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末长骑的摩托车引擎轰鸣,滑入公园,紧急煞车轻轻刮起他脚边的沙。他停车脱下安全
帽环顾公园,立刻与闲闲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千春四目相对。
她头上包着绷带,睡衣外披了件薄夹克。尽管额头上的绷带沭目惊心,她的表情却很有
精神。
末长举起双手,对千春露出一如往常的笑。
「溜出医院没问题吗,千春!」
「不,这个……」
「怎么了,伤口痛吗?」
这问题令她搔搔脸颊,把头撇向一旁。
「那个……偷溜的路上我撞飞了一位护士,应该不会有麻烦吧?」
她头疼地吐吐舌头,俏皮地转起眼珠子,看得末长大声爆笑。笑了一顿之后,他催千春
坐上后座。
「虽然对那位护士不好意思,这正好替咱们的行动打气!千春,上车吧。头的伤势不要紧
吗?」
「嗯,靠精神力克服罗。」
「答得好。我们走!」
末长大喊一声催下油门。爆炸声响起,摩托车掀起沙尘一口气加速。
「会长。」
「什么事!不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有川同学没说她要休学吧。」
千春的声音令他回头,得意地咧开嘴角。
「我们的目的,不就是让她别说出口吗?我再也不想碰上那种事了!」
摩托车的嘶吼在夜路上回响。末长随着呐喊握紧油门,一口气街上马路。车身加速,两
人的身躯一瞬间浮上半空。
柏油路面仍有雨留下的水洼,他们超过几辆汽车,一路水花四溅。末长的机车插进汽车
的缝隙间,破风疾驰。时而强硬、时而华丽,身体都从车上浮起地向前冲。
街头的灯光如影随形地照出他们的影子。
千春咬紧牙阔,拚命按住身体。但迎面吹来的风压,令她不时有差点被吹跑的感受。
与其说很快——
「会长!会不会加速加过头了!」
「加速过头?你还在说梦话吗,千春!看看后面再说!」
她依言回头。
几道红灯在背后闪烁,以白黑两色武装的车辆,正追逐末长的摩托车。
「明白状况了吗,千春!」
「等,为什么警察在追我们!我看是超速吧!」
「不对,笨蛋!」
未长一脸迫切却愉快地回答。
「看来你毫无自觉,千春!如果有人撞飞护士溜出医院,当然会引发人骚动!」
「啊!」
「要不是你这样蛮干,我也想好整以暇地搭计程车去接人呢!唉,你没戴安全帽相我的超
速也都是问题啦!」
继末长的说明,后方传来警车要求他们靠路边停驶的命令。千春冒出冷汗,再度紧抓着
会长。
「会长,这情况似乎相当不妙?」
「哼。」
他从鼻子哼了一声,转动油门。末长瞪着眼前亮起的红灯穿越斑马线,不忘确认左右来
车。
「真热血沸腾啊,千春!条子想逮住使出全力的我,可是大错特错!」
「……会长。」
「什么?给了我当头棒喝还溜出医院,你现在却想反悔吗?」
「——不。你一定要全速前进。」
末长望向后照镜,随即看到千春娇媚地吐着舌头:
「好胆量,千春!」
末长的摩托车发出咆哮。他瞄了背后警车一眼,身体一口气倾斜。
随着他的动作,机车近转了九十度滑进干道的岔路,末长穿越路人,并听到后方传来紧
急煞车的声响。
无视于停止不动的警车,摩托车穿越小巷。
「哼!警车可钻不进这条巷产!」
他自豪的宣言被千春的悲鸣盖过。
「会长!警察机车来了!」
末长从后照镜确认后方,看见戴白色安全帽的人影。他让机车稍微减速,目光望向后方
。 隘
警察机车跟着他不放,紧追在后。
『前面的机车停下!』
「我拒绝!现在停下,我们会后悔一辈子!之后我会好好陪罪,现在先放我们一马!」
机车穿越小巷冲进大马路。
他与立刻从侧面逼近的另一辆警车对上,在一瞬间的交错后——
「呜喔!」
末长九十度回转车身,再度紧急煞车。重力压上千春的身体。急骤减速后,末长强行掉
转车头,穿越车阵骑上路肩。受到惊吓的路人如小鱼般纷纷散开。
「会、会长!」
「不好意思,各位市民!我们有点急事!」
末长人瞻地笑起来,「对不起!!千春向受惊的市民道歉,他而带笑容在路肩上强行前进
。
「会长,你玩得太过火了!」
「你可没资格说我喔!」
「……说得也是。」
警车从车道侧逼近,再度发出警告。他不予理会,机车再度钻进左边的小巷,车轮在崎
岖不平的路面晃动。
末长皱眉,视线转向前方。
「真是的,一群缠人的家伙!不过那是警察的工作,这样也是应该的啦!」
他舔舔舌头,摩托车再次咆哮。又一次穿越小巷,末长望向左右的道路。黑白两色的车
再度出现。机车车身倾斜。
「别咬到舌头了,千春!」
「咦?」
面对停驻眼前的巡逻车,机车后轮发出悲鸣。同时催煞车&油门令车轮打滑,冒着白烟
大回转。车身描绘九十度的弧线,穿越堵住正面的警车前方。原本悠然等候的警车再次驱动
。
紧接着——
「哎呀,真抱歉。」
警车正面出现一台小型速可达。那台车刻意蛇行,反覆阻碍警车前进。
末长一瞬间眯起眼睛——速可达上的男性轻轻竖起拇指。
「那台机车,快让开!」
「啊,抱歉。看到朋友这么努力,我就忍不住想妨碍一下。」
骑着速可达的修长骑士喃喃吐出莫名其妙的说明,像挑衅警方似地摇晃晃晃地前进。
「快走。」
末长彷佛听见速可达的骑士传来一句话。
后照镜映出一辆警车穿越速可达追来,却被另一辆进口车挡住。
「那辆车也快挪开!」
警车再度发出如出一辙的广播,进口车的车门同时开启。
「哎呀,抱歉。我的自排车有时会突然熄火。」
车上的长峰老师露出为难的笑容,搔搔脸颊。
◆
甩掉警察,末长和千春在抵达有川家时,已经相当晚了。他停下机车,在千春也下车后
,仰望夕菜居住的独栋住宅。那是间散发复古风格,时下罕见的独栋住宅。
末长默默地按了门钤。
『哪位?』
「不好意思,深夜前来打扰。我们是有川的男朋友和女朋友。」
他的说辞让千春噗哧一笑,夕菜的母亲——久惠同时开门。末长的肩膀微微一僵,连他
背后的千春也看得一清二楚。
「很抱歉那么晚来府上打扰。伯母,请务必让我们跟有川,不,夕菜同学谈谈。」
「夕采出去了,她想吹吹夜风。」
听到久惠的回答,一阵寒意窜过她的背脊。
——自杀。
「请问,有川同学在什么地方!」
千春反射性地拉高嗓门。面对她迫切的表情,久惠回以笑容。
「如果是那孩子,大概在学校吧。」
「会长!」
「谢谢你,伯母!我们这就过去!」
末长再度跨上机车,千春也慌忙坐上后座,尽管险些被甩下车,但她仍紧紧抓好。
引擎发动,摩托车一口气加速。
千春仿佛看见久惠在她们身后轻轻低下头。
「我们家的夕菜拜托各位了。」
摩托车消失后,久惠喃喃自语。
「咦……妈妈,姊姊人呢?」
听到女儿小声的问,她缓缓回头。
「她出去了。不过不要紧,天音。」
久惠温柔一笑,对天音呢喃。
「刚才,夕菜的朋友要带她回来了。」
天音的表情进出光彩。
◆
夕菜悄悄打开无人的学生会办公室大门,门板的嘎吱声传人室内。
月光照亮没有任何人的房间。一点水滴落在地上,辟灯后的房间保持寂静。
夕菜静静垂下头,脑海中浮现平常坐在这里的笨蛋。
「……哼。」
真可笑。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什么——
她没有意义地逞强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紧接着……
「你在找谁啊,有川?」
夕菜的肩膀吓得狂颤,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高眺男子不知何时伫立门口。
「主任。」
「末长不在这里。」
「——我又没有要找他。」
夕菜好强地回答。她才不是来找那男的,
只是有点期待——那笨蛋可能坐在这张座椅上。
「喔,不是吗?」
宫田主任暗暗一笑,低头注视夕菜。
「顺便一提,如果顺利的话,会长他们正到你家去了。」
「……咦?」
夕菜雀跃起来,尴尬地搔搔脸颊别开日光,却无法压下心巾的惊喜。她转开头,脚尖仍
烦躁地点着地面。
「有川,在意的话就快去吧,王子正等着你。」
「才、才不是那么回事。」
她瞪着主任,脚步却自然地移动。
「才不是那么回事。夜色巳深,我告退了。」
主任的脸颊微微抽搐,仿佛正忍住笑意。他开口说道:
「有川,身为这所学校的主任,我话先说在前头。」
听到背后的呼唤,夕菜回头。
「引起骚动是无妨,明天上学可别迟到。我们有很多事,要跟你们所有的人谈。」
「……是的,非常抱歉。」
「你明白就好。」
主任满意地颔首,又补上一句:
「加油。」
宫田主任的话让夕菜不经意地脸泛红晕,再度往前走。她直接穿越走廊,走下楼梯。
直到她的身影看不见时,摩托车声传遍操场。目送她离开后,主任手伸进口袋。
「好,时间差不多了。」
他喃喃自语,自口袋取出总钥匙。
——一出戏的结尾就是要气派热闹。即使没有意义,提供一盏照明灯也算是教师的职责
吧。
◆
操场响起的噪音也传至校长室,摩托车声贯穿夜晚的沉默。车身散播尘埃,一路弄脏操
场。
校长自走廊望着这一幕。
——我也可以阻止他们。校长心想。
收拾事态最好的方法,就是找警察到校,带走这帮傻瓜。这是最安全妥当的方法。让一
切赶快落幕,让有川夕菜退学就解决了。
「……精神创伤吗?」
夕菜的身影出现在校舍深处。她从正面瞪着摩托车,缓缓走过去。走向穿睡衣的千春与
一身白制服的末长。
校长眺望三人,发出讽刺的笑声。
「有川。」
他以听不见的音量呢嘀,视线落向手表。时刻已超过晚间九点。
「我给你一小时。」
校长轻哼一声从口袋掏出手机,直接按下三个键。
「不好意思,警察局吗?一再打扰真是抱歉,我是花音高中的校长。我们已找到学生,请
各位……」
校长的话停了一拍后,继续开口:
「一小时后再过来……理由?喂,我起码还知道现在打岔太不解风情了……飚车行为?妨
碍公务?……待会儿请告诉我详情。」
尽管电话彼端传来质问,校长仍挂了电话。他又望向伫立不动的有川等人,发出叹息。
喀匡!一声巨响紧接着响起,光芒包围操场。操场上的夜间用大型照明放射光芒,像是要
照亮两人的身影。
简直像打在剧场主角身上的聚光灯—样。
「……那个笨主任。」
——明天扣你薪水。校长小声地抱怨。
◆
——这几个家伙是笨蛋。夕菜心想。
明知对手是放电症患者,还接近、受伤、大吵一架。
尽管发生这一切,依然走向她。
这几个家伙是笨蛋,夕菜心想。他们是纯粹的烂好人,好到近乎愚蠢。
那么,连这一点都没发觉的她,又有多愚蠢?
大型摩托车在伫立操场的夕菜面前嘶吼。她眯起眼睛,直瞪着掀起一阵尘埃后停下的机
车。
末长缓缓下车,然后是穿睡衣的千春。她头上的绷带令人沭目惊心,夕菜很想转开视线
。
「有川同学。」
千春不容她转开。
「这点伤一点也不算什么,我可是活蹦乱眺的!」
她竖起拇指,露出害羞的笑容。即使包着绷带,千春的笑容依然没变·她若无其事地走
向夕菜。
——别靠近我。
思考反射性地呢喃,催促夕菜退后一步。她身体僵硬,随着自然的反应往后退。
但她的理智拒绝退第二步,强行按住微微发抖的脚瞪视千春。
「别勉强,千春。你很……怕我吧。」
「我没有勉强自己,有川同学,我希望你留在这所学校。」
「我可是放电症患者。」
「我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在。」
「即使我害你受伤也不要紧吗?」
「没关系,往后我会小心的。」
千春以自信满满的态度回答。
她毫不畏惧,也没抛来扭曲的视线。
「有川同学,我希望你回来,我不想见到你休学,所以才赶来见你。」
千春摇曳发丝迈开步伐,如此诉说。
——愿意对愚蠢的她这么说。
「有川同学,会长与我大概都有些焦躁。我们都希望设法让你留下来,所以做了很多尝
试,但或许反倒给你添了麻烦。抱歉,你明明不习惯,我们却突然塞给你太多东西。」
「千春。」
「可是……」
千春打断她的话头往前进。
「可是我、会长、一林学长和大家,真的都希望有川同学留下来。」
「……不过……」
「有川同学,拜托你。」
千春的恳求,让夕菜将话吞回腹中。静电在掌心进开,她压抑那股冲击,目光锁定千春
·
面对千春的双眸,夕菜轻轻咬住嘴唇。
——对于千春的问题,她心中还有一部分的疙瘩,囚此无法答应。
恐惧感从许久以前便盘绕夕菜,已与她一体化,不是靠意志坚强就能压抑的。那感触已
深深渗入夕菜的身体,只凭她一个人无法摆脱。
没错,只凭她一个人无法摆脱——
「……好吧,千春。我可以留在这所学校,不过有条件。」
夕菜的目光从千春转向末长。
唯一破坏她所有一切的笨蛋。
眼前的男子,攻击了她无法独自摆脱的恐惧。
「只要他能说服我,我就回去。只要他……能让我舍弃心中无聊的事物,我就留在这所
学校。不……我想留下来。」
夕菜的声音愈说愈小。
既然一个人无法破坏,那就两人合力。如今的她,已明白这一点。
风吹过被照明打亮的操场。 —
末长微微放松脸颊——终于露出自傲的笑容·
「哼,那可是轻而易举,有川。」
他脱下雨衣,露出沾满泥巴的制服。
「既然你已将心结认定成无聊的事物,要说服你就很简单。」
末长的话,令夕菜脸上无意识地浮现笑容。她发现之后,轻轻触摸脸颊,为自己不知道
的笑容惊讶。
——她本以为孤独就是坚强,孤高就是放电症患者的宿命。
但那只不过是潜伏在她心中的无聊事物,束缚害怕得不敢接触的夕菜的诅咒。如雾般没
有形体,却牢牢拘束着她的心情。
「有川,老实说,我也觉得先前说得太过分了。」
听到他的台词,夕菜也转头望去。
「我想先向你道歉。在某方面,我将你相茜视为一体。强迫你马上跟我接近,那是错的
。我针对这点对你赔罪。我没有发现,你有你的想法。」
末长从正面探头注视夕菜的眼瞳——好清澈的眸子。
看着他的眼眸,夕菜闪过一个念头。
——打垮她心中诅咒的任务,就交给他也无妨。
——交给这个从下面进攻的家伙。
「不过……」
末长的声调上扬。
「你是放电症患者,这点和茜一样。因此,我设想了茜籼你皆可适用的放电症患者对策
,以及专门替你拟定的种种对策。」
他宏亮的声音在操场十回响。
「你为什么畏惧人?应该是你至今的人生里,透过身为放电症患者的种种经验得到的结果
。这方面茜也一样。只是她擅长隐瞒,而你属于顽固拒绝的类型·虽然多少有些不同,追根
究柢,都是社会无法接纳放电症患者造成的创伤。这一点是不变的。」
「……别说些理所当然的事。」
「没错,那是理所当然的,有川。既然这么想,先从,理所当然』开始改变就行了。」
末长的话语让她眯起眼睛。
「我在此宣言,有川——作为本校的学生会长,我要先改变这所学校。」
末长大笑着踏出一步。
「变成有放电症患者能自然融人的学校,不必再只有你得勉强自己。即使有别的患者又
来到这里,也能接纳他们。」
「不可能的,会长。」
「打从一开始就认定不可能,就是在逃避啊,有川。我的目的,是希望你以一介学生跟
我们在一块,再也别出现像茜一样的例子。同时,我希望你在这里度过普通的生活。」
「……我明白你的理想,但现实十不可能成真。」
夕菜辛辣地回答,脸上却浮现浅笑。
答案自相矛盾。若是交给他敞的话,或许没有办不到的事!:他甚至给人这种自信。
夕菜也隐约理解末长的意图。他聆听夕菜的反驳,试图藉由一一回答来说服她。
为了接纳夕菜,以及放电症患者的一切。
「有川,先让全校学生认识放电症吧。配合不可接近你的宣导,培养正确的知识与教养
。再来,乾脆叫同班同学戴橡胶手套……虽然实行起来有点困难,」
「这么敞的话,全校学生都会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不只是我,连我的家人也会遭殃。
我是不能接受。」
「的确,我无法否认你的家人可能被传出负面谣言。我无法保证你们不受流言所害!」
「那就驳回。至今为止,我因此造成妈妈租天音的闷扰。也是为了讨厌这点才一直逃避
。」
夕菜的口吻露出一丝烦躁。
办不到?不可能。果然不行吗?负面的情绪在她心中昂首。
「只有你一人将消息传开,或许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这下有我们陪你喔?你还能一口
咬定不可能吗?」
「这———」
夕菜话声消失时,末长静静地踏出一步。操场上的泥水飞溅。
「我们会尽可能承担对你家人的轻蔑、对你本人的侮蔑与厌恶:这是我提出的条件,也
是我们做得到的,有川。」
他激动地说完,又朝夕菜走近一步。
只差几步,未长就到达夕菜伫立之处。
「去年,我完全不相信茜的话,因而失去了她。她寻求我的理解却被我拒绝,才造成了
悲剧。」
一步。未长的脚踏着地面。
「这一次,是你不相信我。如果再勉强你信赖我,或许将导致固执的双方两败俱伤。」
又一步。
「你不认为,我们差不多该给对方重新开始的机会了吗?」
末长的眼眸直盯着夕菜的脸庞,和她之间的距离渐渐消失。
不只是步行的距离,其他隔阂也逐渐消失了。
「你不是孤独一人。千春、一林与我部是你的伙伴,不,或许还有其他人。无论是茜的
旧友世好、老师们也好,这所学校一定有理解放电症患者的人——起码在场就有两个。」
夕菜没有动。
她注视末长随着言语缓缓一步步走来,仅是伫立原地。
她正在奋战,不让脚往后退、不开口厉声拒绝。
「意下如何,有川?」
——我害怕。可是……
「我不是要你全面信赖我,不可能一口气全部改变。慢慢来也妩妨,我一定会做到。虽
然缓慢,我绝对会配合你的步调,改变给你看。」
又一步。他只差一点即将走到夕菜面前。
末长的脚踏紧沙地,只差一步就到她身旁。
好可们——
「再给我一次机会,有川!」
末长停下脚步,戴上橡胶手套伸出右手。
灯光照明的操场上,他静止下来。
停在一步之遥。
「……我做得到的范围到此为止,有川。」
他的台词令夕菜倒抽一口气。
他等待着她跨出一步。
绝不强行逼近,却也不退得太远。这是为了有川夕菜个人保留的距离。
她想回应末长的体贴。
夕菜试着悄悄伸出手——
身体却无法顺利前进。
消极的思绪像随时都想逃走般开始颤抖。至今束缚夕菜的恐惧感,拒绝末长的呼唤。
她低下头。手在发抖,静电进散,发出猛烈的声响。
压抑下来,压抑下来。再怎么默念,夕菜的恐惧也毫无停止迹象。
她的身体依自然的反应后退。膝盖几乎软倒,脚尖划过沙子,仿佛被人往后拖。真想就
此划出弧线后退。退阖啊,逃疟吧,这样就轻松了。
输给那股冲动,夕菜的手微微往后缩——
「……啊!」
她轻喊一声,顿住脚步。
由于泜着头,末长的掌心清楚映人眼帘。
雨后的操场上,沾满沙粒的橡胶手套。
微微颤抖的指尖。
夕菜抬起头。
末长依然面带笑容,额头冒出汗水。即使笑意冈紧张而微微紧绷,却不失自信。仔细看
看,他的表情很难称为笑容。末长的眉毛绷紧,脸颊却在笑。
夕菜的肩头猛然放松。
「……笨蛋会长。」
「什么事?」
「你也害伯就早点说啊。」
她低声嘀咕。
这家伙也很害怕。像夕菜害怕伸山手一样恐惧。
他也抱着她与目前感受到的同样的恐惧。
察觉这一点,夕菜心中的障碍消失了。
「……真是的。」
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踏出一步,全力压下一瞬间涌上心里的最后反扑。
「不然,我不是会以为八有我在害怕吗?」
一旦迈开步伐,剩下就很简单。夕菜也朝浮现僵硬笑容的末长伸出右手。
「嗯,我打算拚命隐藏的。」
「藏得超拙劣的。」
「没比你拙劣。」
触及末长的手,夕菜心中浮现最后的抵抗,掌心短短一瞬间亮起火花。夕菜压抑下来,
主动往前伸手。
紧接着,他的手悄悄触碰她。
略大的手传来光滑的触感,仿佛包围压制了夕菜体内进散的火花。
除了母亲以外——她有多少年没主动握过别人的手?
「这样可以吗,有川?我有及格吗?」
末长有点不安地问。夕菜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转向他开口:
「……真没办法。你勉强及格啦,笨蛋。」
她撇撇嘴巴回答。
未长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笑容。
这几个家伙是笨蛋,夕菜心想:他们是纯粹的烂好人,好到近乎愚蠢。
连这点部没察觉的她——到底有多愚蠢?
愿意理解他的笨蛋,往后是否会变多—点?
愿意接纳我的笨蛋。
一切都赌在家伙身上。
我第一次主动握手的对象——
好吧,我开始有点相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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