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马场新]未满十五光年[翻译中]1.12更新 第二章完成
书名:未满十五光年
日文:15光年より遠くない
作者:新馬場 新
插画:あんよ
翻译:Cooushin
图源: Cooushin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

——————————————————————————————————————————————————————————————————

——————————————————————————————————————————————————————————————————

“……我,也许做不到。”
“所以说,金星啊,现在就握住我的手, 多依靠我一些吧。
如果说讨厌我的话,觉得和我不是一类人的话,那就做点我做不到的事情,证明给我看啊 。”
——————————————————————————————————————————————————————————————————

“爷爷!”
看到爷爷远去的背影,陆呼喊道。
“干嘛。还有啥事儿。”
“没啥,那个……我出门了!”
“噢,慢走。再累也不要弯腰驼背的。”
如同9年前一样,陆站直身子,点了点头。
那时我想,自己还没有改变,这样下去,还有可以做到的事情。
——————————————————————————————————————————————————————————————————
简介:
文明戛然而止的夜晚,他和她开始了仅有两人的任务。
2025年。
这年爆发了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太阳耀斑,汹涌的磁暴向地球袭来。
磁暴造成日本全国大范围停电,通信、基础设施等濒临瘫痪。
那天,前自卫队员陆在涩谷遇见了他的初恋——水星,以及水星的妹妹——金星。并从金星口中得知了大范围停电的真相。
文明戛然而止,东京城一片恐慌,曾思念的人们如今面临莫大的危机。
为了拯救姐姐性命的金星,不知道能做什么而茫然的陆。
没有交通、没有信息、没有援助。
刚刚相遇的金星和陆,开始了只有他们二人的任务。
——————————————————————————————————————————————————————————————————
<2023年 夏天>
意大利南部。地中海的爱奥尼亚海域。
“这里是空管。Starboard,你已到达限高,立即降低高度。”
听到这忽然响起的人声,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了摇头。
“这里是Starboard。做不到。”
男人强硬地断言道,并拉起操纵杆。
他驾驶的F-15J“鹰”随之扬起机头。
目前的高度是15000米。距离F-15J的极限高度还有大概4000米。由于高高度下的空气非常稀薄,必然会严重损害机体的稳定性。在这种高度的急速上升,是只要走错一步就无异于自杀的行为。即便如此,Starboard——星板陆依旧向着上升的方向拉起操纵杆。
“除了我和那家伙,日本队其他人都被淘汰了。而且,仅仅这种程度……”
忍受着急速上升带来的负荷,陆的视线落在了仪表盘上。
燃料消耗尚在规定的范围之内。
雷达上还有敌机的踪影。
距离空战结束仅剩一点时间。
——能做到。只能做到。直觉告诉他。
“这种程度的分数还远远不够啊!”
陆从高高度发起了决死式的速降,在下降到10000米时,三架飞机冲入了他的视野。其中有两架敌机,正在逃跑的那架则是陆的僚机。
即使在音速飞行中,陆也把握着每一丝机会。空战的规则是,只要被锁定就判为失败,但对敌人而言也是如此。一瞬的判断失误就会失去性命。
陆进一步提高速度,就像要撕裂敌机的间隙,如彗星般直冲而下。
“首先是这一架。”
陆成功锁定了擦身而过的一架敌机,刚一取得击落分数,他就立刻拉起操纵杆。从急速下落中强行恢复姿态,机体因为巨大的负荷而嘎吱作响。
“你高度下得太多了!又不是测试飞机极限性能!难不成你想当试飞员?”
“我从没想过,现在也不想。”
陆切断了和空管的无线电通话,注意力更加集中在空战上。
“差不多是时候了,眼前的景色我也看腻了。”
陆坐直身子,飞机马力全开,视线下方是地中海绀青色的流波。机体立刻提速,到达了1.6马赫的极限。陆知道正追赶僚机的敌机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察觉到背后正上方敌机的动静,陆一口气拉起操纵杆,把机头高高抬起。
“不到极限为止,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F-15J的动能瞬间变换到向上的方向,上升的速度突破了原本的升率,只靠机翼的升力是不可能做到的。像是要刺破晴空,陆的F-15J以超音速朝着深空飞去。途中发出尖锐的暴鸣。被坚硬的空气持续切割着的F-15J,正在痛苦地鸣叫。
“坚持住,我的F-15J。再忍几秒就好。”
这种通过机体突然变向达到的上升速度,仅仅能维持片刻。
但是,对现在的陆而言已经足够了。
“就是现在!”
在垂直上升的状态下,陆突然关闭了节流阀。F-15J瞬间进入失速状态,从机体尾部直落而下。
后方追赶而来的敌机从陆的正侧方飞过。
陆再次调整姿势,紧紧握住瞄准。
“确认击落!这样我就是最高分了。”
在狭小的驾驶舱中,陆放声欢呼。机体也左右摇摆,如同在表达兴奋的心情,随后又再度上升。飞到比任何人都要高的位置后,陆的内心依旧激动不已,在空中用尾气拉出一颗透明的心。
倾洒而下的地中海阳光有些刺眼。
陆觉得,这阳光正是褒奖自己的聚光灯。
〇
意大利南部。莱切市郊外。加拉蒂纳空军基地。
“来自日本的星板取得了最高的个人成绩。祝贺。”
在意大利教官的催促下,周围也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陆轻轻举起手应答。他没有看见,在视野的另一端,编队长守屋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陆那受到部分好评的特技表演,在直属上司看来只是浪费燃料。
到此,国际飞行训练学校举办的日意联合训练圆满结束。陆他们明天就会离开加拉蒂纳空军基地。
加拉蒂纳空军基地修建在一片荒凉草原的正中,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拥有联合训练系统的飞行员培养机构。欧洲民用、军用航空领域的领头,意大利的顶级企业——莱昂纳多公司也参与其中,使这个基地的飞行员训练达到了世所罕及的水平。2021年,作为次世代战斗机飞行员培训计划的一环,日本航空自卫队也宣布参加。
第二年就开始了共同训练,对日本而言,在美国以外的地方训练飞行员是非常少有的尝试。当然,这也有很强的外交性质,即使是航空自卫队当中,也只有水平拿出去不丢人的人才被允许参加。
为什么品行不端的星板陆能被选上,也有想向其他国家展示陆那压倒性的空战技术的目的在。
陆这样优秀飞行员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他国家的一种威慑。
“如此一来训练就结束了。各位,十分钟后在食堂集合。”
听到意大利教官的话,参加者都露出了笑容。
“我们办个派对吧,虽然规模很小。”
教官话一说完,现场就响起了今天第二次掌声。
意大利的外形经常被比喻成靴子,而莱切市就位于这后跟的位置。因为纬度较高,太阳落山很晚。等到晚上8点天才开始黑。
热闹的食堂中,陆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被悬挂在地平线上的太阳晒的有些燥热,陆啜饮着玻璃杯中的可乐。
“星板。喝点葡萄酒怎么样?都来意大利了,光喝百事有什么意思。”
一名壮年男性毫不客气地坐在陆面前的座位上。他是意大利空军的飞行队长。左手拿着红色的瓶子,右手提着两个玻璃杯。男人嘴边蓄着浓密的胡须,脸上带着一副“不喝就别想回去”的表情。
“那我就收下了。”
陆用力点了点头,接过玻璃杯。
“虽然说过一遍了,星板,你的成绩真是好啊。你一定拥有着成为世界最顶尖飞行员的实力。只可惜你没有生在意大利。”
“多谢夸奖。在美国也有人说了同样的话。”
“你的机体和伙伴都很可怜呢?”
“这也有人说过了。”
嘴角微扬,陆举起酒杯。飞行队长一边放声大笑,一边也举起了酒杯。装满红色液体的两个玻璃杯,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干杯!”
两人举杯相交,随后把液体送入口中。飞行队长就像喝白水一样大口吞咽着,而酒量不好的陆很快就放弃了配合队长的速度。反正今夜还长。没有必要一醉方休。
“说起来,前天真是多谢了。强行让你答应我乘坐你的飞机。因为之前没有触碰别的飞机的机会,所以从中学到了很多。”
“没什么,不用谢。不如说我能让大名鼎鼎的STARBORAD学到东西真是幸运啊。比起那个,向你打听个事情可以么?”
“没问题,只是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不是技术方面的问题,是志向方面的。你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什么啊,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你操纵——不,生存的方式充满了危险。老实说太过莽撞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在故乡没有重要的人吗?”
对队长从浓密胡须深处吐出的话语,陆有些不知所措。
“那样的——”
话说到一半,陆突然沉默。打开的窗户外吹来温暖和煦的风,轻柔地抚慰着陆的脸庞,打开了他记忆的大门。
陆在神奈川县一个平平无奇的沿海小城长大。与无聊的小城一起出现的回忆,不是在陆幼小时就离婚的双亲,而是养育陆长大的祖父母的背影,以及为陆的青春增光添彩,时至今日依然在他内心里留下鲜明印记的初恋的面庞。
想忘也忘不了。也没有忘记的打算。相信着还是小孩子的陆,支持着他的梦想,在背后支撑着他向前的人们的面容。虽然以部队很忙为借口,陆很少与他们联系,陆确实有着一些渺小的自己无颜面对的重要之人。
“就是因为有,所以才这么乱来。”
说完,陆又喝了口葡萄酒。“即使是乱来,我也想留下成果。让故乡的伙伴们能够为我自豪。所谓现实,就是由无数必然堆砌而成的。这就是我的信条。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坚持朴素而辛苦地努力下去。既然行动会带来必然,梦想又是必然的结晶,无论多么痛苦的训练,我都能承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样啊。”
“就是这样。”
陆用力抬起下巴。
队长又吐出一句“这样啊”。
“我说,星板。”
“怎么了,胡子队长。你今天话可真多。不会是酒喝多了吧?这样的话,我教你一个道理——对飞行员来说,健康管理也是很重要的。”
“才不是。我是想说让你多注意点。”
“……注意?让我?”
“嗯,你啊,有些太显眼了。”
飞行队长把葡萄酒瓶挂在指尖,注视着陆。
那强硬的眼神,让陆的喉咙咕嘟地叫了一声。
“你的空战技术非常出色,并且充满威胁,还潜藏着让一个国家的制空权支配力变得空前强大的可能性。今天的空战让所有人再次注意到了这一点。对盟友来说,你是战神;对敌人来说,你是死神。”
“别给我戴高帽了。而且,我的空战技术总有一天会派不上用场的。那时战斗机飞行员已经全部被无人机取代了。”
“但是,短时间内还发展不到那个地步。”
从葡萄酒瓶上流下一滴鲜红的液体。
“正如你所言,现在世界各国都在费尽心力开发无人战斗机。渴望着更加强大,更加狡猾的钢铁之鸟。但是,这钢铁之鸟尚是雏鸟。需要长辈教授他们飞行技术。比如,你就是那优秀而凶猛的老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各国都希望得到你。如果能记录并解析你的空战数据,就能生产出与当世最顶级飞行员——STARBOARD相匹敌的无人战斗机。”
“……还真是恶劣的玩笑。”
“真的是玩笑吗。我听说你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是因为得到了美国和澳大利亚的强烈推荐。提供你的空战数据应该也包含在内,背后还有什么样的交易也不难想象。”
“你,告诉我这些真的没问题吗?”
“作为军人当然是不行的。我是作为你的朋友忠告你。”
用指尖擦去落下的酒滴,飞行队长眯起眼睛。
“星板,作为朋友,我再给你一次忠告。一定要多注意,你的敌人不止在空中。有想把你作为一张外交王牌的人,有害怕着你的机翼的人,也有想把你干掉的人。如果只是坚持信念一昧向前,很有可能忽视脚边的陷阱。”
“想干掉我?怎么可能。我既不是政治家,又不是科学家。”
“青史留名的可不止政治家和科学家,只要是拥有勇气与才能的人,都有成为英雄的可能。”
“是我说过头了。我才不想当老鸟或者战斗妖精什么的(注:neta《战斗妖精雪风》)。”
“……是的话就好。既然酒已喝完,我就先告辞了。”
飞行队长的指尖发出声音,听到信号的意大利飞行员们,看准时机围了过来。
被烦乱的情绪包围,陆终于看出,飞行队长之前故意把人都打发走了。他不惜这样做也要给陆忠告,想到这里,陆的掌心捏了一把汗。
——怎么回事。刚才的话,听起来好像是真的。
心中有些焦虑。但陆确实不擅长政治和外交方面的东西。陆认为,空中的世界应该是更加单纯,更加容易理解的。在那里只需要更高,只需要更快,只需要追求这些,就能看到盼望的景色——
即便长大成人,陆也不适应成年人们制定的规则和社会。但最后他也不得不开始迎合这一切。为什么这里不是充满希望和期待的世界呢?
想逃离这里。一光年也好,两光年也罢。想去遥远的地方。
呷了一口苦涩的酒,陆和汇集来的飞行员们谈笑风生,想忘掉刚才的话语。训练的牢骚、陆战技的秘诀、喜欢的机型、想乘坐的机种、喜欢意大利什么地方、家人的情况、恋人的情况。陆和他们聊了很多话题,想到,刚才飞行队长的那番话,果然是玩笑。
——对啊。我至今为止都是怎么做的。只是朝着更远的地方前进而已。
陆从席位上站起身来,挤出醉汉们的包围圈。喝过酒的陆脚下有些不稳。在食堂一端并排摆着几张桌子,桌上的餐盘里盛着奶酪。陆寻找着可以独自一人冷静一会儿的地方。
在视线的另一端,陆找到了好地方。
“喂,寺井,那边有巧克力蛋糕。是你也能吃完的量。”
陆靠近一个人默默吃着东西的伙伴并向他搭话。但伙伴没有回答,只是用不愉快的眼神瞥了陆一眼,随后视线落回眼前的餐盘上。
“什么啊,恶狠狠地看着我。拿了第二就那么后悔吗。”
“肯定很后悔啊!”
短短说完一句,她又把一片生火腿放进嘴里。
寺井里沙这个人,正如她紧皱的眉间所示,有着相当要强的性格。和陆在航空生时代就是同学,年龄也都是26岁。空战技术也好,讲座也好,二人常常争夺第一名。互相之间没有对手意识是不可能的。
“喂喂,别生气啊。”
一边说着,陆一边坐到寺井面前。
“我也不想生气啊!还不是因为有人带着一副想捉弄人的表情靠过来。把我当成诱饵是什么思路啊!还好是我,能完全逃掉,换成其他人早被击坠了。”
“所以说才让你当诱饵啊。这种任务可没法交给别人。”
“……少耍嘴皮子。”
寺井不忿地说道,嘴里还含着那片生火腿。
“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你处理最后那架敌机的方式。真的有必要特意用出尾滑吗?(注:原文为tail slide,是一种飞行特技)。喷气机做那种特技很容易发动机熄火坠机的吧,这种道理就算是初学者也明白啊。别忘了你这回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你说不行,可我觉得F-15J确实能做到啊。而且,在那种情况下不正应该挑战新的动作吗,不然怎么成长。”
“把自己弄到危险环境里才能成长是什么歪理?说实在的我已经看够你耍风头了。一会儿又是凭直觉,一会儿又是耍帅,这么反反复复的,我还怎么信任你。”
被寺井瞪着,陆故意噘起了嘴。
寺井轻叹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你确实很强。但,也很靠不住。”
“喂喂,求求你别再说了,饶了我吧。我刚刚才被胡子队长说了一大堆,等下肯定还要被守屋编队长骂。至少让我和同期的你在一起的时候能好好喝上几杯吧。”
“还不是因为你先乱来。”
“又开始了……”
“听说你要转去太空作战部了,是真的吗?”
这回轮到被问的陆狼狈不堪了。
“……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现代战争可是情报战争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把传言叫做情报战是什么思路。陆恼火地啜饮了口葡萄酒。
“既然你没有否定,那我可以认为是真的咯?”
寺井立刻乘胜追击。
陆微微点了点头。“嗯,对。”
“你转去太空作战部是想干什么?那边主要任务只是监视太空垃圾,你的本领可派不上用场。”
“之后总会派上用场的。”
“之后?天才飞行员还得有监视太空垃圾的经验?”
“别开玩笑了。我,想当宇航员。”
“……宇航员?”
寺井嘟哝道,向陆投来询问的视线。
陆放弃了挣扎。他用力挠了挠头,然后抱着胳膊说道,“嗯,没错。”
“是我自幼以来的梦想。因为不喜欢被追问原因所以没说过。反正只会被人投以'怎么可能实现'的怜悯目光。比起《壮志凌云》和《Best guy》(注:村川透导演电影,空战题材),我更向往《世界末日》和《星际穿越》那样的生活。成为这样的飞行员也不错吧。”
陆刻意用诙谐的口吻说道。
但寺井只是眯起眼睛,什么也没说。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陆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说了下去。酒精让他变得健谈了。
“无论我是个多么出色的飞行员,也很难当上宇航员。所以想要一段和宇宙相关的经历。我自己也想了很多——这样做真的好吗。两期前的宇航员选拔测试有两名飞行员参与,其中一人也是空自飞行员。明年要降落月球的阿尔忒弥斯2号的乘员里,四分之三都曾是战斗机飞行员。而且,阿姆斯特朗和巴斯奥尔德林也曾是战斗机飞行员。我想走上和他们一样的道路。”
“这样啊。那你什么时候退出自卫队。”
寺井小声问道。
“……嘛,谁知道呢。”
“明白了。”
“你应该高兴才对。再过一会儿就不用当我的诱饵了。”
“……你果然不会考虑别人的想法。”
“我考虑过了啊。”
“只是你自己觉得而已吧。我不知道你实际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作为在你身边的人,我实在受不了了。为了迎合你的目标,光是保持自尊心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寺井,你在说什么啊,你不也很优秀吗。我可以保证。也只有你才有跟我乱来的水平啊。”
“你最让人生气的地方就是这种毫无自觉,到最后也只是说说而已。你从来没把周围的人,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要驾驶F-35B‘闪电’。”
寺井的话让陆大吃一惊。
“看你的表情,果然是不知道啊。这次回国之后,我就会和守屋一起学习更换机种的课程。”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等等,真的是第一次听说吗。
F-35是最新式的隐身战斗机。起飞距离极短,并能垂直起降。出于国防提升计划的需要,今年日本预计会配备18架F-35B。2024年这18架战斗机将以田原基地为据点展开活动。
实际上,陆所驾驶的F-15J,目前日本配备了大概200架,已经相当老朽了。
虽然陆和寺井驾驶的F-15J未来肯定会被升级成F-35B,但眼下F-35B的数量非常稀少,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有幸驾驶。
想起来了。陆收到过驾驶F-35B的邀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是挑选优秀飞行员,那就一定会选中自己。但陆认为,一旦接受,自己就成了宝贵的F-35B驾驶员,很难再转到太空作战部了。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结果他连拒绝这件事都给忘了。
至于选中了其他什么人,那就不是他感兴趣的事了。
“寺井,你说你要驾驶F-35B……你要当出云号的舰载机飞行员?(注:出云号系日本现役22DDH型直升机航母。)”
陆又抿了口酒,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扬了扬下巴。
“没错。”寺井大方地点了点头。“再过几年,出云号就会被改装成轻型航母。改装完成后,船上就能起降F-35B了。我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一名在最前线作战的飞行员。”
“你对前线哪儿来那么大执念啊。之前没去防卫大学,选了航空学校,不就表明你对出人头地没兴趣吗。讲座的时候你也比其他人都优秀。你完全可以不当飞行员,而是朝着上级干部前进吧。当个航空学校的幕僚长或者防卫大臣,不就能留名历史了吗。”
“所谓人生,就是自我实现的过程。出人头地不过是手段之一罢了。成为不了自己想成为的人,人生也没有意义了。我啊,想成为给予我这样的人以希望的存在。”
陆发觉寺井紧紧握住了玻璃杯。
寺井所说的,自己想成为的人,似乎是陆考虑的还要沉重,这从寺井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来。时至今日,仍有很多因为性别差距而没能当上飞行员的女性。
日本目前,包含寺井在内,一共只有3位女性飞行员。
即便1993年自卫队解除了所有职位的性别限制,出于保护女性的考量,女性军官也不被允许驾驶战斗机和侦察机。这一限制直到2015年才解除,距今还不到10年。
再者,就算女性能够当上飞行员,在日本也没有能得到正确评价的环境。
寺井能参加这次的日意联合训练,自然是因为她出色的实力,但世上也有很多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让女性参与不过是作秀,寺井本身也不过是个象征男女平等的吉祥物。
“星板,你之前告诉我,不必在意那些犄角旮旯里的风言风语。自己知道自己很优秀就行了。总之,我们飞行员靠的是速度而不是声音啊。”
“嗯,我是这么说过。”
“可你就连我的声音也听不进去。”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有在听的,现在也在。”
“上航空学校的时候,我向你宣言过,我要成为这个国家人人都认可的,最优秀的飞行员。训练也好,实战也好,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啊,你说那个,那我还记得。按你想的去做就好,寺井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你这家伙真的是……唉,算了。”
寺井放弃了,静静地站了起来。
“喂,寺井,葡萄酒还有剩呢。”
“就让它剩着吧,我不用喝了”
走了几步,寺井又停了下来,隔着肩膀瞥了陆一眼。
“我会做你的后盾的。你就安心地去当宇航员吧。”
寺井凛然的身姿渐行渐远。陆坐在窗边的座位上,视线则落在剩下的酒上。
“那家伙怎么回事啊。”
并非愤怒,亦非焦躁,陆的胸中充斥着莫名其妙的寂寞感。
窗外的天色已逐渐暗淡。夜空中闪烁着点点星光。陆想起曾经读过的宇航员的话,挠了挠头。为什么人际关系和人生这么复杂,不能像夜空一样简单透明呢。我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寺井的梦想就是寺井的梦想,这样不就好了吗。
“……这样就好了啊。”
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今天有种天河格外遥远的感觉。就连今天是七夕这件事他也忘的一干二净。
第二天,意大利的训练结束后,陆回到石川县的小松基地,寺井回到宫崎县的新田原基地。两人之后就没联系了。毕竟也不是联系会频繁到引起流言的关系。
陆继续在国防的最前线战斗。他胸前佩戴着令人自豪的金雕勋章。(注:日本空自306飞行队,驻地在石川县小松基地,部队勋章为“犬鹫”,中文一般称为金雕。)每天都超音速飞行在日本的领空,晚上疲惫不堪的一头躺倒在床上。
就连给家人报个平安,或是确认收到的邮件的空闲都没有。
回国没多久,陆就被邀请加入飞行教导队“侵略者”。“侵略者”部队就算在空自也只有精心挑选的老兵才能加入,是日本的“壮志凌云”。(注:飞行教导队是日本空自的一支模拟演练部队,负责扮演敌军,模仿假想敌战术。)
20多岁的陆能被邀请实在是罕见中的罕见。
“星板,不来吗?”
时任飞行教导队长直接邀请了星板。
“我……稍微有点……”
“太空?”
“嗯,对。”
“是吗。我听说你拒绝了驾驶F35和参加飞行开发实验团的邀请。既然你这么坚决的话我也没办法了。我等你回心转意哦。”
之后,陆提交了转移到太空作战部的申请,遗憾的是没有通过。
但陆也没有表现出太多不满。一年要紧急起飞几千次。在日益增长的威胁和牵制面前,他没有考虑未来的时间。培养一个战斗机飞行员要耗费巨大的成本,政府不可能希望减员,他也深刻明白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段时间,陆所在的小松基地周边频繁发生可疑事件。
防空识别圈内,可疑的气球屡次出现又消失。似乎是其他国家的观测机器,不经意间突然出现,掠过领空后又消失不见。让为了防备的空自队员们劳苦不堪,是十足的威胁。
“究竟有什么目的。”
陆的上司时不时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仲夏的一天,事件迎来了突发情况。
那天,可疑的气球突破了防空圈,就这样进入了日本的领空。一边在日本海上空漂浮,一边发送着微弱的电信号。对于不肯离开的气球,上级下达了击落指令,接到指令的陆迅速赶往该空域,并火速解决了这一安全威胁。
但迎接返航的陆的并非赞赏之声。
“自卫队的判断不合适,让国民处于危险之中。应该处分击落它的飞行员!”
陆万万没想到。虽然之后调查证实气球中没有危险物质,击落它的地方也是在海上,市民没有受害。尽管如此,它能这样安稳地进入领空还赖着不走,甚至让人忧虑安全保障上是不是已经落后了。
为了博取网络点击量,人们写出了许多臆想的东西。
在上空击坠是早有预谋。
气球里面可能有危险物品。
对着别国的东西开火是什么意思啊。
开火过后可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最后,甚至还有“一切都是防卫省自导自演的,目的是争取国防费用”的猜测。
不应该是这样,也不可能是这样。
为了平息骚动,陆被禁飞了。虽然觉得很不讲理,陆依然在陆地上过着努力训练、学习的日子,没有流露出不满。上级下达了命令,陆在理解命令的意图和正义性后,才选择了开火。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陆相信,只要践行正义,就能迎来光明的未来。
所以,当防卫省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宣布罢免当事飞行员时,比起惊讶,陆的脑海里更多是疑问。
——为什么我必须被辞退?
无论考虑多少次,他也想不出答案。
“为什么星板必须被辞退啊!”
当时,支持陆的空自队员们发出了强烈反对。在素有人望的守屋三佐牵头下,从全国各地的空军基地收集了大量的请愿书。
然而最后,还是没能阻止陆被辞退。
看起来外务省和国防省认为,与邻国的关系是最优先事项。在请愿书收集完成的几天后,一直没有进展的与邻国AI技术合作,奇迹般地签订了协议。陆无话可说。
就算知道个中原委,陆也无计可施。云层之上的政治交锋迎来了结局。
有人向翅膀被折断的陆提出,作为折中方案,让他去航空总队以外的部队。但这样一来太空作战部的预算就会被削减,也无法接受增员了。
之后滨松的教材整备队表示愿意接收陆,但接到内部指示的陆强硬地拒绝了。他打定主意要离职。
如今离在意大利的训练,仅仅过去了两年。
星板陆,于2023年3月最后一天离职。
——————————————————————————————————————————————————————————————————
<2025年7月6日 星期日 傍晚>
夏天的下午五点半,是个渐觉脚步沉重的时间。吸足了热量的柏油路更是如此。休息日的涩谷充斥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神宫街上的热气让人目眩。
“妈的,好热。”
这已经是星板陆第二次去涩谷的职业介绍所了。曾经自己决心要拼死守护的民众们,如今正带着悠然的表情在街头漫步。想着这都是因为自己的同僚守护着国家的领空,陆有些自豪,又有些后悔。
把视线从行人上移开,陆吐出一口热气。一只乌鸦在晚霞中划出轨迹,陆盯着它有些出神,大腿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喂,是爷爷吗。”
接起的电话中传来了爷爷嘶哑的声音。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我再找工作很容易的。对了,您这电话是从座机打的吧。您手机呢?丢了?这都第几次了——诶,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别转移话题啊。好好,我知道了。反正离得近,我去见您吧。嗯。所以我说了,我再找工作很容易的。”
陆对下意识就死要面子的自己感到有些为难。
再找个什么工作,陆现在也没有想好。但现在的他还没有勇气告诉养育自己成人的爷爷。
“一定要打开空调,记得补充盐分和水分。今年似乎会很热。嗯。好。电话什么时候打都可以——好,那我先挂了。”
陆强行止住话头,挂断了电话。
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陆用还握在手里打开了求职网站。陆报名的只有与太空开发有关的企业,但这些企业本来就少,而且主要招大学理科生。因此高中毕业就作为航空学校学生进入自卫队的他,很多时候都不符合要求。
即便如此陆也不想妥协。自己一定要去太空。无论怎么说,自己都能随心所欲地驾驶超越音速的战机。与之相比,以天或周为单位度过的人生实在是太慢了,不可能驾驭不了。
——对。我一定要实现梦想。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止步不前。
信号灯从红色变成绿色。陆有从这种毫不起眼的小事中发现吉兆的自信。没有不会变绿的信号灯。我现在的人生不过是红灯而已。很快就会迎来向前的转机。逆着涩谷站前的交叉路口的人流,陆保持着高高的视线。
“啊,真是的。真是个想法乐观的笨蛋。”
忽然响起一个似乎读透了陆的内心的声音。
陆朝声音的来源投去视线。那人头顶上盘着一个头发团成的团子,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地摇晃着。她穿着垂肩式的T恤,尺寸很短的裤子,还有一双帆布鞋。身高看起来像是初中生,某些地方却隐隐有着高中生的风范。背上背着大大的帆布包,衬托之下她的身材显得更小了。

“我又没跟你说,是跟周围的人说的。还有,我得赶紧去医院了。我现在发给你的照片,你好好解析一下,完了发回给我。——哈?你不是太空卫士吗?(注:指Japan Spaceguard Association,负责监视可能损害地球的天体。)这种事情不用拜托我你自己也能做到吧。真没用。”
少女站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对着手里的平板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有人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但没人停下来。很多人只是瞥了她一眼。在涩谷这样的大都会,站在交叉路口独自说着什么的人也并不少见。
她把平板的背面对准天空,拍了张照片。
“所—以—说—,赶紧去医院。嗯,是给姐姐你看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仔细观察,陆发现她戴着无线耳机。
似乎是在和什么人通话。
“别像我周围那些笨蛋一样活得懒懒散散的。赶快去医院,至少必须得确保家人的安全……不好,噪音越来越大了。我得挂了——啊,可恶,才刚说完。”
对着屏幕暗下去的平板,少女咂了咂嘴。
——真是个奇怪的人。
虽然这么想,但陆和其他行人一样,并没有和她搭话。
“为啥不早点联系我……唉,真是的。”
少女的嘟囔中明显带着几分焦躁。是什么让她如此愤怒。她是个怎样的人呢。先看看她长什么样吧。带着邪恶的心思,陆朝女孩投去视线,但一看到她的侧脸,陆瞬间沉默了。
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是遥远的过去的回忆,也是难以忘记的回忆。
初中的大门。昏暗的楼梯口。布满夕阳的放学后的教室。还有她的笑声——“那个,陆君。”
在涩谷正中央凝视着天空的少女,长得酷似他的初恋。
陆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无意间绿灯已经开始闪烁,少女又焦急地嘟哝了一句,向着涩谷东边的宫益坂方向跑去。
意识到少女离开,陆追了上去。尽管头发长度和穿衣风格这些细节上有点区别,陆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逐着这位神似他初恋的少女。
少女在JR涩谷站高架桥下的人行道上奔跑。那渐行渐远的低矮背影,很快融入人群中消失不见。作为前自卫队员的陆,他的体型很不利于在人群中追人。哪来这么多人啊。虽然很想这么抱怨,但又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便止住了话头。
陆跑出高架桥,一直跑到宫益坂下的交叉路口,他彻底跟丢了少女。陆确认了下周围的情况,看到了红灯,于是停下脚步。
——对啊。我为什么非要追她。跟她搭话不就行了嘛。
然后陆的心中忽然涌出许多灰暗的情感。
奔三的无业男跟不认识的十几岁女孩搭话?简直就跟……
“……变态一样啊。”
当陆闷闷不乐地想着的时候,信号灯变成了绿色。人群开始移动,陆也被带着向前走。不经意间,陆又看到了少女的侧脸,他的脚比脑子动的更快。他头一次有些怨恨全凭感觉行事的自己。
少女停在涩谷Hikarie(注:一个商场)的一楼入口前。她面前站着一个短发少女。
像是注意到了远处的视线,少女用肢体语言对短发少女说着什么。陆一边缓缓地小步靠近,一边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似乎是要阻挠陆前进一般,天花板喷出阵阵的空调冷风。
“小金才是,你天空的照片拍了吗?”
短发少女向另一名少女问到。
“嗯。已经搞定了。所以你赶紧去医院吧。”
“好吧。虽然还有好多事急着做。”
“才不是吧!现在就给我去啊!”
盘着团子头的少女,拉起不情不愿的另一名少女就往外走,但走了一步马上又停下了。东张西望的看了一圈,“诶,孔明先生呢?怎么不在啊。”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
“啊,好像去厕所了……”
“真是的!那家伙,运气真不好。”
少女悔恨地跺着脚。短发的少女则苦笑着说 “马上就回来了吧”。
另一边,陆还站在那里。看着两位少女站在一起的光景,不由得小声吐出一句“浅野……?”
如此自言自语之后,本应停下的陆的步伐,又一次动了起来。
对擦肩而过的人们的面庞,陆毫无兴趣。
陆只注视着一个地方。她的脸庞。
陆又吐出一句“浅野”。短发女性回过头来。
她和陆对上视线,张圆了嘴说到“难道是”。
“陆、君……?”
陆无言地点了点头。
站在那里的女性,毫无疑问就是陆的初恋。
●
陆是在初中的入学仪式上初遇浅野水星的。
那时,陆课外在上游泳课,他的头发因为水里氯的影响而有些褪色,成了淡茶一般的颜色。在一群黑发的学生中,自然是相当显眼。入学仪式过后马上就被生活老师叫去指导也是毫不意外的事情。
“我说了,是泳池里的氯弄掉色的。”
“这么说,你确实染过发吧。”
“我有什么特地染发的必要吗。”
陆在老师面前极力争辩。实际上,虽然听起来陆有些无理取闹,但只要有人肯帮他说一句“他说的是真的”,也不至于这么无意义地争吵上半天了。
然而,与陆升入同一所初中的小学时的朋友,或是觉得被骂的陆很有趣,或是害怕从第一天起就被老师盯上,总之装作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对此也闭口不言。
陆一边在心里嘲笑这个薄情的家伙,一边又想着,一直抱着“要极力避免麻烦事”这种相当达观的想法的自己,要是和他立场互换,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那、那个,老师”
所以,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陆惊讶不已。他回头看去,那里站着一个佩着胸花的新生。是个短发、五官端正的女孩。
“那个,他真的有在游泳。我的妹妹,在车站前的那个游泳学校……”
突然出现的女孩,扭过头去,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她视线的前方是走廊上陆续走过的学生们。他们说着“呜哇,第一天就这样”“太显眼了吧”之类的,小声地嗤笑着。
“游泳、学校……”
她忽然失去了气势,缓缓地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视线也不自然地游移着,让人怀疑她证词的真实性。
为什么要替我说话。陆苦笑起来。要是被周围人看着就会怯场,那还不如耐心地无视他们。
“怎么回事,说清楚。”
老师威吓道,少女一言不发,闭上了眼睛。
啊,别哭啊。陆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要哭了。不会错的。
之后过去了一秒、两秒。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刚想开口,少女脸上又出现一副他意料之外的表情。
“这个人确实有在游泳。”
这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在她大张的眼瞳中,并无半分可怜的眼泪,而是充满了坚决的意志。
“我妹妹在车站前的游泳学校上课,我是从她那里听说的,所以我知道这个人也在游泳。他说的话是真的。”
“……这样啊?”
老师歪着头,不爽地紧紧盯着陆。
陆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一旁这个绷紧嘴唇的少女是一无所知。即便如此,少女愿意帮助素不相识的陆的这份情意,也让他感到耀眼、温暖,比起视而不见的人要好的多。
“……我早就这么说了吧。”
老师有些尴尬地叹了口气,离开了这里。
“帮大忙了。谢——”
陆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那个女学生皱着眉头,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
“你眉毛的样子好夸张啊。”
“啊——对、对不起。我一紧张脸上就会脱力。”
“诶,是吗。”
陆有种自身的焦躁忽然烟消云散的感觉。就算脸上脱力也要帮他大忙的恩人站在面前,他很难再保持那份对老师的怒火。
“我说。”
“……嗯?怎么了?”
“你妹妹,也在游泳?”
“啊,嗯。我是有个妹妹,但差了好多岁,她现在还躺在婴儿床上呢。”
“哈?那你刚刚说的都是谎言咯?”
“所谓谎言……,究竟是什么呢。”
对着一脸困惑的陆,她摆弄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走在我前面的那个男生笑着说,那家伙肯定没染发,但是太麻烦了还是无视掉吧。我知道很麻烦,但总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所以……”
“所以就来帮我了?”
“说是帮助,更像是我自己的任性吧。升学过后,我就决心要按自己的想法正直地活下去,不能一昧低着头。所以……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嗯,仅此而已。稍微做出点改变不也挺好的吗。”
说着,她笑了起来,眉宇间还残存着几分紧张。
陆一回到教室,班上就开始了自我介绍。那女孩和陆在同一个班。
老师叫到她的名字时,少女站了起来,深呼吸一口,开始说道。
“我叫浅野水星。写作水星,读作墨丘利。父母从喜欢的动画片里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因为可能有些奇怪,而且有点羞耻,所以请大家以名字称呼我,或者叫我小水也可以,我会很高兴的。”
是提前准备过,还是从小学开始每学年换一次班就会来上一遍。她满面笑容,毫不犹豫地说完了自我介绍。无懈可击得就像不给人任何触碰的机会。
但是,该说是果然吗,教室里的气氛立即活跃起来。陆这样提前对她抱有好感的人也不例外。的确是个相当少见的名字。就算是大人也很难对此毫无反应,更不用说初中生了。
就这样,陆的初中时代开始了。浅野水星虽然外表端正、给人留下的印象很好、也没有受到严重的霸凌,但平常还是会被人嘲弄或者开玩笑。男生们也常有所预谋,或是暗含好意地戏弄她。水星只是一笑置之,或者自己故意转换话题。
“真是的—,大家别这样了—”
说着这样的话,她不知含混过去了多少次。她没有还嘴,没有生气,也没有哭泣。只是毫不争辩地露出微笑,等待话题结束。这就是她的处世之道。
但陆看出她的微笑中隐藏着复杂的情感。陆依旧毫不疑问地相信只有他注意到了水星心中的孤独,虽然可能并不是这样。
“话说,小水的父母也叫你小水吗?”
水星那开朗的姿态,引起了一部分学生的施虐心。
“啊,嗯。是的。”
“嗯……”
“……很奇怪吗?”
“倒不是奇怪,就是有点……,对吧?”
没有打人,也没有诽谤。
无形的加害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那一开始取名的时候就叫‘水’不就好了?”
“而且,墨丘利的缩写,不应该是小墨吗?”
“对啊,小墨。我们以后可以叫你小墨吗?”
“……嗯。可以哦。”
虽然对这种情形气得咬牙切齿,但陆还是秉持着不招惹多余麻烦的信念,一言不发地等事情过去。如果袒护水星的话,自己也可能一道被人嘲笑。
星板陆喜欢浅野水星。就算这是事实,倘若有人旁敲侧击的说出来,陆也不得不坚决地予以否认。还未成长的他无法将心中的好意公之于众。
正因为心中那份淡淡的恋心弥足珍贵,陆才没有出手帮她。
也正因为此,陆才会向水星焦躁地说,“为什么被说了那种话还能笑着啊”。水星要是能好好的跟周围的人说清楚,陆也没必要如此焦躁了。到头来只积累了不少无处发泄的焦躁。
一年过去了。学年提升后两人依然在同一个班。即便如此,两人的关系也没什么进展。要是能发生什么就好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只想着这种好事,在陆这样想着的时候,夏天来了。夏日祭的传单像是在催促着自己,陆抢先邀请了几名男性好友一起参加。倒不是没有勇气邀请水星,而是水星说已经有约了。
尽管如此,陆在夏日祭上碰见了穿着浴衣的水星。水星似乎正在和女性好友们到处闲逛。男女生们开玩笑似地互相说着嘲弄人的话,水星用只有陆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
“虽然现在说可能有点迟了,不过又分到一个班了呢。”
淘气地笑着的她,脸上的表情僵硬,脸也红了起来。是因为祭典上太热了?还是旁边挂着的灯笼照的?陆怎么也想不明白。
“陆,你跟浅野在说什么呢?”
与女生们分别之后,男生们轻轻戳了戳陆的腋下。这种刨根问底让陆心里有些害羞,他刻意冷淡地说“没什么”。
“话说回来,你们太在意浅野的事情了吧?”
陆像是要夸耀胜利似的说了些俏皮话,男生们拼命地否定。
暑假结束,陆和水星已经成了能畅所欲聊的关系。这时候的陆无论睡着还是醒着,都带着放松的表情。他想,要是升入三年级也在同一个班就好了。如果可以最好高中也在同一个班。陆控制不住自己这糊涂的想法。
这平稳的日常开始崩坏的时间,是初二的十月份,发生在体育祭的自主练习时间。那天每个班都在排练自己编排的舞蹈,趁着负责监视的老师回到办公室,陆看到几名女生拿出藏着的手机,跑到水星的身边。
——什么啊。
陆有种不好的预感。陆装出一副正和朋友们聊的起劲的样子,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情况。似乎是在强迫水星跳一些几年前流行的舞蹈,然后上传到SNS上。
“小墨,只用跳个solo就行了。跳一个嘛。”
“诶,但是……”
“有什么不好的。你的名字挺像偶像的——大家也想看哦?”
其他几名学生也被这不怀好意的声音吸引过来。
他们继续用轻薄的声音嘲笑着水星。
水星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陆看到后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一味地等着焦躁过去。为了水星的名誉而放弃之后的校园生活,陆还没有这样的觉悟。
然而,就算没有觉悟,陆还是采取了行动。
“别不合群哦。”
“小墨,笑一个笑一个。”
“真是的……大家能不能别这样了呀。”
水星一如既往地含糊地笑着,紧紧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水星的眼睛周围非常僵硬。呼吸也短促起来。看到她那快要崩溃似的表情,陆不假思索地跑了过去。
“喂,星板你退开。别站在镜头前面。”
“我才不退。”
被撅着嘴的女生们狠狠盯着,陆低声说道。
“星板,跳舞真的很累的,你赶紧退开吧。”
“对啊,陆,你就算跳舞也涨不了播放量哦。”
旁边的男生也附和道。陆咂了咂嘴。
“福本,你小子给我管好你女朋友。”
“哈?陆,你说什么呢。”
“我说让你女朋友不要再干这种恶心人的事情了。”
陆逼近那名男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正在准备拍摄的女生们吓得瞪圆了眼睛。“喂喂,别激动啊陆。”周围的学生慌忙上前阻止。在边上围观的学生们也交声低语道“赶紧去找老师”。陆自己也在想,为什么现在才出手。之前就有值得他发火和指责的时候了。
但是,现在他就是动手了。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
“陆,我们只不过是开玩笑。别这么认真啊。”
“玩笑?开玩笑就能强迫别人干讨厌的事情?我可没听说过。”
陆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并不是这个男生一个人的错。只是没有别人承受得住陆的怒火而已。后退的女生们也好,远处围观的同级生们也好,此前一直闭口不言的自己也好,都难以承受陆的怒火。此时这个男生正好偶然出现在陆的视野里。
尽管陆感到些许的罪恶感,他仍对着男生使出一记扫堂腿。
“抱歉。我也是开玩笑,原谅我吧。”
陆露出浅笑。
“陆,你他妈的。”
摔了个屁股蹲的男生果不其然地对着陆打了过来。
最后变成了两人的互殴。在赶来的老师拼尽全力分开二人之前,陆的视线一刻也没有从对手身上离开过。他不想和一旁的水星对上视线。他就是如此专注。他不想知道水星会用怎样的目光看待自己。如果水星因此害怕或是轻蔑对人诉诸暴力的自己,陆感觉他的心会比身体更先坏掉。
即便被带去办公室,陆也不敢看向水星。毫无关系的女孩“好可怕”地哭泣着,另一名严肃的男生用看待凶兽的目光看着陆,总觉得有点可笑。
陆与同班同学的关系,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
那天放学后,陆站在鞋柜前面,身后忽然传来叫他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去,只见水星站在那里。她把双手拿着的350毫升蓝色易拉罐举到胸前,眉头紧锁着。
“我买了两罐,喝吗?”
陆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已无拒绝的余力。
商量后,他们朝着离上学路不远的公园走去,途中没有任何交流。到达公园里的凉亭后,两人并排坐在长凳上。
“陆君,喝碳酸饮料没问题吗?”
“嗯,比起普通饮料,我更喜欢碳酸的。”
“可乐真好喝啊。”
“好喝。”
“血已经止住了吧?”
“嘛。出血什么的,三分钟不就能止住了吗。”
“这样啊。”
“嗯。是的。”
呼吸着留有夏日芳香的空气,陆注意到鼻腔里还残留着些许血的气息。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让水星同情或者担心自己。抚过肌肤的风有些微凉,头顶上灰椋鸟正聒噪地鸣叫着。陆找不到应该说出口的话语,只好无意识地数起公园里随处看见的斑驳黄叶。
——那个,我。
正注视着地面的陆发出“诶”的一声,慌忙想听清楚她说的话。
“浅野,你说了什么吗?”
“嗯,没什么。”
掌心玩弄着百事可乐的易拉罐,水星有些害羞。
“我没问题的,所以陆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我知道了。”
“绝对不能再做了哦。暴力是不行的。”
“嗯。”
两人的对话进行的并不顺畅。陆害怕冷场,便说着“总感觉肚子好饿”“今天要不要请假不去游泳呢”之类的,故意用明朗的声音维持着对话。
“对了,陆君你以后上了高中也要继续游泳吗?”
“怎么说呢。上高中应该就停了吧。毕竟只是为了学会最基本的游泳能力。可能时间会拿去学英语吧。”
“基本能力?还要学英语?”
被问到的陆挠了挠太阳穴。
他自己也觉得说得太胆怯了。
“为什么?”她很想听。
“实际上,我……”他也很想回答出自己的梦想。
“我,想成为宇航员。”
总感觉,只要说出口,和她的关系就会发生特别的变化。
“所以说英语是必须的,选拔考试上也会考游泳。因此……”
“宇航员……”
对着惊讶地张着嘴的水星,陆的脸有些发烫。
这事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一旦说出口,别人就会觉得这是个老套的梦想罢了。一如那些总有一天会褪去色彩,从记忆的抽屉里找出来扔掉,充满孩子气的梦想。
“我一直都很憧憬。那种,怎么说,顶天立地的人类……你看,飞行员是人类的代表吧。就像英雄一样……”
陆滔滔不绝地说着。他感到的不只有羞耻,还有恐惧,恐惧她的回答。她的回答将决定这份梦想的结局。要是她笑着说“果然是不可能的”,那最后就真的不可能了。陆有着这样的感觉。
对此时的陆而言,她的意志等同于世界的意志。因此,把自信的未来寄托在她的回答上也是无比自然的事情。他毫不胆怯。
“……觉得不可能吗?”
“嗯?总觉得可以理解。”
“理解?”
“嗯。你刚才不也像英雄一样吗。虽然有些乱来就是了。”
“那真是……抱歉。”
“没关系。而且,怎么说呢。如果是陆君的话,好像真的可以实现呢。”
说着,水星笑了。陆不想让她察觉内心的想法,也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此刻,陆认识到,他的梦想变成了他的目标。这不够精致的又无比宏大的小孩子的胡思乱想,成了陆人生的目标。
黄昏中,两人踏上返家的道路。两人沿着国道边的路用相同的步调缓慢走着。
要是能轻轻握住她那拿着蓝色易拉罐的冰冷手掌就好了。
一股淡淡的后悔之情萦绕在陆的心间。
升入初三后,两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再加上有考试,能说话的时间少了很多。相对的,邮件上的来往变多了。偶尔也会一起回家。我们真的是在交往吗?他们并没有确认这件事。有种一旦确认,这段关系就会迎来终结的预感。
季节流转,陆升学去了横滨市内的高中,水星去了东京都内的私立高中。
陆停止了游泳学习,加入了高中的游泳部。游泳部的规模不大不小,社团活动也很无聊,但陆也没想过要再继续提升游泳水平。
即便如此,陆也会参加每天早上的自由训练。
在最近的车站站台上,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乘车前往都内高中的水星的身影。陆坐的是各停,而水星坐的是特快。(注:系日本铁路速度分类,各停即每站都停的普速车)这只有短短几分钟的闲聊,对于陆来说也是乐趣。
升入高三后,退出游泳部的陆站在车站站台上,说着“改不了早起的习惯”。水星则笑着回答“挺好的”。
早上这短短的时间,联系着走上不同道路的两人。
高中毕业后,陆作为航空生加入了自卫队。在山口县度过了两年。
一开始还会频繁的和水星邮件联系。做了这样的训练。成绩又是第一名。我果然很厉害啊。两人聊天的内容不过这些。
水星会发给陆一些日常琐事:陆果然很厉害呢。我以后想考公务员。我想参与科学技术的发展,所以想去文科省或者总务省。
“这样的话,JAXA或许也不错。”(注:JAXA, 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类似CNSA和NASA)
陆甚至对着收到的信息露出了笑容。
不知何时起,两人开始逐渐忙于自己的事情,联系也渐渐减少了。但陆也并不焦虑。他相信,无论两人之间有多远的距离,水星也不会忘记自己。
自那以后,直到这次涩谷再会,两人只见过一次面。
“陆、陆君”
冬日晴朗的午后。在成人仪式的会场外面,被高中的同级生包围着的陆,没能瞬间对着这声音做出反应。
“陆君”
那声音接连不断地叫着,陆终于回过头去。
“是……浅野吗?”
“嗯,是我。”
陆从同级生中抽出身来,朝着水星走去。
皱着眉头的她,让陆怀念得有些怜爱,而她穿上振袖的美丽,更是干练得让人怯场。
“陆君,最近还好吗。”
“嘛,还行。”
毫无乐趣地聊着近况,陆感到心里不舒服。总觉得不敢和她对上眼睛。又感觉自己说的不好。明明想一直在一起,现在却又不想在一起了。想成为更好的自己后,再与她相会。
对自己这种任性的焦躁,陆甚至感到吃惊。
“对了,陆君。那个……东西,收到了吗?”
“东西,什么东西?”
水星地脸上无声地布上一层阴霾。
“不,不对。抱歉。最近训练太忙了,没多少自由时间。”
“嗯,是啊。很忙呢。”
“邮件我也没有回。我真的是很想回的,但每次都在考虑怎么回合适,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陆拼命地找补着,但的确不是谎言。
陆希望她读的邮件里,永远都是那个理想的自己。所以,飞行准备过程的课很难,见不到面很寂寞,他不想发这种懦弱的文字过去。当时的陆相信,让她一直看到的是出色的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浅野你呢?对了。公务员考试的学习还顺利吗?”
“嘛,嗯,怎么说呢。最近开始去补习班上课了。”
“大学生也要去上补习班吗。”
“嗯。参加公务员考试,或者要考资格证的人都会去。”
“这样啊。大学和就业的事情我都不太清楚。”
陆一边说着,一边挠着头。两人所处的环境完全不同,因此对话得很困难,甚至有些苦闷。
——好远啊。
不经意间,陆这么想到。
“喂,陆,去喝一杯吧?”
低着头的陆背后传来声音。陆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啊啊,好,这就去——抱歉,浅野,我必须得走了。”
“诶,啊,好吧。那,你明天还有空的话,我们继续……?”
“明天……明早要坐航班回去。眼下训练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啊……嗯。加油。”
“噢。我一定会成为飞行员,然后再当上宇航员的。”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点了点头,陆转身离去。陆并没有对身后一直朝着他挥手的水星回头,因为他相信之后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里。等到自己成为更出色的人之后,再回应她才好。
那时,陆相信,他还有机会握住水星那近在咫尺却没能握住的手。等到再次接近的时候。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对陆而言,与水星的距离和与太空的距离几乎是一样的。总有一天会抵达那个十分接近又无比遥远的地方,但不是现在。
因此,只要梦想实现,只要成为了宇航员,自己就能和水星在一起。陆梦想着这样的事情。水星正在终点线等待着自己。
陆相信,虽然两人没有约定过,但水星一定会等着自己。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念促使着他前进。就算有些时候他不再频繁想起水星的面容,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女性身上,只要想到萦绕在内心深处的那个约定,陆就会奋然前行。
——实现梦想,成为能令人自豪的自己后,再去迎接水星。
这是个相当自我中心的愿望,陆到现在为止也没明白这一点。
●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最近还好吗?”
已经成熟的水星绽放出笑容地说道。
陆只能一边“嘛,还行”地含糊着,一边点着头。
她的腹部隆起,身穿宽松的藏青色的长裙配上白色的短上衣。身上穿的衣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怀有身孕,陆因此完全不敢正视她的脸。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之后又过了大概十年,两人没有任何联系。水星下定决心和别的谁在一起也是有可能的。陆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从那时开始,什么都没有变化。
“水姐,这人是谁?”
站在水星身旁的少女没规矩地指着陆。“小金还是第一次见呢。是我的初中同学。”这次水星朝陆使了个眼色。
陆立刻开口说道。
“啊,那个,我是星板陆。是你姐姐的同学。总之怎么说,请多指教。”
再次与她面对面,陆确信眼前的少女的确是水星的妹妹。撩头发的动作,挺直的鼻梁,澄澈的眼眸,少女的处处都有着她姐姐的影子。
视线在少女全身扫过一遍后,陆在内心发出一声叹息。
试图找出曾经的水星的影子的自己,像个娘们儿一样没出息。
“诶,你就是——……我是浅野金星。非常抱歉,现在我们没有和你闲聊的时间。再见。”
说完,金星就拉着姐姐的手,想要走开。
“等下,小金。不要那样说话。”
“情况紧急,没办法。”
“真是的……陆君,这孩子和你一样,也想成为宇航员。”
“……诶,这样啊。”
陆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动摇的原因不是水星的妹妹也想当宇航员,而是她居然还记得自己的梦想。
“和这没关系吗。还有,别和这人待在一起了。”
“你啊。又用那种口气说话。”
“因为是事实啊。比起那个,必须赶快去医院。”
“但是,小孔还没来……”
水星以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教训着噘着嘴的金星。
两人的声音非常相似,陆又在内心发出一声叹息。
“去医院?星期天这个时间?”
“嗯。等下。”
水星抚摸着腹部。
“啊,小孩吗……说起来,浅野你结婚了啊。那个……”
“嗯。结婚到现在正好两年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到临产月了,好像是个很健壮的孩子。今天要去广尾的医院。虽说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几天。”
“水姐!别站着聊天了,赶紧去医院!已经没时间了!”
“我说了,小孔回来之前我们不能走。要是随意地走掉的话,小孔也会很困扰的吧?”
“有什么关系。他一个人也能过来。比起那个我更担心水姐你啊。”
“好好。谢谢——抱歉,陆君,让你见笑了。”
“不,没什么。不过原来是两年前啊……”
说着,陆在回忆中翻找着。
两年前。那时候他正在意大利训练。
“嗯。是和在职场上遇到的人。”
水星一边慈爱地用手抚摸着腹部,一边开始讲述她的恋爱故事。他们在政府机关工作时相识,交往两年后就结婚了。现在正在休产假,等一切安定下来后她还会回去上班。
“陆君现在是飞行员呢。今天放假?”
“啊啊,那个……”
“小水,抱歉。人太多了,我来晚了。”
陆结结巴巴地开口时,水星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真是的——我都告诉你别喝那么多茶了。”
“因为很热啊……——诶?这位是……”
出现的男人看到陆,微微皱起眉头。
“之前告诉过你的,我的初中同学。很厉害的。”
“啊,是那位飞行员吗。”
“我是田村孔明”
男人慌忙正了正衣襟,点头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星板陆。”
陆也像是被绳子拉着一样弯下腰,殷勤地打了招呼。
“我们是刚刚偶然碰见的。自从成人仪式后就再也没见过,所以吓了一跳。”
“诶,那已经有八年了呢。”
孔明歪着圆滚滚的脸,朝着水星微笑。
他是个和陆完全相反的男人。身材虽然说不上是肥胖,但也不是久经锻炼的的那种。即便如此,他眼角垂下的柔和皱纹,平稳的语调,都让陆充满好感。正因为看起了是个好人,陆的心反而更痛了。
陆终于看清楚,他为了成为和水星相称的人而做出的努力,结果到头来不过是自以为是。水星追求的伴侣,不是他这种一心朝着梦想前进的男人,而是距离更近的孔明这样的男人。
“对了对了。小孔他啊,学生时代是天文部的,很喜欢星星,与陆应该很聊得来。”
“是这样啊。”
听到抛来的这番话,陆说着社交辞令,脸上浮出微笑。
“不,只不过是爱好而已。”
孔明带着暧昧的笑容,用手在脸前面扇着风。
“你们两个!”
金星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吧?赶紧去安全的地方啊!”
“小金,至少让我们拍个照片做纪念啊。”
“啊!真是的!那赶紧的。”
稍微伸了个懒腰,金星举起平板电脑。拜托路过的行人不就行了吗,陆刚这么想的时候,金星已经按下了快门。
“好,拍好了。水姐,这样就行了吗?”
“嗯。拍的真好。”
水星微笑着对着画面里的照片点了点头。陆既不想看那个照片,也不想认同其中的幸福。他突然挥了挥手,说“那,我先走了”。
“啊,抱歉,你很忙呢。那,再见了,陆君。”
“嗯,那个……再见。保重身体。”
说完,陆转身离去。他之所以如此冷淡地道别,是因为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水星。迄今为止他都叫她浅野,而现在已经不能再叫她的名字了。虽然这么说,陆并不想用新的姓氏称呼她。他做梦也想不到,连呼唤近在咫尺的她的名字都做不到。
最后,陆毫不回头地将那个地方远远抛在身后。尽管他知道水星一定在背后挥手。好遥远啊,他突然感觉,身上压着无法弥补的距离。

陆孤独而漫无目的地走在涩谷街头。水星也好,孔明也好,陆也好,谁都没有错。这不过是他们追求自己的幸福的必然结果。
现实就是由种种必然堆砌而成的。这就是陆的信条。正因为秉持着这样的信条,他才拼尽全力的坚持努力着。既然行动会造就必然,梦想是必然的结果,那么无论多么辛苦的训练他都能忍受。
——妈的。妈的。妈的。什么啊。我这副样子可真是难堪。
即便如此,陆此刻胸中依然无比痛楚。针扎般的痛苦让他无法集中思绪,只剩下感官在冷漠地运作着。人群、汽车、电车、路灯、高楼。普通的风景与喧闹声却让陆的身体感到抚慰。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说了那种话。
似乎想吐出卡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陆叹了口气。
陆抬起头,无意间和大屏幕里微笑着的偶像对上眼睛。粉色的宣传车一边播放着音乐,一边从陆的面前驶过。拿着时兴甜品的女高中生们,也像宣传车上的偶像一样笑着。正在COSPLAY的游客们,坐在低高度的街上赛车里,发出很大的声音。
陆的叹息声被交叉路口的喧哗所淹没,很快消失不见。
——这条街真吵啊。
意识到这一点,陆笑了笑。对于沉浸在感伤中的他来说,这条街有些太明快了。平常令人烦闷的别人的声音,现在却令他无比舒畅。要是在一片安静的环境里,陆一定已经被后悔、怜悯、自我厌恶等感情吞噬了。
陆很感谢这条热闹的街道。
明快的,无忧无虑的,不允许悲伤存在的涩谷街道,
忽然,变得一片黑暗。
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刚响起一声短促的声音,然后,连红绿灯在内,周围的灯光一瞬间熄灭。
“——停电……?”
对这意料之外的事态,陆有些混乱。渐渐西沉的夕阳洒下一丝微弱的光芒,到处都是车辆相撞的声音和人们的叫喊声。还有警察劝说逃跑的人们的怒喝。
“把车停下!那边的,不要跑到车道上去!”
声音中的紧迫感,让陆的脑中产生了另一种可能性。
难不成是,恐袭——……
——怎么可能,不会的。
陆把无稽之念从脑中赶走,打量起周围。
涩谷站前的十字路口陷入一片混乱。显示屏上的偶像消失不见,信号灯也漆黑一片。粉色的宣传车开上车道,女高中生们尖叫着逃命。被人丢下的街上赛车堵在路上,卡车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妈的,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迈克尔贝在拍电影?(注:变形金刚系列导演)”
陆拿出手机,注视着白的耀眼的屏幕。他想要什么信息呢。还有信号。但想要通信的话怎么都连不上。新闻网站,SNS,一切都在否定着陆的手机的连接。
——要是这里是纽约,那一定是好莱坞大片的开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挠了挠头,稍微咂了下嘴。以往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通知,现在也变得出奇安静起来。引起他注意的,只有无意间听到的背后传来的悲鸣。陆条件反射般地转过头去。一辆自行车正朝着他冲来。
“危险!”
陆跳到一边安全的地方。
下一瞬间,伴随着相撞的声音,自行车倒在地上。
瞬间采取行动而平安无事的陆周围,有许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瘫软在地,或是摔倒而受了擦伤的人。幸好没人被撞到,但有很多人受了轻伤。
“没事吧。喂!”
陆跑到翻倒的自行车边上。车手是个呻吟着的年轻男人。年龄约莫二十多岁。虽然摔得很严重,但只是擦伤,看不到明显的外伤。男人身旁有个四方形的邮包。
“没出血吧。身上有哪里痛吗?可能骨折了。”
“我没事。也不痛……比起那个,我要送的外卖……”
“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屁话!你等着。我叫救护车。”
陆拿出手机,打开紧急呼救的画面。
“妈的……这也是停电的影响吗。”
就算拨打119,也打不通。
陆环顾四周,这起冲撞事件并不限于自己周围几米的范围。周围许多车都撞在一起,进而波及到步道上的行人们。人们痛苦地叫喊着,恐惧地哭泣着,声音包裹了整条街道。
简直是如同噩梦一般的光景。现在的涩谷,还能正常站立着就已经是奇迹了。大部分人都摔倒在地。
“……浅野”
不经意间,陆的脑海里忽然出现水星挺着的肚子。
“抱歉,这位仁兄!我有个要去的地方。你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就自己去医院吧。看样子也等不来救护车了——啊,自行车给你放在那了。还有,都这种时候了就别把送外卖放在第一位了。”
“好,好的。”
刚一看到男人点头,陆就飞奔出去。
——浅野!
陆在人海的缝隙中穿行。怀有身孕的水星要是被人群挤压了会怎么样呢。就算没有摔倒,到不了医院的话又会怎么样呢。不仅如此,水星说她是预备入院,也就是说,就算没有受伤,到了临产期的她也必须得去医院,情况就是这么糟糕。
陆紧紧咬了咬嘴唇。现在就算奔跑也没有什么意义。说到底,自己又不是她的家人,过去又能做什么呢。她有个出色的伴侣,有自己的家人,并不需要我这种人。
即便如此,陆还是坚定地想着。
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平安送到医院。
并非理性,而是感情驱使着陆的身体动了起来。
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惊慌失措的人们彼此撞在一起,停下的车辆散发出阵阵烟雾。熄灭的信号灯再也派不上用场,过马路成了一种赌命行为。太阳像是在嘲笑这样的人们,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
仅仅过了几秒,像是吹灭火焰一般,完全的黑暗降临了。
“呀!”
周围传来整齐的悲惨喊叫声。
然后,人们又忽然沉默了下来,最后只剩下恐惧的叹息声。
街上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天空。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十万火急地奔跑着的陆也停了下来,被空中发生的异常现象夺走了视线。
“那是,什么”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这是完全无法相信的光景。东京的天空染成红色,荡漾起层层波涛。并非人工造成的红色,而是简直就像天空被割伤后喷出鲜血一般,一条鲜红的光带在人群头顶上展开。
“为什么,为什么”
对着这超乎寻常的红光,陆艰难地发出声音。
“为什么,东京的天空中会出现极光……”
○
涩谷站前笼罩着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抬头仰望天空,大气也不敢出。人们的侧脸也被映上一抹红色。暗淡下来的显示屏上,破车的窗玻璃上,高层建筑的墙面上,都反射着红光。
“不可能!”
陆小声嗫嚅道。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所谓极光,是天体靠近极地地区才能看见的发光现象。位于低纬度的日本,以及东京的正中心,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看到的。
——这不是惊悚电影的展开吗!
正因为陆的工作是在高空中飞行,他更无法理解这样的现象。
呈带状摇动的红光,不可能是极光。
除非发生了强烈得有些不切实际的太阳风暴——
“呜哇!那是什么!”
周围的人们相继叫出了声。刚才还在缓慢摇动的红光,忽然停止了动作,下一瞬间,将整个东京的天空包裹其中。
这只有可能是极光引起的大爆发了。
“果然,是极光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是在东京。
陆的脑海里浮现出种种猜想,然后又一一打消。
等离子武器。天变地变。世界末日……。
“妈的。至少边跑边想啊!”
陆又一次奔跑起来。
遭遇大停电的涩谷站前,基本已经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洁白的月光和红色的极光淡淡地照耀着。即便如此,陆也没有迷路,是因为他靠着人们手中手机发出的光亮作为路标。
一百五十年前,日本还没有路灯。然而,今天的人们却无法在没有路灯的街上行走。人们像握火把一样握着失去通信功能的手机,一边“为什么”“怎么回事”地不安的四处乱跑。
“我不明白!明明有信号却打不通电话!”
涩谷回响起对信息时代的焦虑喊声。
像是要回应这叫喊声,忽然出现了令人目眩得有些疼痛的光芒。
光芒彻底照亮了无助的叫喊着的人们的面庞。
这一点光芒简直就像是文明的咆哮,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它身上。
“是Hikarie!”
周围传来放心下来的声音。人们如飞蛾扑火一般涌向启动了预备电源的巨型商业设施——涩谷Hikarie。
陆朝着人群的背影大喊道
“喂!不要一个劲地往同一个方向挤!”
但人流并没有停下。水星可能也在Hikarie。要是恐慌状态下的人们涌了进去,水星很有可能会摔倒。
陆咂了咂嘴,跑向Hikarie。入口处逃出的人和挤进去的人乱作一团。完全没法走路。
“妈的”
陆用强壮的身体挤开人群前进。
好不容易到达建筑里,在陆视野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位摔倒的老太太。
老太太俯在地板上,捂着胸口蹲伏着。离陆站立的地方大约有二十米。往来的人们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甚至连注意到她的人也没有。
——不行!
这种情况下,前进几米也相当困难。要是去帮助老太太,一定会耗费不少时间。水星才是对陆而言重要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老太太。我想通了,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然而,陆那在自卫队服役过的身体还是擅自动了起来。
“你们,给我让开!”
陆分开人群,朝着倒下的老人走去。
“您没事吧!?”
陆伸出手,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陆紧紧握住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为了保护她而把身体靠近。老太太无力地说道“胸口突然……”。她手提包里的帮助标记(注:写有信息、亲属联系电话的标签)落了下来。
陆的脑海中出现了老太太的心脏起搏器因为地磁而失效的景象。
——别急。那不过是《极地风暴》里的虚构罢了。
陆,说道“总之,我们先去另一头吧”,抱着老太太的肩膀,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一边走着,老太太向陆问道。
“……原因我还不清楚,但好像发生了大停电。”
陆故意含糊其辞。说出他脑中所想只会让人更加困惑,而且也还没有确定。陆深知对于未知的事态,传言有着多么大的能量。传言在传播的途中会被如何歪曲,然后又可能夺走某个人的性命。如今陆并不为自己的想法或言语负责任。
走了几步,陆看到一位警备员。他控制不住如雪崩般涌入的人群,实在无计可施。陆带着老太太走向警备员身边。
“那个”
分别之前,陆开口向老太太问道,“您有在附近看到孕妇吗?穿着白色衬衫的。”
听到陆的话,老太太思索了片刻,把头转向右边。
“听你这么说,我确实在宫益坂见到过。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看起来十分痛苦,是你的熟人吗?”
“嘛,确实是,熟人。感谢您提供的信息——那么,之后您就跟着这位警备员就行了。到那时候混乱应该也已经平息了。”
陆把老太太拜托给警备员照顾,自己则奔向林立高楼间的宫益坂。他还没看到水星的身影。就连有多远也不清楚。陆一边躲避着纷乱的人流,一边前进着,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抬头看去,只见巨大的影子正在极光下方滑行。意识到那是架客机,陆的身体猛地一震。客机机翼和尾翼上的航空灯没有发光。客机似乎正处于滑翔状态,不难想象很快就要坠落。陆看出一定是客机的电气系统出了问题。
别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四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哀鸣。
在乱窜逃命的人群中,也有些人显得相当兴奋。一群年轻男女一边“不妙啊。这可真不妙啊。”地和同伴喧嚣着,一边举起相机拍照。顶上是随风飘动的赤红极光。还有汽车喇叭尖锐的鸣叫声。在一片黑暗的混乱涩谷,他们感受到了无聊日常的崩塌以及充满刺激的非日常。
——真是群缺乏危机感的呆子。
不仅可能是自然灾害,明明也有可能是恐怖袭击,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陆心里十分焦急,气喘吁吁地前进着。现在没有教训他们的时间。
又走了一阵,陆到达了宫益坂路上的御岳神社。鸟居下方有着一个团子头的摇动身影。那一定是水星的妹妹金星了。确认后,陆立刻跑了过去。
在金星近处,陆看到了坐在缘石上的水星。
“喂,浅野,你还好吗。”
“你,别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被金星喝住,陆别无办法只好后退。陆无所事事地把视线投向另一边,正好和正拼命操作着手机的孔明对上视线。
“离约定的日子还早不少,想叫救护车也联系不上。附近又没有公共电话……”
听着焦急地讲述着现状的孔明,陆也感到有些急躁。
——比起摆弄打不通的手机,还有别的可以做的事吧。
看着一味慌张而派不上用场的孔明,陆的眉头皱了起来。
“水姐,没事吧?要不要躺下?”
“嗯。比起坐着更……”
“那就枕在我的包上吧,稍微躺一会儿。”
金星一边用手帕擦拭着姐姐的额头,一边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水星平稳地呼吸着,吐出一句“谢谢”。
“但是,我没事的。只要孩子没事就好。我没关系的。”
听着她那一如既往温柔的话语,陆感到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
——我得做点什么才好。
水星说过他们要去广尾的医院。他知道涩谷离广尾不是很远,但他并不熟悉东京都内的路线。他从石川县的小松基地回到关东还没多久。
而且作为出身在神奈川县南部的人,他和东京实在是没有太多交集。最短路线自不必说,就连带着人能走多远他也判断不了。
“那个,从这里到医院有多远。”
陆向孔明询问道。
“大概两公里。”
孔明擦着额头上的汗回答道。
——两公里吗。
陆默念道。并非带不过去的距离。
这种情况下出租车不用说,就连救护车也指望不上。比起坐着干等,还不如趁着现在水星身心还有余力的时候赶紧行动。
做好觉悟后,陆朝他们转过身去。
“你们在这等会儿。我去找个可以代替担架的东西。”
陆短短的交代了孔明几句,就转身奔下黑暗的宫益坂。
半路上陆看到Hikarie的入口,他立刻冲了进去。他试图找到一家服装店,所幸很快找到了。一走进店里,店的深处就传来店员“不好意思,现在停电了”的解释声,陆毫不犹豫地扫视着店内。
由于是夏天,店里没有厚实的衣物。陆放弃了在黑暗中挑选衣物的种类,转而走向店员站立着的柜台。
“有个紧急病人。需要两件厚实的上衣。还需要两根挂衣服的管子。”
陆把两张万元大钞拍在收银机上。
“零钱放进捐款箱就行,不用找了。”
店员无言地点了点头,回到后台。
从店员那里收到卖剩下的春季衣物,以及两根用来挂衣服管子后,陆再次奔向宫益坂。
“妈的,妈的。”
陆干渴的口中不断冲出短促的话语。他自己又不太清楚为何如此焦躁。多半是一直只看着前方的自己,看似温柔但不可靠的孔明,事到如今依然令人心动的水星,造就了与水星再会机会的金星。这一切都是他焦虑的源头。
他不允许自己败给这种丑陋的感情。
陆脑海中描绘着的梦想如今成了幻想,成了难以企及的未来。陆努力得舍弃了一切,只为实现梦想。他相信在实现梦想的自己身边,水星会和自己相视而笑,两人一定是这样的关系。
但现实并非如此。
知道水星结婚甚至怀孕后,陆一句祝贺的话语也说不出口。那句从未能说出口的“喜欢”一直卡在喉咙里。恭喜你结婚,这只有五个字的祝福,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陆觉得这样的自己非常可悲。
“搭把手,帮我做担架。”
回到神社前庭院的陆,刚擦了一把汗,就把两根管子平行的放在地上。再把扣着扣子的外套展开,用管子穿过两边袖口。陆把另一件衣服丢给站在另一边的孔明,指示他做同样的事情。
“好,这样就完成了。那个……浅野妹妹,把你姐姐放上来吧。搭把手。”
即使陆叫了金星,金星也没有回应。
金星无视了陆的呼喊,坐着水星身旁仰望着天空。
“喂!听到了吗!把你姐姐搬过来!”
“听,听到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回过神来的金星停止了仰望,敦促水星躺在担架上。
确认水星平安地躺上担架后,金星在最前面,孔明抬着脚这一边,陆抬着头那一边,一行人向广尾前进。
——一定要平安无事地把水星送到医院。
心中这么想着,陆向前踏出一步。
街上愈发黑暗了。在四人的头顶上空,未曾见过的一颗星星正闪耀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