头。这就是呀,只要是符合本性之物,就能藉着在梦中描绘,编出无数的样貌外型。”
特罗凯抬起双眼,看着幽古诺。
“因为是靠着让梦描绘而得到外型的话,所以那些么个才会遭到担任受粉工作的一妃之梦支配吧。即使如此,受粉、结种、凋零这些本性,依然是能够维持原状的。”
特罗凯一边的脸颊扭曲着。
“‘花守卫’呀,一定就是保护这些本性的力量吧。他是保护花即使受到梦的支配,还是能够留下种子再凋零的守卫。”
“那么,‘花之守护者’又是什么呢?”
幽古诺的问题,让特罗凯别有寓意地笑了。
“‘花之守护者’,不就是保护你的保镖吗?”
“咦?”
“为了保护身在不同世界的,这个珍贵的你,所以支配从那个世界引诱来的灵魂,操控对方的身体——原本,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结果因为一妃的一直,而遭到了扭曲是吗?”
点头的特罗凯,笑容渐渐变成了含毒的东西。
“但是呀,在一妃的意志与‘花’的意志之间,大概只有唯一的一个共通点——就是切断你与‘花’的牵绊,防止你逃走吧。
为了在那一夜把你带回到‘花’的身边,所以派出‘花之守护者’。这一点,双方的意志应该也是一致的。”
幽古诺一阵毛骨悚然,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一妃想毁掉你的喉咙——这一点并不是‘花’的意思。‘花守卫’说,他只能尽力做到不让一妃过度支配‘花’而已。”
特罗凯抓起种子。
“这朵‘花’,一定是个会让容貌乘风把种子运送到遥远的土地去,像花一样的生物吧。
你成为离·托·露元‘木灵思念者’,一定也不是偶人的。人的‘灵魂’与‘生命’都会想要一起唱让人颤抖的歌曲,没有比得到长生不老,在各国四处旅行的你,更适合当带着绒毛移动的风了。
与‘花’深深融合在一起的一妃,或许感受到了‘花’这样的特性,于是,害怕你会让生命之风吹入,解放那些‘梦’,所以才会派‘花守卫’去追你吧。
当我听到你说你在恶梦中遭到可怕的母亲派出‘花守卫’要毁掉你的喉咙,让你不能再唱歌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恐惧你的歌,不过试着这么一想,应该就很好懂了,对吧?”
幽古诺无力地微笑。
“然后,我的任务结束了。所以才会变得这么空虚吧。”
特罗凯发出笑声。
“没这回事。你的人生接下来还长得很呢。”
幽古诺缓缓地摇头。
“可是,我总觉得好累好累……甚至连想要唱歌的心情都已经枯萎了……”
特罗凯收起笑容,轻轻抚摸幽古诺的手。
“幽古诺,你呀,是黎明与夕阳的孩子喔。就像这淡蓝色的黑暗,处在夜晚与白天的交界处。
你的歌,拥有如明亮阳光般振奋生命的力量——这份力量的源头,就是夜晚的梦。水面可以抚平白天的疲劳,梦可以替灵魂疗伤。即使是恶梦,也能曝露出潜藏在灵魂深处的伤痛,使其遭到风吹日晒……
那些离,与你的灵魂共鸣,然后诞生出了‘歌’。对你来说,作梦这件事,就是唱歌的力量本身。”
幽古诺咬着嘴唇。特罗凯平静地问道:
“你想要继续唱下去吗?或者,想要跟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所谓的人,是很强的生物。即使失去了歌曲……就连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空虚……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慢慢习惯,不久后消失无踪吧。我会帮你的,帮你找到其他的生存之道。你一定可以安稳地过日子的。”
幽古诺表情扭曲,浮现了带着悲伤的笑容后,他缓缓摇头。
“我……我这个人,要是不唱歌,就活不下去了。”
特罗凯点头。
“那么,你伸出手。”
一领悟到特罗凯打算做什么,一阵含意就流窜过幽古诺的背脊。
(就跟那时候一样……)
幽古诺想起了,与小时候第一次在泉水前唱歌的那一天的恐惧相比,这是凌驾其上的强烈情感……
(现在,我又再度来到了跟那个时候相同的别离之路。)
幽古诺这么想着。以前到底有几次这种念头了?他想如果是小时候的那一天,没有在泉水边唱歌的话,究竟会有怎么样的人生在等着他呢。
然而,现在他很清楚了。在别离之路的另一边等待着的是何等的未来幸福也好,在这边等待着的是不幸也罢,这些与想要唱歌的心情一比较,都会褪去色彩。
幽古诺缓缓伸出了手。特罗凯把“花”的种子放到他的手掌上。
种子虽有像是人类肌肤的温暖,但眼看着种子先是摇晃,后来就渗入手中消失了,踏实的热度在整个身体内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热度,沉睡在“花”中的那些“梦”的记忆,宛如急流般流入幽古诺的灵魂。
幽古诺喘着气,双手掩面。
人们的情感……烙印般的心愿,还有无法实现愿望的无奈悲伤,混乱地流了进来。
无数的人生,变成眼花缭乱的印象激流,在幽古诺的体内团团打转,人们度过的漫长岁月,艺术间蜂拥而至……
不久,那“梦”的漩涡,静静地沉入灵魂底部——然后,种子完全融入灵魂的时候,幽古诺的灵魂便打从根本产生了变化。
缓缓放下双手,幽古诺抬头起来。
尽管肌肤与头发都维持着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模样,但在幽古诺的双眼与表情中,特罗凯首度看见了深沉的岁月之色。
那双眼睛,虽然已经失去了只有年幼孩童才拥有的明亮至极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能将人心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人所拥有的深沉。藉着将人们的梦融入自己的心中,幽古诺第一次了解到作梦所隐藏的痛苦——不得不作梦的人的痛苦。
“你牢牢地怀抱住那些‘梦’了吧。”
特罗凯淡淡微笑,呢喃着。
“你的歌,也许会失去以往那般轻松明亮。
不过,你一定会变成即使不是跟木灵们唱歌,也能够唱出深深撼动人们灵魂的歌曲的人——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呼唤你,你可得用你的歌声送我到那个世界去呀。”
幽古诺点点头,特罗凯牵起幽古诺的手。
“很久很久以前,是你的灵魂诞生出了‘花’,还是‘花’诞生出了你的灵魂?或者是,本来就曾经是那样的一个生物,这些我都不知道。不过,你与‘花’必定是互相纠缠到难以理解的。”
特罗凯望着幽古诺,仿佛咒语一般地低声说道:
“你是黎明与夕阳的孩子,浅蓝色黑暗的孩子。你是带着‘花’种子的绒毛,将其送到遥远世界去的风。
这颗种子应该会沉睡在你心中,在你迎接夜晚的时候萌芽,藉着你最后的梦获得形体,引诱某人的梦,不久后再度开花吧。也许,以前一直都是像这个样子的。因为一个周期的结束,就是另一个周期的开始。”
幽古诺凝视着特罗凯。特罗凯像是要鼓舞幽古诺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要继续轻松唱歌,就飞吧。我梦中的儿子呀。”
幽古诺自短暂的睡眠中醒了过来,慢慢起身。虽然以为已经黎明了,不过周围还是一片漆黑。火堆的火光摇曳,他看到帕尔莎等人正担心地围绕着谭达。明明应该作了个漫长的梦,不过看来他跟特罗凯在梦中的对话,似乎只花了一点点时间而已。
他看到躺在火堆边的特罗凯起身。特罗凯转过头,看着幽古诺,接着,露出一闪而过的微笑。
然后,吆喝了一声站起身,朝着谭达身边走去。
5清醒
冰冷的东西碰触脸颊,让谭达清醒了。虽然想要睁开双眼,但眼皮上方非常沉重,睁都睁不开。
“……左脚踝完全断了。”
“应该是晋用手砍的吧。我造成的肩膀脱臼好像接回去了,不过果然肿起来了。啊,对了,我记得左边的鼓膜也破了。”
谭达心想,这是帕尔莎的声音。虽然伴随着“哇嗯……”的奇怪回音,很难听得清楚……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他完全没印象的声音。
“最严重的问题是过劳吧。”
“是呀。他大概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吧——在左脚断了的状态下,要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到达这里,现在想起来都很不可思议。”
有个耳熟的清嗓子咳嗽声在耳边响起。
“哼。在感觉不到疼痛的状态下,是没有疲劳这回事的。我们虽然骑马过来,可是为了让马好走而绕了点路,一路上还休息了好几次。”
就在他心想:这是师父的声音之时,忽然,全身的感觉都恢复了。谭达痛苦呻吟。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重得不得了。就像是灌铅到身体内部一般。
一只干燥的手碰触他的脸颊。
“谭达!你醒了吗?谭达,你听得到吗?”
虽然听得到帕尔莎的声音,但现在可不是回应的时候。
“他在呻吟。”
“这是痛苦的反应吧,一定很难受。喂喂,帕尔莎!这太不像你的作风了,不要惊慌失措啦。”
特罗凯吃惊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要紧的啦。这小子的‘生命’弱了弱了点,不过还不到会死的地步。你不相信我这个老手的判断吗?”
“我相信呀,可是,没有什么可以减轻痛苦的药吗?刚才您给我的药还满有效的,不能让他吃吗?”
听见像是打开油纸的沙沙声。
“你说的对,他好像恢复意识了,就让他吃药吧,把他的头抬起来。”
不只是帕尔莎的手,还有某个人结实的手替谭达撑起了身体,小心翼翼,慢慢扶他起来,即使如此,惊人的眩晕还是袭击而来。
放在额头上的冰冷布巾掉到膝盖上,好不容易眼睛终于看得见了。正转给没完的周围,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下来。接着隐约可见许多担心看着他的脸。
应该还是半夜吧,火堆正在猛烈燃烧。冰凉的水送到嘴边。
“谭达,喝水吧。你听得到吗?现在要让你吃药。希望你不要呛到,好好吃下去。”
药的枯萎在口中蔓延。
(……这是来克露的根。这样吃下去的话,人会睡着的……)
这么想着之后,谭达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再次清醒的时候,白色光芒已经在眼皮上跳舞了。整张脸都有模糊的温暖,是吻合的早晨阳光。
谭达比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嘈杂。烤着肥美鲜鱼散发出来的香味飘了过来,也有正在灰烬中烘烤的薄片拉塔的味道。
“……肩膀,不要紧吧?”
恰克慕的声音传了过来。
“嗯。修格先生包扎绷带包得很牢固,会有点痛,不好行动就是了。”
帕尔莎一回答,昨天晚上听过的陌生男声就回答道:
“抱歉。不过出血应该满严重的,伤口也很深。”
帕尔莎低声笑了。
“我不是在抱怨啦。我很感谢你帮忙治疗喔。”
“平常总是帮你治疗的家伙,现在倒在这里了。”
听到了特罗凯师父带着笑意的声音。
感觉有某人靠近过来,阳光被这株了。感觉与有只干燥的、温暖的手放到额头上——谭达心想,是帕尔莎的手。
睁开双眼,这次可总算清楚看到帕尔莎的脸了。明明半年没见了,还是完全没变的那张脸上,慢慢地浮现微笑。
“唷。”
听起来很舒服的低沉嗓音。谭达也浅浅笑了。
“……你回来了呀。”
只能发出软弱到教人不甘心的声音。
“是呀——这半年,发生了各种事情呢。真的很多了。旅行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好几次我曾经想过要是你也在场就好了。”
使枪矛而长茧的坚硬手指,以意料之外的柔软动作,替谭达将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拢。
“等你精神好点了,我再告诉你——告诉你灵魂飞到那边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还有大家……”
谭达点点头,闭上了眼,接着,再次被吸入深深的睡眠中。
※
看到谭达睡去,帕尔莎立刻站起来,回到火堆旁边。幽古诺正手法熟练地从灰中取出拉塔,啪啪地拍掉灰烬。
“好了,烤好了,大家来吃吧。”
特罗凯最先伸出手。以米磨成的粉加上水与盐搓揉,弄成薄薄一片去烘烤的拉塔,包着烤鱼吃或是包着肉干吃都很美味。
众人格子行动,有人包烤鱼,有人包自己带来的肉干。看到“猎人”们吃肉干,恰克慕对他们说道:
“染跟永你们也来吃鱼嘛。是我说可以钓的,你们不用担心。因为在‘山中离宫’里,女佣们也会吃这个湖里的鱼。”
听到这句话,两个人互看了一眼,然后才把手伸向自己在湖里钓来的鱼。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晚呀。”
修格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然后,视线转向正在大口吃着拉塔的幽古诺。
“当然,那座绽放花朵的宫殿也是啦……不过对我来说,你的歌更让人惊讶。”
“你是——离·托·露元‘木灵思念者’呀。”
教人讶异的是,轻声这么说道的,居然是平常非常沉默的“猎人”染。永吓了一跳,回头看着同伴。
“为什么你会提到那个什么离的?”
染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以前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曾经陪着数目去旅行。途径一段穿越山路的地方,所以雇了一位亚库族的向导。我叔母喜欢唱歌,整路都在唱。可是,到大山中泉水边的时候,那位亚库族向导要叔母不要再唱歌。
他说,因为山中的水边有‘木灵’,只要有声音优美的歌手在这里唱歌,离‘木灵’就会施咒。”
染晃了晃肩膀。
“那个亚库族大叔非常会讲故事。他说擅长唱歌的人一在泉水边唱歌,就会吸引离,一辈子遭到诅咒。可是,相对的,会变得有能力唱出撼动身心的厉害歌声的人,我虽然觉得这个故事很荒谬,但还满有意思的。”
染看着幽古诺。
“我听到你的歌声时,简直就像是遭受雷击——我想,原来就是这样的歌声呀。这就是那位大叔说过的,离·托·露元‘木灵守护者’的歌吧。”
幽古诺虽然耸耸肩微笑,但都没有回应“是”或“不是”。
“染,你能不能背谭达回家去?帕尔莎肩膀受伤了,幽古诺先生大概也不可能背着谭达走这么一段路程回去。而且,我很担心晋的情况。”
“好的……”
察觉到染看了永一样,恰克慕露出苦笑。
“不用担心,我立刻会跟修格回宫去的。”
恰克慕简短地这么说完,视线转向帕尔莎。
“……我没想到能捡到你,我很开心。”
帕尔莎微笑着,然后,轻轻将手放在恰克慕的肩膀上。
“是呀。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呢。我们的缘分,看起来还满深的样子。”
恰克慕吸了一口气,嘴唇紧闭,别过脸去。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虽然沉默,但恰克慕忽然看向修格。
“修格……”
恰克慕依然没有面对帕尔莎,低声说道:
“我们到这里来的路上,他跟我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情。他说就像是海流一样,各种各样的世界会靠近,会分开。也许……人的缘分,也是这个样子。”
修格的背后,看得见“山中离宫”、
在初夏翠绿萌芽的群山怀抱中静静伫立着的宫殿,也映照在湖上了。白色厌恶缓缓飘过湖水,仿佛隐藏云中一般,看不到那映照在水镜上的颠倒宫殿。在晨光底下,这景色没什么好奇怪的——这种理所当然,让人感到愉快。
恰克慕的视线回到帕尔莎脸上,声音稳重地说道:
“谭达醒过来后,请告诉他,说我……很感谢他。”
帕尔莎点头。
风沙沙作响吹过芦苇原。一只鸟儿拍动着翅膀,乘着这阵风,轻快地滑过湖上,消失无踪。
终章 夏之日
穿越阵阵蝉鸣倾泻而下的盛夏林间后,就能俯瞰摇曳着绿油油嫩稻的广大田地。看得到闪耀着毒辣的强烈阳光底下,忙碌工作的人们的身影。替夏天杂草快速生长的稻田除草,是个辛苦的工作。
“你看得到她在哪里吗?”
搀扶着谭达,陪他散步的帕尔莎问道。
“等一下喔——啊,在那边。你看,那块田的边缘,她正在除草。”
帕尔莎顺着谭达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名体格健壮的女人,正在拼命除草。在一旁除草的女孩,不知道在对她说些什么。然后,女人双手叉腰,打直背部,看起来好像在回应女孩。
“真是的,完全是老样子呢。”
谭达低声这么一说,帕尔莎忽然笑了出来。
“你呀,真是个好好先生。连个像样点的礼物都没跟人家要。既然都赌上性命努力了,就算是兄弟,也可以好好要一大笔酬金呀。”
“没这回事。光是能让那个哥哥道谢,就是很足够的报仇了。除此之外,我不是收到了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茄子跟黄瓜了吗?虽然大部分都进了你跟师父的肚子去了。”
谭达一边慢慢护着左脚,一边在树荫下坐下。
“而且,这又不是我个人的功劳。特别是你跟晋先生,我给大家添了非常大的麻烦。要是没有幽古诺先生在,我就无法获救了。”
帕尔莎靠着谭达身边的树干站着。
“幽古诺呀。他连个好好的道别都没有,就爽快地去旅行。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想,他应该在某处唱歌吧。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呀。
上次去探病的时候,你侄女不是说得很好吗?说幽古诺那个人,就是他的歌的本身。虽然是能撼动人心的歌,不过就像风一样,每次吹来一下子又会消失不见。”
“很庆幸她能了解这一点。”
帕尔莎笑了。
“没什么啦,那孩子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了解这回事了吧,即使了解,还是无可奈何,她才会有那样的心情。语气说她是爱上幽古诺,不如说她是哀伤外面吹进来的风吧。”
谭达苦笑。幽古诺又会再藉着歌声引诱像卡雅那样内心柔弱的女孩,针对这一点,谭达到现在还是留有无法辩解的情绪,虽然能够顺利回来是很好,但要是当时出了点差错,说不定卡雅就会没命。
不过,对风说教也没有意义。特罗凯师父说,就是因为幽古诺是那个样子,所以才不会在灵魂内部持有那朵“花”的种子的情况下活着。特罗凯师父一边告诉他那朵“花”的种子的下落时,一边说的那些话,现在依然沉重地留在他心中。
“我之所以把种子交给幽古诺,是因为除了那家伙之外没人能成为宿主。
那朵‘花’,是以人的梦为粮食而存活的花,所以,要用活在人类世界的人当宿主。
可是,对普通人来说,那‘花’的负担太沉重了。如果没有诞生在人与‘花’之间的灵魂,宿主应该无法负担这样的工作到最后一刻。
虽然以前我不懂,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好像懂了,为什么‘花守卫’要选我当宿主灵魂的母亲。因为我是个拥有适合当咒术师的离过婚的人。他应该感受到了,感受到我拥有与人的梦产生关系后也能活下去的坚强吧。”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谭达不得不问:“……那么,我应该没有那种坚强吧?”接着特罗凯动也不动地望着他,说道:
“要说坚强,你应该有吧。但是,你这个人太过善良,当你被卷入别人的梦中的时候,就会碰到可能丧命的危险。如果幽古诺是黎明与夕阳的孩子,那么你就是正午的孩子呀,谭达,你是个重视别人甚于自己,有如春天温柔阳光的男人。
幽古诺呀,深深迷上了唱歌。为了唱歌,他什么牺牲都肯做。
如果是你,即使必须舍弃自己身为咒术师的力量,你应该也不会接受可能要引诱别人的灵魂步向死亡的‘花’种子。
但是呀,应该也有的事情是只有白昼之子才做得到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万能的人。对我来说是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也许就会有你做得到的。”
(师父应该是看穿了我的极限了吧……)
就跟特罗凯师父说的一样,咒术呈现出来的世界就像是个无敌沼泽。越是深入,深处就越是变得宽广且无边无际。自己应该拥有近似疯狂到可以不顾别人也不愿自己地投入其中的热情吧。
谭达觉得胃部一带流窜过冰冷的颤抖。
“怎么了?”
帕尔莎的声音,让谭达回过神来。
“唉……”
谭达吐了一口气,把突然想到的事情说出口。
“我想,即使是像幽古诺先生那样的人,一辈子四处漂泊度日,应该偶尔也会有非常寂寞的时候吧。”
听到谭达的低语,帕尔莎想起了幽古诺的话。
(那些离的歌,对我展现出足以让人吃惊的狂喜……可是,我付出的代价就是,在那之前所拥有的一切——再也无法继续维持原状下去,他们抢走了我的未来……)
“是呀,他应该会寂寞吧。”
帕尔莎低声说,用力转过头去,仰望绿油油的茂盛叶丛。
“可是,他也会有他的喜悦。跟那些农民一般系根于大地生活的人们不一样的,另一种喜悦。”
谭达看着帕尔莎,用稍微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我觉得呀,你的口气好像是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呢。”
“是呀,我也是在说自己。”
帕尔莎抬头望着天空,眯起双眼。
“碰到恰克慕,回去故乡一趟,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我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摆脱不幸的亡灵。就像你知道的那样,秦库洛为了保护我的生命而舍弃故乡,也舍弃了原本应该有的未来为我活着。过着为了活下去必须杀死朋友的悲惨人生……
虽然我一直对此心怀感谢,但另一方面,也感受到这是一份我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为了发觉这个念头是大错特错的,原来得要花上这么漫长的时间呀。”
谭达吓了一跳。因为帕尔莎这样子对他说自己的事,这还是头一遭。帕尔莎表情吻合地看着谭达。
“我当时应该把他对我付出那么多的感情,当作是难以置信的幸福,好好活下去。因为……为了保护心爱的人而活着,其中也有无比的喜悦。虽然人生变成那个样子,但是我认为秦库洛也曾经有过这种喜悦。
保护恰克慕的时候,我是幸福的。虽然我曾经为了非亲非故的恰克慕,碰上可能会死亡的危险战斗,但是……我很幸福。”
帕尔莎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笑容的影子。
“我从小开始就诅咒自己的不幸,不过到了这把年纪,才有种看到幸福的感觉,还真是凄惨呀。
在我诅咒自己的命运的那段期间,把与人战斗、杀人归咎于命运,那曾经变成了我即使靠着沾满鲜血的双手也要想办法活下去的借口。等到察觉了自己的幸福后,就无法在找借口了。尽管如此,说到我能靠什么谋生,我还是只能当保镖。”
以至今为止的积蓄为基础,看时要开始做生意,还是要当武术老师呢。要当普通人的话,应该想得到几条路才是——但是,自己并不想要那样度日的念头,又再度在帕尔莎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从孩提时代开始抱持着的黑暗愤怒,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失不见的东西。
帕尔莎望着透过树叶缝隙照射在草地上的阳光,小声地说:
“在这个身体深处存在着一个压抑不了战斗欲望的自己的时候,因此造成的死亡——不管是陌生人还是我自己,都是我没有借口可言的黑暗面。”
谭达叹了一口气。接着,终于以非常严厉的口吻说道:
“你这个大笨蛋,那种借口能让你原谅自己吗。
如果当初你没有被卷入王位继承的丑陋阴谋,你所谓的丑陋欲望,现在说不定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帕尔莎看着谭达,嘴角缓缓浮现笑容。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是生在充满感情的农民之家,现在这个年纪,可能是因为生了五、六个小孩的母亲了呢。
然后,我会有因为那样而产生的痛苦,或许我还会感叹‘唉,要是拥有另一种人生,就会过得更愉快、更有意思了’之类的。”
一边伸手挥开差点要碰到眼睛的卜佑,帕尔莎一边摇头。
“所谓的‘如果’,就是痛苦的时候作的梦呀。醒来一看,还是只有原来的自己——我没有过着能把梦当作逃避管道的人生。”
谭达闭起双眼,蝉鸣有如雨水包裹住全身。
“也有人是没从梦中回来的。”
“咦?”
“就是特罗凯的师父呀。虽然她从‘花’之梦回来了,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没回到故乡,而变成了以为咒术师。”
谭达睁开眼睛,愣愣地眺望着在田中工作的人们。
舍弃在岔路后方的人生,就在那里。
他一个人偏离了那条路,追着特罗凯的灵魂变成的那只在薄暮中微微散发光的鸟儿,开路跑到黑暗的山里去之后,已经过了二十二年的岁月。
谭达闭上眼睛,想起了呛人般的“花”香。在那之中一脸幸福安睡模样的,许许多多的梦……
白天的时候压抑着的情感,在夜晚的睡眠中会自由自在地飞舞——那朵花,沉睡着那些梦。如果沉睡在那里,自己会梦见些什么呢?自己有办法从那个梦里面醒过来吗?
梦,是让拥有对身体来说太过庞大的“灵魂”的人类得到解放,唯一能够自由飞舞的天空——或许,也是个难以逃脱的陷阱。
以前特罗凯师父说过的话语,在耳中苏醒。
“想要成为咒术师的人呢,就是曾经有过遭自己的‘灵魂’弄得乱七八糟,甚至到达了危机边缘的人。你可能因为年纪还太小所以没有注意到,但是在你八岁的那个夕阳当下,你也到达了那样的危机边缘。
灵魂之鸟,虽然散发着微光的魅力外表,但若是一般小孩几百年看得见,应该也会觉得那光是很可怕的——因为灵魂之鸟,就是沿着死亡边缘飞舞的鸟儿。受其吸引而跑过来的你,就像是受到精灵之声吸引,被迫去河边喝水的小孩,是被拉向死亡的。”
特罗凯这么说完,露出带着深意的微笑。
“不过呢,那个时候你没死,碰到了我这样子的师父,曾经一度加入咒术师行列的人,以后就不太容易了。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那像是在生死缝隙间如针一般细长的边缘上跳跃走动的厉害本领。
谭达,你要好好记得。向你这样的咒术师实习生,越是沉迷咒术,就越指看得到黑暗面。正因为普通人看不见那个世界,素雅会认为那是个拥有真实力量的世界。还有,也会变得轻视普通人。
但是,真正的咒术师是很清楚的。了解夜晚的力量与白昼的力量彼此互相弥补不足。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吧。那看不见灵魂的普通人的本领——过着理所当然的日子的人们,所拥有的坚强。”
接着,她用非常严肃正经的眼神看着谭达,说道:
“即使是那么厉害的人们,也会有突然迷惘的时刻。有时候会抱持着白昼力量压抑不住的梦。咒术师呀,就必须去死亡边缘的地方,把那些人狠狠抛开的灵魂给带回来。
站在夜晚力量与白昼力量的交界处的我们,就是梦之守护者呀……”
谭达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正午阳光跳动的风景,蝉鸣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嘈杂。
谭达对帕尔莎说:
“朱卢索的果实差不多成熟了吧。夏天光是这样就热得难受了,冬天应该会冷得厉害吧。我得先做好比平常多一些的感冒药才行。你可以帮我去采药吗?”
“哦,可以呀……好了,那你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帕尔莎抓住谭达的手臂,帮他站起来。
这个时候,田里传来了歌声。应该是需要排遣工作的无聊,有人就起了个头。不知不觉中,歌声一个、两个地逐渐增加,不久就变成了热闹的大合唱,响彻夏季晴朗炎热的天空。
夏天的时候,草长得很茂盛喔。砍呀砍,砍呀砍,还是越来越茂盛。
这些草如果是稻米,我们现在,就可以过有钱人的日子。
夏天的时候,草长得很茂盛喔。拔呀拔,拔呀拔,还是越来越茂盛。
这些草如果是金钱,我们现在,就可以过有钱人的日子。
啊啊,这个世界呀,真是不如意。
啊啊,夏天的时候,真是不如意……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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