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線堂有紀」病名为爱

《病名为爱》/「病に至る恋」

作者:斜線堂有紀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大蓝闪蝶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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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前提醒:本书为《恋入膏肓》的衍生短篇集,请先阅读本篇故事。标题翻译来源@Zilean

目前进度:第四章《蝴蝶效应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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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美丽的蛊毒侵蚀着日常——

女高中生寄河景是导致150余人遇害的自杀教唆游戏“大蓝闪蝶”的主办者。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病灶之茧》:窥见景病态冰山一角的幼年时期。

《病名为爱》:困于大蓝闪蝶游戏中的少年少女。

《浮生一日》:寄河景与宫岭望的一日约会。

《蝴蝶效应症候群》:如果察觉到自身异常的景选择了休学,残酷的命运会如何发展呢?

这是爱所带来的连环悲剧──直至我们恋入膏肓的爱情故事。

《病灶之茧》

景没准是个脑袋非常灵光的孩子。

为人父母的多半都会想过这种事情,但我还是摇摇头打消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景是聪明,但并没有聪明到鹤立鸡群出类拔萃的地步。

但是景今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把幼儿园老师写的联系簿带回来了。上面的内容让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

景那间幼儿园的老师每天都会在联系簿上写清楚当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孩子在幼儿园里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让我们家长了解清楚。这种心思细腻的做法深得我心,基本上促成了景的就读。负责照顾景的幼儿园老师叫做石川雪,她是那种会认认真真地写联系簿的人,因此我每天都很期待她在联系簿上会写些什么。

今天,写在联系簿上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小景是一个非常温柔,具有领导才能的孩子。多亏了小景的调停,闹矛盾的市川小朋友和武井小朋友才能和好如初。小景教会了他们谦让的重要性,调节了班上的气氛,真是帮了老师的大忙。老师甚至都觉得自己要向小景学习才是了。小景非常期待即将举行的游园会,老师也很期待小景要表演的话剧哦。”

后半段是石川老师一如既往的高度评价,虽然读着甚感欣慰,可让我在意的是前半段。

教会了同学谦让的重要性,让闹矛盾的幼儿园小朋友重归于好?领导才能?老师自己都要向她学习?

一个五岁的小孩真的能做到这些事情吗?

就算这是石川老师的恭维和客套,但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真的能让成年人给出这种级别的评价吗?

景在家里面倒是没有发挥过什么所谓的领导才能,我难以想象她会在班上大出风头、号令众人,景并不是那种呼风唤雨的孩子王。虽说我知道景在家里肯定不会展现出这样的另一面,但如此反差仍旧令我隐隐不适。

我偷瞄了景一眼,她正在玩积木。

景玩积木的方法非常独特。我本以为小孩子玩积木无非就是随便地堆起来,或者就是模仿自己喜欢的东西去重建,可景却喜欢用积木去完美地复刻出印在包装盒上面的城堡或者是动物的图案。

包装盒上的示意图是那些设计玩具的成年人拼出来的,它们自然复杂和规整得让小孩子很难完成,可是景每次一买回来就能立马复原出外盒上的示意图。

不仅如此,景从来不用积木搭别的东西,她每次都是把同样的城堡给搭起来,然后推倒、重建。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手法日渐娴熟,可我也不清楚这到底算不算是正确的玩法。

我凝望着景的侧脸,积木城堡在她的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景神情专注,可是又显得有些无聊。她在这种时候总会露出一副格外老成的表情。不过这也有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妈妈?怎么了?”

搭完积木城堡的同时,景朝我转过头来喊了我一声。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她便猛地站起来,冲着我小跑过来。景小巧的脑袋撞到我的肚子上,很快便扑进了我的怀里,光是这样就已经让我的心盈满了光亮。

“妈妈,陪我玩。陪我玩积木。”

“可是小景你很会搭积木吧?妈妈都不会搭呢。”

“没有的。”

景在我怀里露出灿烂的笑容。

“小景,上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非常开心!”

“那就好,那妈妈也很开心。”

我摸着景那柔顺的头发,向她问道。

“小景你今天让吵架的同学和好了是真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景先是表现得有些惊讶,然后以一个最为可爱的角度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我说的是市川小朋友和武井小朋友哦。”

“啊,我们一起玩了。很开心!”

“你们只是在一起玩吗?”

“我们一起玩了捉迷藏!很开心!”

景的语气非常兴奋,声音中也难掩高兴。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看来景只是跟那两个吵架的男生一起玩了捉迷藏而已。

在老师眼中,景确实是帮了她的大忙,但是对于景来说,这只是单纯在一起玩而已。小孩子本就活在一个比成年人单纯许多的世界里,不过景能跟两个男孩玩得那么好确实也挺厉害的……

在我看来,景还是一个与年龄相符的小孩子。她喜欢看书看电视,也很喜欢到外面去玩,好奇心非常旺盛。景尤其擅长交朋友,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很快融入进去,这些是景的优点。

我对景感到无比的自豪,发自内心地爱着她,只是有些害怕景过分特别了而已。

正因如此,看到景展现出像普通小孩的那一面实在是让我松了口气。

不过这种想法本身就颇有几分觉得自己的孩子“异于常人”的味道,还是有些羞耻的。谁让景显得有些过分成熟呢?这才会让我对于她做出符合年龄的举止而感到高兴。

客观来说,其实是有几个小插曲能够从侧面证明景确实异于常人。

比方说,景的语言发育相当迅速。她两岁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个早教发音板,想着让她熟悉一下日语的发音,没想到她却已经能够流畅地用板子按出“你好”“谢谢”“喜欢妈妈”这样的单词了。当时我和丈夫都高兴得不得了,对于女儿的聪慧大受感动。得到我们夸赞的景也像个孩子似的笑得无比天真。

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

某天我和丈夫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发生了争吵。具体内容实在无聊,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争论景的“七五三节”应该怎么庆祝。(注:每年的11月15日是日本的“七五三节”,3岁、5岁的男孩和3岁、7岁的女孩会穿上传统的和式礼服,跟父母一起参拜神社,祈求身体健康、发育顺利。)

我们都对景格外重视,因此双方互不相让。最后是景阻止了我们这场幼稚且激烈的争吵。

我和丈夫唇枪舌剑,最后累得筋疲力竭,客厅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就在丈夫稍微冷静下来了一些,开始反思父母不应该在小孩子面前大声争吵的时候。

“家和万事兴,不能吵架。”

客厅里传来了有些跑调的机械声音,我和丈夫都惊讶地望了过去。

那是拿着早教发音板的景。

景又按了一下播放按钮,我们就又听到了一句“家和万事兴,不能吵架。”。景有些害怕地望着丈夫。

我们立马向望道歉,紧紧地搂住了满脸不安的女儿。景很快就扔下了那块早教发音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开始高兴地闹腾起来。

这件事情在丈夫心中成为了十分美好与珍重的回忆,后来还拿出来说过好几次,对我来说也是一个令人欣慰的小插曲。

可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情,我都会有些惊讶于景是否有些过分聪慧了。

她太成熟了,成熟到让人心生惧意。就算她很早就学会了说话,脑袋也很灵光,可她真的能如此长袖善舞地介入到成年人的争执中进行调停吗?如果她只是哭着跑过来让我们不要再吵架了,那我和丈夫应该会在表面上停战。因为景都已经哭着喊着了,所以我们表面上会维持和平。

可景通过用早教发音板来调停的方式让我和丈夫真的停止了争吵。

这种如此天才的调停方式软化了我们的心,让我们终结了这场争执。早教发音板那冰冷走调的机械音让我们的心无比温暖。

那会不会真的只是一次偶然呢?

景会不会只是用她喜欢的玩具心血来潮地恰好拼出了那句话呢?还是说她判断出了自己那令人欣慰的行动才是调停争执的最佳方法?

认真思索的话就会发现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景当时的年龄还太小了,根本就不该具备这般急中生智的成熟。可她当时窥探着我的那副表情——如实地传达出了她对于争吵的恐惧,那如此紧迫的神情实在太过完美,反而令我感到不安。

景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去上幼儿园了,由于我和丈夫都需要上班,所以希望能让景早些接触到同年龄段的孩子。

景不哭也不闹,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去上幼儿园,和朋友们玩得不亦乐乎。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由衷地感到安心。

由于对景的这些细微之处比较在意,我曾经去找长期负责景健康的儿科医生聊过这件事情。但医生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我见过很多担心自己的孩子发育过晚的家长,但是担心孩子发育过早倒是挺少见的。我认为景可能只是智商比同龄人高一些而已,我偶尔也会见到她聪慧过人的一幕。”

智商比较高——这倒是说得过去。只不过像我和丈夫这般平凡无奇的夫妇居然能生出智商这么高的孩子,实在令人诧异。我知道这世上存在着所谓的“神童”,但是——

“医生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觉得景她不仅仅是聪明,怎么说呢……我觉得她有点特别。”

我跟医生聊天的时候,景在儿童室里等着。我可以通过监视器看到儿童室里的画面,景正在跟一个陌生的女孩一起玩火车模型。

“确实如此……有些孩子的确会表现得比较奇怪。比方说是社交能力极其出众,能够跟刚刚认识的孩子毫不怕生地聊天,玩到一起去。据我所知,这种发育比同龄人快的孩子在长大之后也确实比较容易遭到孤立。”

“是的。景完全不怕生,无论对谁都很亲切。”

“可是,这是一件好事吧?”

医生不以为然的回答让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医生脸上的笑容从未断绝。

“有可能只是您和您丈夫的教育方式非常出色,才让景成为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既然目前景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我觉得您可以更为坦诚地感到高兴。”

“问题倒是没有……”

“那不是挺好的吗?而且景同样会害怕打针,就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样。我看到平时那么成熟的景展现出害怕的样子,心里还觉得挺欣慰的呢。虽然我身为医生说这种话有点不太合适。”

确实如此,景很害怕打针,每次去打预防针的时候她都紧张得不得了,看起来非常的失落。打完针之后为了安慰她,我都会带她去她喜欢的那家冰淇淋店里吃冰淇淋,吃完她就没事了。

但是,这一连串的表现都让我觉得有些过分顺理成章了。因为小孩子普遍害怕打针,所以景就扮演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来。因为小孩子吃了冰淇淋心情就会变好,所以景就扮演出一副高兴的模样来。在我眼中,她这一连串的变化都像是在扮演一个小孩子。

可我很确定,要是我真这么说,医生是绝对无法理解的。毕竟面前的这位医生认为景的这副模样是令人欣慰的,她丝毫没有理解到我心中的不安。

景有些地方还是非常可爱的,只是这种可爱过分理想了,反倒让我有些害怕。

“你说景不像是个小孩?可我觉得她就是我想象中的小孩子啊。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自由自在的。和我想象中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丈夫完全没有意识到景的非凡之处,乐呵呵地整理着手机里景的照片,露出一副由衷幸福的表情。

“而且景还是个争强好胜的倔脾气呢。她跟我玩掰手腕的时候都想赢我。以后怕是性子会很冲呢。”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可能有些东西确实是你这个当妈的比较清楚吧。”

丈夫适当地做了总结,不再言语。虽然我不是这么认为的,可我自己也无法准确无误地表达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还真是优哉游哉。”

我故意说反话逗他,可丈夫完全不吃这一套。香甜酣睡的景在我眼中就如同是天使一般可爱,只不过她如此天使的一面偶尔会让我感到害怕。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的重叠,才导致我十分在意联系簿上面那些无关紧要的描述。景调停了朋友之间的矛盾,在我看来就跟她调停我和丈夫之间争吵的那次一样。

但老实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没有任何招致不安的要素。倒不如说,我是不是应该要搂着景好好夸赞她一番才对?

我自嘲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就是因为我无法坦诚地接纳景的优秀,才会导致这一切。

没准景真的就是个万中无一的神童呢?我这么想着,开始在网上查找相同的案例,很快,我就看到了一大堆在母亲抱怨自己如此平凡,可是却生出如此聪慧的孩子。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和自己的孩子相处。”

“无法与孩子顺利沟通,感觉他都不像是个孩子。”

“总觉得被孩子轻视,无法坦诚地去疼爱。”

这些评论让我感同身受,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还没到这种程度。

我确实因为景太过聪明而感到不安和恐惧,也烦恼过自己是不是在对景的教育上有所疏忽,可我毫无疑问是爱着景的。我由衷地觉得她十分可爱,甚至认为能够生出这样的女儿来是一个奇迹。

其他的神童母亲都在烦恼自己无法爱孩子,但我不会,这一点无疑让我感到了安心。

所以没事的——

景只是一个聪慧过人,八面玲珑的好孩子。我不该再奢望和指摘更多了。

这话就像是自我安慰一般。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样说服自己罢了。

游园会开始之前举行了一次家长会。由于这次的游园会将在县内知名的大型会堂举行,会上需要对接送等具体事宜进行详细说明。在这次例行的家长会上,除了上述的安排,还会汇报幼儿园近期的整体氛围,并设有家长提问环节。

我向来不喜欢家长会,需要提前下班赶过去参加就已经让人倍感压力了,会上那种异常紧绷的氛围更是令我难以忍受。而且最令人煎熬的是——

我穿着不习惯的正装走进家长会的会场,同班的另外几位妈妈便齐刷刷地望向了我,然后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啊……又来了。

我在心里面低声嘀咕着。

和景的外向相反,我这个当妈的反而相当内向。比起和别人闹哄哄地玩到一起去,我更加喜欢一个人待着,上学那会儿我就没什么朋友。

正因如此,在景开始去上幼儿园之后,我连一个亲密的家长朋友都没有交到。虽说我也会跟同班的那些家长闲聊,但远远称不上是朋友。

显而易见的是,有好几位家长是讨厌我的。

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最先向我投来视线的橘女士。

我祈祷着能让自己蒙混过关,坐到了最角落的座位上,没想到橘女士却朝着我走了过来。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了,这一坐可就没地方逃了。

“这不是寄河女士吗?今天来得这么早呀?我看你平时都一直迟到,吓我一跳呢。”

然而我参加家长会迟到也就五月份有过那么一次而已。可橘女士每次见到我都要提起这事儿,搞得我好像天天迟到似的。

“我今天下班比较早。”

“这样啊。寄河女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护士吗?”

“药剂师。”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药店里卖点头痛药,就能拿到很多钱的工作对吧?我每次看到药店招聘海报上面的时薪,我都觉得很像诈骗呢。”

橘女士的这番话让周围的人开始哄笑起来。我什么不光彩的事情都没有做,可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不断变红。我这种反应可谓是正中她们的下怀。

“毕竟药剂师的执照不算难考,只要上过大学,成绩再差都能考得到。”

我不自觉地说了些低声下气的话。但其实我并不想说这些。但若不稍稍放低姿态,又不知道会被她说些什么。橘女士直直地盯着我,发出一声介于叹息与附和之间的“嗯”。

“不过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厉害了。完全是精英阶层呢。你老公好像也有份很体面的工作,你们家真是富裕呀。怪不得小景总是穿着那么漂亮的衣服。”

“我记得好像都是名牌货吧?小孩子都穿得那么上流真是佩服啊。”

“寄河女士你真是让人羡慕死了。”

“那些只是……她外婆刚刚抱上了孙女,开心得不得了才买的。景也喜欢,所以就一直让她穿着了……”

我为什么非得找这种借口来给自己开脱呢?我和景究竟又做错了什么呢?

“家长会开始之前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听到我这么说,橘女士便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伴随着实际意义上的败北宣言,我快步离开了会场。伸手开门的时候,我又听见身后传来了阵阵哄笑,我羞愧得连手都在抖。

我冲进厕所里,没有进入单间,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洗手间的镜子看。镜中的我完全就是一条气势尽消的丧家之犬。

景那么的出色,可我却那么的不成器和失败。

我知道为什么橘女士如此地敌视我,原因其实就在于景。

小橘从幼儿园中班时期就非常喜欢景,总是黏在景身边转。活泼的小橘和善于交际的景似乎相处得不错,周围的家长们甚至开玩笑说他们是小情侣。

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让橘女士感到了不快。

橘女士是那种极度溺爱儿子的类型,来接孩子的时候也毫不避讳地大呼小叫,紧紧地拥抱住自己的儿子。网上这种类型的母亲其实并不罕见,更有甚者会把自己的儿子当成是小情人。

估计她就是看不惯自己心爱的儿子对景如此着迷吧。

真是无聊。居然嫉妒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但是这事儿确实对橘女士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自那之后她就开始显而易见地敌视我了。

因为她讨厌景,所以景的一切都让她看不顺眼。我的工作、丈夫的工作、景穿的衣服——所有这些都是橘女士可以用来指桑骂槐的对象。就像电视剧里的恶毒婆婆似的,对每件事都要没完没了地找茬。今天也不例外。

但这一切其实都怪我。如果我能更圆滑一些、为人处世更得体一些,或许就不会惹恼橘女士了。我本该能巧妙地化解她的嫉妒,这样既能保护景,又能维持住家长之间的社交关系。

可我却做不到,这让我既难过又羞耻。景明明能和朋友们相处得那么好,而我却只会拖她的后腿。

每每看到景在朋友之间玩得开心的样子,我的心就堵得慌。如果我也能像景那样拥有与任何人打交道的能力该有多好。虽然现在景在幼儿园里还算是很受欢迎,可如果因为我导致她被欺负的话——

为了去除掉脑海中这些不好的想象,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必须要成为一个能配得上景的称职的母亲。

为了让可爱的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因为我而感到难堪,我必须成为一个能与她相称的好母亲。

为此,我必须要尽我所能地努力。

然而,我的决心终究徒劳,家长会仍旧堪称炼狱。

掌握话语权的人永远是具备着领袖气质的橘女士,我完全问不出自己想问的问题,只能沉默地旁观家长会进行下去。

更糟糕的是,秋季运动会的摄影工作居然还安排给了我。说是说秋天,可在大太阳底下追着孩子们拍照可是份苦差事,其他家长都避之不及。

“反正你平时的兼职薪水都这么高了,比起双职工家庭,你的时间肯定更加自由吧?”

被当众戳中痛处的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令我浑身发抖。我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侮辱呢?我很想通过怒吼宣泄自己的愤恨,可是却做不到。我只能假笑着接下了这份摄影工作。

唯一令我高兴的是景将会以灰姑娘的角色在众人面前亮相。我可爱的景就要在游园会这一盛大的舞台上担任主角了。即便我这个当妈的再如何不争气和没用都好,景仍旧沐浴在世间的聚光灯下。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救赎。

新的班主任老师在最后进行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浪川洋子。”

浪川老师休完产假回来上班了。她算是比较年轻的老师,同为人母,我感觉她还挺好相处的。可能是因为带孩子太辛苦了,她那严肃认真的面容上透着些许疲惫的神色,扎成一束的长发也稍微有些褪色。

“之后我会跟石川老师一起负责咱们大班的孩子。虽然我负责教学现场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但是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不知道这位老师会不会喜欢景呢?还是说她可能会对景那种比较活泼开朗的性格感到困恼呢?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家长会总算是结束了。

我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没曾想又被橘女士给盯上了,而且比刚才还要来劲。

“家长会辛苦了。”

我抢先一步这样说道,橘女士便阴阳怪气了起来。

“恭喜呀。当主角真厉害。”

“哪里……”

“夸你你就好好接受嘛,别不识趣嘛。我们家正树到时候演王子,拜托你们家小景多多关照咯。”

“好的,也请您多多关照。”

我机械性地回复道,低下了头。我听见了橘女士那居高临下的讽刺声。

“你和你女儿真是一点都不像呢,该不会是外面乱搞生下来的孩子吧?”

我感觉自己吃了一嘴的沙子,在痛苦中好不容易回到了家。我已经没有心思做晚饭了,随便点了份咖喱外卖。景高兴得不得了,她的笑容是那么的天真,津津有味地吃着咖喱。看到景这幅样子,我的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等景睡着之后,丈夫很快就回来了。我给他加热了晚上的咖喱,向丈夫抱怨今天家长会上的遭遇。丈夫皱起眉头,说道。

“该说你太软弱了还是啥呢。真没想到你参加家长会都能被欺负啊,我觉得你得刚强一些才行。”

“不是什么欺负……人家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只是我不喜欢搭理她们而已,不然早就打起来了。女人抱团就是经常会有这种事情的,喜欢拉帮结派,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连珠炮似地不停说着,却突然意识到这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似的。橘女士她们的行为就是不折不扣的欺凌,我只是没能采取强硬的态度予以应对罢了。

丈夫吃着咖喱,兴趣寡然地敷衍了我两句。他的腔调和橘女士莫名相像,让我很是厌恶。

“不过确实不太像呢。”

“什么?”

“你和景。我觉得你们两母女确实不怎么像。不过长相倒是挺像的,你俩都很漂亮。不过景活泼开朗,跟比较阴暗怕生的你是不像。”

为什么连你都要说这种话呢?

真要这么说的话你不也跟女儿完全不像吗?可她的的确确就是我们的孩子,虽然跟父母都不太像,可她就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孩子。

见我沉默不语,丈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慌张地说道。

“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不也跟女儿不像吗?”

“那我毕竟是当爹的嘛。”

“也有女儿是跟父亲很像的……总之由于这个摄影工作,十月份开运动会的时候我们都得去帮忙。你调整一下你十月份的行程。”

“什么?不就是在运动会上拍个照吗?”

“摄影还得兼任着做宣传。还要负责制作校刊,我一个人拼了老命也根本忙不过来。”

“离谱。你这就不能拒绝掉吗?这都已经对咱们家产生影响了。”

“那你去参加家长会拒绝啊!我看很多家庭也是父亲来参加的。为什么要把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啊?”

我扯开嗓子反驳道,丈夫便十分狡猾地不再言语,沉默地吃起了饭。真是太狡猾了,如果我也能像他那样干脆利落地把一切都给隔绝开来,彻底无视该有多好。

如果我能毅然决然地去面对以橘女士为首的那群家长的话,就不需要和丈夫吵架了。一切都源于我太过懦弱。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快要流眼泪了。

“妈妈。”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景的声音。

“景?怎么了?”

景耷拉着脑袋,低声说想去上厕所,踱着步子走远了。看到女儿的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的火气消去了不少。不知道景是不是听到了我和丈夫的争吵呢?虽然她还小,应该听不懂我们在吵些什么,可毕竟景那么聪明……

这样下去,没准哪天在景心里面,自己家就不是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了。我必须要把景给保护好才行。不过是被橘女士她们给冷眼以待而已,我可不能因为这样就意志消沉。

可即便我这般告诫自己,一想到自己的软弱和家长会,以及今后的种种事情,我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如果我能像景那样坚强就好了。如果我真的和景很像的话该有多好呢。

出乎意料的是,浪川老师非常喜欢景。或者换句话说,很难会有人不喜欢景。

班上的联系簿变成了石川老师和浪川老师交替着来写,石川老师一直都写得长篇大论,而浪川老师也不遑多让,用严肃认真、娟秀工整的字体在联系簿上详细地记录了景是怎么样和身边的小孩子玩耍的、景跟老师都说了些什么话。

“小景今天画了小兔子。我见过很多小孩子画画,感觉还是小景画的兔子最好看。没准她以后能成为画家呢。我认为绘画的关键就在于能否反映出一个人内心的丰富程度,这样看来小景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我来回打量着景带回来的兔子画和浪川老师写的联系簿,感到心里暖暖的。景画画确实很不错,几乎是可以得奖的水平。浪川老师不仅赞扬了景的画技优秀,而且还发现了景内心的丰富,这让我很是高兴。

“景,你觉得浪川老师怎么样?她对你好不好?”

“我最喜欢浪川老师了!她很了解植物的名字,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她还喜欢做压花,她来当我的老师我真的好开心。”

景的这番话也让我更加高兴。选那家幼儿园果然是正确的,他们的服务非常优秀,对于景的学前教育而言相当合适。

“游园会上你要演灰姑娘哦?练习得怎么样了?”

“嗯!大家都夸我演得好呢,说我像是真正的公主。橘也这样夸我了。”

从景口中听到小橘名字的一瞬间,我的心隐隐作痛。可与此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景并没有理解到那天晚上我说自己被橘女士欺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导致景和小橘交恶了的话,我大概会非常责备自己。

景能够过上开开心心的幼儿园生活真是太好了。

“妈妈也会给你做一条非常漂亮的小裙子哦。”

“嗯!谢谢妈妈!”

游园会的服装是由各个家庭自行负责。可把裁剪纸样交给我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索性连带着图纸和布料一起交给了别人外包。这毕竟是景要穿的小裙子,让专业人士做得漂亮一点应该更好。

不知道景会不会发现这并不是我亲手制作的呢?

我想,就算景真的发现了,也会装作不知道,非常天真无邪地高兴吧。这本该是五岁的小孩子不该具备的温柔体贴,可我却确信景应该会体谅自己的难处,两种心情在我的心中交缠。

“淤青?”

我把景喊过来,让她把腿给我看一下,她的腿上确实有一处刚刚产生的淤青。

“小景,这是怎么了?”

“排练的时候摔倒了。”

景笑着这样说道。上幼儿园的孩子摔跤受伤实在是稀松平常。像景这种活泼好动的孩子更加容易磕着碰着。虽然我是提心吊胆的,可是丈夫说多摔跤才能让孩子更加坚强,这一点我倒是也认同。

“你排练的时候浪川老师也在吗?”

“在。她还夸我演的灰姑娘非常可爱。”

预料之中的回答。

如果浪川老师在排练的时候也在场的话,那么她一定会知道景受伤的原因,虽然也有可能她恰好有事离开了一小会儿没看到。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我的心中翻涌。

“小景,你真的只是摔倒了吗?”

“嗯。是的。”

景有些疑惑地望着我,随后便又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副无忧无虑,让人看了自己都会觉得幸福的笑容。

可要是,景身上的淤青不是在排练的时候摔倒造成的呢……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将自己心中不祥的预感的驱逐出去。

“小景在家里面怎么样?我认为她最近好像在隐瞒着些什么,不肯告诉我们老师。我们一直在关注她的状态,可是她自己死活不开口的话我们也的确是无能为力。请您在家里多多关注一下小景的求救信号和身上发生的变化。”

一周之后,浪川老师写的联系簿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读。

景在隐瞒些什么?不久前我所感到的不安如今以一种更为具体的形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自从我在景身上发现淤青之后,我注意到了更多疑点。

首先,我问景关于排练的具体细节,她是从来都不说的。

她由始至终都只说排练很开心,而不会像之前那样,说周围的其他孩子们怎么样,以及老师是怎么样夸她的。而且不仅如此,景的态度也总让我觉得有点拘谨。之前的那种无忧无虑消失不见,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消沉。当然,和我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会故意摆出一副十分明亮的笑容来,可除此之外就截然不同了。

景不该是这样子的。

我有些惊讶,原来小孩子的变化是那么显而易见的吗?景一如既往地正在玩积木,我走上前去,问道。

“小景,妈妈有些问题想问你。”

“什么呀?”

“小橘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景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看来我的预想是正确的。

景那不自然的态度以及身上的淤青,很有可能就是在幼儿园里被欺负了。

而如果要怀疑是谁在欺负景的话,那么最有作案嫌疑的就是小橘。他妈在家长会上就已经看我很不顺眼了,她肯定是跟自己儿子说了景的坏话。如果不是他妈在煽风点火,小橘肯定不会欺负像景这样的好孩子。

果不其然,在听到橘这个名字的瞬间,景的脸色就为之一变。她肯定是被小橘给欺负了。

“没有啊。妈妈你怎么了?”

“小景,你是不是觉得要是说出来的话,小橘会不高兴?可是呀,如果他真的欺负你的话,不说出来是不行的哦。你能答应妈妈吗?你只告诉给我听就好了。”

“他没有欺负我呀。我没事。”

她那孩子气的说辞分明是在向我求救。可如果景被欺负的原因就是我得罪了橘女士的话,那我可真是酿成了大错,肠子悔青也于事无补。

“小景,你答应妈妈。要是发生了什么你不开心的事情,或者你受伤了,你一定要跟妈妈说。不管是再小的事情都好,都一定要告诉妈妈。”

“好的。”

虽然景非常诚实地答应了下来,可我的心中的不安仍旧无法消解。

是不是暂时别让景去上幼儿园了比较好?可要是我这么说的话,那么喜欢上学的景估计会很抗拒,甚至有可能让她进一步地试图隐瞒小橘的那些事情。

百般苦恼之后,我在联系簿上夹了一张这样的纸条。

“景最近确实是有点儿奇怪。可是我问她她也不肯回答我。可能对景来说,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作为父母,我肯定还是会担心的。为了让景能够平安无事地继续上学,希望您今后也能继续关注一下我家孩子。”

“首先,请允许我向您表达衷心的感谢,感谢您将孩子托付给我们。真的非常感谢!和景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快乐,这份工作带给我的幸福早已超越了职业范畴。关于小景的情况,我一定会多加留意。她是一个温柔而又聪明的孩子,可能会比别人更习惯忍耐。我们必须要好好守护她才行。”

自那之后,景身上再没有增加新的淤青了,她的样子也恢复了原样,不再显得有所拘谨。

“浪川老师经常陪我一起玩。”

“这样啊,太好了。”

“我喜欢浪川老师。”

听到景这样说,我也难掩自己的笑意,接着问道。

“那小橘怎么样了?你们玩得好吗?你们应该有在一起排练吧?”

没曾想,景的表情却显得有些为难。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呀?”

“因为他不来上学了。”

景没有撒谎,直勾勾地望着我这样说道。

我在本年度第三次召开的家长会会场里,注视着装饰在墙上的景的照片。每张照片中景的表情都生动多变,格外引人注目。

这些照片是浪川老师用自己的相机在孩子们排练的时候拍的。她将其中的好几十张照片冲洗出来,特意布置在了举办家长会的这个大厅里。

“我刚好买了单反相机,就想着给孩子们拍点照片。算是个人爱好吧。小景还说想看看我拍的照片呢。”

在家长们的称赞下,浪川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虽然说是说个人爱好,可浪川老师拍照的水准确实很不错。每张照片都能感受到她对于孩子们的爱意,照片里的孩子们显得活力十足。而在其中,景的照片尤其漂亮,或许是因为她饰演了主角灰姑娘,她的照片数量特别多。

景似乎已经习惯了镜头,她在我眼中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像是模特儿。我和景在外面逛街的时候,也时不时会有星探上来搭话,问景想不想当童星。可由于我工作繁忙,景自己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我们从来都没有搭理过这些人——不过没准对景来说,演艺圈还挺适合她的。

另一方面,身为王子的小橘却没有几张照片,而且表情也都有些僵硬。这大概率是小橘自己的问题,他的慌张和拘谨能通过照片传达出来。这么一看,没准当天他身体不是很舒服。

现在回想起来,景和小橘开心玩耍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因为和橘女士之间的矛盾,我现在想起来都总觉得带着苦涩。

不过托浪川老师的福,倒是有了意外的惊喜。正当我望着照片出神时,浪川老师走过来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了,寄河女士,我打算在运动会上也给孩子们拍拍照,我记得你好像是负责摄影工作的对吧?如果可以的话交由我来负责吧?”

“真的可以吗?”

“嗯。毕竟我也不忍心让自己新买的相机吃灰嘛。”

浪川老师说着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就这样,我轻而易举地就从一直惦记着的摄影工作上得到了解脱。

浪川老师甚至以相机有数据为由,将校刊的制作工作也给一并承包了。我彻底地从所有事务中得到了解脱。虽然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手上毕竟只有一台老掉牙的数码相机,肯定拍不出多么好看的照片来,最后还是心怀感激地把事情全都交给了浪川老师。

这大概也是得益于浪川老师非常喜欢景。

这么想来,景确实帮了我很多。

凝望着照片中景的笑容,我回想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虽然这样稍微有点厚脸皮,但下次要不拜托一下浪川老师帮我把景的照片冲洗出来算了。费用自然由我来出……不对,我想就算我不出钱,浪川老师也会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

会场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那声巨响甚至让人怀疑门是不是被弄坏了,我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只见橘女士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

我一开始甚至都没认出来那人是橘女士。毕竟她平时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可如今却衣着邋遢,脸上的妆容也是一塌糊涂。唯有那黑眼圈格外浓厚的眼睛中燃烧着怒火,直勾勾地在盯着谁看,其眼神之迫切让人忍不住想回头张望。

然而,橘女士是笔直地冲着我来的。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什么?”

“你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他还那么小啊……你报复不了我,就转头去报复我儿子!?你这人怎么这么阴险!真是难以置信。”

我完全搞不懂橘女士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只听懂了一句“你报复不了我”,从而意识到她的确是在欺凌我。可是报复是什么意思?我报复了她儿子?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儿子怎么了吗?”

“还给我装!肯定就是你干的!他已经没办法好好说话了。是你威胁他不准他开口的吧!他现在什么都不肯说,就连对着我也什么都不说……你太卑鄙了!你到底对我儿子干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大半陷入了恐慌,橘女士口中的话支离破碎。好好说话?威胁他不准开口?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小橘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见我默不作声,大为光火的橘女士忍无可忍,开始动起了手揪住我的衣领。我尖叫着用包包来保护自己,可橘女士仍旧不死心,将我整个人拽倒在了地上。这样下去情况可不妙,天知道她会对我做些什么。

“橘女士!”

伴随着尖叫声闯进会场的人是浪川老师。

浪川老师一把架住了橘女士,强行把她拖出了会场。浪川老师那瘦弱的身躯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竟能拽着橘女士一直往前走。

其他的家长们都神情呆滞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那个……”

我惊魂未定地向橘女士的跟班之一——佐伯女士搭话,她也像是被吓到了,但还是没有逃跑。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头雾水……”

“她不久前一直在嚷嚷说她儿子被欺负了,不肯来上幼儿园了,问什么也都不回答……我们安慰她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是和朋友吵架了之类的,可她一口咬定说……就是……一定是你干的。”

我完全愣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橘女士对我的指控就是如此无厘头。

“可我真的没干过……我白天也要出门的……要是我真的闯进了幼儿园里,老师肯定也会知道……”

“这个我们肯定还是知道的。”

佐伯女士露出了微笑,这还是她头一回朝着我露出笑容。

“橘女士虽然对孩子的教育非常上心,但可能会有点钻牛角尖……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一直把你当作是竞争对手,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误会。”

我和橘女士之间的矛盾显然不能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竞争对手”来予以概括,但我还是点头表示认可。面前的佐伯女士不过是橘女士的一个跟班罢了,她大概只是希望战火不要蔓延到自己孩子的身上,巧妙地在我们之间周旋。

话虽如此——橘女士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妄想呢?她居然说小橘被欺负了?真要说的话被欺负的人难道不是景吗?排练的时候她就对景摆着一副臭脸了,景身上的淤青没准也是她儿子弄出来的——不过这些也的确是没有证据的推论。

“小橘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不知道。这里没有人知道。”

我有些不安,感觉有些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且我无法捉摸透它的本质。

“对了,说起游园会……”

我突然回想起了一个问题。

“小橘还会继续在游园会的表演上演王子吗?”

照理来说现在不应该关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看到墙上那些色彩缤纷的照片时,想起了那条为景量身订制的裙子,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佐伯妈妈用略显担忧的眼神望着突然说出这种无厘头话语的我,在困惑之中回答道。

“橘女士她一直期待着能让儿子来演王子,早就说过绝不能让别人替代了……可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行不行,毕竟一个连幼儿园都来不了的孩子,真的能在游园会上当主角吗?”

“不过橘女士应该会逼着她儿子来吧。”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句话比我想象中还要嘲讽和恶毒,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和橘女士在游园会上起冲突,事到如今我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眼前的确发生了十分诡异的事情,可迟钝的我却无法捕捉到事态的轮廓。惟愿我可爱的宝贝女儿不要被牵连其中。我只能如此迟钝地进行祈祷。

很快,游园会的那天到来了。

景穿着专业人士手工制作的礼裙,可爱得如梦如幻。虽说穿脱起来比较麻烦,但是在灰姑娘变身的时候,浪川老师也会帮景换衣服,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妈妈!好漂亮的裙子!”

“很漂亮呢,最适合我们家小景了。”

景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由始至终只负责下了订单的我也像个小孩子一般欢呼雀跃。丈夫今天也特地请了假,来陪着女儿参加游园会。

“最终检查应该也没问题了。小景,我们要出发去会场啦!”

我连忙帮她脱下裙子,换上幼儿园的园服,一家三口一起上了车。景那身可爱的装扮驱散了我内心所有的不安。

抵达会场后,我们把景和提前准备好的演出服装一并交给了老师。老师会把这些服装送到更衣室进行保管。

接过裙子的石川老师发出欢快的惊叹声。“小景的裙子好漂亮哟,超级可爱的!”

“不过最后还是交给外面的专业人士去做了。”

“肯给孩子花钱也是一种爱嘛。”

老师的这句话让我也落得轻松。

“那麻烦您二位到观众席上稍作等候。表演开始之前都可以自由参观的。”

“观众席……”

我下意识地试图在会场上寻找橘女士的身影,不过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发现她。

“您是在找橘女士吗?”

石川老师有所察觉似地问道。

“小橘已经到了。不过橘女士并没有来,可能是在表演开始之前就回去了吧。”

“这样啊……谢谢……”

“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搞得鸡飞狗跳的。不过带着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人确实是比较容易神经质。”

我不知作何回答,只好微笑。景在我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凝望着远方。

“你又跟人家起冲突了?”

“没有,只是一些小误会而已。”

我躲闪着丈夫那诧异的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登场的由景扮演的灰姑娘身上。

和浪川老师聊过几次之后,景身上的淤青就不再出现了。景的态度也恢复了从前那副开朗的模样,不再显得处处拘谨和有所顾虑。

我猜浪川老师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保护了景,可是在之后的联系簿上她却完全没有提过。如果景真的已经和小橘和好了的话,那她应该也会在联系簿上写出来……难道说浪川老师的判断是尽可能不要在联系簿上写负面事件吗?假如两人真的已经很好了,浪川老师可能就不会再旧事重提了。

可我觉得浪川老师应该还是会优先报告真实的情况。

就算和丈夫商量这种事情,他肯定也会用“你想太多了”“你的错觉”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这种无力感让我焦躁难耐——可守护女儿也是他的责任啊。

就在我的烦闷不断膨胀时,开演前二十分钟的预备铃响了。散落在外的家长们开始陆续地向观众席聚集。景现在应该正穿着灰姑娘那件寒酸的连衣裙,等待着她华丽的变身时刻。

我和丈夫耐心地等待着演出开始。

可是过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演出也完全没有要开始的意思。

“怎么回事。”

“器材故障之类的吧?一开始是小班的表演来着?希望景出场的时候能修好。”

丈夫夹杂着哈欠这样说道。真的只是器材故障吗?我直勾勾地望着舞台,心中的不安折腾得我难受。如果不是器材故障的话,究竟发生了什么?

“橘正树小朋友的家长、寄河景小朋友的家长,请你们到五号出口的休息室来。”

在第三次重复广播的时候,我和丈夫终于相互对视着站起身来。我感觉自己的心揪成了一团,背后也渗出令人不适的冷汗。

“女儿出事了。”

我生硬地说着,发疯似地冲出礼堂。刚才的广播不仅叫了我们,还叫了小橘的父母。也就是说,两个孩子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当我终于赶到休息室时,瞬间屏住了呼吸。

小橘倒在了地上,景在嚎啕大哭。还有被其他老师架住双臂、茫然地站在原地的浪川老师。出于安全起见,其他的孩子们好像已经被疏散到别的房间去了。

景的裙子掉在休息室的地板上,虽然沾满了污渍,但并没有破损。我连忙冲向哭泣的景,将她轻轻地搂进怀里。而景却用更为用力的拥抱回应我。

“实在抱歉……我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园长老师汗流浃背,慌乱不已。我表情僵硬地望过去。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浪川老师她把小橘给推到地上去了。我们已经喊了救护车。虽然看起来没有受什么外伤,但是他因为惊吓晕过去了。”

“所以我女儿为什么哭?不是说浪川老师对小橘动手了吗……”

“小景是为了阻止我。”

浪川老师的语气相当平静。

“当我想对橘动粗的时候,是小景阻止了我。我真的非常感谢小景。”

浪川老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而景由始至终都在哭泣。

事情概括起来是这样的。

浪川老师发现小橘在休息室里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开始训斥他,狼狈不已的小橘想逃跑,就又被浪川老师抓住,最后一不小心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我其实并没有恶意。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对一个小孩子动粗的,就是一不小心……”

小橘并无大碍,脑部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他仍旧不愿意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景的裙子为什么会掉在休息室的地板上。而浪川老师则宣称她来到休息室里的时候,裙子就已经掉在那里了。

听到小橘被训斥的景目击了事件的全过程,哭着想要阻止浪川老师。比起自己的裙子被扔在地板上,景更加关心小橘被老师训斥,这一点总让我觉得很有她的风范。

上面这些事情是在紧急召开的家长会上向我们说明的,但会上还披露了另外一件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浪川老师居然一直在欺负小橘。

“我很久之前就对橘正树这个小孩子感到厌恶了。他非常调皮,不讲礼貌,不听大人的话……所以这可能导致我有点神经质了,毕竟我刚刚回归到岗位上面来。”

浪川老师会趁着其他孩子看不见的时候,将小橘推倒在地上,对他进行言语辱骂。并且威胁他不准告诉家长,否则就将小橘干过的坏事全部告诉他妈妈听。

我实在是无法相信。浪川老师就算再怎么讨厌小橘也好,那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也难怪小橘不愿意再来上幼儿园了,他一定非常害怕老师吧。

“你这个畜生!罪犯!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到底有多么害怕啊!你给我去死啊!”

橘女士在家长会的中途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但是设身处地去想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橘女士和过往相比起来已经判若两人,在我们眼中,她已经接近崩溃了。

橘女士口中的尖叫和大喊声逐渐失去了意义,最后她被一位男老师带出了会堂。大家窃窃私语,开始议论起了橘女士。

我想,橘女士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幼儿园里来了。

“我们会竭尽所能,以防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希望本园能够成为让诸位家长安心地将孩子托付给我们的地方。”

我恍恍惚惚地听着园长的话,打量着浪川老师。

她神色微妙、严肃。

可她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在反省,倒不如说有着某种安稳的成就感。

家长会结束之后,家长们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我也跟在人群之中向外走,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十分响亮的呼喊我的声音。

“寄河女士!”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喊我。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喊我的人是浪川老师。

而看到浪川老师朝着我跑过来,园长老师反倒是惊恐不已地开始阻止她。毕竟刚刚才发生了十分严重的事情,可浪川老师却依然非常高兴地望着我。

“寄河女士!拜托你好好照顾好小景!她真的是一个好孩子……非常非常好的孩子!多亏了小景,我才拥有了再活一次的动力!为了小景,我付出再多都可以!”

这句话让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了。

为什么景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浪川老师确实非常喜欢景——所以她出于对景的关心,特地在离开幼儿园之前跟我打声招呼?真的假的?

“请你替我向小景说声谢谢,还要向我替她道歉。老师我会由衷祈祷小景将来能够幸福。”

“寄河女士!你快走!快点!”

周围再次躁动起来,我逃跑似的离开了会场,只剩下浪川老师那幸福的笑声在我耳畔回响,久久不愿散去。

自那之后过了三个月,运动会如期举行。

景参与的表演有用圆形大布进行的彩虹伞游戏、小组的接力赛,还有拿着彩球跳舞的节目。景在每个环节中都欢快地雀跃着,看起来比任何孩子都要耀眼。

接力赛的时候,景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到了让人无法形容。当她发现我和丈夫之后,便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朝着我们挥手。

负责拍照的是园方聘请的专业摄影师。这本来是浪川老师负责的工作,我本以为会重新交回到我的手上——但最后还是没有。可能是不好意思再把皮球踢回给我了,顺带着对上次的事情进行道歉。校刊估计也将由园方全权负责。能够卸下这份负担果然还是让我非常感激。

“寄河女士。”

向我搭话的人是佐伯女士。我用比之前更为自然的笑容予以回应。

“佐伯女士,还好您赶上了。”

“总算是没错过最后的彩球舞。没想到还能看到小组接力赛呢,真是幸运。”

“太好了呢,佐伯女士。”

“佐伯小朋友还没上场哦。”

身旁的其他家长也向佐伯女士温柔地搭话。佐伯女士难掩笑意,将目光投向了接力赛的队伍。

小橘和浪川老师一同消失了。得益于此,橘女士自然也再没有机会欺负我了,我也由此在幼儿园里找到了可以聊天的对象。虽然称不上是知心好友,但是能在幼儿园里闲话家常还是挺开心的。

到头来,其他家长也只是因为橘女士的影响,才故意疏远我的。橘女士一消失,她们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和我说话了。虽然我早有预料她们会有如此迅速的变化,但开心也是真的。一个八面玲珑、不会给景添麻烦的好妈妈形象,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生活就这样迎来了完美的结局。景今天在幼儿园里应该也过得很开心,我开家长会的时候也不觉得难受了。再没有人把麻烦的事情塞给我,自然也不会影响到丈夫。

但是也正因如此,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否有点过分理想了。

我按照顺序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进行了整理。首先是浪川老师的回归,然后她很喜欢景,对景处处关心。在这个过程中我注意到了景身上有些不自然的淤青,她的样子也有点不对劲。我怀疑这是小橘导致的。

然后小橘就突然间不来上幼儿园了。之后这被证实为是浪川老师平日里对小橘进行虐待所导致的,这件事情在游园会上被曝光,浪川老师引咎辞职,小橘则因为浪川老师带来的心理创伤离开了幼儿园……

从结果上来说,我担忧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这让我无论如何都有些在意。

而且浪川老师最后的反应实在是诡异。她希望景能幸福,还让我好好照顾景,作为一个老师而言,她的这番话未免有些过头。那究竟意味着些什么呢?幼儿园老师对一个小朋友真的会有那么过激的感情吗?

或者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浪川老师其实就是为了景而去故意虐待小橘的呢?

假设景身上的淤青和景那奇怪的模样都是小橘造成的,而浪川老师正好撞见了小橘欺负景。

照理来说,浪川老师应该立刻喝止小橘的欺凌行为,加以阻止,或者是向其他的老师汇报。可是对景的喜爱早已越过底线的浪川老师没有选择任何一种正确的做法,而是直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通过虐待的方式对小橘进行了惩罚,以此来为景复仇。

我知道自己的这种想象非常无厘头。但是联系簿上重复出现的“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小景”,以及她最后的那番话,甚至是她对小橘那堪称异常的憎恨,都只能让我联想到这种可能性。

于是,浪川老师失控了。失去理智的浪川老师冲进演出后台,当她看到小橘靠近景的演出服时,她的反应异常激烈。小橘可能只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或是被景的漂亮裙子吸引——但在浪川老师的眼里,这孩子仿佛正要恶作剧般地触碰景的礼服。

就这样,一连串的悲剧发生了。

浪川老师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景、以及正因为是景才会让浪川老师那么喜欢的这两种感情在我的心中交织。景的确就是这样一个极具魅力的孩子。

园长老师私底下告诉我,浪川老师怀胎十月的女儿夭折了,她因为这件事情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痛苦,但我也不知道这能否称之为是真正的同情,只能说是让我多少接受了一些她的古怪。也许正因如此,浪川老师才无法容忍景遭到欺凌。

一连串的事情过后,我心中仍旧留有疑问。

那就是小橘为什么突然间开始欺负景了呢?

当然,橘女士对景也好对我也好都是相当厌恶的,她很有可能在家里也一直说景的坏话,导致小橘讨厌景了。但关键在于,橘女士讨厌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老早就开始讨厌我了,可小橘讨厌景却是在最近才突然间开始的。照理来说,不管家长是怎么想的,小橘都应该对景抱有好感,并且和景相处融洽才对。

而且小橘的态度也很奇怪。

如果说他是因为欺负景而被浪川老师给盯上,那他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景也情有可原。但问题是游园会上的排练照,照片里的小橘简直就像是在害怕景本人一样。

他身为加害者,为什么会反过来畏惧景呢?难道说是突然良心发现了?这实在说不通。

有一种解释将这些疑问全部说通。

那就是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小橘欺凌过。

这样一来,小橘的态度突变以及他突然疏远景的行为就都说得通了。小橘根本没有欺负过景,可是却被当成是霸凌者对待,继而遭到浪川老师的冷眼相待。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景很可怕也不奇怪。

也正如景所说,小橘从头到尾都与这件事无关,只是浪川老师自己误会了而已。

又或者说,是有人故意让浪川老师产生了这种误会。

掉在休息室里的那条裙子又该怎么解释呢?

是谁把它给扔在地上的呢?

照理来说应该是小橘想去触碰那条裙子,结果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可如果,故意将裙子扔在地上的人就是景呢?

景先他一步来到休息室,故意把裙子扔在地上,然后等待小橘走进她布置的陷阱里。

然后小橘来到休息室里,看到掉在地上的裙子,愣在了原地。浪川老师刚好撞见,就以为是小橘干的。

我感觉自己在仍旧炎热的室外冒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一切都是景计划好的呢?我产生了这种极其离谱的想象。景策划好了一切,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往她的计划中发展。

毕竟一切的开端都是那个晚上之后。我跟丈夫争论的时候,出来上厕所的景很有可能听到了我和丈夫之间争论的内容。

景知道了橘女士在欺负我,所以在背地里指定了赶走橘女士的计划。她将浪川老师收于麾下,让浪川老师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去欺负小橘。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想象。就算景再怎么聪明也好,她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控制周围的一切事物,让所有人按照她的意愿来行动呢。这一切也许只是运气所导致的偶然而已。

可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景在背后操纵呢?

这样一来,她就是为了保护我这个母亲而做出了最棒的事情。

我感到胸口一阵发热。景希望保护我这个不成器的母亲,可能为我做了些什么——用她认为最好的那种方式。

这份心意令我无比欣喜。

过去我总觉得自己平凡无奇,在景面前实在是相形见绌。但景却爱着我,想要保护我,帮助我。这让我高兴得无以复加。景是我的宝物。

我已经不再需要去考虑那些多余的东西了。我只需要用尽全力地宠爱降生到我身边的景,保护好她。为了让景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很快就轮到景接棒奔跑了,我这个当妈的反而紧张得不行。与之相反的是,景挺起胸膛,一副骄傲的模样。我在心中不停地给景加油。

景朝着我转过身来,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回以不输给她的、更为灿烂的微笑。

《病名为爱》

真是个美人坯子。

在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所有女生当中,她是最为漂亮的一个。白皙的脸颊、柔顺的长发、大大的眼睛、低垂的睫影。她穿着我们这边最有名的一所高中的制服,读着一本包了书皮的文库本。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在拍电影呢。

虽然知道偷窥人家不好,可我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瞄,我看到她的包包上挂着一个由卡通字母组成的挂坠。“KEI”——这似乎就是她的名字。

“KEI”可以对应出很多的汉字,可我总觉着“景”字最为般配。景,风景的景,情景的景,良辰美景,和如此漂亮的她真是般配。

我好想和她说话,好想问问她到底在看什么书。

只可惜,她跟我这种垃圾一样的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

一来到班上,我就看到黑板上画着一把大大的相合伞。伞的左边是我的名字“延田临”,右边则是班上的另一位女生“绯达美姬”。我叹了口气,正打算把黑板擦干净,围观着的人就从身后涌了上来。

“延田同学为什么要擦掉呀?公主殿下怪可怜的。”

“延田同学是不是该去接公主殿下上学了呀?”

班上回荡着众人阴湿的爆笑声。予以理会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可越是让自己不要在意,我紧握黑板擦的手就越是用力。我只好拼尽全力地转移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今天在电车上遇到的漂亮女生身上。

刚到座位上坐下,我就已经疲惫得想要回家去了。可继续翘课下去的话,出席天数就很危险了。我可不想被这群小畜生害得自己脱离正轨。

绯达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呢?她好久都没有来上过学了。

我平静地思考着相合伞另一边的那个名字。

绯达美姬是一个失败得极其彻底的女高中生。

“大家好,我是绯达美姬。高一的时候我因为一些事情没能来上学,以后不用功学习的话就很危险了,出席天数也不太够,是时候要努力读书了。啊,不过我跟正常人一样都挺喜欢看动画的。希望大家正常跟我打招呼就好。”

这番有些结巴又语速奇快的自我介绍显然让周围的人开始了嘲笑。看似装模作样又透着点诚恳真挚的表现在高二这个年级并不怎么受欢迎。

归根结底,绯达的外貌就不是那种会讨人喜欢的类型。她蓬乱的长发似乎没有好好梳洗过,驼着的背也很惹眼。绯达的头皮屑甚至肉眼可见地掉在了她的肩膀上,没有丝毫的清洁感。她的长相平平无奇,可是却叫人看了火大。略微歪斜的嘴角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诅咒身边的人。

这一切的组合形成了最坏的效果。经过刚才的那番自我介绍,她不遭人取笑就有鬼了。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爆发了一阵哄笑。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别笑了好不好!”

绯达满脸通红,重复着“别笑了”这样的话,大家更加过分地开始取笑她。什么像是一只应激的小动物,什么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角色,什么说话方式很令人怀念,什么交流障碍也挺可爱的,有被治愈到诸如此类。

这些话语的实际含义与字面意义完全相反,面对怀揣着恶意的揶揄,绯达的身体逐渐僵硬了起来。很快,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

“绯达同学你名字的这个‘美姬’真是离谱啊,你爸妈是不是故意给你起这种名字的?”

这句话让绯达泪眼汪汪地从教室里逃跑了,而亲眼目睹了绯达被气哭气跑了的同学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笑死我了,她爸妈起名的时候也不看看她长什么样儿。”。

“小宝宝的时候每个人都长得差不多嘛。她爸妈也算是受害者了,谁能想到会长残了呢。”

“你这话说的,听听,这还是人话吗?咱们可得把绯达美姬当公主捧着才行呢!”(注:“姬”字在日语中意为公主)

“对对对,我宣布绯达同学就是我们高二五班的公主殿下了。”

已经掌控了全班的井村发出一声嗤笑,就这样,绯达的外号就被永远定死为了“公主殿下”。

事已至此,想要翻身已经很难了。毕竟直呼其名也会让人联想到外号上面去,没有任何洗脱恶名的希望。

心大的绯达第二天还是来上学了,然而同学们一见到她就不停地喊“公主殿下”,还用“贵安”这种词来打招呼。在经历了单纯路过也会被人伸脚绊倒或是推搡的霸凌过后,绯达三天两头就往保健室跑,很快就完全不来上学了。

然后,我就成为了下一个被霸凌的对象。

我也同样没能融入高二五班,一直游离于班级之外。然而当我第一次被人在走廊上绊倒的时候,我产生了由衷的惊讶。

我分明也和他们一样瞧不起绯达,可为什么要对我也做这种事情呢?

我和绯达之间的区别就是我仍旧厚着脸皮每天都去上学,但实际上遭遇的事情并没什么不同。由于我极少反抗,欺凌并没有往更为恶劣的方向发展。如果我像绯达那样给出十分显而易见的反应,很有可能会遭到更严重的报复。

由始至终都贯彻自己的冷淡反应,听之任之,将注意力放在学习上面。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只是,我始终都在思考,如果绯达肯来上学的话,其他人是不是就不会来欺负我了。

回家的路上没有再见到那个叫做“景”的女孩子。想来应该是我们放学回家的时间各自错开了,但这也很正常。今天从黑板上的涂鸦开始,再到换教室的时候被人锁在门外不让进,最后是上课被点名的时候遭到耻笑。真是地狱般的一天。我的心情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只能靠着和景相遇的回忆勉强支撑下去。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到毕业为止,我就不寒而栗。我们学校高二升高三的时候不会分班,但愿那群人在毕业之前对于欺负我这件事情已经感到厌烦了,但老实说我没抱太大的希望。

回到家,我看到母亲说她今天晚上要很晚才回来。在食品公司当销售员勤奋工作的母亲大部分时候都要到深夜才回家。可即便是辛苦工作到了这种程度,单身母亲的收入仍旧捉襟见肘。

我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盒装饭菜,用微波炉加热一下随便吃掉。这是母亲在销售工作上批发来的食物,我早就已经吃腻了。不过比起换新,还是吃旧的比较令人安心。

我一边吃东西,一边打开电脑浏览社交媒体,一如既往地输入某个单词开始检索。

“大蓝闪蝶”。

很快,一切和大蓝闪蝶相关的投稿都出现在了屏幕上。仅仅一天没看,大蓝闪蝶的相关投稿就已经大量增加了。

“我终于收到了大蓝闪蝶的邀请!我想我的这个方法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想要参加大蓝闪蝶游戏的人请来联系我。”

“世间关于大蓝闪蝶的信息绝大部分都是假的。它们根本就不接纳新成员加入,说到底亚洲人本身就不会被接纳。网上信息这么多,看来是有人在逗傻子玩呢。”

“我加入大蓝闪蝶了!不知道我能不能羽化呢?”

“大蓝闪蝶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个都市传说而已。”

“玩大蓝闪蝶会把命玩没的。”

读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网上关于大蓝闪蝶的信息仍旧是鱼龙混杂,绝大多数都是无用信息。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开始关注大蓝闪蝶相关的信息。

大蓝闪蝶是一个需要玩家参与的任务型游戏。规则非常简单,只需要根据游戏管理员发出的任务指令行事。

我知道一定会有人说“这种游戏到底哪里有意思了”,但大蓝闪蝶的核心在于这是一个需要邀请才能参与的游戏。如果没有收到邀请就无法参与游戏,没有完成任务也无法继续推进下去。因此,玩家需要认真地去完成游戏任务,以此来提升自己在大蓝闪蝶游戏中的排名。

而在游戏的最后,玩家可以前往一个如天堂般美妙的地方。

当然了,美妙天堂也好,游戏任务也好,说起来也确实比较抽象难懂。说得简单一些,这就是一个会员制的社交媒体游戏。

有观点认为,完成游戏后的美妙天堂指的是一个专属于通关玩家的秘密俱乐部。就像是共济会或者门萨俱乐部一样,被选中的人们在那里等待着交流的机会。

也有观点认为,没有完成任务而被剥夺了游戏资格的玩家、以及那些没有推进意愿的玩家就只有死路一条。大蓝闪蝶被称为是必定会把命给玩没了的游戏,其会对玩家进行操纵和洗脑,让玩家失去自我开始屠杀,是一个大量杀人的游戏。

综上所述,大蓝闪蝶可以称之为是如今最为热门的都市传说。

围绕着其是否真实、是否存在的争论从未停息,但我非常确信大蓝闪蝶是真实存在的。事情都已经发酵到了这种地步,绝无可能是空穴来风。

遗憾的是,像我这种在网络上拼命收集相关信息的人,大概很难找到真实的大蓝闪蝶。

如果我真的能够加入大蓝闪蝶游戏,我一定会将所有任务轮番攻破,崭露头角。毕竟我和这世上的凡夫俗子不同,有着岿然不动的觉悟,我一定会通关这个游戏。

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再和班上那群只会以欺负人为乐的小畜生有所往来了。

大蓝闪蝶的象征正如其名,是一只蓝色的蝴蝶。那闪耀光芒的蝴蝶图标在社交媒体和网络上自由地四处飞舞。

我不想再看到什么虚假的信息了,我想要真的,我想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

对于像我这样在何处都找不到希望的人而言,大蓝闪蝶是唯一的解脱方法。

“延田,你去绯达家里,让她往同意书上签个名。”

班主任说着把一张复印纸递给我的时候,我差点要很没礼貌地反问回去。仔细读了一下文件上的内容,上面好像是什么学校活动之类的。

“请问这是什么?”

“体育祭和文化祭的时候,电视台的人要来我们学校采访,让绯达往同意书上签名。”

“绯达她也不来上学啊?要她同意干什么?”

“规定就是要所有人都同意才行,不然被投诉了可就麻烦了。而且万一绯达当天真的来上学了呢?”

班主任的这番说辞仿佛是在描述某种突现踪迹的野生动物。

“可为什么要我去……”

“延田你跟绯达还能说得上话吧?帮老师个忙呗?我给你的内申加分。发邮件过去她大概率会无视掉的。”

班主任是一个了无生气的男人,不管是绯达被欺负排挤也好,还是我被无情地霸凌也好,他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些什么。照理来说,绯达被那样子欺负的时候,他就应该要做些什么予以制止的。可到头来我和绯达仍然是班上众人的玩具,而他也仍旧对我们虚情假意。

真是屈辱。可我却无法拒绝班主任,毕竟内申已经是我高中生活唯一的目标了。作为微不足道的抵抗,我动作粗鲁地接过了同意书,语气粗鲁地询问绯达家的住址。

绯达住的地方离车站还蛮远的,我只能在大热天底下咬着牙徒步过去。中途我有好几次都想转身回家,可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最后还是作罢。

绯达家的公寓跟我家差不太多,都略微有些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垃圾清理得不及时,我能闻到一股馊臭味。不过这种地方也跟绯达这个人很般配。

我按下门铃,却不见有人应答。难不成绯达逃学跑出去散步了吗?那家伙居然没有窝在家里?

我心想着再没人应门我就走了,最后按下了一次门铃。

过了一会儿,屋内总算是传出了一声不高兴的应答声。

绯达推开门走出来,这家伙没去上学,可是却穿着学校的体操服,松垮垮的领口极不雅观,她一如既往的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你哪位?啊……好像是班上那个很阴湿的。”

“我叫延田。”

“想起来了,你是叫这名字。”

绯达滑稽地笑了笑,被这种人嘲笑让我悔恨不已,刚才果然还是应该回家去。

绯达身后那间一居室的地面上扔着两床被褥,脏兮兮的。厨房里堆满了没有洗的餐具,房间里则随处可见塑料瓶子。怪不得她总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住在这种地方不脏就有鬼了。

“所以你来干嘛?”

“我才不是自己要来的,这种脏兮兮的垃圾堆鬼才会来。是学校要让你签什么同意书,你签完我就回去了。”

“好好好,知道了。”

绯达很是不耐烦地回答道,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同意书,鬼鬼祟祟地回屋里去了。她估计是在找笔,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能从门口将她家的全貌尽收眼底,实在尴尬。

“甭找了,我这有笔。”

“没事儿,我找到了。”

绯达又慢吞吞地踱步回到门口,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的笔。我一开始担心哪有人会用蓝笔在同意书上签字的,但想了想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只要是绯达的亲笔签名就行了。

绯达把同意书铺在地上,往上面签上自己那歪歪斜斜的名字。“绯达美姬”,还是一如既往的与她不配。

“这样可以了吧。”

“应该吧。”

“那行,再见。”

自从不来上学之后,绯达应该就开始了家里蹲的生活,可她看起来却莫名的有精神。甚至可以说是她不上学之后反倒变得有精神了。一居室虽然昏暗狭窄,但是由于电视和电脑光亮的存在,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像是秘密基地。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间察觉到了些什么。

绯达那有些微胖的手腕上,留着一道红色的伤痕。

虽然看起来并不美观,但毫无疑问,那是蝴蝶的形状。

“大蓝闪蝶……”

听到我低声念叨,绯达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也知道大蓝闪蝶啊。”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蹿起阵阵凉意。我从未想过会从绯达口中听到这个单词,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快,因为绯达玷污了那美丽而又静谧的蓝色蝴蝶。

“知道。可那只是个都市传说吧?什么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接受邀请、什么任务之类的……”

“你不相信大蓝闪蝶的存在?”

“不相信,肯定只是个无聊的传说罢了。”

“最为知名的任务十二,就是在自己的身体的某个部位上留下一道蝴蝶形状的伤痕。”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在网上调查大蓝闪蝶的时候,这个任务的确出现过。

“这种东西上网查一下马上就知道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是真的。因为我就大蓝闪蝶的玩家。”

“你骗人!”

我完全无法相信,为什么偏偏是绯达这个家伙被选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不是说只有更为特别的人才能被选中吗?像绯达这种人厌狗嫌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被选中呢?

“你不信的话,我可以邀请你加入大蓝闪蝶。”

“什么?”

“我自己就是玩家,所以我可以挑选和邀请其他人加入游戏。如果延田你想改变自己的人生,我的确可以邀请你加入大蓝闪蝶。前提是你真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属于我的大蓝闪蝶怎么可能偏偏从绯达这种人身上开始。可绯达极其自信,理直气壮的。她的这副模样的确就是我所想象的大蓝闪蝶玩家该有的样子。

“……你真想让我相信的话,那你就让我加入大蓝闪蝶游戏。如果是真的话,我就对你刮目相看。”

“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用那么随意的心态加入大蓝闪蝶,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走错一步都有可能会死。”

绯达口中的“死”字产生了令人完全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的鲜活感,让我有点被吓到。

可是,也许我长久憧憬的世界就在那里呢?毕竟我的性命以及人生,就现状而言都没有太大的价值。

换句话说,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绯达。

“不管什么都行,你有社交媒体的账号吗?用来登录大蓝闪蝶。”

我把自己没有在用的账号告诉了绯达,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回到房间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蓝色蝴蝶挂坠。

“根据规则,参与游戏的时候需要展示蓝色的蝴蝶。这就是任务了,你先拿着。”

绯达给我的蓝色蝴蝶挂坠看起来非常廉价,就像是主题公园里那种量产的小礼品。虽然这跟我想象中的大蓝闪蝶完全不同,但和绯达还是很般配,这是憧憬着羽化成蝶却无法真正蜕变的丑陋存在。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只是加入游戏的话并不算难。大家都误会了而已。恭喜你,延田,你的人生即将迈入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特别阶段了。”

绯达的语气十分活泼,和在教室里的时候判若两人。从那段堪称灾难的自我介绍和如今的神态上判断,也许绯达原本就是这种开朗活泼的性格。

“那我们就一起加油吧。我是绝对不会退出大蓝闪蝶的。我一定会完成羽化,逃离这烂透了的人生。”

绯达眼里闪着光芒,关上了公寓那扇破旧的门。

留给我的只有她签完名的同意书以及那个蓝色的蝴蝶挂坠。

我坐立难安,急忙跑了起来。我所追求的东西不可能从这种地方开始。

然而,我的预想轻而易举地落空了。

我打开消息应用程序,收到了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消息。消息的内容非常简洁,只让我去下载某个小型的消息应用程序,并且加入“群组”。

这种简洁反而更显逼真,我略微倒吸了一口凉气。而且群组这个词的确就是社交媒体上盛传的大蓝闪蝶用语。游戏内的群组会互相监视彼此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予以认可。

完成了所有步骤之后,跳转到了新的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蝴蝶图案,以及第一个任务。

任务一:寻找以蓝色蝴蝶为原型的物品,发送到群组内。

我立马拿出绯达送我的蓝色蝴蝶挂坠拍了张照,过了仅仅几秒钟就得到了认可。

就这样,我完成了任务一,正式成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

很快,我就收到了玩家信息注册表格,上面需要填的项目比我想象中还要多。玩家昵称、兴趣、第一次撒谎的经历、如果能够转世重生为人类以外的生物,希望转生成什么、是否相信来生的存在、上一次嚎啕大哭是在什么时候等等。

我非常认真地填写了这些自己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如果这不是真正的大蓝闪蝶,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诈骗网站的话,这份坦诚与赤裸一定会让我羞耻不已。

填写完所有项目发送过去,依旧是很快就得到了认可。这份认可让我感觉格外舒适。平日里不管是任何事情都好,我都从未体验过这种得到认可的感觉。

我不停地刷手机,频繁地寻找有没有新的任务。

在下一个任务来临之前,我都一直重复着这件事情。

任务二:陈述你最讨厌自己身上的哪一个地方,并阐明理由。

性格。我对任何事情都只会傻笑着听之任之,在晚上睡觉前却抑郁得想死,由于太好面子没办法和任何人倾诉。

任务三:请你列举十个自己身上惹人厌的地方。

长相、身高、很努力但是脑袋却不够灵光、声音含混不清、牙齿排列不整齐、容易紧张、自卑、思考阴暗、怕麻烦。

第二天,我跑到了绯达家里去。

门铃刚响,绯达就出来开门了,和昨天完全不同。她一副得意扬扬的模样,看起来很想问问我的感受。

绯达让我进屋,她家就和外面差不多,闷热得不得了。她递给我一罐可乐,总算是开始了正题。

“大蓝闪蝶怎么样了?”

“我成为玩家了。那个东西是真的吗?我感觉比我想象中要随意了不少。”

“你觉得随意的话继续玩下去就知道了,你很快就知道那不仅是真的,还会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到绯达那自信满满的模样,很容易随波逐流的我便更加感觉她说的是真的,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大蓝闪蝶真的是个好东西吗?”

“是的哦。它尤其适合你我这样的人。”

被归类为了绯达的同类让我有些不爽。我决定还是先问些信息出来。

“大蓝闪蝶究竟是个什么游戏?那些任务进行下去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心急呢。我看你一定是那种会提前搜剧透再去看电影的人。如果你一直耿耿于怀的话退出就是了,不要想那么多。你现在也可以退出。”

“现在也还可以退出,是不是说之后就不能退出了?网上说大蓝闪蝶不能退出是真的吗?”

“你是真的对大蓝闪蝶很感兴趣啊。在学校里我都看不出来。”

绯达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是她的表情却挺高兴的,就像是那种阿宅之间找到同好时的笑容。

“我也不清楚大蓝闪蝶的全貌。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但也有可能只是一个非常小众的会员制社交游戏罢了。毕竟内容确实也和那个叫bereal的游戏差不多。”

“我哪知道那个bereal是什么,又没有朋友跟我玩。”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放弃大蓝闪蝶的。”

绯达的语气十分肯定。

“我好不容易才潜入了现在这么火的东西里面去,一定得坚持到最后才行。现在网上的人都很沉迷于大蓝闪蝶。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在众多的虚假网站里面,这就是最像样的一个。所以我一定要玩下去。”

也就是说,对于绯达而言,大蓝闪蝶就像是某种让她从普通网友中脱颖而出的工具。对我而言,大蓝闪蝶则是网络传说的最前线,位于非日常的一端。看来不同性别的人对于大蓝闪蝶的看法也是大不相同。

“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收到大蓝闪蝶邀请的?你应该也是被别人拉进去的吧?”

“我对网络的地下世界还算是熟悉。这种东西自有门道。”

绯达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我本想追问消息的来源,但想到可能会扫了她的兴,便没再开口。我宁愿相信绯达所介绍的大蓝闪蝶是货真价实的。

“你想问的就这么多了吗?不过大蓝闪蝶的新玩家遇到懂行的人,总免不了问东问西。”

“我可不是来向你讨教的。这算是你的解释义务。”

“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真的想把大蓝闪蝶深入进行下去,最好不要太过吊儿郎当了。咱俩作为玩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完成任务。明白吗?”

“废话,我又不是为了跟你套近乎才跑过来的。”

“套近乎,你这人说话真够损的。不过咱俩利害一致就已经足够了。比起自己孤军奋战,没准我也能更加努力一些。”

绯达拐弯抹角地说了一番,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我通过一种未曾设想的方式和角度,开始迈进了大蓝闪蝶的世界当中。

任务四:写下你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情。

为了不让独自抚养我的母亲担心,从小我就可以一个人解决吃饭问题。

任务五:如果会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你上面引以为豪的事情全部作废,你觉得会是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估计是把母亲惹哭了吧?

随着任务的推进,游戏逐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可以开始了解到群组内其他玩家的个人信息了。当然,姓名和地址这类隐私信息是看不到的,可是你却可以看到这个人觉得羞耻的事情,以及他想要抹除掉的过去,如此隐私的信息都能一览无遗。

这样看来,在任务二任务三里我填上去的东西应该也会被群组内的其他人看到。我没有预料到这些信息会堂而皇之地被曝光出来,多少有些疑惑,不过也许这种做法是为了让群组内部的联系进一步加强。

偷窥他人的秘密其实还是挺有趣的。看到不同年龄段的人有着各自千差万别的烦恼,我便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勇气来。可话虽如此,我的现实生活也不会因此而有任何的改变。

就算我和绯达成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也好,我们在学校里的遭遇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绯达仍旧不来上学,有人偷拍了她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班上。即便是她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欺凌仍在继续。

我的处境也没比绯达好到哪去。一上学就会有人朝我扔垃圾,众人便哄笑起来。书桌里整天被人塞进揉成一团的讲义,或是喝完了的饮料瓶。我也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将它们给处理掉。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点开了大蓝闪蝶的app,上面仍旧没有添加新的任务。

尽管大蓝闪蝶只是一个游戏,可至少对于我而言,它就是让我从现状中得到解脱的神迹。我不停地刷新页面,寻找着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事情。好巧不巧,大蓝闪蝶就像是算准了我在干什么一般,为我刷新出了新的任务。

看到任务的下一秒,我便冲出了教室,不停地往上面的楼层走。这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们学校的天台明面上是禁止学生进入的,可是有些嗓门比较大的学生为了追求解放感而入侵了天台,现在那里已经成为了学生们实质上的游乐场。我还是第一次到天台上面来,迎面吹来的风舒服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来到围栏旁边,启动了手机的摄像头。

俯瞰着那失足落下便绝无生还可能的高度,我微微叹出一口气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只蝴蝶。

任务七:去到你所知道的最高的地方,拍一张照片。

“干得不错嘛。”

我把自己手腕上的蝴蝶伤痕展示给绯达看,屏幕另一端的她便笑了起来。

任务十二可以被称为是大蓝闪蝶这个游戏的象征——虽然比较难以启齿,但我曾经一度想过要不要放弃。

绯达早已完成了这个任务,可是轮到我自己来做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得不得了,毕这可是要让我用自己的伤痕来作画。

我掏出美工刀,刀刃在皮肤上游走,带来尖锐的疼痛。血珠从那细长的伤痕上不断冒出。更令人绝望的是,如此浅薄的伤痕完全无法留下蝴蝶的形状。

可就连绯达都能完成这个任务,我也必须要完成才行。

前阵子,我提交的任务首次遭到了不予认可。

在学校屋顶拍的那张照片似乎在高度上完全不够。

不得已,我只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跑到了车站大楼的顶层停车场上去拍。对比之下,刚开始那张在学校屋顶上拍的照片确实高度不太够,被认为是态度不端正也合理。

群组似乎并不单纯是在机械性地审视任务是否完成,还会判断玩家有没有真挚和诚恳地完成任务的态度。换句话说,敷衍了事就会被拒绝。

我下定决心,用力地握紧了美工刀,深深地划开了自己的皮肤,钻心的疼痛让我眼泪直流。

在浴室里血淋淋地勾勒而出的蝴蝶成为了我灵魂的结晶。虽然过程无比的痛苦和艰辛,可是在完成之后,那依旧尖锐的疼痛都已然化作了成就感。

之后我用买来的绷带裹紧了自己的手腕,还吃了几片止痛药。自残带来的疼痛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地缓和下来,这一切都只能忍耐。如果我表现得太过吃痛,没准还会让母亲起疑心。

提交上去的照片很快就得到了认可,反而让我有些泄气。我原本期待着会不会有什么问候,庆祝我迈出了这特殊的一步,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我可以去观察群组内其他人身上的蝴蝶伤痕了。

尽管所有人的伤痕都是用美工刀栩栩如生地雕刻出来的,但其中有些人的蝴蝶伤痕就如同是刺青一般漂亮。一想到大家都十分诚挚地对待大蓝闪蝶,认真地雕刻出了属于自己的蝴蝶伤痕,我的心中便油然生出一股完全不同的责任感。

简单地说,既然都已经来到这一步了,我开始认真地考虑将大蓝闪蝶通关的可能性。

正在兴头上的我把手腕上的蝴蝶伤痕照片也发给了绯达,她很快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看来你终于进入到真正的大蓝闪蝶之中了。”

“老实说,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这实在是太痛了。”

“没事的,很快就不痛了。”

然后绯达就说出了上面那句很不像样的慰问:“干得不错嘛。”

“我寻思自残也不值得表扬吧?”

“准确地说应该是干得还行。不过我觉得还是我的蝴蝶比较好看。”

“”

和绯达的对话让我刚才心中的不安与痛苦的恐惧逐渐消退了不少。与之相对应的,我心中对于自己成功雕刻出了蝴蝶的成就感几乎满溢而出。毫无疑问,我已经完成了这一普通人会踌躇不前的高难度任务。

“不过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还挺有毅力。”

“也不是说毅力……毕竟是任务嘛,是任务就要去完成,仅此而已。”

“你这么高尚,上学的时候也没见你反抗那些欺负你的人。”

绯达的这番话顿时让我的胃一阵抽痛。

倘若我真有完成大蓝闪蝶任务的意志力,或许学校里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不值一提。况且现在的我已经与名为群组的巨大存在相连。那些在学校这种小世界里横行霸道的家伙,应该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我却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挺身对抗他们的模样。相反,我的脑海中总是不断盘旋着写在大蓝闪蝶里的我自己的缺点:怯懦、软弱、缺乏行动力,总是察言观色——实在可耻。

“搭理那群人也是白费时间。无视掉的话他们很快也就腻了。”

到头来自己说出的话也不过是丢人到一眼就能戳穿的虚张声势,可绯达并没有戳穿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无聊的动画感想上面。

“你那边的大蓝闪蝶进度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非常充实,很有意义。”

绯达的语气若无其事,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得充实点是一件好事。嗯。”

“你是什么隐居山林的老奶奶吗?”

“我是喜欢大蓝闪蝶的老奶奶。”

绯达说着,露出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只蝴蝶。

“你知道大蓝闪蝶吗?”

“我朋友的朋友好像在玩这个。”

“其实大蓝闪蝶是国家秘密进行的一项选拔实验。”

“那干脆毕业了不找工作了,全身心投入大蓝闪蝶吧。”

“你这种人肯定没戏。”

“大蓝闪蝶的玩家听说全都会死,大家都被诅咒了。”

“这么邪门吗?有意思。”

“我听说大蓝闪蝶其实是那种非法的灰色兼职,随便参与其中的话真的会被人干掉。”

“来了来了,什么都是灰色兼职。”

“大蓝闪蝶可是个好东西。”

“只有收不到邀请的白痴才会抹黑它。”

“有谁能把我邀请进大蓝闪蝶里面去吗?视情况而定我也可以付钱。”

差不多从完成任务十三——向某人的账号发送辱骂性言论——开始,社交媒体上关于大蓝闪蝶的讨论开始增多了。大概是不加甄别的网红和视频博主随意拼凑传言、大肆宣扬的结果。

这种跟风蹭热度式的传播令我很不爽,但大蓝闪蝶的走红本身也让我感到欣喜。毕竟我可是这个众人如此好奇的大蓝闪蝶的正式玩家。

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愿意为了得到大蓝闪蝶邀请而付钱的人,也出现了以此为目标、故意设下假邀请陷阱的人,大蓝闪蝶这股静默的狂热开始引发一些不起眼的问题。每每看到这些乐子,我总是难忍窃笑。

随着任务的不断顺利完成,我和绯达一样被授予了邀请新玩家的权限。但是我不能随随便便地将其出售用来赚钱。因为,如果被邀请的人轻易地想要退出大蓝闪蝶,这份责任也会波及到邀请者身上。

在知道这条规矩之后,我想起了绯达。换句话说,她是在清楚如果我退出了大蓝闪蝶,她也需要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下邀请我加入的。

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绯达应该没有想过那么多东西,只是随手把我拉进去了而已。绯达当时浑浑噩噩地活着,随便玩玩而已,她对于大蓝闪蝶应该并没有多大的热情。

我的视线落到了挂在书包上的那个蓝色蝴蝶挂坠上,就是绯达送给我的那个。上学的时候,每每看到它,我都会回想起自己是一名大蓝闪蝶的玩家。这个挂坠又小又破又寒碜,可它却与第一个任务紧密相关,它在我的心里早已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随着大蓝闪蝶开始走红,继续把它挂在书包上面可能会引人注目——不过这大概也只是我想多了吧。

然而。

“好漂亮的蓝色蝴蝶。这是大蓝闪蝶吗?”

我听见了一把清爽而又优美的声音。

回过神来,电车已经从对我而言极为特别的那个车站驶过了。

那个车站让我焦躁不安——因为那是景上车的车站。

景抬眸望眼地望着我,动作温柔地戳了戳我书包上面的大蓝闪蝶挂坠。

“啊,不好意思,突然间跟你搭话。我朋友经常说我很难把握和别人之间的距离感。”

“诶?啊,我不介意的。这个挂坠怎么了吗?”

“你是觉得它很好看才挂上的吗?”

景的语气有些慌乱。凑近一看,她真是漂亮得不得了,甚至让人感觉她美得超脱凡尘。大蓝闪蝶和有些慌乱的景的形象重叠了起来。景其实也有几分像是蝴蝶。

“嗯。”

“真的吗?”

“我知道它是大蓝闪蝶。因为我本人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

听到我这样说,景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好像是真的非常吃惊,应该是没想到能见到货真价实的玩家吧。

但其实我也狼狈到了十分丢人的地步。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景说话,可今天她居然主动和我搭话了。换做平常这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大蓝闪蝶没有走红,景也没有恰好对它产生兴趣的话,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我的问题,景笑面如花。

“我叫寄河景”

“汉字是怎么写的?”

“寄托的寄,大河的河,风景的景,寄河景。”

不出我所料,她的名字果然就是景。

“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延田临,延长的延,农田的田,临海的临,延田临。”

景听到我的名字,显得有些高兴。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太过讲究了,和我这种平庸至极的人显得并不般配。虽然没有绯达美姬这种名字那么重量级,但我确实也是会因为名字而被拿来寻开心的人。

“好棒的名字。我记住了。”

“谢,谢谢你,寄河同学。”

“所以……延田你真的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吗?”

我小心翼翼地四处环顾了一周,随后动作飞快地卷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我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刻出来的那栩栩如生的蝴蝶状伤痕。景看见之后也屏住了呼吸。

“抱歉,突然让你看见这种东西。”

“没事。虽然我是挺惊讶的……不过真厉害啊。不疼吗?”

“不疼。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任务。只是一种欢迎仪式罢了。有了这个伤痕之后才能算是完全加入了大蓝闪蝶。”

我用一种略显装酷的方式这样说道,景在惊讶与困惑之余,看我的视线中又多了几分尊敬。我感到自己的后背都在阵阵抽搐。

“……延田你真厉害。我感觉我应该是没有勇气能够做到这一步。”

“这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事情。只要下定决心跟随大蓝闪蝶的引导,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景沉默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流畅地和女孩子说话。面对着景的时候,我口中的话语竟是如此的滔滔不绝。这也许也是得益于我顺利地完成了大蓝闪蝶的任务。大蓝闪蝶已经成为了我的力量。

“你对大蓝闪蝶感兴趣吗?”

“……我有听说过它的传闻,所以还蛮感兴趣的。就是比较好奇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及是否真的存在之类的。”

我知道的。其实景感兴趣的只是大蓝闪蝶,而不是我。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会如此的欢呼雀跃呢。一种出于邪念的想法告诉我: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真是太好了。可大蓝闪蝶原本并不是用来吸引别人注意力的东西。

“那要不,寄河同学你也一起试试看?我可以邀请你加入哦。”

我怀着此生仅有的勇气和觉悟,向景发出了邀请,我的心脏也因为高昂的跳动也阵阵抽痛。

如果我能够通过大蓝闪蝶和景产生关联,这份羁绊一定会成为无比特殊的珍贵之物。这跟如今我和绯达之间的奇妙关联完全不同,这才是我所追寻的非日常感。我会对景负责的,身为玩家的连带责任会进一步加深我们之间的羁绊。

仔细一想,也许我已经在心里将大蓝闪蝶和眼前这位如此漂亮的女高中生重合在了一起。它令我心焦不已,更令我难以触及。

也许,此刻就是我将其拥入怀中的时候。

可是,景却缓缓摇头。

“抱歉,虽然我很感兴趣……但我还是有点害怕。我听说大蓝闪蝶会害死人。一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就感觉自己玩不来。”

“会害死人只是谣言而已。这个游戏归根结底只是为了深化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听到我愈发着急的解释,景更为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也许是因为我太过强行地想要拉她入坑,景反而更为不安和抗拒了。

我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心急。

“如果景你觉得很不安的话,看看我就好了。你可以通过我来看穿大蓝闪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游戏。”

“延田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随后,她从蓝色的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要不咱们加个好友吧?不过我妈平时管得很严,我晚上没什么机会玩手机。”

“好。你妈管得这么严应该很不舒服吧。我妈平时也很唠叨。”

我和景交换了联系方式。我从未想到,居然能有这样的一天。

在我准备说些什么之前,电车就已经到达了景那间高中所在的车站。惊觉已经到站的她发出了可爱的声音,动作轻盈地转过身来。

“拜拜,下次见,延田。”

景没有回头,径直地迈步开去。她的背景是那么的令人着迷。

然而景却完全没有联系过我。她说她晚上一般没什么机会玩手机,而我也完全想不出来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好。要说景感兴趣的话题,那大概也就是大蓝闪蝶了,可是我对大蓝闪蝶的了解又不支持我在景面前夸夸其谈。

另一方面,大蓝闪蝶上面的任务也让我忙得不可开交。

任务十四:将自己保存了十年以上的珍贵之物埋进土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种任务我自然不可能在上学时的大白天去做,只能趁着深更半夜骑上自行车,偷偷摸摸地往森林公园跑。同时兼任学生和大蓝闪蝶的玩家,这让我的睡眠时间并不充足。

至于要埋的东西,我选择的是小时候母亲给我缝的小熊玩偶。我家是单亲家庭,因此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看家,为了排解睡觉时的寂寞,小熊玩偶总是常伴在我左右。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搂着它一起睡了,但我还是一直将它放在房间的衣柜顶上。如果没有这个任务的话,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把它给扔掉。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我动过歪念头,想过要不要随便找点什么东西埋进去算了,可是转头我又回想起,在任务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自己要埋的东西拍过照上传到群组里面去了,只好放弃蒙混过关的念头。而且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在群组内部也是会立马暴露的。如果此时我选择背叛大蓝闪蝶,实际上也是背叛了迄今为止都如此认真地执行任务的自己。

我挖了一个小小的洞,把小熊玩偶放到里面,眼泪便不争气地滑落下来。无论是自己极为珍重的宝物染上了尘土也好,还是小熊玩偶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也好,都令我难过得不能自己。我数次反省自己到底是在干些什么,可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为了不被母亲发现我大半夜溜出家门,我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回去,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发现那只小熊玩偶已经消失不见了呢。

最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绯达的身影。

不知道她往地底下埋了什么东西呢?绯达又会有着怎样珍贵到埋进底下会伤心落泪的东西呢。

我上传了照片,群组很快便给予了认可,再无任何特殊的褒奖。可我本就是为了得到认可才加入群组的。

大蓝闪蝶给了我很多,可是也令我失去了很多,这一事实令我感到有些失落。往后的日子里我无论做些什么,心情都得不到舒畅,本就令人厌烦的学校更是让我难以鼓起干劲。

幸运的是,班上那些家伙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上气质的变化,不再十分积极地来欺负我了。他们反倒开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我,不过比起加害与我,已经算是友善许多。

和心力交瘁的我相比起来,绯达由始至终都很有活力。

她分明比我完成了更多任务,可仍旧活蹦乱跳的。她还是不来上学,我们聊天的时候大多数都是采用视频通话的方式,可屏幕里的绯达眼中闪耀着灿烂的光芒,总让我觉得她和之前相比起来变了个人。或许她只是单纯瘦了一些。

我和绯达并不在同一个群组里面,因此在大蓝闪蝶上面并无来往,不过我们每天都会断断续续地聊上几句。内容大多都是有没有好好完成任务之类的废话,可绯达仍旧开心不已。

“绯达,你在任务十四里埋的是什么东西?”

我下定决心这样问道,绯达却十分轻松地给出了回答。

“我喜欢的动漫剪切簿。”

“什么破玩意儿?好烂,埋这种东西就可以了吗?”

“什么叫破玩意儿?我可是一直珍藏着的。我从小学开始就往上面贴自己喜欢的角色了好吗?虽然多少是有点不舍得的,但是想想就当是断舍离了。”

绯达的笑容很是阳光,见她这副模样,我感觉自己也多多少少接受了任务十四带来的打击。

“每次完成大蓝闪蝶的任务时,我都感觉自己在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前进。延田你不这么觉得吗?就像是告别那个无药可救的过去,逐渐成为了崭新的自己。”

“确实。”

“我会不断完成任务向前进的,把你给远远地抛在身后。你要是不甘心的话,也赶紧追上来吧。”

看到绯达如此阳光开朗的模样,我就感觉自己因为大蓝闪蝶的事情而忧郁不已显得非常愚蠢。原本我也该像绯达那样充满解脱感和开放感的。这样想来,也许我还远远没有将自己的心献给大蓝闪蝶。

“好了,挂了,我也很忙的。”

绯达正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我连忙叫住了她。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呗。”

屏幕里的绯达有些认真,但与此同时又给人一种已经看开了的感觉。

“你脸上的淤青,也是因为大蓝闪蝶吗?”

即便视频通话的画质糊到难以恭维,但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绯达的右边脸上有一处紫色的淤青。她的脸颊也稍微有些红肿,左右显得并不对称。面对我的质疑,绯达只是笑着解释道。

“不是的,只是我妈心情不好而已。我家里人本来就会对我动手,他们大半夜回家突然揍我一顿也是家常便饭了。”

“你没事吧?”

“说没事肯定是假的,但我现在已经有大蓝闪蝶了。”

大蓝闪蝶再怎么说也无法解决家庭暴力的问题吧。不对,难道说真的可以理解?也许绯达通过完成大蓝闪蝶的任务,已经得到了足以忍耐现状的能力。虽然有点难以想象,但也许大蓝闪蝶确实能够做到。

另一方面,我再如何担心都好,我也无法提出任何切实的解决方法。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罢了,根本就没有余力去关心同班同学的家庭环境。

“那我挂了哦?”

伴随着冷淡的话语,绯达的影像消失了。一片漆黑的屏幕里映出了我那消瘦的脸颊。

我没有干其他事情的打算,只是长久地凝望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任务十六:在黑暗的房间里观看一部包含过激暴力画面的电影。

这个任务本身倒是没有什么,但是对我来说,难度出奇之高。

毕竟我从来没有在网上看过电影,也没有租DVD。甚至自打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怎么看过电影。母亲自己也是不怎么喜欢看电影的类型。

“真没办法啊,那我陪你一起看吧?”

面对绯达的信息,我下意识地发出了惊叹。毕竟我只是随口提了那么一嘴,绯达应该领会不到我的意思才对。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绯达很快就又发了一条过来。

“我已经完成这个任务了。当时看的那部电影我这还有呢。咱俩一起看吧,你过来我这里。”

虽然绯达的这个邀请并不让我感到多么高兴,但为了完成任务还是迫不得已答应了下来。我把绯达指定的那部电影标题上传到了群组里,便动身前往她家。

绯达家里仍旧飘荡着一股难闻的馊味,让我很不舒服。绯达家门口还放着一袋装满了空罐子和坏雨伞的垃圾,远远望去甚至让人觉得没人会住在那里。

“来啦?坐。”

绯达说话时的口吻仿佛是在向老同事打招呼。她抓起一个棉花已经完全瘪掉了的抱枕朝我扔了过来。

这个窗帘紧闭的房间说得好听点可以算是电影院,说得难听点就像是单人牢房。我把那个抱枕垫在屁股下面,开始盯着那个小屏幕看电影。

绯达选的那部电影堪称过分。开幕没两分钟,里面的人物就被屁大点的理由给肢解了,惨叫声不绝于耳。我望着屏幕里飞散的血浆和内脏,很快就开始犯恶心。绯达自己似乎也对这种东西没什么承受能力,心情也开始低落下去。

可我们仍旧完全没有挪开过视线,在反感和厌恶中继续看电影。等到片尾的演职员表开始滚动,我甚至已经开始对电影这种东西本身产生了恐惧。

影片结束之后,绯达仍旧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她望着那重归苍白的屏幕,问道。

“你觉得大蓝闪蝶最后会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你是什么意思?”

“延田你这人老是慌慌张张的,怪不得班上那些家伙瞧不起你。”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你在班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让我都尴尬到受不了了。能把自我介绍都搞得那么狼狈也是没谁了。”

说实在的,绯达的话经常让我火冒三丈,她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仍旧令我窝火,但与此同时,可以像这样子彼此调侃和互损也是一种选择。虽然在

世人眼中我们都是吊车尾的废物,但我们也正因如此才被大蓝闪蝶这一特别的世界所接纳。我和绯达之间绝非是什么友情,而是通过大蓝闪蝶所缔结的奇妙羁绊。

“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刚开始,其实我也以为大蓝闪蝶是一个网罗特殊人才的机制。就像是那种大企业的秘密招聘考试,以此来发掘那些可以确切完成任务的人才。”

“我记得好像是有这样的都市传说。”

绯达也认同地点点头。

“不过,随着任务的不断完成,我渐渐感觉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毕竟我实在搞不懂看这种电影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到底,即便完成了所有任务,我真的就能成为他们需要的人才吗”

说着说着,我心里那种无所不能的幻觉以及对未来的期待,仿佛正被一点点地剥落。这些刻意让人直面自我的任务确实有点像是企业的面试套路——但我也的确不认为它们会真的拯救像我这种至今一事无成的人。

这该不会是通过任务让人强行直面自我的某种洗脑讲座吧?又或许是幕后黑手操纵那些愚蠢之人用以取乐的残酷游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最后的任务大概会突然揭晓“这一切都是整人节目”,然后将玩家无情地抛弃。

但毫无疑问,我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如果我现在退出的话,无论再过多久,我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而且大蓝闪蝶内部还存在群组制度,如果我想要退出的话,显然会遭到来自群组的报复。虽然稍微有些难以置信,但明面上看来的确如此。

另一方面还有景。

多亏了大蓝闪蝶,我才能和景交换联系方式。如果她没有对这只优美的蓝色蝴蝶产生兴趣的话,我想我这辈子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一点也成为了我难以脱离大蓝闪蝶的原因。

我的手中空无一物,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身份。

“我知道大蓝闪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特殊之人,或者是在招募什么人才。”

绯达自言自语道。

“大蓝闪蝶由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东西。只有大蓝闪蝶能够将我们从这垃圾一般的世界中拯救出来。它能做到的事情仅此而已。”

“你这说得怎么像是宗教信仰似的。”

“因为我确实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大蓝闪蝶不仅仅是一个游戏,而是一个如神明般的存在给予我们的最后机会。如果没能通过大蓝闪蝶得到蜕变,像我们这种垃圾就再也不会有机会翻身了。”

绯达的这番话细思极恐。我听不懂她的遣词造句,可却能够认同她的观念。从很久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大蓝闪蝶的确就是上天给予我们这些垃圾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只想尽早逃离这烂透了的人生。我想化茧成蝶,在所有人面前羽化飞升。”

绯达望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痕,喃喃自语道。

她手上的伤化脓了,显得红肿肮脏。我已经无法辨认出上面的蝴蝶形状,看起来甚至更像是形状扭曲的小鸟。她的伤痕已经无法被称之为美丽了。

任务二十六:不付钱从店里取得商品。

看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无论反复重读多少遍,这条命令显然都是让我去盗窃。我从未想过大蓝闪蝶会给我一个去偷东西的任务。

最近的任务其实都比较简单,什么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吃东西,以及在月光下展示写满了自己缺点的纸条之类的。可没想到突然间会来一个这样的任务。

我在群组里表示自己无法完成这样的任务,可无论再怎么反驳都无人回信。我开始担忧群组会不会已经看穿了我的软弱。

我抱着求救的心态联系了绯达,没想到她的回答却是那么的若无其事。

“这任务也不难啊。”

“……什么?你已经去偷过东西了吗?”

“我不是说了我的进度已经遥遥领先了吗?”

得到绯达肯定的回答后,我愣住了。原来她早就已经越过了那条底线。

“之后还会有这种类型的任务吗?该不会让我们去犯罪吧……”

“我没法告诉你后面的任务,这是大蓝闪蝶的规矩。我一个人都能完成的任务,你却在这里跟我哭爹喊娘的?”

之后绯达陷入了沉默,但是她想表达的东西已经显而易见了,她很失望。

“你要退出吗?”

绯达用一种确认般的口吻问道。

这时我才想起,如果我因为害怕而逃跑了的话,绯达就必须要替我承担这个责任。而且我自己也很有可能会遭到来自群组的清算。

绯达已经跨过这一步了,而我却做不到,成何体统。

“……我不会退出的”

“那就好,赶快去完成任务吧,不然就要被群组训斥了。”

“还训斥,又不是我妈。”

“那换个说法好了,被群组杀掉如何?”

“什么?”

绯达的这番话让我感觉时间都凝固了。

“什么叫被群组杀掉?”

“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吧?虽然有很多玩家都不相信,但我觉得这是真的。”

“你在说什么呢?漫画看多了吧。”

听到我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怒气,绯达用一种由衷厌烦的表情望向了我。

短短一段时间没见,绯达的样子竟变得如此陌生。

说她的这种变化是变得成熟了实在是难以恭维。绯达的眼神飘忽不定,消瘦的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透过屏幕我都能看出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嘴角周围竟显出几分老人般的枯槁。和当初那个享受着大蓝闪蝶、每天都活得神采奕奕的绯达简直判若两人。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又被母亲家暴了吗?还是说——是大蓝闪蝶让她变成这样子的?

“你不信就算了。你迟早会受惩罚的。”

“惩罚是什么?来自群组的制裁吗?怎么可能呢?这都是网上的传言吧?”

“降下惩罚的是神。”

“我看你真是疯了吧?”

“我只是不想被大蓝闪蝶讨厌,也不想让大蓝闪蝶失望而已。你想要干什么你开心就好,真是自私。”

绯达很没好气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我再拨过去,她无论如何都不再接电话了。

我有一种沦落到被绯达所抛弃了的感觉,惶恐不安地在房间里四处踱步。如果真要去偷东西的话,就只能趁着母亲回家之前去偷了。

我的思维方式已经开始优先于大蓝闪蝶了,甚至具体地考虑了盗窃的实施方案,这一点非常可怕。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偷。不然的话,我就会遭到来自群组的清算。

既然决心要干,还是趁早完事比较好。

我骑着自行车,找了间距离我家尽可能远的药妆店,在店内来回踱步,寻找着有没有什么方便下手的东西。

这家店里到处都贴满了“监控摄像头运作中”的警示牌,我很快就开始后悔自己选这家店来偷是一步臭棋。可事到如今折返回去再找新的店也很麻烦,我只想尽快完事得到解脱。

我动作粗鲁地抓起自己手边的商品,一把塞进口袋里,然后装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在店里又逛了一阵子,最后快步离开。

骑上自行车之后,也没有店员追过来,我逐渐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

我做到了!我气喘吁吁地往家里冲,,满心想着要在母亲回家之前给偷来的东西拍照。然后把照片上传到大蓝闪蝶里,以此来获取群组的认可,获取那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的认可。我有好好完成这个任务吗?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确认了一下刚才塞进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那玩意儿是一瓶睫毛美容液,我估摸着我这辈子都应该是没有机会用上的。不知道群组会满意吗?如果他们不满意的话,会不会再让我去偷一次呢?还是说他们会判定我的任务失败,对我施加制裁呢?

再怎么说大蓝闪蝶应该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杀人。大蓝闪蝶毕竟只是一个网络群组,通过刻意挑战危险行为来强化成员之间的联系……但反过来也可以说正因如此,才会发生那些近乎于是过度惩罚的事情。

就像是一场不断失控的连锁反应。

当我试图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脑袋却昏昏沉沉的。最近为了兼顾任务和学业,我几乎挤不出睡眠时间来。可结果偏偏在这种需要我保持清醒去思考重大事件的时候,我的意识反而模糊起来。

我甚至开始怀疑大蓝闪蝶实际上是某种地下的黑产组织,他们接下来就要让我去当扒手搜集物资了——如此荒谬的念头都冒了出来。怎么可能呢?可如果这不可能的话……大蓝闪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已经无力去深究这之后的事情。此刻光是应付眼前的任务,我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

任务二十八:想象一下你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写下来。

让母亲哭泣,被绯达抛弃。绯达不再联系我。班上的那群人也加入了大蓝闪蝶。

“延田,你最近皮肤有够差的啊,像个活骷髅似的。”

“你这种人要是上电视了估计会被投诉。”

“投诉?报警!”

“报警没绷住。”

班上的那群人开始起哄,嘲笑我的皮肤状况。在任务二十八结束之后,我的皮肤就开始变得很差,我想这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来自周围的言语本该令我感到极大的压力,可我却因为耳朵仿佛被堵住似的听不真切,反倒莫名承受住了。或许是因为我早已习惯被人谴责,以致分不清哪些是外界的声响、哪些是我自己内心的回音——最终竟阴差阳错地产生了免疫。

大概是由于我的反应过分平淡,班上那群人用见了鬼似的眼神瞅了瞅我,便悻悻散开了。活该。我亲身地体会到,不予理会才是最好的反击。如果我真能对一切都充耳不闻,该有多轻松啊。

我现在必须专注于大蓝闪蝶才行,和大蓝闪蝶的任务相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第二周,电视台的人来到我们学校里进行了采访。

这时我才想起,当初去绯达家就是为了让她在同意书上签名。我后面提交了那份字迹潦草的同意书,可绯达终究没来学校。归根结底,少了绯达那一张同意书,难道就能叫停这次采访吗?想想也不可能。

采访的主题无非是什么“让艺人见识现代高中生的真实生活”之类的无趣内容。摄制组在走廊尽头架起摄像机,给路过的学生展示平成年代流行的东西,惹得他们大呼小叫,实在是无聊透顶。

班上那群人像饿狼扑食般追着采访团队跑,恨不得在镜头前多露脸。

我悄无声息地待在教室的角落里,试图抓紧时间补觉。自从上次偷东西得手之后,我的胃部一直绞痛不已,害我睡不好觉。

等我好不容易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采访团队却突然闹哄哄地闯进了教室里来。看来是班里那几个爱出风头的家伙特意招来的。女生们脸上的妆容比平日里更为艳丽,正襟危坐似的准备接受采访。我把身子缩得更低,继续装睡。

“所以,我听说你们班上有个不来上学的同学?”

然后,我就听见了这句话。

“是的,那位同学非常成熟稳重,但好像不太能融入进班级里面去。”

“这样啊,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嗯嗯。我们都在努力地营造出一个能够让绯达同学回归校园的氛围。”

“我们还给她想了一个好听的外号呢。”

周围的人顿时心领神会地开始附和起来。我的睡意已经一扫而空,只觉得胃部被揪成了一团,疼得我不时呻吟。

“我感觉只有等绯达同学来上学了,我们高二五班才能恢复为完全体。”

“真希望绯达同学能快点回来上学呀。”

“如果她能在采访的时候回来就好了,气氛一定会很热烈的。”

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也配说这种话?绯达不来上学到底是谁导致的?你们居然有脸把她的缺席给说成像不可抗力似的,甚至还把责任推卸给她。

你们这群什么都干不成的平庸废物居然敢取笑绯达。我们可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啊!你们竟然对绯达做这种事情。

回过神来,我已经发出了尖叫声。

书包被我摔在了地上,大蓝闪蝶的挂坠也摔破了。书桌轰地一声倒了下去。我如同怪物一般喘着粗气,唾沫不停地从我的口中往下流。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没等我搞清楚眼前的事情,长谷川就已经冲上来恶狠狠地揍了我一拳。

“操你妈的!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去死吧你!”

“他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间发病了,好可怕……”

我听见了谴责我的声音,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群人在背后朝着绯达疯狂泼脏水,打算毁掉今天这场采访。

我这种人向来不太习惯失控。在旁人看来,大概就是个突然发疯的神经病吧。客观看来也很可怕——但我实在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没准是因为我的判断能力早已变得迟钝了。

我在摄像机前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被送进了保健室。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来学校了。

“今天电视台来学校采访了。”

我给绯达发了条消息,终究是没有得到回复。

见我遍体鳞伤地回到家里来,母亲果然惊讶不已,她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质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啊,你在学校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学校打电话说,你今天没接受到采访,怀恨在心突然发疯了。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在其他学生眼里,我今天干的事情确实可以这样解释,我不屑地露出了干笑。这下好了,看来什么内申是没戏了,班主任应该也被我吓得够呛。

“爱怎么想怎么想,随你的便。我不在乎了。我这阵子不去上学了。”

“什么叫不去上学了?你在学校里被排挤了吗?还是说你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该不会嗑药了吧?你跟我说啊!我都知道的!”

母亲的这番话让我的血全都冲到了脑子里。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要是你真的知道的话,我在班里被欺负,怎么没见你替我说过一句话?

“行了滚去上班吧。反正你除了上班也没事情可干了。赶紧上班去!”

即便已经上头,可我仍旧不想朝着母亲怒吼,结果还是没控制住自己。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大蓝闪蝶也必须要通关。绯达仍旧没有联系过我。我感觉自己做什么事情都很不顺利。为什么会这样子呢?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呢。

母亲用一种交织着悲痛和疑惑的表情望着我,然后逃跑似的离开了。客厅重归平静,我的耳朵被这沉默刺得生疼。

我坐立难安,只能选择打开手机。我已经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了。大蓝闪蝶的任务还没有刷新,绯达也没有消息。

然而,社交媒体上的热搜却变成了大蓝闪蝶的颜色。

“他们都说这事儿跟大蓝闪蝶有关系,真的假的?”

“那些天天念叨大蓝闪蝶的人就该把他号给封了,什么破事儿都往大蓝闪蝶上面扯。”

“我听说尸体上面就有蝴蝶形状的伤口。”

“只是偶然性事件吧。”

网上报道了一则新闻,一名男高中生在被私刑处死后,尸体被丢弃在河边,据说损毁得相当严重,唯独右边的大腿完好无损,保持着原样。

人们纷纷热议——在尸体的右腿上,究竟留着什么样的伤痕。

任务三十六:如果你的人生可以重来的话,请回答你想在什么时候重来。

“从出生的时候开始重来。”

任务三十七:请你思考自己绝无可能得到的东西,然后复诵一百遍“因为我是个废物所以不可能得到TA”

我做了一个有关寄河景的梦。梦里的景喜欢我,我们亲密地乘电车一起上学。我很清楚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因此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梦。

如果我能再早些遇到景的话,一切会不会都完全不同呢?如果能遇到景的话,我应该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吧。我好想重头再来,好想舍弃掉这烂透了的人生,再来一次。

谁来救救我。不管是谁都可以,求求你带我离开。

母亲似乎决定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咄咄逼人的类型,也正因如此,我们这对单亲母子才能相安无事地生活至今。她大概觉得时间会让我平静下来。

“我去上班了,你至少要好好吃饭。”

冰箱里塞满了母亲亲手做的菜肴。她没有让我继续吃冷冻食品,而是特意为我准备了自己亲手做的饭菜。母亲的关心让我眼眶发热。可我却提不起半点食欲,只是呆呆地望着手机屏幕里的任务界面,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任务四十:在指定位置点火。

大蓝闪蝶所指定的那个位置似乎是某个人的家。我在地图上看了一下,似乎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民宅。我很快就意识到,这大概率是另一位玩家的住所,他即将遭到来自大蓝闪蝶的制裁。

我大概干不出这种事情来。可与此同时,我也开始担心如果自己没能完成任务的话会怎么样。我想起了网上的那条新闻,那个遭遇私刑后被抛尸河边的男高中生。如果那个真的是来自大蓝闪蝶的制裁,那么群组会报复玩家的传闻就是真的。要是我现在心生退意,下一个倒霉的毫无疑问就是我了。

事情真的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事到如今,我终于开始后悔。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误以为大蓝闪蝶只是一个特别的社交游戏,要是当时我没有那么天真就好了。大难临头了才后悔已经晚了,可我还是无比懊恼。

很快,我就开始迁怒于随随便便地就把我拉进大蓝闪蝶里来的绯达。如果她当时没有邀请我的话,我本来就不需要参与这个破游戏。

绯达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回复过我的消息了。

一开始我还喋喋不休地发短信轰炸她,甚至还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我已经累了。尽管不清楚具体缘由,但绯达已经对我感到厌烦了。

又或者说——绯达自己也被群组制裁了呢?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干了些什么,但她没准已经被群组里的人杀害了。这一猜想令我恐惧得浑身发抖。

我是不是应该去报警呢?警察真的会帮我吗?可就算我去报警了,群组真的就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吗?他们会不会趁着我在警察那里交代情况的时候,转头杀害我的母亲呢?我有可能会把母亲害死,唯独这一点是我不可接受的。我该让警察保护我们吗?可警察真能保护我们吗?说到底,寻求警察的庇护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很害怕,因为如果真的去报警的话,就等同于要将自己迄今为止干过的事情全部公诸于世。偷东西也好,参与了大蓝闪蝶游戏也好,这些秘密我都不想被人知道。虽然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我还惦记这些有的没的显得比较奇怪,可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只能硬着头皮去放火了。

当我下定决心之后,情绪反而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只能继续往前。

我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我都已经在班上发过疯了,那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回去上学已经不可能了。与其继续过这种烂透了的人生,还不如在大蓝闪蝶里一条路走到黑。

每每回想起我在游戏里一路完成的任务,自我厌恶感便汹涌而来。那些任务中所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不堪又无药可救的废物。我有时甚至会觉得,像我这种一无是处人厌狗嫌的家伙,居然还有脸苟活至今。

或许,我早已厌烦了继续活在人世上。

——这样的念头竟也浮现在脑海中。

若非如此,人生本不该这般痛苦和空虚。回首过往,我竟找不到半点值得自豪或欢欣的往事。即便就这样死去,除了母亲,大概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很快,我的心底反而涌起了复仇的冲动。我决不能如此窝囊地任人宰割。既然要死,也至少要让那些想脱离大蓝闪蝶的人付出代价。我要让那些玷污了大蓝闪蝶的杂碎明白他们触犯了何等的禁忌,我要让世人知道大蓝闪蝶真正的力量。

如果注定要死的话,我想被她——被寄河景杀死。

如果注定要杀的话,我想将她——将寄河景杀死。

我知道,这二者很大概率都是我无法触及的欲望。可名为大蓝闪蝶的秘密已经将我和她确切地联系在了一起。寄河景对大蓝闪蝶有着浓厚的兴趣,如果我要成为她心中的“特别”,就只能靠大蓝闪蝶了。

就在这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突然涌上心头——

我想获得游戏管理员的认可。

大蓝闪蝶中存在着一名“游戏管理员”。

传闻他是这一游戏系统的创造者,有人说他是富可敌国的超级富翁,也有人说他是发表过惊人论文的学者,关于他的真实身份众说纷纭。我一直觉得,能创造出大蓝闪蝶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虽然我也说不清缘由,但这个系统确实令人震撼。毕竟大蓝闪蝶里到处都是让人无法抽身的理由。

所有的因素,都将我牢牢地禁锢在此处。我已经束手无策。我走投无路。我无处可逃。我渴望被认可。我想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一切都是如此痛苦。

最终我得出的结论是至少要把大蓝闪蝶的任务完成,否则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只要我继续完成任务,至少能够得到玩家群体的庇护。

游戏管理员创造出了这如恶魔般残酷的系统,我想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看来,我果然无法退缩。

母亲离开之后,房间重归自由。

手腕上的伤痕仍旧隐隐作痛。

我已无路可退。

实际上,我根本就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放火。在酷暑与蝉鸣之中放火把别人家里烧了,这种非日常感令我恐慌不已。

汽油和煤油这种东西很难搞到,所以我只能去买了些打火机里的替换油。我本来有些担心,一个高中生独自去买这种东西会不会被怀疑是要干坏事,但是那间大型杂货店的店员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眼前的这栋房子十分陈旧,看起来就和绯达家差不多。房门前放着一个用来收快递的纸箱,里面堆满了广告传单。

看起来家里并没有人。

在细细思考之前,我就已经打开了那瓶油,泼在了那个快递箱上。

我用颤抖的手掏出火柴,将它点燃后扔到了箱子里。

“哇啊……着火了……”

我用一种莫名迟钝的声音念叨着,与此同时,面前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我立马转身逃跑了。尽管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往人家家里放火了,但我还是选择了逃跑。

说不定屋里的人会听见我刚才的动静,马上出来把火扑灭。毕竟那么大的火都已经从自家门口烧起来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吧?我不想被人抓到,希望他们能赶快发现,可是又希望有人能阻止我。矛盾的念头填满了我的脑袋。

骑车逃跑的途中,手机响起了通知音。我刚才提交的任务已经得到认可了。这让我更加感到害怕。这么快就得到了认可,难道说我现在也被监视着吗?我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战栗。

我想我已经回不了家了。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要是我能守住底线就好了。我为什么不去报警呢?警察再怎么说也应该会帮我的。我现在只能联系景了。可景会回复我吗?就算她回复了,我又该说些什么呢?说我是在大蓝闪蝶的教唆下才去纵火的吗?景肯定会感到害怕吧。

自行车的踏板越踩越沉。但其实,我早已心知肚明该往哪里去。

回过神来,我已经到了绯达家门口了,装油的罐子仍旧摆在自行车篮里。绯达家比之前还要荒芜。我不知道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家大门破洞的地方,竟然都是用纸皮修补的。

我摇摇晃晃地,像是被某些东西所引导着一般,按下了绯达家的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眼神空洞的绯达从里面走了出来。

“绯达。”

“是你啊?好久不见。”

绯达脚步蹒跚地回屋去了,我连忙跟在她的身后。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比上次来的时候要臭得多。绯达的头发也已经油腻到了几乎缠绕和黏结在一起的程度,就像是那种做工粗劣的人偶。

“你是几天没洗澡了?”

“确实没洗澡。任务就这样。”

“大蓝闪蝶的任务吗……?居然还有这种完全意义不明的任务。”

“我现在已经是结茧的最终状态了。”

过了几分钟我总算是习惯了这种味道,可以和绯达正常对话了。与此同时,我也总算是看清了绯达如今那异常的模样。

绯达完全瘦脱了相,和之前已经判若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减重过快,她身上的皮肤都松垮垮的,脖子周围甚至像是老人一般枯槁。

绯达的指甲早已泛黄变形,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布满了痂皮般的咬痕。我已分不清哪些是完成大蓝闪蝶任务后留下的印记,哪些又是自己崩溃时自残的伤疤。

“你这鬼样子你爸妈都不说你的吗?”

“我爸妈压根就不回家,有什么可说的,真蠢。”

绯达的口吻十分轻蔑。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遭到殴打的痕迹。这也就意味着,绯达的母亲的确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过来干什么?”

绯达嘶哑的声音听得我浑身不舒服。

“……还不是怪你一直不回复我的信息。我都以为你死了呢。信息你好歹还是回复一下吧?”

“任务四十八:断绝所有的人际关系。”

绯达的语气如机械一般冰冷。

“你好像还不知道这个任务呢。看来还是我进展比较快。不过游戏好像规定不能向你透露后面的任务内容呢,真是的,我本来都不想给你开门的。”

绯达微微叹了口气,她这种如老母亲般的口吻让我很不爽。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我开不开门见你都没差了。反正我俩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什么叫陌生人。把我邀请进大蓝闪蝶的人不就是你吗?”

“那倒也是。”

绯达说着,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其实那天你来我家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非常屈辱。我从没想过会遇到这种奇耻大辱的事情。”哪有人当老师会随随便便就把地址泄露出去的。不过幸好你对大蓝闪蝶特别感兴趣。真是高兴,毕竟我手上有着你最想要的东西。

这不过是短短三个月前的事情,可绯达的口吻却是由衷的怀念。

“正因如此我才用掉了自己宝贵的邀请名额。你真该好好感谢我才对。虽然时间很短,但当时的我也的确快乐过。”

“你就是出于这种理由把我拉进坑里来的?”

“拉进坑?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上当受骗了似的。搞笑。”

绯达脸上的卑鄙笑容写满了攻击性。我头一次知道,刚认识她那会儿,她脸上那笨拙的笑容,其实已经相当友善了。绯达原本不是会露出这种笑容的人,她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她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这样子下去我会被群组制裁的。我真的没办法继续干纵火这种事情了。可如果我退出了的话,绯达你应该也会被制裁吧?我该怎么办?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不害怕。”

绯达的口吻十分笃定。

“群组根本就不是大蓝闪蝶的本质。虽然我也害怕被管理员抛弃,可只要能够得到管理员的认可,我什么都无所谓。”

“你是说游戏的管理员吗?”

“我和管理员说过话了。”

我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我已经知晓了一切。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事情,为什么我会如此悲惨。而在我知道理由之后,我心中的恐惧就逐渐消散了,甚至开始期待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将来?”

“你不也同样渴望着可以让自己的人生重新来过吗?”

绯达用一种气冲冲的表情说道。

“我一直认为,我的人生完全就是垃圾。可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要如此不幸呢?但这种不幸也终究会有令我得到回报的那一天,那就是——大蓝闪蝶。”

绯达好像说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她的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洗澡也不出门,绯达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熬过这些日子的?绯达在那黏稠的蛹液中逐渐溶解,仿佛是在承受某种惩罚一般蜷缩着自己的身躯。

然而,绯达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她的瞳孔里仿佛沾染了蝴蝶的鳞粉,闪烁着病态的眩光。

“不能去学校……真的很痛苦。被……被那些家伙嘲笑了也永远都翻不了身了不是吗!我、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妈也说什么‘反正你也没用了’……那时候我就想,我好想找到一件只有我才能做到的、特别的事情……

这就是绯达和大蓝闪蝶的开端,也是她始终讳莫如深的往事。

“我啊,当时像疯了一样想成为大蓝闪蝶的玩家。然后正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人拥有邀请资格,我无论如何都想要……”

绯达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干涸的眼眶里泛起泪光,憔悴的面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那个人说……只要我给他发裸照就能够邀请我加入。所以我、我就发了几张……结果真的收到了邀请资格,终于成为了大蓝闪蝶的玩家。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开心和绝望的感情全都搅在了一起。那些照片……要是我敢退出游戏的话,他们就会把我的裸照公开!我根本就逃不掉!”

怪不得绯达当时绝口不提是如何获得邀请的了。

“可是……在我成为大蓝闪蝶玩家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骄傲。我这辈子从来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如今我却实现了!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我能理解,因为我自己也是同样的想法。”

绯达先是一愣,随后开始恶狠狠地盯着我。对绯达而言,也许我的存在就像是某种神憎鬼厌的东西。

“你理解个屁!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一点都搞不明白我有多痛苦。”

绯达抓起自己手边的闹钟朝着我狠狠地扔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巨响,闹钟砸在了墙上。看那玩意儿的重量,要是真砸到我了没准会有性命之忧,可我却完全没有积极地想要去躲避,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起来了,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给看透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在学校里待不下去的废物!所以他们才会逼着你这种人到我这里来!这也同样……同样让我觉得屈辱!因为他们总是把你这种不受欢迎的家伙推到我这里来。”

我和绯达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同样无法融入到班级里面去,也同样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边缘人。也正因如此,我才会被逼着跑到绯达家里去。我和绯达的思维方式确实很像。

“可我还是把自己用尊严才换回来的大蓝闪蝶的参与权利给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像你这种人,肯定很快就会放弃大蓝闪蝶,然后遭到群组的制裁。”

绯达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是极为残忍的笑容。

“我觉得被群组杀掉也是一种选择。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好事发生。所以我才把什么都不懂的你给拉了进来。要是你逃跑的话,我就会被群组杀掉了。”

这一刻,我终于领悟了一切。我明白了绯达知道这样做存在风险,却仍然邀请我加入游戏的真正原因。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感动的事情。她并不是出于对我的信任,而是哪怕我会因此遭到制裁,她也完全无所谓。

绯达没有在我身上发掘到任何价值,更不存在什么生死与共的情谊。听到她那近乎癫狂于的独白,我只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钝刀一点点地剜去血肉。

此时的绯达已经完全陷入亢奋,近乎嘶吼般的自白不断从干裂的唇间迸溅出来——

“我妈一点都不关心我。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好,她都从来不会用正眼来看我。而且她压根就不会回家,其实我知道原因的。我知道她为什么对我毫不关心,因为我的长相随我爸,都是个丑八怪!我爸是个出轨之后抛弃妻女的人渣,我跟那个人渣长得那么像,我妈怎么可能会关心我!你说是吧!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绯达的嘶吼声在飘荡着阵阵恶臭的房间里回响。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玩完了!和那美丽的蝴蝶完全不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恶心的毛毛虫……你让我怎么样活下去啊……我们这种投错胎的人就只能这样过一辈子吗?”

绯达发出了悲伤的恸哭,她的哭脸丑陋至极,和梨花带雨这个词不沾一点边,她的哭声难听至极,无法让任何人产生同情。此情此景也只能让我沉默。

然而我的沉默终究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感情。在我的心底某处,我也一直在轻蔑着绯达。而绯达想必也在潜意识里没把我当人看——正因为她认定我是个会临阵脱逃的懦夫,才会怀着期待,将我邀请进大蓝闪蝶。

我沉默地望着抽泣的绯达。片刻之后,她缓缓地抬起了脸。

“延田,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死?”

绯达用已经哭得不成人样的表情这样说道。

“我要把希望寄托在下辈子。大蓝闪蝶不会撒谎的。我一定能够在下辈子过上幸福的人生!我一定会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的!”

绯达故作激昂的语调和颤抖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反差——或许这份软弱才是她真实的想法。可即便如此,我也已经无力阻止她了。

“我拒绝。我不想跟你一起去死。”

因为事到如今,我虽然觉得绯达可怜,可我仍旧不喜欢她,我也丝毫不想和她一起去死。

我的殉情对象有且仅有一人。

“哦。”

绯达轻蔑地应了一声,视线垂落在地板上。那里已经沾染了好些黑色的污渍。

“滚吧。干你自己该干的事去。”

“好。”

我的回应已经与我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关联了。

我站起身来,方才的动摇与惊讶仿佛都像是假的,我的身体无比轻盈。身后仍旧不时传来绯达的呜咽声,可我已经没有了去安慰她的方式。

我听见了消防车的声音。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朝着我方才纵火的那个地方去的。我的心情极其低落,脚步也好几次停在原地。

有人能救救我吗?有人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任务四十一:你认为自己的人生失败吗?你认为你的失败是你自己的原因吗?

我认为我的人生是失败的。我也很想不把失败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可是我也不知道原因到底在于谁身上。可能是我投错了胎吧。也许我上辈子干了太多坏事,所以这辈子只能接受惩罚。我真的好希望一觉睡醒之后,发现这一切都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第二天睡醒之后,绯达给我发了一段视频,配上一行简短的小字“我赢了。”

我点开那段视频,里面是在脏兮兮的房间里背朝着阳光跳舞的绯达。她扭动身躯的模样极其丑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光是看着都让人尴尬得不得了。可我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屏幕里的绯达不时张大自己的双臂,宛如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她跳过一阵之后,朝着镜头前走来。她似乎是把手机立起来拍的。绯达的脸上挂着嘲讽般的笑容。

绯达将自己的脖颈套进了悬挂在屏幕正中央的绳索里,踏上事先准备的纸箱。装有重物的纸箱微微凹陷下去,承受住了绯达的重量。

——视频戛然而止。录制似乎在这里就中断了。

过了一阵子,我收到了绯达在自己家里上吊自杀了的消息。

任务五十:向这个世界告别,羽化重生。

“你的身上隐藏着美妙的可能性。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让你蜕变为更高级存在的试炼。在你完成所有任务之后,你就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想要过上怎样的人生?你想爱着谁?想要以何物为荣?请你怀揣着这些希望,告别这一段人生。”

我久违地乘上了电车,心情舒畅得不得了。甚至令我怀疑自己为什么迄今为止要那么悲观。我想要用鼻子哼歌,可是却想不到自己喜欢的曲子。母亲今天说我脸色很好,她也非常高兴。毫无疑问,今天一定是一个好日子。

我掏出手机,不停地输入文字,最后又删掉。

我想在最后给景留下几句遗言。

可我怎么样都想不到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到头来,我和景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却一次交流都没有过。我害怕我乱发些什么被她讨厌。可既然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给她发信息了,发点无关痛痒的废话,应该也是一种选择吧。

如果景给予我回复的话会怎么样呢?她会不会意识到我现在的状况,甚至意识到我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进而试图阻止我呢?到那时候,我的决心又会不会因此动摇呢?

我输入文字,又把它删掉。

然而。

今天为了避免跟景碰上,我特地错开了坐电车的时间,可景还是出现了。

我难以置信。景居然真的在这命运一般的时刻里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应该向她说些什么才好呢?可不管我说些什么,我感觉都会让景的神圣发生变化。

可这已经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我必须要说些什么。

然而,我却看到景的身边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都被严寒所冻结。

他们穿着同一间学校的制服,景在那个男人的身旁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这辈子也绝无可能再见到第二次的笑容。我一眼就看出来,景是发自内心地喜欢那个男人。

我将已经反复斟酌了很久的信息全部删掉,把手机塞回到口袋里,视线投向窗外。

景一定不会注意到我也在车上吧。这反而成了我最后的安慰。突如其来的睡意中和了我心中的绝望。我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睡个好觉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到达学校之后,我趁着还没有人发现我,急匆匆地走楼梯上楼。绯达的死给学校带来了极大的影响,校方甚至容许因为此事而大受打击的人居家自习。一大堆学生都趁着这个机会疯狂翘课。校方明明考虑到自杀学生的影响而批准了居家自习,却对可能受其影响而寻短见的人不闻不问,就连天台都不上锁,真是有够草率。也许是因为上吊自杀的那个讨厌鬼早已辍学,校方根本不觉得会有人效仿吧。我突然想到,在我死后,搞不好也会出现什么“我也跟在绯达后头去了”这种愚蠢的传言。但此时此刻,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我的手腕上还栖息着一只蝴蝶,大家很快就会发现,那就是即将展翅翱翔的大蓝闪蝶。

我不是跟在绯达美姬后头去了,我是为了自己而展翅翱翔。

学校的天台就是我上次拍照片的地方,只可惜那张照片没有得到群组的认可,不过我还是很喜欢那张照片,如果哪天我想死的话,还是选这里最好。也许从拍照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怀揣着这种想法了。

围栏的另一侧吹来了安稳舒适的风,我突然有种自己的一切都得到了认可的感觉。我想,今后的人生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下辈子我一定要成为能够得到景垂青的男人。我想得到她直率的表白,引出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我一定能够得到景的芳心。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和绯达的想象完全不同,我没有落荒而逃,而是顺利地完成了所有任务。

这件事情,可是非常了不起的。

朝着地面高速坠落的那几秒钟里,我仿佛听到了绯达宣布胜利时那骄傲的笑声。

《浮生一日》

“要不咱们出去约会吧?”

景语气轻松地说着,向着我的脸颊伸出了手。

景最近时常在我面前睡觉。不管是我去她家也好,还是她来我家也罢,她都经常往床上一躺倒头就睡。一定是发生了很多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我尽可能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安安静静地待在景的身旁。虽说只是服侍左右的英雄不够帅气,但是景毕竟比我聪慧和劳累许多,没有什么事情比让她好好休息更加重要。

景的睡脸十分安稳,而且漂亮到了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已经死去了的程度。我偶尔会被她那安详的睡脸给吓到。可如果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景,她肯定会说“那你就当做是看我死在你面前的彩排好了”,这种无厘头的话实在是对心脏不好。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景真的死在我的面前。

然而,景已经通过大蓝闪蝶杀死了很多人。她如今也在持续地运营大蓝闪蝶,以此将那些会受到影响的人导向冥途。虽然大蓝闪蝶有可能已经脱离了景的掌控,正在逐渐羽化成蝶,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确是景。如果景真的不会遭报应,也不必付出性命为代价,那这个世界是否正确呢?

又或者说,这个世界对我而言未免太过友好,以至于让我有些害怕。

在我房间里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景才如冰雪消融一般苏醒过来。

“早上好。”

我合上自己正在读的书,向景打招呼,她却握拳轻轻地给我的肚子来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如果我睡着了的话,让你把我叫醒吗?”

睡眼朦胧的景说话还有点大舌头,她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又朝着我的肚子来了一下。我有种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内脏存在的奇妙鲜活感。但景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她就这样在我的表里之间纵情玩耍。

“我看你衣服都皱了,就有点犹豫要不要叫醒你。不过你今天一进门就直接上床睡觉了,当时你的裙子就已经皱了,好像也没啥区别。”

“没跟你说衣服皱不皱的事情。”

景的双腿啪嗒啪嗒地晃动着,显得有些懊恼。

“我最近都没什么时间跟你待在一起,结果难得有空了还拿来睡觉,太浪费了。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跟你聊呢,可我家有门禁,时间差不多就该回去了。”

其实我知道景她家的门禁时间并不怎么严格。她父母都对她非常信任,就算打破了门禁时间应该也完全不会生气。

然而景仍旧规规矩矩地在晚上七点前回家,尽量和家里人一起吃晚饭。我很喜欢景这种顾家的地方,可是也正因如此,我反而有些搞不懂她的想法。我总以为顾家的人也必定温柔——也正因为这份错觉,我才会相信景只是为了她心中的理想,才选择了大蓝闪蝶这种方式。

我并没有景那么忙碌,可我却偶尔会因为心情不好诸如此类的理由,不跟家里人一起吃晚饭。

“不过我觉得比起和我聊天,你好好休息更加重要。大蓝闪蝶的事情把你折腾得很累吧?我不想看到你把自己给累坏了。”

“没有体会到我想和你聊天的心情这一点,就是宫岭你的不对了。我累坏了跟和你聊不上天,是同样痛苦的事情哦?”

这种话换做平时一定会让我高兴到难以置信,我知道不能把她的话照单全收,可还是幸福得不得了。

景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便灵光一现似的抬起了头。她凑到我跟前,温柔地梳理着我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

“咱们找点事情干吧?用来填补没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什么都会做的。”

我没有多想,就把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给说了出来。景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要不咱们出去约会吧?”

于是乎,我和景决定出去约会。

我的心情有点奇妙。

我和景原本就是恋人,因此不需要什么理由,我们也时常腻歪在一起。放学之后我们总是结伴同行,也会很自然地做一些类似于约会的事情。与之相对应的,景明确地邀请我出去“约会”就比较少见了。更何况景现在因为大蓝闪蝶的事情忙得不得了,可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出来要出去约会,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回想起了景向我展示大蓝闪蝶的玩家遵循任务而自杀的那一幕。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向我展示大蓝闪蝶的力量了,我很想说服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还是难以拭去自己心中的不安。景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和我出来约会的呢?

景说今天的行程安排全部由她决定,因此我只要老老实实地跟着她就可以了。我们约好了上午十点在车站见面,这一点也非常具有高中生风范。

我有些焦虑,在碰头时间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结果景居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来得好早,咱们就像是九点四十分集合一样。”

“景你也太早了吧?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跟你前后脚到的。我想着宫岭你应该差不多会在这个时候到嘛,所以就掐着点过来了,咱俩真是有够像的。”

景的语气是那么的欢快,我也高兴得不得了。不过在精通操控人心的景眼中,推测出我过来的时间也许只是一件易如反掌的小事。对于约会的雀跃、不想让景久等的焦躁,这便是我这个唯恐被景讨厌的胆小鬼的心理。

“景你今天真的好可爱。”

“谢谢你夸了我最想听的一句话。”

景穿着一条陌生的红色连衣裙,稍稍露出肩膀的大胆设计让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瞄。连衣裙胸口的位置上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总让我觉得和景十分般配。景平时不是穿制服就是穿那种暗色系的衣服,今天这身惹眼的亮红色实在惊艳。从这方面来看,今天的约会确实是和平时大不相同。

“咱们今天要干些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说了,约会流程全部由我安排,你只要别抱怨乖乖地跟着我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会抱怨你吗?”

我下意识地说出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景也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不觉得哦。”

景一开始去的是这附近最大的一家书店。她一言不发,开始在书架间逡巡,我便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景房间里的藏书数量远超于我,多到让人疑惑她到底什么时候有时间读这些书。景平时应该就是这样定期来巡阅新书的。

景挑中了好几本书,我便提着篮子接过来。我打心底里荣幸自己可以在她购物的时候替她拎东西。这或许也是景邀请我来的理由。这时,景突然转过身来,问道。

“宫岭,你觉得这两本书哪本更有意思?”

景递过来两本封面风格迥异的文库本,我眨巴着眼睛,选择了封面更偏向漫画风格的那一本。绘制封面的那位插画师我也认得,似乎是关于凶杀案的推理小说。景没有追问我选择的理由,便爽快地将书放进篮子里。

同样的提问和选择又发生了几回,我选择的书也一本接一本地放进了篮子里。

“我平时其实不怎么看书,我的意见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哦?”

“没关系,挑书到头来也只是凭着直觉挑而已。我相信你的直觉。”

景的体贴固然令我高兴,可我心里仍旧惴惴不安。阅读对景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很担心自己选的书对她来说会感到枯燥乏味。

景在书架间逡巡过一阵,低声细语地说道。

“其实我不太喜欢被别人看见我挑书。”

“为什么?”

“有种被别人窥探内心世界的感觉。而且挑书的时候自己的直觉往往也不太灵敏。不过宫岭你不算在‘别人’里面哦?”

“真的吗?”

“真的。而且就算被宫岭你窥探到了内心世界,我也觉得这没什么。不然的话我就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

景最后买下了一大堆书,还办好了配送服务。通过这种方式,刚才买的书好像就能直接送到她家里去。

“我是觉得一次性买到可以减免配送费的金额比较划算,所以才堆在一起买的。不过看到小票还真是被吓了一跳。”

“确实花了不少钱呢。”

“我小时候是那种不怎么爱花压岁钱的孩子。虽然看到电视上的广告也会想要上面的玩具,但我总是会疑惑这到底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在我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我都会把宝贵的压岁钱给全部存起来。结果现在我的压岁钱都快见底了,我还在大肆挥霍。存钱这事儿可辛苦了,但花钱真是一瞬间就花出去了,好不现实呀。”

景这种孩子气的一面让我不由得嘴角上扬。我本以为景会不高兴我笑她,可她的脸上也始终挂着笑容。

“好了,今天你还得陪我逛很久呢。约会这才刚刚开始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中午的饭点,景预约的那间咖啡厅人满为患。她对前台说了一句“你好,我是今天预约了的宫岭”,便领着我在乱哄哄的店内一路前行。

“你为啥用我的名字?”

“保护个人信息。”

景笑着坐到了座位上。这家店的午餐套餐的价格非常亲民,高中生也能消费得起,而店内的装潢却是出乎意料的雅致,让一直绷紧神经的我悄悄地在心底松了口气。

“景你要点什么?”

“这个吧。”

景指了指菜单上的“大蓝闪蝶套餐”。我不免有些惊讶。朴素的意面配上焗烤的通心粉,以及作为甜点的蛋糕。蛋糕上还有一只用巧克力制成的精美蝴蝶。

“这个套餐是什么情况?该不会就连这种地方都跟大蓝闪蝶有关系吧?”

“怎么可能。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算是大蓝闪蝶的功劳。人们对大蓝闪蝶既恐惧又好奇的心理,正在让大蓝闪蝶在社会上流行起来。大蓝闪蝶非常可怕,但是忍不住被它吸引,人们便渴望着去窥探那个世界——这种矛盾的心态,导致的结果就如你所见的那样。”

我环顾店内,惊讶地发现有很多人都点了同样的巧克力蝴蝶蛋糕。仔细一想,最近街上佩戴蝴蝶饰品的人也莫名多了起来。原本因为司空见惯而未曾留意,可此刻我却恍然惊觉自己正被大蓝闪蝶的象征所逐渐包围,我的脊梁蹿起了一股寒意。

“我觉得大蓝闪蝶的影响力逐渐增强不是一件坏事哦?”

景喊来了店员,语气十分平静。

“不过,我也确实没有想到大蓝闪蝶会以这种方式流行起来。也许世界的运行方式与我所想象的并不一致,因此就连大蓝闪蝶本身也好,兴许也只是这大千世界上的一次小小振翅而已。”

“可蝴蝶的意象已经非常流行了。”

我的语气难掩惊讶,景的表情难以言喻。我实在无法看穿她表情中的真意,只能沉默地等待店员来给我们点餐。

景的品味果然靠谱,这家店的东西非常好吃。景细心地不让番茄酱沾到自己的衣服上,和我进行着不痛不痒的闲话家常。比方说她最近读到了很有意思的书,她父亲买回来的绿植一下子就养死了,她母亲沉迷于某个神秘的手游、程度甚至堪比大蓝闪蝶的玩家。这些有趣的故事让我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最近不是有那种看广告免费的东西吗?我妈就一直在看那个神秘手游里面的广告,而且还是足足三十秒的。我总觉得有点悲哀。”

“她本人开心不就好了吗?”

“这样吗?不过从本质上来说,看广告和看书看电影好像也的确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景用叉子摆弄着那只巧克力蝴蝶,这样说道。蝴蝶的构造非常精致,但也许这就是巧克力制品的宿命吧,它已经开始逐渐融化了。

“对了……其实我一直有点耿耿于怀,为什么你突然间说今天要跟我出来约会?”

“咱们不是在交往吗?出来约会也很正常吧?”

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反倒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不像是在拿我寻开心,那毫不犹豫的回答更是凸显她的认真。景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不过,没准是因为我想让宫岭你知道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没准我还真不太了解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你已经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了解我了,但我觉得这还不够。希望你能记住,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寄河景,一个得到万人宠爱的天之骄子,和我这种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世上也许不会有人记得宫岭望是谁,但一定会有人记得寄河景是谁。既然如此的话,也没有必要非得我来记住吧。

况且景还有着大蓝闪蝶。当然,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景就是大蓝闪蝶的游戏管理员,可她创造的大蓝闪蝶正在通过这种方式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许多人的人生。这便是景曾经来过的证据。无论这件事情是好是坏,大蓝闪蝶都已经开始蚕食这个世界。

“宫岭,你知道吗?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擅长在站到众人面前出风头。我还是比较喜欢待在房间里一个人看书。如果哪天我隐居山林了的话,咱俩就在森林里开一间这样的咖啡厅好了。”

“你想的话那这也是一种选择。不过我对自己的烹饪水平可没有自信。”

“现在开始学吧。等咱们长大成人了,你的烹饪水平就一骑绝尘了。”

我深深地赞同景的这番话。如果这真的就是景的愿望,那么我愿意付出全部的努力。

不过比起这个,更令我高兴的是,景在向我描绘她眼中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同样有我。

我们离开咖啡厅的时候,看到了不断聚集的人群,甚至还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警察”这个单词。景见状,毫不犹豫地向着人群的方向走去,她那坚定的步伐甚至让周围的人纷纷避让。我老老实实地跟在景的身后。

人群的中心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甚至有可能和我们同样年纪。尸体身上穿着T恤和牛仔裤,如此随性的穿搭更加显得惨不忍睹。周围的人在讨论他是从杂货大楼上面跳下来的。

这人有可能就是大蓝闪蝶的玩家。我的胸口一阵绞痛,不久之前我才亲眼目睹过同样的跳楼自杀案件。

就在这时,景低声说道。

“不对。”

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具尸体。

“这个人不是玩家。”

“你怎么知道的?”

“大蓝闪蝶的每个群组我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把握。而且通过固定头像也很容易判断出来,毕竟我手上有所有玩家的露脸照片。”

景的口吻十分冷淡,仿佛只是在验证系统的运行情况有无不妥。

“而且尸体上也没有蝴蝶形状的伤痕。这人并不是大蓝闪蝶的玩家。”

景很快便失去了兴趣,背朝着尸体迈步离开。

“可惜,约会搞砸了呢。”

景的声音在我听来,是发自内心的遗憾。

我和景都知道,在刚刚目睹有人跳楼自杀之后,约会的气氛显然已经荡然无存。我一边想着“景原本接下来安排了什么事情呢”,一边跟着景离开嘈杂的人群,朝无人处走去。只要稍微偏离繁华街区半步,便是被神明所遗弃般的冷清街道。

“如果那人不是大蓝闪蝶的玩家……也就是说他在不需要完成任务的情况下,还是死了。”

“嗯。毕竟不是所有选择自杀的人都是玩家。”

景的这番话是正确的。可我现在想的是“既然他不是玩家,可为什么还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这种颠覆了前提的思考在我的脑海中划过。

既然不是玩家,他又有什么必要去死呢?

“宫岭,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会自杀呢?”

景突然说出了平时她不会说的话。

“可能是发生了比较痛苦的事情吧。所以就自暴自弃了?现在有很多大蓝闪蝶的玩家自杀,他没准也受到了影响。就像是大规模的维特效应。”

所谓维特效应,是指当自杀新闻被大肆报道,或是亲眼目睹身边人的自杀行为后,导致更多人选择死亡,自杀数量大幅增加的现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蓝闪蝶也是在利用这种机制来杀死那些“随波逐流”的人。

即便与大蓝闪蝶没有直接的关联也好,那个人也像是被间接的毒药感染般选择了死亡。那么,如果大蓝闪蝶根本不曾存在过呢?那个人或许还能活下去吧。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可是,对于景的目的——“杀死随波逐流之人”而言,最适合的牺牲品恰恰就是那样的人。既然我认同景的想法,那我根本就没有立场去对那个人的死说三道四。

过了一会儿,景又说道。

“如果他是大蓝闪蝶的玩家就好了,他一定会相信他下辈子可以幸福。”

对于那些完成了所有任务并最终选择自杀的人,大蓝闪蝶会告诉他们:“你下辈子可以羽化重生为自己所期盼的模样。”一开始我有些怀疑这句话究竟能有多少分量,可意外的是,这句话往往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多数沉迷于大蓝闪蝶的人都孤立于社会之外,要么就是对于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这些人往往最容易被大蓝闪蝶所感染,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推了他们最后一把的,就是希望。

“死亡的尽头是自己所期盼的世界。曾经无法实现的梦想有了实现的可能性。这份可能性就会让他们努力到最后。既然横竖都要死的话,我至少希望他是在希望中死去。”

景眯起了眼睛,她的视线尽头会是刚才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吗?

景心中这种想法,可以称得上是慈爱吗?还是说单纯觉得那人死得太无谓了?

无论如何,景的那种想法都是大蓝闪蝶的游戏管理员所独有的。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

“那景你想转世重生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但我的确很想知道答案。

如果我能转世重生的话,我应该不会想再当一次人了。越是渴望转世重生的人,这辈子就越是过得糟糕。生而为人,我唯一觉得欣喜的事情,就是能以人类的身份和景交流、陪伴在景身旁。如果撇开这一点的话,我实在不想再转世为人。

下辈子还是当一株植物比较好。

然而,景的回答却毫不犹豫。

“我还是想再转生成人类呢。”

“这样吗?真是搞不懂你。不过,像你这种人可能确实是会这么想吧。”

“毕竟我喜欢人类。”

我终究是无法理解景为何能如此毫不矫饰地予以断言。

也许是因为我本就不怎么喜欢人类。我遭遇过太多不堪的事情,能回忆起的也净是那些残酷。景自己不也对那些随波逐流之人抱有愤怒与嫌恶吗?可即便如此,景仍旧如此断言,这不知为何也令我感到些许恐惧。

不知道在景眼中,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过,虽然我还想转生成人,但也还是有些害怕。”

景自言自语道。

“害怕?”

“嗯,如果我转世重生,又成了像我这样的人,继续重复同样的事情,可能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改变。无论我们做些什么,世界都不会改变,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这让我觉得很害怕。我死了之后又转世重生为我自己,再一次以相同的方式活着,再一次创造出大蓝闪蝶,再一次重蹈覆辙。”

“虽然不太懂你害怕的点是什么,但总而言之是害怕不会改变?”

“应该说是害怕被卷入一件永恒不变的事情里面去吧。”

景朝着我转过身来。

“一想到也许这就是我以后要下的地狱,我就非常害怕。”

我无法想象景究竟在用一种怎样的认真去思考这份恐惧。越是交谈,我觉得景离我越是遥远。我必须说些什么,却因为害怕被景所抛弃而不敢胡乱说话。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平日里那个洒脱天真的景,也不是在大蓝闪蝶与良知的夹缝中挣扎的景,而是另一个陌生的景。

“……如果你真的被卷入永恒不变的循环中……至少在那循环的每一次里,我都能遇见你。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话音刚落,我就觉得这番话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羞耻不已。

我确实不想再转世为人了,可如果我下辈子还能遇见景的话,我一定会不长教训地继续选择成为人类。无论下辈子的自己会如何痛苦都好,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追寻着景的身影。

“宫岭你总是会说这种话呢。”

最后,景这样说道。

“宫岭你要永远保持这样子哦?你要跟在我的身后,好好地看着我身为人类的那一面。这样的话,我就一定会完成我的理想。”

景的发丝在楼宇间的疾风中翻飞,宛如蝶翼般舒展。这过于完美的光景,美得令人窒息。

或许,我真正下定决心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寄河景,就是在这一刻。

景正在羽化蜕变成为真正的大蓝闪蝶。她正在挣脱人类的躯壳,作为一种纯粹的“病”,臻于成熟。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景之所以营造今日这般场景,是为了让我见证她仍旧身为人类的最后模样,同时也为了祭奠她即将褪去的旧躯壳。

“……就这样回家果然还是太浪费了。我们继续去约会吧。我有一部电影想看。虽然电影的上映期很长,估计会上映很久,但我属于那种想看就立刻去看的人——毕竟我不想等到电影下映了才后悔莫及。”

景露出了笑容。我点点头,跟在她的身后。方才那具尸体身上惹眼的红色,逐渐晕染成了景身上那条连衣裙的颜色。

景那天邀请我出来约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因为在失去她之后,我至今回想起的,满满的都是那时我们曾幸福的模样。

《蝴蝶效应症候群》

“对了,你家是不是离寄河家很近?”

班主任老师好像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欣喜若狂地向着我招手。由于我在教室里一般是一副隐身的模样,放在平时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你帮老师去把校庆四十周年的纪念品拿给寄河同学。反正你也顺路,应该可以吧?”

前些日子举行了校庆集会,末了发给我们的纪念品居然是让人完全高兴不起来的文镇。这年头哪里还有小学生会因为收到文镇而开心的。我想寄河同学应该也不希望收到这种纪念品。

可我跟寄河同学的家也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让我没有理由拒绝老师的这个委托。具体来说有多近呢?如果非要数的话,可能都不到三十步路的距离。离得这么近我说嫌麻烦,老师肯定不会认可的。

“你顺便帮老师看看寄河同学怎么样了。她可是个好孩子。如果她表现得想来上学的话,你记得鼓励她一下。”

我本想着把那个破文镇往邮箱里一扔就回家的,可老师却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寄河同学升上五年级之后就一直不来上学了,我俩也自然从来没有聊过天。

于是乎,我便去见了那个辍学在家的女孩子。

我没有无视老师的叮嘱,把文镇扔进邮箱转身就跑。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认真诚恳,只是胆小而已。如果不好好解释清楚,寄河同学一定搞不懂我往她家塞个文镇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打算像念咒语一样,语速飞快地把事情给解释清楚。

我按下门铃,过了大概几秒钟,门冷不丁地被打开了。

“你好。”

面前站着一位和我年纪相仿、身材高挑的女孩。

她垂至胸前的秀发美得令人出神。或许是因为不常出门,她的肌肤格外白皙,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晕。她的耀眼令人畏惧、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我恍惚觉得自己曾在哪里体验过。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原以为辍学的女孩子不该是寄河同学这种类型。在我的想象中,那种辍学在家的女孩子本该更加阴郁,很难融入集体当中。可要是班上有寄河同学这样的女孩子,她一定会和大家都相处得很融洽。就连此刻注视着寄河同学的我,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想要和她交朋友的念头。

“那个,你是……”

寄河同学欲言又止,反倒是我先慌张了起来。

“我叫宫岭望。你是叫……”

“我叫寄河景。谢谢你来见我。虽然咱俩住得很近,但特地让你来跑一趟应该还是很麻烦吧?”

“……原来你知道我就住在你隔壁吗?”

“知道哦。每次你回家的时候我都能看见你。我还会在房间里悄悄地对你说‘欢迎回家’呢。”

寄河同学那灿烂的笑容让我非常好懂地脸红心跳起来。这下可真不知道是谁来见谁了。我光是见到寄河同学,就已经没办法静下心来和她说话。

“你进来吧,站着说也不太好。”

“诶?”

“我还想多跟你聊聊呢。”

寄河同学的家非常漂亮,就像是电影电视剧里面会出现的房子一样。寄河同学的母亲也像是模特儿那样漂亮。

“谢谢你为了景特地跑一趟。你们慢慢聊。”

自己的女儿都已经辍学在家了,可寄河同学的母亲却仍旧笑眯眯的,一点担心的样子都没有。寄河同学自己也是有够优哉游哉的,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装满了零食和两杯可尔必思的托盘,天真无邪地说着:“谢谢妈妈!”这过分和蔼的光景让我的脑袋有点跟不太上。

寄河同学的房间里有着堪称巨量的藏书。书架上既有如今流行的儿童书籍,还有给小孩子看的字典。而且还有一些非常有名的推理小说,虽然我都没有读过就是了。原来寄河同学不来上学的时候,就是在房间里看书消磨时间的吗?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还有两个非常女孩子气的坐垫。这似乎也是寄河同学为了欢迎我而特地准备的。

“快坐吧。吃点零食。我不用去上学,闲得不得了。这是我吃了很多零食之后精心挑选出来的好东西。”

我略显拘谨地按照指示坐下。

盘子里放着的全都是些我从未见过的零食。看来她在挑选零食这方面也是个有够奇怪的人。我这么想着,把那闪闪发亮的糖衣饼干送入嘴里。真是好吃得惊人。

“对了,宫岭你为什么要帮忙来送纪念品?难不成是老师喊你来的?”

寄河同学的口吻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我完全不想对寄河同学撒谎,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抱歉啊,不过老师也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比较健忘而已。他好像只有来家访的时候才记得其实我在家待着也挺好的。每次回去的时候他都觉得没啥,结果转头就又焦虑上了。”

寄河同学这番话像是在描述一个让人头疼的小孩子,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小学生应有的说话方式。而这同样也是寄河同学不可思议的地方。

“我就算不去上学,每天也都过得很开心哦?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宫岭同学你吃完零食就可以回去了,记得帮我转告老师,我在家很好。今天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

景说完便不再言语,开始读起了自己手边的书。我慌慌张张地问道。

“那个,你为什么不来上学?在你开始看书之前,我还想再跟你聊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提问太过突然,寄河同学脸上的惊讶十分明显。此时她的表情就和其他普通的女孩子一模一样。在一阵烦恼过后,寄河同学问道。

“那宫岭你希望我去上学吗?”

“诶?”

“我的理解就是这样子的,不对吗?”

“嗯……如果你能来上学的话……我会很高兴。”

“你好诚实呀,开心。”

寄河同学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如果宫岭你这么说的话,那没准我就想去上学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不过在这之前,能先跟我聊聊吗?”

“聊什么?”

“聊聊你的事情。”

寄河同学直勾勾地望着我,害得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这跟被老师催促的时候完全不同。此刻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她目光的牵引下自然流淌而出。

起初我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学业平平,擅长的科目是理科和社会,数学稍弱,语文成绩则时好时坏。对于运动能力没什么自信,但是在班上也不至于垫底。其实我非常讨厌营养午餐里胡萝卜的那股甜腻,但由于挑食会被嘲笑,所以平时总是藏着掖着。休息日里不是看漫画就是打游戏,房间里堆了不少的游戏图鉴。在学校里虽然也有人说话,但没有能称得上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只是害怕落单了才跟别人待在一起。其他的同学对我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毕竟我就是如此无趣的普通男生。

这些对母亲都未曾吐露的事情,此刻我却在寄河同学面前侃侃而谈。朋友关系这种本该尴尬羞耻的话题,照理来说根本不会对女生提起。可是在寄河同学的注视下,听着她的轻声应和,我的话语便像被施了魔法般不断涌出,完全停不下来。寄河同学既不打岔也不嘲笑,只是不断地附和,催促着我继续。

“宫岭,你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喜欢的东西?嗯……让我想想。”

“什么都可以。比方说你现在很沉迷的东西。”

这么一说,我想起了自己房间里的那个培育箱。虽然这东西对女孩子来说可能没什么吸引力,可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其实我喜欢蝴蝶。”

“蝴蝶?”

“嗯,我爸帮我准备了培育箱……我在养柑橘凤蝶的幼虫。去柑橘田里就能找到这种幼虫……我想着把它们养到化蛹,直到羽化成蝶为止。我以前虽然喜欢蝴蝶,但是对毛毛虫其实完全没兴趣。”

说到蝴蝶还好,但蝴蝶的幼虫在讨厌昆虫的人眼里应该非常恶心。就连我在最开始见到的时候,也不免觉得有点反胃,心想这是多么丑陋的小生物。但是在饲养的过程中,我渐渐产生了感情,现在就连蝴蝶的幼虫也喜欢上了。因为有这样的心路历程,我一边说一边偷瞄寄河同学的反应。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露出嫌恶的神色。”

“这样啊,幼虫要多久才能化蛹呢?”

“应该不到一周吧。等它破茧成蝶之后,我打算把它给放生掉,不过确实是有点舍不得。”

“这样呀。宫岭很温柔呢。”

“也不是说温柔……只是觉得,它好不容易才羽化成蝶,可要是到死那天都没能在天空中展翅翱翔过,总觉得可怜。

“嗯嗯。毕竟它为了自由地翱翔,已经在蛹中痛苦地忍耐了很久呢。”

寄河同学眯起了眼睛。她的表情果然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大不相同,有着一种出类拔萃的美。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蝴蝶的?”

“……我爸经常出差……他会去很多不同的地方……所以他每次都会给我买很多当地的特产回来。他有一次从国外回来的时候,给我买了一个大蓝闪蝶的标本。”

“大蓝闪蝶是什么?”

“是一种有着蓝色的翅膀,非常漂亮的蝴蝶。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以为肯定是人造物品呢。我还问我爸,这只蝴蝶是怎么做出来的,结果被他笑话了。他说大蓝闪蝶就是这样如此特别的蝴蝶。”

时至今日,我也仍旧记得第一次看见那只蝴蝶时的兴奋。父亲从挎包中取出了大蓝闪蝶,它在房间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幽蓝的辉光总令人感觉不可思议,我透过标本的玻璃直勾勾地凝望着它,它的光芒无论何时都不会褪色,甚至成为了我房间里唯一的光。

我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在我见到寄河同学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因为她就和我第一次见到大蓝闪蝶的时候一样,化作了我心中一缕独特的光芒。

“这样啊。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呢。好想看看。”

“那我拿过来给你看吧?其实标本还挺小的,虽然蝴蝶本身是挺大的,不过我可以拿过来。”

“可是那个标本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没事的,要是挪来挪去弄坏了就不好了。”

寄河同学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的提议,一想到自己没准说错了话,我的心情顿时阴沉下去。寄河同学之所以对蝴蝶展现出浓厚的兴趣,可能也只是出于她心地善良罢了。然而,寄河同学脸上的笑容却将我心中的不安尽数驱散。

“我能去你房间里看吗?”

“诶?”

“咱俩不是就住两隔壁吗?而且蝴蝶幼虫也快化蛹了对吧?我还想看看那个蛹呢。等它化蝶的时候我也想看。当然,前提是宫岭你愿意。”

“我……我当然乐意的。”

“真的吗?那我真要去了哦。好期待呀。”

寄河同学笑了笑,津津有味地大口喝起了可尔必思。虽然我俩的家是离得很近,可我完全没想到寄河同学会说这种话,这让我有些焦虑。而这种焦虑也害得我说错了话。

“你真的要来吗?其实你不用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来的。只要肯听听我说话就已经可以了……”

“我才不是装的。你说话好过分。我是真的喜欢小动物,就连虫子我也不讨厌的,甚至可以说是喜欢。我觉得蝴蝶很漂亮,毛毛虫也非常努力哦。”

“这样啊……真是意外。”

“可是宫岭你并不了解我呀?”

寄河同学笑着调侃道。确实如此。可比起在学校里聊天的时候,我面对完全陌生的寄河同学,对话又是那么的开心。我甚至想把她房间所有的书都给看一遍。我想要去了解寄河同学所喜欢的那些东西。

“不过宫岭你有着自己的小世界真的很了不起。你跟学校里的同学都不聊蝴蝶的吗?”

“不聊。因为有很多人都讨厌虫子……我不想他们觉得我恶心。感觉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这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太可惜了。如果他们真的了解你的话,应该会有很多人都乐意跟你交朋友吧。”

“也就只有寄河同学你会说这种话了。”

“才不是呢。”

寄河同学嘟起嘴吧,很不服气地皱起眉头。接着,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不过可能大家都是这样吧。都将真实的自己给隐藏起来,所以才没有成为朋友的机会。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珍视的事物,只是从不互相分享,所以才无法相互理解。如果大家都能展示出自己的小世界,说不定就能变得更要好了。”

“真的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班上同学的面孔。我实在想象不出那些课间大声喧哗、在教室里踢足球的家伙有什么可以相互理解的地方。但听着寄河同学的话,我竟莫名觉得只要好好地和每个人交谈,也许就能成为朋友……这种想法真是不可思议。寄河同学的言语仿佛正一点一点地帮助我从茧中挣脱出来。

“宫岭你刚才说没法跟班上那些粗鲁的男生相处,但我觉得未必所有人都是那么粗鲁的。那些孩子大概只是被周围的人带动着一起闹腾而已。如果和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深交,或许就会发现他们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真正粗鲁的可能只是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一群人中嗓门最大的那个。甚至搞不好压根就不存在那样的一个人。”

我认认真真地听着,却渐渐跟不上寄河同学的思路。至少我觉得班上的小林和根津原确实是任性而又粗暴的家伙,他们可绝非是“不存在”。我不想被寄河同学当成是听不进人说话的榆木脑袋,便像是听从母鸟教导的雏鸟般乖乖点头。这时,寄河同学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突然戳了戳我的额头。

“怎么了?”

“你看,你是不是已经被我的这番话给牵着走了?”

“……也不是说牵着走,应该说是认同吧……我认认真真地听着你的话,就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

说着说着,我便感觉自己的脸颊渐渐发烫,就像是考试考砸了那样。可我的心情比起考砸的时候还要恶劣百倍。我生怕被寄河同学当作是无趣的人,或是当作不值得交谈的对象。然而,寄河同学却只是轻轻一笑,继续说道。

“你能这么认真听我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宫岭一定是真正理解了我的意思,才会这样诚恳地点头吧。”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坦白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寄河同学没再戳穿我,只是沉默地向我投来视线。一片死寂的房间仿佛要将我压垮,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她又忽地绽开了笑容。

“宫岭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如果换做是别人的话,应该就搞不懂我的意思了。”

“……这样吗?我也不知道。我不怎么擅长表达,只觉得过意不去。”

“宫岭你说话很有趣哦。”

“当然了。”

“至少有趣到了我不会把你从房间里赶出去的地步。”

寄河同学的这句玩笑话让我的身体立马僵硬住了。她又调侃我说“我可没有说要赶你出去哦?”。我感觉自己完全被寄河同学所掌控了,就像是在她的手掌心上跳舞一般。

“宫岭,我要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秘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上学吗?”

我的脊背突然蹿起一阵寒意。方才被她轻巧带过的话题,我原以为是她自己不愿提及。可寄河同学的神色与先前别无二致,她继续用平常的语调说道。

“我和班主任说我早晨身体虚弱,难受得起不来床才没法去上学。妈妈也帮我证明说我确实贫血。这个理由其他的女生们也都接受了。不过偶尔会有一些人说,是妈妈为了让我考私立初中,才让我在家里备考。还有人自顾自地以为我不上学是为了去参加演艺圈的选拔试镜。这种传闻我倒是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我倒是觉得这个理由更加适合寄河同学。倒不如说,班上有很多人都相信。”

“真的吗?太离谱了……不过既然宫岭你觉得这个理由适合我,那也就是说你也觉得我可爱到可以去当童星了?”

“……不仅仅是我,大家都这么觉得。”

“嘛,这也是一种选择。”

寄河同学像只猫咪一般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她那副慵懒的模样,反倒让一旁脸红心跳的我显得像个笨蛋。

“宫岭,其实我很害怕。”

这句话让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害怕?难道说你被人欺负了吗?”

“没有人欺负我。班上的同学都对我很好,我回去上学的话,他们也一定会继续对我好的,我很有自信能够过上非常开心的学校生活。”

“……那你说的害怕是?”

“我有着能够操纵人心的力量。”

寄河同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方才的柔和氛围如同假象一般,此刻她的表情冷峻而认真。我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僵在原地。

“只要我开口请求,大家就都会按照我说的做。只要我觉得这样不错,大家就会按我所想的那样行动。如果我想要一个理想的班级,那个班级就会如我所愿。我可以让所有人都听老师的话,变成只有好孩子的模范班级。我也可以让同学们之间形成深厚的羁绊。反过来,我也能让班里任何人都不听老师的话,直接进入崩溃状态。只要我愿意,就能实现。”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动物领袖的形象。自然界中常有这样的例子。整个族群都跟随领袖行动,群体的存亡全部关系于领袖的指示正确与否。如果蚁后无法正确地引导蚁群,整个巢穴就都会被其他的蚁群摧毁。以前我曾看过这样的视频。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要去上学比较好。我觉得要是所有人都按照我说的去做,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才不上学的吗?”

“难道说你不相信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另有隐情?”

“我相信的。我觉得寄河同学你的确有这种力量。”

“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在调侃我,笑话我会魔法似的。”

“我没有笑话你。我只是觉得,如果寄河同学你希望我去做什么的话,我也会顺从地听你指挥。”

事实上,我刚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全盘接受了寄河同学的说辞。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更多是源于她身上那种奇特的魅力,或者说是令人信任的说服力。

“当然,我也曾经努力地克制过不让自己去操纵别人。可单凭我的意志似乎无法改变什么。不知不觉间,大家总会按照我的意愿行事。所以我才把自己关在家里。”

“原来是这样吗?”

“为了不让任何人受我的影响,我才把自己安置于此。也正因为这个,同学们才能自由快乐地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寄河同学用童话里反派魔女般的腔调说着。原来这就是她不来上学的真正原因。她不想再操纵他人了。虽然难以置信,却又莫名合理。

“和宫岭你聊天很开心,你下次再来玩吧。蛹也好,大蓝闪蝶的标本也好,我都好想和你一起看呢。所以你以后也能跟我当朋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眼看着寄河同学就要结束话题,我急忙打断道。

“等等……可是我觉得,这并不能构成你不去上学的理由。”

“为什么?”

这是我来到房间里之后,寄河同学头一回露出如此不悦的表情。她似乎完全搞不懂我在说什么。可我依旧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因为我觉得,就算大家都听从你的意愿,受你摆布也完全不是一件坏事。”

寄河同学十分惊讶。她本就圆润的眼瞳此刻完全舒展开来,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般璀璨生辉,如同破茧后的蝶翼。

“老实说……大家都不如寄河同学你那样聪明,也都很幼稚,一点都不温柔……如果寄河同学你能让大家都听你的话……那班级一定会变得更好的。我敢打赌。”

在那个班级里,想必不会再有人嘲笑他人或者给集体添麻烦。正如寄河同学所说的那样,大家会相互分享各自的优点和彼此间不为人知的喜好,最终一定能成为其乐融融的温暖集体。无论寄河同学如何否认都好,我依然对此深信不疑。

寄河同学沉默良久,最终轻声开口问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所以如果寄河同学你想来上学的话,还是来比较好。大家都会因为你回来而感到高兴的。我们班……也一定会变成一个非常棒的班级。”

我的话说到最后,声音中已经完全没有了自信,真是丢人。其实我想说的是别的——就算班级没有变好,寄河同学能来上学,我也会觉得很高兴,我枯燥乏味的每天也都一定会变得丰富多彩。我本来是想说这个的。

“宫岭你太温柔了。”

寄河同学的语气重归平静。

“不过宫岭你刚才那番话也很不得了。如果我是个坏人你怎么办呢?没准我是个大坏蛋,打算偷偷摸摸地支配所有人。”

“大坏蛋应该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不去上学,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看书吧?”

“你居然敢戳我的痛处。其实我只是对于征服世界感到腻烦了而已。”

寄河同学开着浮夸的玩笑,把我也给逗笑了。和寄河同学待在一起的时候,我阴郁的情绪总能得到化解,仿佛逐渐发现了自己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我还是试着去上学好了。”

笑过一阵,寄河同学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说道。

“去上学的话一定会有很多好玩的。”

“真的吗?”

“真的。和你待在一起也很好玩。”

“……你不用说这种话来安慰我的。”

“宫岭你一到紧要关头就会失去自信呢。真有意思。你刚才还那么热情地想要说服我呢。不过我也很喜欢你的这种地方。”

“喜欢”这个词坠入了我心底的最深处。我本该欢喜的,却有一种近乎于窒息的痛楚。真是奇怪,我明明满心雀跃,却像染了恶疾一般,令我恋入膏肓。

“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一件事情?没问题。为了寄河同学的话,多少件事情我都答应你。”

“如果……如果我误入歧途的话,你能提醒我吗?你能阻止我并且告诉我说这样是不对的吗?你能成为我的英雄吗?”

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提议。可寄河同学的真挚已经告诉我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也许,此刻我已来到自己人生中的分歧点,这个选择将令我走向让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都无关紧要的一条歧路上。

“我知道了。”

我总觉得自己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如同陌生人一般。我看见寄河同学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这也就意味着,我一定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没关系的。寄河同学你一定不会犯错的。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成为只属于你的英雄。”

“谢谢你,宫岭。对了,你喊我叫做‘景’吧,还是这样更适合你。”

于是乎,我遵循景的指引,喊出了她的名字。

景。

闪耀着炫光的蝴蝶,此刻正在我的眼眸中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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