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小节 無可避免之事

致向阳花同学:

早安。

这是一封情书。

收到陌生女生的情书,也许妳会感到困惑吧。再者,如此不加掩饰的言语,又可以传达什么呢?抑或说,我希望传达什么呢?

我只是想要告诉妳我的心意而已。

即使是堆砌再多的辞藻,也无法将我对妳的爱意铭刻其间。

所以,只要一句话就好了。

向阳花同学,我喜欢妳。

请和我交往吧。

在Harar Bay再会吧。

南宫娅

2019年12月19日

...

上个月,我的父亲去世了。

在三年前父母离异后,我一直跟随父亲生活。因而依照法律,独自生活的母亲便又成了我的监护人。葬礼举办后,我来到葵市,转学到绫北女高,迄今已逾一周。虽然一直悒郁不安,但我还是在努力在新学校做了的自我介绍,交到了几个热情的朋友。也开始和许久未见的母亲逐渐磨合。

因为,去世的父亲曾真挚地期望我能幸福地活下去。

然而,希求走出丧父之痛,在葵市开启的新生活的我,遇到了至今以来的第一个障碍。

我收到了一封「情书」。

「唔...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啊...」

回到房间的我,我呆呆地望着已经阅读过无数次的信笺发愣,直到身体开始因坐姿太久而酸痛,我便丢下情书,狠狠扑进被窝。

形式上是一封样式精美的情书,但无论怎么看都像一桩莫名其妙的恶作剧。先不论“南宫娅”其人我没有印象,除非认定我一定会来打理我家的花圃,便绝无可能将纸质的信封埋入土中。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信笺上的落款是三年之前。我来到葵市不过一周,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发现三年前的情书?即使写错,大概也并不会将“2022年”写成“2019年”。

如此看来,只能算一桩恶作剧咯?可是,我想不出谁会对我这个转校生做出这么毫无意义的事。若是普通的情书恶作剧,应当会用男生的字迹署下校草(诚然,我读的是女校)的名字,并且放在我的抽屉啦鞋柜啦这些醒目之地,如果我还专门去问校草闹出笑话,便算达成目的——比校园霸凌都差得远。

如果抛掉所有不合理因素,当成情书看的话...越是思索,越是对此耿耿于怀,旋即怏怏不快。觉得自己被糊弄得团团转,活脱脱像被胡萝卜钓着到处跑的驴。

其实我完全知道自己如此不高兴的原因。

自出生以来,我的「预感」便具有超乎常人的准确性,因此我一直依靠自己的「预感」做出判断,结果多半不差。当捡起这封信时遭受的强烈到无以复加的预感,深信着其中必然承载了什么的战栗,但到头来又如坠雾中,怅然作罢的情况,深深打击了我。

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被告白的对象,竟然是一位女生。

「即使是堆砌再多的辞藻,也无法将我对妳的爱意铭刻其间。」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被同性诉诸这样赤诚热烈的话语,只会让母胎单身至今我的心情愈加五味杂陈。

在表白之前,能不能先搞清楚我是异性恋呀?我不禁在床上小声嘀咕。

结果,我一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来到学校,我全然不顾预备铃响,抱著书桌便蒙头大睡。

「小阳花,小阳花,不可以睡着呀,马上就要上穷凶极恶的数学课了啊?」刚趴下来,便感到有人双手捧着我的头轻轻晃动。见我没有反应,她便干脆加大晃动的幅度。

「不,可,以,再,睡,了——」

「别晃啦!我起来就是啦!」其实我知道数学老师不允许课上睡觉。我只好抬起头来,恰好与前桌摇晃我的少女对上视线。将校服的釦子一直扣到尽头的少女,还扶着我的头,青绿色的眸子正担心地注视着我。亚麻色的长发披到胸前,煞是可爱动人。

「第一次见小阳花睏成这样,是发生了事吗?」

「寄琴同学,我觉得就算是向阳花同学,也遇上难以启齿的烦恼。」

一旁边在书包里翻找讲义,边波澜无惊看着我们的眼镜女,也顺势插入对话。

「难以启齿的烦恼...烦恼?!小阳花,该不会是被表白了吧?」

「这副双目无神的样子,我觉得更象是表白被拒了。」

「怎么这样?小阳花,振作起来!」

「所以妳们能不能不要随便造谣啊...就不可以是单纯没睡好吗...」看着两个谈的兴致勃勃的恋爱脑,我只好长长叹气,继续趴回桌子睡觉。不叫醒我我不就能多睡会了嘛。

梳齐胸发的女生名叫胡寄琴,另一位恋爱脑眼镜女则是叫舒静筠。当办完葬礼,情绪还在低谷的我刚转来绫北女高时,两人便热情地接纳了我。故而区区一周时间,我们三个已经变成亲密的小团体。两人人品固然无可挑剔,却唯独是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当然也有可能是上女校过于饥渴所以被逼疯了。

「小阳花,其实妳是被表白了吧?」本来已经开始聊到ig上最新八卦的两人,冷不丁给进入休眠状态的我来了一句。

「呃...欸?我刚刚就说过没有啦。」

倏然,两人的对话变得阒无声息。喧闹的教室里,只有我这一边的小团体成了死静之地,不久,我的耳畔甚至传来了低沉的抽泣声和微弱的呻吟声。

我不得不再次抬起头观察情况,于是又和寄琴同学装上视线。但与刚才不同的是,寄琴的眸中竟然噙满了眼泪?!而静筠好像对这一情况都没反应过来。而为了不然其他同学发现,我连忙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其眼角的泪水,悄悄对她耳语道:

「喂,怎么突然就哭啦?」

「谢谢妳小阳花...我只是一不小心太感动了,真挚地为妳感到喜悦...」

「不不不,妳在说什么啊?完全没搞懂?」

「因为,小阳花妳不是被表白了吗,小阳花初来乍到,在陌生的城市生活一定很不安吧,我想着有男生向妳表白的话真的是太好了,毕竟小阳花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妳又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因为,小阳花刚刚回应的时候不是『呃』『诶』的迟疑了一下吗?以我多年恋爱专家的经验,小阳花肯定隐藏着惊天大秘密。」

「惊妳个大头鬼啦!自己擦眼泪去吧死恋爱脑!」

「呜呜呜...小阳花变得好凶...」寄琴见我如此回应,莞尔一笑后便投入了静筠的怀中。

这家伙切开绝对是黑的。

「不过,阳花同学妳脸完全红了喔。」一如既往围观着这场闹剧的静筠,直抵主题般点出我的现状。我此刻感到耳朵都热热的,想必脸色已经羞赧不已。

我因为这份莫名其妙的,毫无根据的,恶作剧般的情书就露出破绽了?还是说因为是女性的笔迹,注明了是「女生的情书」所以我一直在惴惴不安?说不定表白的人就在绫北女高里?所以向阳花的百合属性要觉醒了吗?

「寄琴同学,这一次我不得不认同妳是对的。」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静筠良久开口道,「看来以后我们只能过上依靠阳花同学『要不要让我男朋友介绍几个男生给妳们』这样的乞讨生活了。」

「不要没有根据就乱说,恋爱脑二号?」

「同样,根据的是我十几年来的恋爱专家经验。」

「指的是妳看了十几年少女漫画和耽美漫的经验吗???」

幸而预备铃很快响起,我们的对话便到此为止。两人虽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但终究也没有过多追问。整堂数学课,我从第一排第一桌开始逐个清点同班同学的名字,接着回忆起在学校里有过交集的女生,但最终徒劳无获。

「向阳花,为什么妳上课一直东张西望的?我讲的妳全都搞懂了是吗?」

「对不起!!!」

预感告诉我,这件事不如不再纠结的为好。既没有进展,感到厌倦的我索性将此事抛之脑后,认真钻研起手上的函数题来。

下午放学铃响起,我扔下书本,扬起身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薄暮时分,打在窗边课桌上的余晖,随着走廊上走动的身影摇曳不止。唯独放学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此刻的我完全没有去想情书的事。

「呀,小阳花,妳还没有去过那家咖啡厅吧?」前桌,哒哒哒敲着讯息的寄琴如此问我。

「哪家?」

「果真还没去过呢。就是那家呀,那家。名字是英文的,记不起来了。静筠,妳记得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静筠也在盯着手机哒哒哒敲着讯息,我甚至怀疑她们两个人是不是在互相发讯息。

「哎呀,反正就是女高附近那家,开了五年,在校园墻上一直蛮有名气的哟。完全是针对女高的学生开的,小阳花没来之前,我和静筠可是常客。不然我们三个一起去看看吧?」

「赞成。」

「赞成!」面对好友温暖的提案,我不禁开心地摆弄起寄琴的长发来,直到她笑着说「不行啦」拂开我的手才停止。混杂在放学的人群中,三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通学路上,我才体会到这样平凡的高中生活是多么宝贵。

「啊,到了。」

走在前头的静筠在一栋样式简洁典雅的咖啡厅前停下脚步。宽敞的落地窗上笼罩着淡淡的白雾,几个女生在店内有说有笑的谈论着什么,手中的马克杯裊裊升起白烟。我们推开厚重的木门,寄琴轻盈地对柜台里的女性打着招呼,我顺势看了一眼店名,是两个不认得的英文单字。不过,咖啡店起些莫名其妙的英文名也在情理之中。

直到点选饮品,望着吧台上方的餐牌时,我才终于意识到餐牌上印着的店名意味着什么。一直到遥远的某个午后,已经步入职场的我诉诸回忆,都仍然认为踏入学校附近的咖啡厅乃无可避免之事。当然,打开了那份情书——才是一切开始的先决条件。没有情书,一切都无从谈起。于是,被钓在头顶上的情书弄的团团转的,被卷入不可思议事件的我——向阳花的恋爱故事,就此拉开帷幕。

「小阳花,就是这两个单字!这家店叫Harar Bay喔~」

伴着店内氤氲的暖气,寄琴笑着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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