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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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五十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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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自尼克罗的战斗已过了十四小时,《阿玛尔干》的干部召开了第三次的线上会议。

  “然后呢?Mr.Ag(银)的情况如何?”

  ‘伤势相当严重。’

  Mr.K(钾)——卡力林回覆Mr.Au(金)的问题,声调不存一丝情感,只是单纯陈述着事实。Mr.Au(金)已经与这名俄罗斯人通讯对话数个月,却未曾听卡力林口出讽刺或诙谐的话语。他是特殊部队出身的杰出指挥官,也是熟知战场的耿直战士,对政治与金钱都毫无兴趣——也就是所谓的“军人楷模”。

  卡力林完全不提及他——Mr.Au(金)的部属,以“支援”的名义攻击自己与雷纳德部队的事,也未谈到己方被逼到穷途末路一事。他大概也清楚,就算在此告发A的所作所为也没有意义,多数干部都已在怀柔与恫吓的运作下,向Au(金)靠拢。

  Mr.K(钾)继续报告:

  ‘他在阿卡普尔科郊外的医院治疗,即使得救也会有后遗症,可能再也无法站立。’

  “真遗憾,还那么年轻,真是重大损失。”

  Mr.Au(金)如此低语,身子往后一靠,让背部陷进线上会议室的椅子。因为只有音讯交流,谁都看不见他的样子,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脸颊松懈,免得流露出笑意。

  列席的干部散布世界各地。Mr.Au(金)身处极东地区——东京。他在赤坂摩天楼的办公室里,只要离开会议室几步,就能轻松透过超防弹设计的窗口,俯视午后的永田町。

  他是一名日本人。

  他公诸于外的形象是个大权在握的男人,同时也是一名爱国者。他严厉规范于自己国内发生的恐怖事件,谨慎地不让事件失控。虽然容许让《Behemoth》在东京作乱,但却不允许核弹恐怖主义。率先同意将《Behemoth》送给A21恐怖组织的人也是他,但同时也装置了“安全措施”——必要时会启动自爆装置。Mr的想法是,等《Behemoth》在有明一带适度作乱之后,转往市中心移动时,就让它“退场”。

  去年几次国内发生的“微不足道”恐怖事件,使他获得对于日本安全保障部门更强大的影响力。他让正直而优秀的公安负责人承担第一线的责任,并在重要职位换上容易操控的人,同时煽起对外的危机感;对于持稳健论调的人,则是贴上“卖国贼”的标签。

  不,实际上他们就是卖国贼。这个世界是由争夺与欺骗形成,要幸存下来并坐拥财富,只有半吊子的本事是做不到的。这个资源贫乏的岛国,在这五十年来能不被卷入大型战争而一路繁荣,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称为奇迹,而自己则有让这个奇迹继续下去的义务。

  因此,要善加利用《阿玛尔干》。

  参与这个“尔虞我诈的比赛”并获得主导权,对他来说正是所谓的爱国行为。

  结束几项琐碎的报告后,卡力林说道:

  ‘我们正重编残存部队,负责他的警备照顾,以及搜集《米斯里鲁》余党的情报。’

  “很好,你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墨西哥的医院。’

  “这样啊,陪着他也好,我们也希望他平安无事。”

  听到他同情的话语,几名干部不禁溢出细碎闷笑。

  “我们也在追踪《米斯里鲁》余党。那艘潜舰钻出联合国海军的警戒网后又消失在太平洋某处,白色∧式驱动仪搭载型AS也跟着一起消失,实在是一群麻烦的人。”

  ‘它还会现身的,因为他们应该会抵抗《阿玛尔干》到最后一刻。’

  此时,另一名干部——Mr.Na(钠)插嘴:

  ‘问题在于那架白色AS,那真的跟《强弩兵》是同型机吗?令人难以置信,居然在几分钟内就击毁了三架《Behemoth》。’

  “这是事实。”

  Au(金)不悦地说:

  “但这也用不着大惊小怪,若以∧式驱动仪搭载型AS为对手,《Behemoth》的优势就会丧失,这一点我们早就明白。”

  《Behemoth》的优势在于压倒性的防御力,只要让那个因∧式驱动仪而得到的防御力失去意义,即便拥有庞然巨体,也承受不了当代兵器的破坏力。毕竟那只是以蹂躏为目的而造出的机体。

  ‘如今潜舰与白色AS都成为无法坐视不理的存在,总之——不知何时或会从何处跑出来都令人困扰,作战策划的负责人也唠叨地抱怨个不停,不能不想点办法。’

  Mr.Na(钠)焦躁地说:

  “若一直以来的报告都正确,那么,算得上威胁的也只有这一架机体。以我方的《柯达尔》就足以应付,只须在适当的时刻投入适当的数量即可。”

  ‘看来您对军事也十分熟悉。’

  卡力林说,听起来像是在揶揄并非军人出身的Au(金);但Au(金)只是鼻子一哼:

  “本质跟其他领域的事都一样,Mr.K(钾)。无论投资、选举、判决,全都是类似的概念,你和Mr.Ag(银)对此的解读都错了。”

  ‘原来如此,或许是。’

  这时,Mr.Au(金)首次觉得卡力林的声音蕴含某种幽默,听起来虽像是自嘲,但话语小却隐含不冷不热的讽刺。

  ‘的确是判断错误,我和他都过于忽视你们的恶意。’

  此时Mr.Cu(铜)冒出诡异的闷声,显示他发言的立体投影指示灯急速闪烁,并传出除了他声音之外的其他声响——慌乱的脚步声与许多枪声。

  “怎么了?”

  几乎同一时刻,代表Mr.Sn(锡)连线的立体影像也瞬间强烈闪烁,传来被某种液体喷溅的怪异声响,就像从背后被击破脑袋,头盖骨内容物喷洒到前方桌面的声音……

  接着是Mr.Na(钠)哀求着饶命,投影微微晃动,他在连线彼端发出的呼吸、支吾结巴、惨叫等声响,淡淡地映在无机的投影画面中。

  等一下!不要开枪!跟我没有关系!拜托,有话好——

  枪声。

  三名干部都不再出声。

  其余多数干部均屏气吞声,安静下来,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与呼吸,确认自己身边是否,发生相同事件的声音与碰撞。

  ‘镇压完毕。’

  从Cu(铜)的连线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镇压完毕。’

  Sn(锡)的连线也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镇压完毕。’

  Na(钠)的连线则冒出年轻女人的声音。

  分散世界各地的三名干部同时遭到杀害,恐怕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的部属下的手。被镇压的三人,正是与Au(金)串通谋杀雷纳德的主谋。

  “这……这究竟——”

  “我刚才说过了吧,Mr.Au(金),我们太忽视你们了。”

  卡力林无声无息地接近加背后,从他身后说道。俄罗斯人将刚才使用的携带型通讯器递到他眼前,以拇指关闭电源后随手扔到桌上。

  “警卫已经都被制伏,不会有人来救你。”

  震惊于自己的真实身分与所在地被知悉,也不敢相信卡力林竟会出现在这里。他在不过半天前,确实还在墨西哥才对。那是一段搭乘一般客机要耗费二十多小时的距离,在如此短时间内从南美移动到极东地区,甚至越过森严的警备……不可能,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们的动作太快了。

  “国会议员金山·武,他不过是个替身傀儡,只照你的意思行动罢了,而真正的Mr.Au(金)——也就是你,将成为今晚新闻报导的主角。”

  “等……”

  精通人体破坏的卡力林甚至不需武器,他以惊人的臂力将A的脸压至桌面,以手肘瞄准后脑勺,如断头铡般给予凌厉一击。

  脊髓瞬间遭到破坏,全身的感觉消失,一切运动,包括呼吸都停止。他瘫落在地,嘴巴如金鱼般开开阖阖,逐渐消失的意识中只听见卡力林对其他干部宣告某事。

  不愧是《阿玛尔干》的干部,剩下的十几人随即恢复镇定,甚至有人在某种程度上也预料到这出惨剧。

  卡力林握住桌上的麦克风,对所有人说道:

  “Mr.Au(金)与其他三人共谋,以‘支援’的名义袭击我们,企图杀害Mr.Ag(银)并抢夺他的资产,这是对此一背叛的报复行动……各位有任何异议吗?”

  所有人以沉默表示同意。

  “很好……但就我所知,应该还得取得某一位的认同——您认为如何呢?”

  卡力林说完,耐心十足地持续等待。

  对方并未显示在线上会议中,至今也不曾出席。

  但是那人应该存在,应该在某处观察着事件的始末才对。

  当干部间发生严重内斗,出现若处理不当,便可能发展成更进一步抗争的问题时——“他”就一定会出现,就例如现在这样的事件。

  《阿玛尔干》没有实质的上级机构,只是网状连结的松散合议制组织,但是这样并无法维持组织主体。无论如何都需要“管理者”——绝对不表达个人意志,也不曾现身,仅为组织成员提供舞台,并进行“调整”的存在。也就是结合各式各样元素,将其结合成为“水银合金——《阿玛尔干》”的人。

  “Mr.Hg(汞)。”

  卡力林呼唤他的名字:

  “请您现身,若您现在保持沉默,我们便不得不从根本面重新评估对您的信赖。”

  线上会议的影像瞬间微微闪烁,显示与会者的讯号转为黄色。这是平常未使用的暗码正在启动的表示;换句话说,这代表旁听会议的第三者正在登入发言行列。

  ‘看来我们似乎有问题得处理了。’

  “汞(Mercury)”的话语透过电子变声器传了出来。

  1:砂墙

  马汀·艾斯特斯少校收到这份坏消息时,是在沙漠热度达到顶点的下午两点后。

  敌方的大部队正接近这座借用了马里尼德王朝时代遗迹的基地,目前已确认有三十辆主力战车(MBT)与四架第二世代型AS,并预期将有超过此数的部队会加入敌方战力。

  所谓的敌方部队,就是《阿玛尔干》。更正确地描述,是摩洛哥军中受《阿玛尔干》支配的部队。他们终于要来此,一举摧毁在之前的大攻势逃过一劫,正在整合《米斯里鲁》残余兵力与部分物资、等待反击机会的艾斯特斯等人。

  “狗屎混帐……”

  他在简陋的帐棚下忿忿低喃,从鼻腔吸入干燥的空气。

  这里位于非洲西北部,位于邻近摩洛哥、阿尔及利亚、茅利塔尼亚、西撒哈拉国境附近的沙漠地带。周围数十公里内没有称得上山丘的地形,炙热的太阳照耀干涸的大地,远方的地平线在热气中摇晃。艾斯特斯至今仍常常以为,自己所在之地该不会是亚利桑纳或内华达一带。

  在零散伫立的既存石柱中,已布置了拟态掩护的帐棚与军营。

  跑道仅是利用自然形成的干裂平地。

  虽然也有设置至少能瞒过侦察卫星的伪装,但要称为基地却十分名不副实——兵员人数不到百人,AS也只有几架第二世代型,虽有M6机具库存,但要不是有脚部却没有大腿关节,再不然就是有躯体却缺少驾驶舱的惨况。

  这种“反抗据点”竟会被敌人发现,让他相当愕然;而特地派出如此大量兵力进攻,又更令他惊讶。

  “哎呀呀,对付这种寒酸对手,还真是奢侈的战争。”

  艾斯特斯咕哝着。带来报告的吉马上士耸耸肩回应: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敌人也很难掌握我方所有的战力。”

  “高估我们了啊,那还真是荣幸。”

  过去在中美小国贝里斯,曾有个《米斯里鲁》作战要员的甄选营。

  严密训练从世界各地云集的佣兵,审慎筛选能力特性后,将留下的佣兵送进各地实战部队,艾斯特斯便是该甄选营的“校长”。除了少部分成员之外,《米斯里鲁》作战部的陆战小队要员大都出自艾斯特斯的营队。而太平洋战队三人组——梅莉莎·毛、克鲁兹·威巴,以及“索斯基·谢加尔”也是。

  由于今年初《阿玛尔干》的大进攻,散布世界各地的《米斯里鲁》据点接二连三遭到摧毁,艾斯特斯等人立刻徒步藏身至贝里斯的湿地地带。别说战车与装甲车,就连AS在湿地,也会失去行动上的自由性,因此人身逃难的方式对躲避敌方追击来说较有利,面对飞航机具的高空追踪时,也能利用密林与灌木丛藏匿。

  他们历经约三星期的行军,总算从宏都拉斯经由空路逃到哥伦比亚。

  抵达哥伦比亚的都市——麦德林后,大半训练生均自行返乡,留下的只有隶属《米斯里鲁》的十余名教官,以及四、五名斗志高昂的训练生。

  以仅仅不到二十名的人力,面对强大的《阿玛尔干》根本无法有所作为。艾斯特斯等人暂且以北非为据点,经营一间小型的民营军事公司,持续搜集其他同伴现况的情报。

  接下来几个月,除了与十名左右的《米斯里鲁》成员会合外,并没有太卓越的成果。应该有不少同伴类似他们,以微薄人力观察情况;但要找出蛰伏不动的他们,却是极为艰难的工作。就算与某些人取得联系,由于对今后的发展保持悲观态度,似乎也无心重新集结。连艾斯特斯本人对重建组织的希望也逐渐萎靡,开始思考——是不是就这样以民营军事公司的经营者为业活下去也好。

  契机是发生在旧金山的那起事件。

  新闻报导声称是“港湾区的爆炸意外”,但在看过一部分的现场照片之后,他们便直觉那并非单纯的爆炸意外,而是AS战斗造成的结果。

  吉马上士与几名部下飞往旧金山,花了一天取得当地港湾劳工的目击证言、监视摄影机的画面,以及警察的无线电纪录,不需费心分析便明白,该事件是“黑色M9”与被称为“剧毒”的机型单挑。战斗中,黑色M9得到“不知哪来”的巡弋飞弹支援,仅以单机便击毁了剧毒。

  黑色M9,应该就是前地中海战队的班·克鲁佐。至于发射巡弋飞弹的——肯定是那艘潜舰《Tuatha De Danann》。虽然不曾碰面,但传闻中是由一个他妈地大胆得不得了的女人所指挥。

  得知这项情报时,艾斯特斯等人兴奋得不得了。

  西太平洋战队那些人仍硬是活了下来,而且还狠狠反咬敌人一口。

  这件事似乎在世界各地的前《米斯里鲁》成员中传了开来,因《Tuatha De Danann》持续英勇抵抗而获得勇气的人数,也超出艾斯特斯的想像,重新考虑“或许能报一箭之仇”而与艾斯特斯再度接触的人接踵而来。

  之后短短两个月,原本为数不多的部下,人数已超过三倍,甚至还像这样在撒哈拉沙漠边缘设置了基地。费了一番苦心,从欧洲的银行取回以前训练营的预算,开始搜集并囤积必要物资,接着终于来到正式扩充战力的时期——

  结果敌人现在正在逼近。

  不知敌人是如何发现这座小心翼翼伪装隐匿的基地,不过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总之,敌方拥有压倒性的兵力,这时应该立刻撤退。但显而易见地,就算搭乘车辆逃逸也会被追上,运送兵力与物资的运输机则远在一千两百公里外,就算现在急速赶来,最快也要两小时,己方根本不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极为不利的战斗即将展开。

  “真不甘心,还以为能再拚一下。”

  艾斯特斯低喃一句,看着部下在帐棚外灼热的大地上东奔西跑,进行近乎徒劳无功的迎击准备。

  “难得听你说丧气话呢,不过面对那种数量的对手,这也无可奈何。”

  吉马说道。

  “哼,谁丧气啦,我可是要让那些家伙好看呢。”

  “对,尽情大闹一场吧!”

  互相毫无悲壮感地咧嘴一笑,艾斯特斯握起手边的冲锋步枪,戴上沙漠迷彩的帽子走出帐棚外。熠熠日光烧烫他外露的皮肤,干热的微风轻抚脸颊,但却有如吹风机的风一样闷热。西撒哈拉的夜晚明明那么寒冷,白天却如此炙热。

  对部属下达指示后,他拿着望远镜思考敌人可能的进攻方式。

  一片白色的沙漠,以及大气因热度而扭曲地摇摆。只看得见这些。

  不——还看得到沙尘。

  一辆四轮驱动车翻越平缓的沙丘,向此处驶来。无视于地面崎岖,四驱车以猛烈的速度笔直前进,距离似乎相隔约一公里。

  “那是什么?”

  “要开枪吗?应该能射中。”

  位处邻近壕沟中的部下,眼睛盯着五○口径来福枪瞄准器的镜头,对艾斯特斯说道。

  “不,先看看情况。”

  不可能是自杀攻击。仔细一看,驾驶上身探出窗外,朝自己的方向用力挥手;一开始只看出对方身穿卡其衬衫,有着一头黑发,随着距离拉近,终于得以辨识出对方脸孔。

  “是他。”

  吉马出声。他也是贝里斯训练营的教官之一,大概是认出对方了。

  “谁?”

  “就是他,那个韩国人,前年年底合格的家伙,记得是派去了西太平洋战队。”

  “不记得了。”

  “就是那个啊,明明没干劲,却无论做什么都能顺利完成的家伙。”

  “啊啊,那家伙喔!明明不显眼,却不知不觉就达到合格标准的怪家伙。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

  “对,就是他。”

  “名字叫什么?”

  “不知为何想不起来……是颜还是尤啊?”

  “这时候开口问对方也很尴尬,唔……”

  对部属下令“别开枪”后,艾斯特斯走出壕沟,吉马与另一人则持来福枪随行。终于抵达基地前方的四驱车在距离吉马三十公尺处停住,东方裔青年引擎未熄火就跳下了车。

  “艾斯特斯少校,好久不见!真高兴您平安!”

  青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身边。

  “喔,还好啦,怎么了?”

  艾斯特斯因为不晓得对方的名字,以模棱两可的态度应声。

  “因为用旧的密码很危险,所以我就直接跑来了。哎呀,来得及真是太好了!”

  “谈正事前先报告姓名、阶级与所属单位!这是最低限度的规炬吧!”

  吉马一副资深下士官的模样在旁扬声说着,青年赶紧立正站好:

  “抱歉,我是杨顺吉中士,隶属西太平洋战队特别对应班。不过,前提为米斯里鲁还存在的情况下。”

  对了对了,是叫杨啊,是杨。干得好,吉马。

  “好了,形式上的话就免了。很高兴你还活着,杨。”

  “啊,谢谢您。”

  “那么,你来这里有什么事?看来你应该已经知道,敌人正朝这里逼进。”

  “是,关于这——”

  此时传来一道划破空气的刺耳声响,这是他们所熟悉的声音——炮弹的声响。随后,杨驾驶的车辆喷发烈焰爆炸,飞上了约十公尺的高空,松脱的轮胎在画出一道抛物线之后落地滚动。

  “来了。”

  刚才的是试射,并非意图瞄准车体。在地平线另一头待命的炮兵部队以这一弹为基准,不断修正角度,以进行正式的有效射击。没时间拖拖拉拉了。

  趴在地面的艾斯特斯等人拍掉身上的沙尘站起来,接着小跑步返回阵地。杨因自己的车子被炸飞而愕然了一下,但也立即回神跟在他们身后赶上去。

  “少校!请等一下!”

  “全员就战斗位置!附近应该有诱导操控炮击的敌兵!找出来毙掉!吉马,你负责西侧的警戒!”

  杨追着在基地中奔走、下达指示的艾斯特斯,在他背后喊着:

  “艾斯特斯少校,我还没说完!”

  “待会再说,我忙死了!”

  敌方的修正射击着弹,这一弹比前一次更接近基地,也就是先前艾斯特斯等人所在的地点。基地内部正准备承受敌方的正式炮击,骚动愈来愈大,有人将全部的弹药运进壕沟,有人正准备发射对战车火箭,还有人搭乘为数不多的AS——

  “有效射击来了!”

  听见某人出声喊叫,部属们一起冲进壕沟。天空震撼,大气战栗,炮弹射来的声音急速逼近,而且不只一枚。炮弹数量远超过先前,应该有十枚,不,超过二十枚。

  “少校,我来这里是——”

  “吵死了!”

  来弹近逼。

  艾斯特斯跳进最近的壕沟。他想着要拉杨一起躲进去,但这倒没必要,杨毕竟也不是外行人,毫不拖泥带水地滑进艾斯特斯身旁——一个绝对算不上宽广的壕沟中,捣住耳朵张开嘴等待着弹。

  着弹。

  无论累积多少经验,仍无法习惯这一瞬间。爆炸的冲击仿佛沉重的沙袋撞击身躯;空气不顾自己的意愿,从肺部被挤了出来;头颅刺痛地麻痹;烧灼全身的高热飞窜。这些感觉还不仅一次,而是不断扑袭而来。

  “……可恶!”

  敌人的有效射击告一段落,艾斯特斯马上口吐秽言。

  立刻确认损害状况。多亏壕沟,负伤者看来不多,然而未施以防护措施的基地设施、车辆与物资均遭到彻底破坏,周遭漫布黑烟与碎片,求救声、吼叫声,初次体验炮击而陷入慌乱的人哀嚎四起。接着有人回报敌方战车接近,随即又有人前来通知战车数量。

  “第二波马上就要来了,得好好准备一番。”

  “少……少校……”

  杨脚步虚浮地爬出壕沟。

  “有话等一下再说,你也去拿武器!”

  正在接近的敌战车部队,从摇曳着热气的另一头发射炮弹。榴弹命中基地外围,卷起大量沙尘,二发、三发——第四发命中无人装甲车,车辆化作燃烧的钢铁,在空中翻转。

  毫不留情。

  照这攻势,等到正面与敌对峙时,我方人力八成只剩下一半。艾斯特斯在部属面前展现一副斗志高昂的模样,其实内心却忐忑不安。

  审慎评估敌人的行动后,艾斯特斯下令确实地引诱敌军。战车部队从四面分散接近。

  “不要怕!这个距离打中也没什么用!引过来之后再开炮!”

  “少校!”

  还没学乖的杨再次出声叫唤。

  “等一下再说!”

  脑后传来一阵热气,北侧的敌方部队发炮了。艾斯特斯眯眼瞧向并列的战车——辨认出那是近代改良型的M60,数量有——超过十二辆啊?拚一下或许能将数量削减至半数以下,但也仅此为止,这片阵营早晚会遭到那些履带车蹂躏。

  不——

  远方升起冉冉黑烟与热气,在灼热大气中断续轰出炮火的敌方战车冒出盛大火焰。

  爆炸了。

  不仅一辆,又一辆,接着又一辆。地平线另一头的敌人,接二连三地被来自他方的攻击炸毁。狙击炮及超高速火箭——并且均是精准有效的射击,从艾斯特斯阵营看不见的远处某地射来——

  “我就是来通知这件事。”

  在瞠目结舌的艾斯特斯背后,杨开口说道:

  “我要说——增援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请撑到那个时候。不过似乎比预定早——”

  “既然这样就早点说!蠢蛋!”

  “我想说,可是你不听啊!”

  “我不记得,总之都是你的错!”

  “哪有这样的……”

  “好啦!增援的兵力呢?在哪里!?”

  ‘有一架就在这边唷!’

  上方冒出女性的声音。由于周遭浓烟密布,很快便看出声音是来自以电磁迷彩藏匿踪迹的AS。因为唯独这片空间,不自然地变形成一具大型人型轮廓。

  是M9《Gernsback》,《米斯里鲁》使用的最新锐第三世代型AS。

  “是M9吗?什么时候到这的?”

  ‘就在刚才,少校,幸好赶上了。’

  “我记得这个声音。毛?是梅莉莎·毛吧!?”

  ‘正确答案。’

  解除ECS的M9现身,双臂架着超高速火箭·Kl《标枪》;以强力火箭引擎加速至四点五马赫的飞弹对准地平线上的敌方战车冲刺,将炮塔炸上了天。

  ‘这里是西太平洋战队《Tuatha De Danann》梅莉莎·毛,支援各位之前,有件事要确认一下。这个基地里有啤酒吗?’

  “有,多到爆!”

  ‘那就给我多冰几罐!交战开始!’

  说着,毛的M9跃过阵地进入战斗机动状态,士兵们因她的话而获得勇气,欢声雷动。站在后头的杨垂头丧气地低喃:“结果最后甜头全被她抢走了……”

  “杨,只有AS来支援吗?”

  “是的。虽也有运输AS来的直升机,但请别期待它的火力。”

  艾斯特斯以没人听见的音量咋舌。

  有增援令人感激,但只有AS就难办了。因为这里是沙漠——AS最棘手的地形。

  “他”察觉战斗已经正式开始,我方通讯量些微增加。

  防卫据点的各战斗单位,几乎全与敌方交战中。

  ‘这里是野牛2号,遭受西南方战车部队的攻击,应战中。’

  ‘这里是野牛6号,击毁第四机,往H(HOTEL)地点移动。’

  “战士12号呼叫全队,04-23附近有新对手。主力战车六辆,步兵战斗车(IFV)四辆,正从北侧接近‘阿拉莫碉堡’。”

  ‘野牛1号收到,我会阻挡04-23敌方部队前进。野牛2号弹药如何?’

  ‘这里是野牛2号,标枪只剩三枚,差不多有困难了。’

  ‘Z3号呼叫《女神的部族》,即将前往提供些许火力支援,有指定送货地点吗?’

  ‘野牛2号呼叫Z3号,立刻传送座标。’

  ‘已确认,野牛2号。真是美妙的声音,如果活下来,能不能一起共进晚餐呢?’

  “算了吧,Z3号,那家伙可是一匹泼辣的悍马喔!”

  “唷,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喔。啧……!击毁两辆,但不能行动,敌方炮击密集,若轻率行动——”

  无视于极度艰困的战况,各小队的对话冷静而沉着。他们总是如此,愈是面临危险时刻,愈不会发火嘶吼;既不手足无措,也不震惊慌乱。

  就像“自己”——对,就如同机械一般。

  ARX-8《Laevatein》的人工智慧AI——《R》继续侧耳倾听。

  远超出对话量的大量电子讯息——敌我位置、移动速度、移动方向、各种战况、详细坐标、雷达、红外线,光学感应器等各种情报,经由各战斗单位的电子仪器彼此交流。

  今天的战场是二次元世界,地形除了无尽延续的沙漠外,只有些许丘陵与岩磐。

  《Laevatein》持续待命。

  在以电磁迷彩(ECS)透明化的《Pave mare》运输直升机机库内,《Laevatein》蹲踞着,沉默地统整从我方部队获取的情报。

  机体装置的特殊人机介面——“TAROS”,将操纵兵的精神状态传达给《R》。

  操纵兵的情绪显然很焦躁。

  但要说他是受到己方艰苦战情影响,倒不如说是不满自己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安全的高空观望战况。

  此操纵兵因心理压力导致轻率的失误,或违反命令的可能性近乎于零,但R判断为了让他上场时能确实启动∧式驱动仪,让他此刻能更加放松在战术上是有助益的。

  ‘中士。’

  “什么事?”

  驾驶舱内的操纵兵——相良宗介应声,声音里显露的压力高于原先预测。

  ‘要不要播放些音乐呢?’

  “不要播。”

  ‘是。’

  回应大致上正如所料。这名操纵兵回答“也好,那就来一首推荐曲吧!”的机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刚才的建议,只是对于自己的沟通机能做个简单测试。

  ‘因为你看起来很不安,我想帮点忙。’

  “若是这样,就闭上你的嘴,这就是帮我一个大忙。”

  ‘这玩笑不错。’

  “并不是玩笑,闭嘴。”

  R最近开始将相良宗介的“闭嘴”,诠释为普通的应和语。

  ‘担心我方部队吗?虽是高危险性的战斗,但目前只能在此忍耐。’

  在平坦的沙漠中与战车部队战斗,是AS这一类兵器最不擅长的状况之一。

  即使AS是多么高超的尖端技术结晶,也敌不过战车的装甲与火力。既无法抵挡强力的战车炮弹,也无法以标准规格的冲锋枪正面击毁战车。

  更别说“正面投影面积”——也就是从前方所见的面积大小。

  与贴地移动的战车相比,直立步行的AS一类机具较容易被发现,也容易中弹;在沙漠中也难以发挥AS的最大优势,利用运动性能从复杂的地形接近。

  与战车堂堂正正地互攻,不可能获胜。

  所以AS部队才在己方基地——通称“阿拉莫碉堡”的周围挖掘壕沟,采用一步步移动的应对战术,运用有限的对战车火箭,同时使用烟雾、雷达干扰与红外线干扰,移动至下一个壕沟。虽是平凡无奇的战术,但是别无他法。

  ‘我们是王牌。’

  R说道:

  ‘就算战斗开始也不能现身,我们必须成为敌人的“潜在威胁”,才能迫使敌方的战术大幅受限。’

  《Laevatein》惊人的攻击力,已在墨西哥的战斗中被《阿玛尔干》所掌握。对敌人来说,以仅仅一架AS便击毁三架《柯达尔》与三架《Behemoth》,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存在,必定会保持警戒。若被发现,或许会集中所有武力加以击溃,或者是全速撤退。

  换句话说,就是不正面对峙。

  在这种状况下,最能有效运用《Laevatein》的方法,就是成为对敌人来说“不晓得会从哪里出现”的存在。只要装运在E S搭载型直升机中躲藏于某处,敌人就无法自由分配战力,迫使他们为了应对《Laevatein》现身,进而保留原本可毫无顾忌倾出的警戒与预备兵力。

  “我知道。若是少校在指挥,是不可能单凭武力取胜的。”

  透过声调与前后文关系,R在推测“少校”所指为何人后,提出第一人选的名字。

  ‘意思是说,敌军是由安德鲁·卡力林担任指挥吗?’

  “谁知道,你怎么想?”

  ‘客观地分析是NO。若是他,应该会选择更慎重的进攻路径。’

  “那从你自傲的‘直觉’来看又如何?”

  ‘也是NO。’

  此时从战士12号传来新情报,敌军出现增援部队。

  十五辆战车、四辆步兵战斗车,还有两架战斗直升机。即便没有AS,也是至今规模最大的兵力,正从“阿拉莫碉堡”西南方——约十公里的岩盘处展开进击。

  “出来了。”

  宗介低语。

  那肯定是敌人保留的预备兵力,由于我方顽强的抗战,敌方指挥官终于决意投入这一批战力。对照各方资料后,R判断这是最后一批敌军。

  透过资讯连线,瞬间与其他战斗单位进行讨论。

  野牛2号的AI“星期五”与野牛1号的AI“蜻蜓”支持R的判断,野牛6号的AI“由香里”有条件地支持作为讨论资料的情报经过简化传达给各操纵员,梅莉莎·毛首先发言:

  ‘这里是野牛2号,没有余力对付西南敌军,请求‘压箱王牌’(stopper)上场。’

  ‘野牛l号收到。听到没,野牛7号?轮到你出场了,立刻前往07-18——’

  ‘啊,等一下!’

  此时野牛6号——克鲁兹·威巴插嘴。

  ‘怎么了,野牛6号?’

  “能先确认一下09-18的丘陵吗?有微妙的怪味。”

  “什么怪味?说明一下。”

  “这……很难解释,若什么都没有就好,注意狙击。”

  克鲁兹·威巴的奇特要求只有这一点。

  “这里是野牛了号,出动歼灭西南方部队。”

  宗介应声,装载《Laevatein》的运输直升机飞行员便宣告将往预定座标飞行,涡轴引擎的低吼声高亢起来。以ECS透明化的直升机高速飞至敌援军前方,打开货舱舱门。

  速度一六三节,高度三九二尺,一眼望去是一片沙漠地表,透过直升机ECS场域所见的光学感应器风景,是泛紫调的单色世界。

  接近降落地点,直升机如匍匐沙丘般飞行。

  倒数,五秒、四秒、三秒、二秒——

  闷顿的冲击。

  接收到R的讯号,固定机体的油压卡榫松开,《Laevatein》脱离直升机,并解除各部关节锁。

  二·三秒的自由落体。

  光学陀螺仪与人工三半规管的数值激烈变化,对地速度从一四○节起急遽减速,预测速度指标,控制姿势,足部朝下,将冲击吸收系统与人工软骨机组调整至最长位置,机体随之增长九二八mm,从资料库的地形资讯库推估地表硬度与摩擦系数,调整成最恰当的着陆姿势——

  着陆。

  各部关节缓冲器内的冲击吸收剂瞬间蒸发,承受住了三十G的冲击。经由运动管理模式半自动控制关节,全身肌组件有机性地伸缩避免摔倒。ARX-8《Laevatein》的足部膝盖以下均埋进沙中陷入大地,扬起的沙尘漫舞,超越了机体的高度。

  虽是激烈的着陆,但操纵兵立刻让机体转入战斗机动模式。

  迅速移动,沙漠的些微起伏隐藏了机体下半身,《Laevatein》与在十点钟方向展开的敌战车部队对峙。敌方部队似乎已由着陆的烟尘察觉,立即反应,并朝降落地点周围发射宛如狂风雨的榴弹攻击。

  选择兵装。举起机体的加强结构部装载的大型火炮——一六五mm“爆破炮”,并以辅助臂连接加长炮身。加农榴弹炮模式跃进性地提升了爆破炮的射程与精准度,也凭藉了∧式驱动仪的辅助,得以面对面与战车互斗。

  不过这具大炮本身的科技设计极低,不像AS使用的最新型狙击炮安装了独立的弹道计算电脑,就连瞄准系统也只有非常单纯的光学感应器。

  敌影在烧灼成一片纯白的沙漠彼方摇摆。

  “开始啰。”

  ‘收到,中士。’

  瞄准——开炮。

  同时启动∧式驱动仪以抑制射击的反作用力。即便如此,足部仍深陷沙地,机体骨架也冒出怪异声响。

  大口径的炮弹擦过目标战车,命中右后方地表后爆炸。

  早已料到第一弹打不中。从上空直升机取得观测资料,横调节往左一·五哩,纵调节往上一·二哩修正轨道,再输入炮弹的漂移与抛物线预测值,重新计算。

  装填下一发炮弹时,敌战车展开反击。

  两发炮击,榴弹命中《Laevatein》的四点钟方向七公尺处与九点钟方向六公尺处;冲击波朝白色装甲扫来,机体摇晃,节奏紊乱地震动。

  ‘危险,请变更射击位置。’

  “不必,直接对干。”

  ‘收到。’

  R未强硬反对。

  与操纵ARX-7时相较,相良宗介的判断更不犹疑。不,以前的他虽也不曾心存迟疑,但如今则更伴随了“坚定的意志”。

  若是一般AI,绝对无法采知如此抽象的概念,但R不同。这是因为R拥有能够直接读取操纵兵精神状态,并使机体系统与其同调的机能。当然,R并非人类而是机械,虽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以战斗支援为目的的电子计算机——但同时也开始深刻理解复杂的人类情感。

  同时也逐渐具备类似自我认知的特质。

  前几天,克鲁兹·威巴与几名整备机员心血来潮,提议将R的电子合成声改成女性音调。他们的藉口是“这样比较讨喜”,但R却对这个建议发出强烈抗拒。虽然没有合理的拒绝理由,但就是觉得不该这么做。结果这项变更因相良宗介的一句话——“很恶心”而遭到否决,而R的意见也与他完全相同。换句话说,R觉得将自己的声音——原本不过就是个对人介面使用的电子合成音——换成其他声音,会感到“很恶心”。更何况,竟然让身经百战的战术支援AI,自己这名“资深战士”使用纤弱女子的声音,太侮辱人了。

  四公里处冒出炮烟。

  敌方瞄准精确,一二○mm炮弹朝《Laevatein》直扑而来。在R出声警告的同时,TAROS出现强烈反应,操纵兵反射性、在精准控制下的防卫冲动驱动机体,前方空间“理所当然”般地受挤压而扭曲。

  两枚在确认范围内的敌方炮弹停在半空,被看不见的力量粉碎。

  ‘成功,因∧式驱动仪启动而——’

  “我知道。”

  相良宗介扣下扳机,这次命中了。列队正中央的敌战车车体整具炸飞,宛如纸雕玩具般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半空飞舞。

  再装填,开炮,击毁第二辆。

  变更些许位置。敌弹再次射来。

  抵御第一枚,爆破炮再开一炮。

  猛烈的炮火,三辆、四辆,然后五辆,敌战车一辆接一辆遭到击毁。这是一般AS绝对办不到的战斗。或许察觉我方并非一般机体——剩余敌方部队不断进行牵制射击,开始后退,消失在沙丘低矮棱线的另一头。

  ‘这里是礼物(Gebo)5号,北西敌部队正逐渐后退。’

  ‘野牛2号收到。听到了吧,再撑一下就结束了!’

  由于预备兵力大幅受损,敌人放弃对“阿拉莫碉堡”的攻击。

  不仅与《Laevatein》交战的对手,正在各方位战斗的敌方部队也接连撤退。R分析战术地图,检测机体状况,并适时调节蓄电器与冷却机组的输出动力。

  挺过危机,战斗即将以我方胜利告终。

  从自机感应器获得的资料,以及我方战斗单位ADM(进化型资料数据机)传来的资料,所有资料均显示潜在威胁极低。

  此时,突然察觉四公里外的岩盘处有异变。

  相良宗介早R一步反应过来,猛然操作机体前滚翻。

  “……!”

  秒速一千公尺的炮弹从那片岩盘——超乎预料的方位射来,《Laevatein》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炮弹贯穿“∧式驱动仪”力场,擦过左肩装甲,命中后方四○公尺处的地表并扬起大片沙尘。反应若再慢个○.五秒,《Laevatein》或许身躯会遭敌弹一分为二。

  因为那是来自∧式驱动仪搭载机的狙击。

  ‘距离四○,十点钟方向,来自∧式驱动仪搭载机——’

  “应战。”

  不在乎看不见敌机身影,宗介开炮射击。在乱数机动的交错下,爆破炮连续开炮。己方AI经由资料连结获得R的情报,一同朝岩盘开启对ECS感应器,以超高速计算出精确位置。

  取得敌方位置资料的《Laevatein》又开了一炮。

  这一炮似乎命中极近距离。配备∧式驱动仪检测装置——“妖精之眼”的我方机体通报,感测到同为∧式驱动仪力场的强大干扰。这个对一般机体来说会造成致命伤的攻击,未能造成敌机受创。

  敌机迅速做出判断。

  放弃继续攻击,在全力启动ECS的状态下高速撤退。无法追击。以《Laevatein》追击,距离太远了;由其他的一般AS或直升机接近又太危险。己方的操纵兵似乎也做出相同的结论,将注意力放在警戒是否有新出现的敌人。

  ‘那里果然有问题。’

  克鲁兹·威巴在无线电另一头呢喃:

  ‘我就说吧,有怪味道。’

  “嗯。”

  相良宗介应声:

  “托你的福,闪过了。”

  相良宗介的反应远早于R,是由于克鲁兹·威巴模糊的警告。他总在意识一隅对克鲁兹点出的“09-18”保持警戒,而事实上敌方狙击兵确实就在那里。

  克鲁兹·威巴是个满嘴不正经的操纵兵,总爱胡言乱语,而判断他的话是不合逻辑的发言或战术上的重要建言——得凭藉“第六感”或“直觉”加以正确分辨。这对如今还是得仰赖贝叶斯统计学(Bayes Theorem)的R来说,是办不到的绝技。

  话说回来,这样的本事,或许就连人类自己也办不到。

  ‘问题是,为什么那名敌人直到最后才开枪?’

  贝尔法刚·克鲁佐开口:

  ‘那家伙若有心,至少也能摧毁一架我们最初便开始作战的机体……’

  以最后现身的LD(∧式驱动仪)搭载型AS的位置来看,敌伏兵应该能囊括战场大半射程,但那架敌机却在战车部队遭击毁时仍保持沉默,屏息埋伏。

  ‘很简单,是因为《Laevatein》吧?’

  梅莉莎·毛回答。

  就算一开始击毁了几架M9,一旦自机的所在地被发现,就会遭到不知藏身在何处的《Laevatein》攻击。因此直到《Laevatein》现身为止,只以ECS藏匿于岩盘处。然后埋伏的《Laevatein》出现了,原本能一击解决,但相良宗介却闪过了那一击。既然奇袭失败,便几乎毫无击毁《Laevatein》的机会,所以撤退。

  换句话说,《Laevatein》的养精蓄锐之策,在千钧一发之际奏效。

  ‘所有敌部队正在撤退。’

  分析来自全战斗单位的资料后,R如此报告。

  “好,主控模式6,以对ECS感应器保持警戒。”

  ‘就跟你说没有这种装备。’

  “……说得也是,我忘了这架机体是一块破铜烂铁。”

  由于《Laevatein》的设计彻底强化输出动力、运动性能以及攻击力,因此M9系列AS理应配备的电子兵装几乎全部被省略。相良宗介就是在讽刺这种状况。

  ‘你也是破铜烂铁,听说因为负伤的后遗症而有饮食限制。’

  “只是被嘱咐要控制酒精与盐分,没什么好困扰的。”

  ‘是吗?有句话说:“不能喝酒的人,人生等于少了一半。”’

  “我不需要那种人生。什么都要回嘴,你很啰嗦耶!”

  ‘因为你中伤我。’

  “闭嘴。”

  ‘拒绝。接下来要告诉你这架机体不是破铜烂铁的三十八项理由。首先,这架机体搭载了最新锐试作型反应炉PRX——’

  “知道了啦!闭嘴!”

  《米斯里鲁》的部队在数小时内便从沙漠的基地撤退。将一切物资与兵力塞进配备了ECS的运输机,消失在西方或南方——的遥远某处,留下的只有空货柜、中古零件,以及大量的空啤酒瓶。

  一边欣赏由AS——《Erigor》的夜视感应器捕捉到的废弃基地景色,威尔海姆·贾斯伯轻轻咋舌。

  派出一小队步兵去调查军舍以及装甲车的残骸,但并未获得什么成果。不,不仅毫无展获——

  爆炸。

  一名士兵不小心碰到倒在地上的公事包,被安装炸弹的陷阱炸飞,周遭受惊的士兵不知所以然地趴下,警戒周边状况。

  “别吵别吵,只是临别的纪念品罢了。”

  贾斯伯以厌烦的声调对士兵们说道。

  《阿玛尔干》的士兵多从当地招募,很难保证品质,会上这种初级的当也不奇怪。

  敌人已经远在千里之遥。

  讨伐部队的指挥官——被收买的当地军队军官对贾斯伯大吼:“跟之前说的不一样!”虽已收受相当的金钱,却因遭受《米斯里鲁》人员出乎预料的反击而导致偌大损害,而且好不容易占领的基地只是一具空壳,完全没有值钱的东西,也难怪他会抱怨。

  但对贾斯伯来说,在跟他交涉之前,还有件事想先确认。

  他将机体移动至数百公尺远的沙丘,打开驾驶舱,熟练地攀出机体,站在由复杂曲面构成的肩部——赤红装甲上,以肉眼环视甫日落的附近一带。空气还残留着白天的灼热,温热的微风吹拂四周,西方天际仍是一片朦胧的紫色。

  他摘下头部护具,眯细双眼。

  亚利安裔的脸部轮廓棱角分明,蓝眼如猫头鹰般透彻。或许是由于在野外生活占了大半人生,金色短发处处泛黑,年龄却无法一眼判别,看起来像三十几岁,也像五十好几;微微扭曲的嘴角挂着瞧不起人的浅笑,望穿黑暗的眼眸却蕴含猎人特有的冷酷光芒。

  威尔海姆·贾斯伯以狙击兵的眼光观察周围环境。

  他从跪地的AS机体跳降地面,仔细观察敌方AS——M9遗留在沙地上的足迹,以及伏射姿势的痕迹,并追踪四处遗留的弹壳散布状况,推估曾停留此处的M9是如何射击与移动。

  “哎呀呀——”

  想到可能操纵这架M9的狙击兵的模样,贾斯伯吐出一声低喃。

  每次射击后并不大幅移动,着重于高效率且迅速的连射,将心思全都用在“打倒更多敌人”上,仗着敌人与自己的距离遥远,而轻忽自身的安全。换句话说,过度信赖自己的射击天分。

  “还嫩得很呐,那小子。”

  不过,警告那架白色∧式驱动仪搭载型AS自己所在位置的,也是“那家伙”吧。关于这点也该赞美他一下,多亏于此,应该能确实毙命的一击才被闪过。就算是以时速四三○○公里飞行的炮弹,到达距离四公里处也要费上三秒,若心怀警戒,要闪过并不难。

  卫星连线传来讯息,他举起护头具抵在耳边回应。

  ‘有得手吗,Mr.Sn(锡)?’

  对方是《阿玛尔干》的干部“Mr.K(钾)”——安德鲁·卡力林,是在疗养院中的雷纳德·泰丝塔罗莎授意指挥下,负责执行种种作战的俄罗斯人。

  “不,虽然打算一发解决,却被漂亮闪开,你的徒弟还真不简单啊。”

  ‘是吗?是多亏了你的徒弟吧?’

  “当然也有这个因素。”

  贾斯伯笑着。

  ‘威巴曾是不错的狙击兵。’

  “过去式啊?他还活着耶。”

  ‘总有一天会成为过去式。’

  卡力林以并不特别沉重的声调说道。

  废弃基地那一头出现了动静。

  遭受偌大损害却未获得成果,士兵皆怨声载道,而军官们交头接耳后将手指向《Erigor》,似乎要以这架机体当作最底限的“收获”。

  “哎呀,稍等一下。”

  贾斯伯交代了一声便攀上机体背后,打开驾驶舱门内侧的武器库,取出一把裹在厚实棉布里的三○八口径来福枪。木制枪身年份古老,还有多处色泽沉淀发黑。收纳于这架超高科技机体内的,是一把非常复古、散发着油臭味的手动枪机式猎枪。

  他甚至没有慎重地调整瞄准镜——不过是区区两百公尺的距离。将弹匣滑进药室,推动枪机,流畅地一转将其固定。

  瞄准,射击。

  两百公尺外,正要下令攻击贾斯伯的男性指挥官忽地蹲下,双手押住鼠溪之间,发出凄烈的哀叫。周遭的部属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地东张西望。

  “住手吧,否则接下来就爆掉你另一边的蛋蛋喔!”

  贾斯伯用《Erigor》的对外扩音器如此宣告。

  有人对指挥官进行急救;有人呆立原地;有人慌张地躲了起来——但就是没人意图对他反击。

  ‘发生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管教管教一群笨蛋。”

  贾斯伯回答,将冒着硝烟的枪重新慎重地包起来。

  “总之没有成果,我要回去了。”

  贾斯伯钻进驾驶舱,操纵机体前往运输机会合的地点。

  错失最优先的目标《Laevatein》,还让顽强抵抗《阿玛尔干》的势力——那个中队跑掉,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随“计划”进展,也不能总盯着《米斯里鲁》不放,包括那个待在敌方、自己过去指导过的学生也是——

  不,总有一天一定还会对峙。

  然后在彻底品尝过互相狩猎的兴奋之后,他将迎向美妙的死亡。

  ※

  软禁生活变得比以前严苛。

  千鸟要被带出尼克罗之后,便辗转移动各地。

  首先在德州某农场停留两星期,接着被带到瑞士,留宿于老旧山庄中——两者都是远不及尼克罗高级别墅的简陋环境;餐饮也好不到哪去,清一色是罐头与野战食品。

  之后每隔几天便移动一次。

  比利时、丹麦、义大利北部。

  经由土耳其前往利比亚后,在廉价旅社停留了一周。

  大都靠车辆或直升机移动,但不断的长时间旅程令她筋疲力竭,相差无几的劣质睡床促使她日渐虚弱。

  在欧洲、中东与北非生活超过一个半月后,又回到北美。

  在拉斯维加斯的超高级酒店住宿约一周,但未曾离开房间一步。即便如此,舒适的床铺、餐饮,以及随时都能冲澡的环境,让小要由衷感激。

  然而这回又突然飞到斯里兰卡。

  小要终于累垮倒下。可能是因为从空调良好的新哥德式酒店换到只有电风扇的热带地区恐怖分子培训营,也或许是由于被从舒适的地方扔进严苛的环境之故。

  她的高烧持续不退。在设置于丛林的训练营区内算得上环境最好的小屋中,她躺在简陋的折叠床上一直沉睡。

  这里是至今为止待过最糟糕的地方。闷热就不用说,湿气也高,营区某处还散发出阵阵恶臭,悄悄渗进监禁小要的小屋。厨余、劣酒、呕吐排泄物的发酵酸臭味,与硝烟及机油的刺激性气味交错着窜入鼻腔。

  听得见不分昼夜的枪声与爆炸声、响彻四周的直升机与AS起降的引擎声、男人们的粗暴嘶吼,几乎没有一时片刻的安宁。

  还有虫。

  不知名的昆虫从地面或窗边入侵,在地板、墙面爬来爬去,在电灯泡附近飞来飞去;而且体型硕大。体积超过日本白蚁一倍的白蚁,振翅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在头上飞舞,令人无法忍受;甚至曾有几乎半公尺长的娱蚣不知在何时钻进衣服里。

  小要想尖叫也想大哭,却忍下这些冲动。

  她不想认输。若表现出怯弱的一面,他们一定会开心,她绝对不愿意被当作一个看到虫就哭泣尖叫的大小姐。

  (他们打算使我衰弱——)

  如今,她开始如此确信。

  不清楚详细理由,但或许是不能太明显地虐待自己,所以才如此逐步施加压力。即便只是粗陋的床、难吃的餐点、不卫生的房间,对习惯文明生活的女孩来说便称得上十足的试炼。他们打的算盘应该是让自己在一个又一个的恶劣环境间移动,因而困顿疲惫。再怎么顽固,人只要体能低落就会不知不觉变得顺从,而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就是为工让自己松懈下来的作战。

  雷纳德好像还活着。

  但从那之后便不曾露面。

  她不清楚自己的待遇是否为雷纳德所指示。那名波兰女性——莎宾娜·瑞夫尼奥虽然总是伴着小要,但是关于雷纳德的消息,除了“他活着”之外,什么都不告诉小要。

  另一方面,倒是跟卡力林碰了几次面。一次在德州的场,一次在比利时的小机场,然后还有一次是扯斯维加斯的旅馆,每次都没有太多对话。说他来看小要,倒不如说是来确认俘虏的情况,只是近距离观察自己的脸,确认手脚与颈背是否过分消瘦,有没有瘀青或烫伤的痕迹。小要也未询问卡力林或口出责难,对他说什么都已经没意义。

  高热卧床的期间,做了许多恶梦。

  某一个早晨,梦见一如往常去高中上课。只见银色AS破坏校舍,无数同学们的尸体堆叠在校园中庭熊熊燃烧,不想看却无法别过眼,流淌着大滴泪珠,视线固定在常盘恭子焦黑的尸体上。

  又一个早晨,梦见在公寓醒来。一群陌生男人站在她的卧室,不怀好意地低头笑看着自己。想跳起来逃跑却逃不掉,被抓住压倒,然后衣物被强行剥除,男人们的手变成娱蚣的脚。救救我!宗介!如此呐喊,他却没有出现。娱蚣们笑着说:“那家伙死了啦——”在自己的身上爬来爬去。

  某天早上则是梦见国中时期。众多漠不关心的目光、阴险的轻笑,然后课本又不见了。从翻开的笔记冒出无数叫骂——去死、臭毙了、碍眼鬼!感觉好想吐,于是冲进厕所,接着脏水从厕所隔间上方泼了进来。主使的女生笑着,与宗介手牵手离开。不可原谅,他是我的!自己嚎啕大哭,愤怒发狂。去死算了,每个人都一样,全都去死算了。

  诸如此类,数不清的阴郁清晨侵扰着小要。

  “唔……”

  强光灼热了眼皮,小要吐出微微呻吟。

  阳光从窗缝洒入,落在卧床的小要的脸颊。棉被、衣服、发丝都湿透,紧贴皮肤。

  现在几点了?大概是中午,或是快要中午。

  不过却搞不清楚自己在这个营地病倒了几天。

  热度似乎退了。

  想离开床站起来,却失去平衡当场瘫软,打算扶住旁边的桌子,却将空的马克杯摔到了地上。或许是听见这些声响,房锁应声打开,莎宾娜·瑞夫尼奥走进房里。

  毕竟是在这种地方,她没有穿着套装,而是一身素色的黑上衣与橄榄绿的裤子;但即使在这闷热的环境下,仍是一滴汗也没流。

  “您醒了啊。”

  莎宾娜说:

  “您似乎说了许多梦话。”

  “给……给我水。”

  “之后再说,先量体温。”

  “我好渴。”

  莎宾娜无视小要的话,从桌上的袋子拿出电子体温计,接着放入小要耳中测温。哔地一声,传出轻快的电子合成声,真是与这原始山中小屋不搭调的声响。

  “喂,水……”

  “烧退了。”

  莎宾娜将温度计的液晶荧幕伸到她眼前,数字显示“37.30”。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莎宾娜,你好像很讨厌我?”

  “我怎么回答才能让您满意呢?”

  她毫无情绪起伏地说着,然后直接将水倒入肮脏的杯子,递给小要。

  “算了,我已经很清楚了。”

  喝下杯中的浊水,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感觉。

  “是雷纳德命令你这么做的吗?”

  “您指什么呢?”

  “譬如,一直将我关在这种鬼地方,让我变得虚弱。”

  “想将您得到手的人非常多。”

  莎宾娜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陈述:

  “为了确保您的安全,不能长期停留在舒适的地方。再说,这营区远比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安全。”

  “是吗?”

  “理由就只是这样,只能请您习惯。”

  “不过雷纳德还真无情,既然已经痊愈,至少也该来见个面。”

  “您想见他?”

  “不,我刚才的意思是‘至少也该来见你’。”

  莎宾娜的呼吸在短短的瞬间暂停。

  “你不是爱他吗?”

  “我不懂您的意思。”

  “一般来说,你应该很不爽吧?因为喜欢的人亲自下令,要你来照顾开枪射杀他的女人,那个男人甚至还不会特地来探望自己。当然多少会有怨言啰。”

  “您似乎有所误解。”

  她的语调十分平静:

  “雷纳德大人直到近日才康复,在那之前无法向大人请示,我只是因为命令未变更,才依之前的状态继续照顾您。”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条忠心得不得了的小狗。”

  小要挑衅地说着,仍旧茫然的脑袋卖力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惹莎宾娜发怒。

  “雷纳德,他也真是个丢脸的男人,明明有这么一个为他尽心尽力的女友,还一直拚命讨我开心,到最后还想要帅,结果却害自己的脑袋被‘砰!’了一下,白痴到让人觉得同情,真够蠢的。”

  连自己都觉得这说词实在恶劣透顶,但罪恶感在这时候派不上用场,若不一股作气说出惹人厌的话,就无法达到挑衅目的了。

  “啊,我知道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不露脸吧?大概不晓得该找什么藉口跟你解释,因为太难看了,觉得很丢脸。一定是这样——”

  突然,莎宾娜手里的玻璃杯裂开。她光凭握力就捏碎了杯子。

  她捏着玻璃碎片,另一手则掐住小要的颈子,以惊人怪力把她押倒在床上。

  “不许你侮辱他。”

  莎宾娜说着,从喉头挤出愤怒的声音。血液沿右手拧着的玻璃片滴下来,落在小要的脸上。

  “尤其是你,千鸟·要,你被他所选,却又拒绝他,而且还想杀他,光是这种傲慢就是罪该万死!不仅如此,你还侮辱他、嘲笑他,不可原谅!无论他有什么考量,我都不原谅你!”

  想回嘴却无法出声。莎宾娜的体型虽然和自己差不多,但现在却像被一个一百公斤重的摔角选手骑在身上一般。

  “我出生在乌兹的一个垃圾场般的小镇,生命中第一个杀掉的,是有性虐待嗜好的不知名警官;第二个杀掉的,是将我卖给那家伙的母亲。从隔天起,我的职业就变成了杀手,被华沙黑手党畜养,杀了一堆人。我从不期待谁会好好把我当人看待,是他捡回我、收容了我。若是跟着他‘就能将所有的事一笔勾消’,他让我如此相信。不爱我也没关系,只要能帮上他就好,我是这么想的。”

  “唔……”

  “至今我不知想过多少次要唆使那些男性护卫对你下手,这就已经足以挫掉你不知世事的傲气,但我没动手,因为这一切并非他所望。只会认为他的态度‘很恶心’的你,是无药可救的蠢人。像你这种朽木不可雕也的傲慢女人,我无法原谅,绝不原谅。”

  莎宾娜举起玻璃一挥,苍白的脸庞染上一片莫名的愉悦,目光笔直凝视小要的喉咙。那是杀人者的眼神,是对自己的工作十分熟练之人,即将技巧高超地解决对方时的眼神;那并不是看着人类的眼神。

  “所以,我受够了,我要杀了你。”

  “住——”

  “都怪你自己不好。”

  玻璃碎片刺进她的喉咙。坚硬、锐利而冰冷的物体深深入侵,将气管开了一个洞。咻咻的喷气声取代哀嚎喘息,温暖的液体从口中溢出。

  莎宾娜掘开伤口,抽出利器,接着再度刺入。

  割破喉咙似乎还不能满足,她划破小要的脸孔,频频戳刺因绝望而扭曲的脸颊,削掉鼻子、割裂嘴巴、插烂眼睛——将能够辨识这副躯体为千鸟要的特征全部去除。手脚不听使唤地抽搐,指尖痉挛,抠抓着染血的被单。

  莎宾娜嘲笑着这个咕啵咕啵冒着泡的肉块。

  她疯狂的娇笑声,与娱蚣、国中生的笑声混杂在一起。骑在小要身上的莎宾娜变成另一名少女——露出被血回溅、表情恍惚的黑发少女——是自己。

  “来交换一下嘛——”

  这名千鸟要,将脸贴近曾是千鸟要的肉块,轻声耳语:

  “差不多该换我随心所欲一下了吧?”

  小要终于尖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里是位于斯里兰卡训练营其中一隅的简陋小屋。日光射进窗内。

  她不住地喘着气,头脑感到昏沉钝重。身上流淌的汗水和周遭的湿气,让她连内衣也湿透了。

  莎宾娜·瑞夫尼奥打开房间唯一的门走了进来。她穿着黑色无袖汗衫与橄榄绿的裤子,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却一滴汗也没流。

  “您醒了啊。您似乎说了许多梦话。”

  “给……给我水。”

  “之后再说,先量温度。”

  “我好渴。”

  莎宾娜拿出电子体温计放入小要耳中,传出一道熟悉的电子合成声。

  “喂,水……”

  “烧退了。”

  眼前是体温计的液晶荧幕,上面的数字显示着“37.30”,和梦中一模一样。她的背脊涌上一片寒意。

  “莎宾娜。”

  “是。”

  “你知道有个叫乌兹的地方吗?”

  莎宾娜直接将水倒入肮脏的杯子,手势在瞬间暂停。

  “是我以前住的城市。”

  “这样啊。”

  “您是从哪得知这个……?”

  “我不知道。”

  她抢过杯子,将水喝了下去。

  ※

  C-130运输机随着涡轮推进的轰隆声响,着陆于雷坤岛。

  绵延约一公里的平坦沙滩上,是一条只用钢板铺设成的跑道,而且距离也不够,因此起飞时必须借助抛弃式火箭推进器。

  宗介从黎明开始就因起降作业而不停忙碌,直到下午时分才获得短暂的歇息机会。

  这里是雷坤岛,位于加勒比海一隅的孤岛。

  目前是强袭扬陆潜舰《Tuatha De Danann》在大西洋活动时的物资集散地,换句话说就是暂时的基地。当然,这里没有能容纳巨大潜舰的船坞,因此《De Danann》在离海滩两公里处的海面待机,飞行甲板的舱门全开,大批接收运输直升机送来的物资。

  宗介已有一年之久,不曾如此在海岸垂钓。

  上次海钓,是在美利达岛与千鸟要度过的短暂时光,短短三十分钟——却是美妙的三十分钟。宗介尽量不去想她并不在这里的事实,因为一味闷闷不乐也只是徒然伤神。

  他将配备卷轴的大钓竿竖立于地面,等着似乎不太会上钩的鱼,同时在青天白云下悠闲地翻阅Jane年鉴。

  钓竿是跟补给队的法尔高斯基二等兵借来的。反正不到一小时就得开始准备撤离,若能像这样奢侈地享受钓鱼之乐,从背后临时跑道经过的运输机轰响根本不算什么。

  “虽说去不了关岛之类的海滩——”

  坐在宗介一旁的梅莉莎·毛说:

  “不过能像这样做日光浴,也算很大的进展啦。”

  她穿着泳装,侧躺于铺在沙滩的垫子上,身旁是技术军官诺拉·雷明,再过去是泰莎的秘书官贾桂林·威兰,以及通讯下士官幸·篠原。四人全以相同的姿势在日光下展露青春活力的肢体,整齐画一地身穿蓝绿交织的迷彩比基尼。每当四人一举手一投足,涂满防晒油的肌肤便会反射出亮丽的光辉,玉脂般的香汗也随之滑过柔美的曲线。

  当时除了身上戴的衣物之外,几乎一孑然一身地逃出美利达岛,完全没机会带走泳衣,不过她们似乎利用待在舰内的闲暇时间,以多余的迷彩布料缝制了出来。

  会觉得“有机会穿”,也是因为对原本看不见未来的每一天,出现了对抗的意志。

  《Tuatha De Danann》战队的女性士兵——尤其是年轻女兵的人数极为有限,而她们之间跨越阶级的奇妙连带情感,自逃出美利达岛之后又凝聚得更加强韧,这或许也和在东京阵亡的女性飞行员——伊芙·桑德斯有关吧。

  “说得也是,很久不曾这么穿了。”

  雷明调整紧绷在丰满胸部的比基尼胸线,如此说着。

  “看,很庆幸当初做了泳衣对吧?”

  威兰开口附和,红唇吸吮着运动饮料的吸管。

  “我、我倒觉得,如果设计再稍微稳重一点比较好,啊哈哈……”

  篠原的客套笑容带着些许尴尬。

  篠原跟宗介同样是日本人,平常化妆得一脸朴素并戴着黑框眼镜,看来今天则是配合了毛等人的风格。据说她大学毕业进入航空自卫队,多年后才进入《米斯里鲁》,年纪应该已有二十好几,但外貌看起来却让人觉得与宗介同年也不足为奇;不但脸庞稚气尚存,在四人中阶级也最低,仅是中士。再加上内向的性格,篠原在这些女人中的角色常处于小妹的地位,尤其泰莎不在场时更是如此——虽然事实上她应该是最年长的一位。

  毛等人看到篠原的态度,不禁一笑:

  “说这什么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晒点日光就死掉的话,会后悔吧?”

  “一定要趁能享乐时好好享受啊……哼哼哼,瞧瞧那群人的视线。”

  “就是那些视线让人难受啦!”

  正走出运输机执行补给物资装运作业的士兵们,从远方又吹口哨又鼓掌。

  (要做那种装扮随她们高兴,不过为什么非得在我旁边做日光浴啊?)

  宗介默默想着,轻声叹息。

  不,其实他大致明白原因。因为这片海岸能放松休息且面积恰当的沙滩有三处,却都已被男性占据了。有人享受着日光浴或野餐,有人则是为了维持技术能力而勤于练习射击,诸如此类。

  宗介则脱离士兵团体,找到一处能海钓的沙地,打算享受久违的孤独(是的,最近他发现孤独已经变成了奢侈品),想不到毛等人却闯了过来。视线也就算了,众多男人不断叫嚣,实在令人心烦。

  照她们的说法是——“对眼睛是很好的保养吧?好好感谢我们喔!”“你已经有女人了,所以我们不介意。”

  在墨西哥南部尼克罗战役中与千鸟要的对话,在事后已传遍千里,宗介对队内的女性来说,似乎成为比之前更不具危险性的男性。不仅如此,她们还无视宗介的存在,聊起恋爱情事(似乎是)的话题。

  例如……这个例如会有点长——

  “最近跟布鲁赛处得怎样?”

  “很顺利呀,他很温柔。”

  “嘿,外表看起来还以为他很粗鲁。”

  “才没这回事啦!不,我不是说那方面。不过呢,他毕竟是个整备兵……呵呵呵。”

  “喔喔!”

  “也就是说他的手指很灵巧啰!?诺拉!”

  “还好啦,不过倒是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相处。你看看,这阵子事情这么多,有R在,他多的是藉口。”

  “喔……这样啊~”

  “那么威巴呢?不是听说狙击兵的手指都很柔软吗?而且他也有在玩乐器。”

  “是啊,听说吉他手的技巧都很令人难以抗拒呢——”

  “那是都市传说。”

  “我说,别都是些限制级话题啦,好歹宗介也在这里吧?不过现在是怎样,克鲁兹的事为什么是问我?”

  “嗯?你们没有吗?”

  “废话!当然没有!别闹了,谁要跟那种笨蛋啊。”

  “啊,是这样吗……”

  “哎呀,真意外。”

  “喂!给我等一下!有这种谣言传出去吗!?”

  “没有啦,只是总觉得应该有。”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他是个帅哥,跟你也挺配的不是吗?”

  “咦——!拜托,饶了我吧——!”

  “开玩笑的啦,抱歉抱歉!想不到竟然真的没有啊。”

  “真的拜托别再提了!”

  “对不起啦,啊哈哈哈!”

  “说真的,如果硬要扯上关系,他就跟弟弟一样,如果发展成这种关系就实在……”

  “咦,那么,上尉呢?”

  “我不太懂耶,哪个上尉?”

  “傻瓜,还用说,班啦,我是说班。”

  “哎呀,班吗?好歹也是直属上司吧?虽然现在有点……”

  “唔,他应该是很笨拙的类型吧。”

  “应该说,他的心思应该完全没在这方面。”

  “是喔。”

  “啊~可是上尉很不错耶,感觉很禁欲,像武士一样?”

  “喔喔,小幸的嗜好是这一型的啊?”

  “帮你拟个计划吧?”

  “咦~~~~!不要啦!怎么办……好为难喔~”

  “干脆点啦!你们日本人就是这一点让人受不了……”

  “可是……可是……”

  ——就像这样。

  谁在谈论谁的事,对宗介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并不打算告诉别人她们的对话内容,而且话说回来,他也只能理解其中的一成左右。不过就这件事,宗介也理解到一点。

  看来,她们似乎是把我当作商店门口的狸猫像或地藏菩萨像一类的存在。

  若在以前,他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很严重的事,但如今的宗介隐约开始明白,这种情况事实上有点悲哀。

  就在此时——

  毛重新调整墨镜的位置,然后开口:

  “对了,艾蜜莉雅和薇塔呢?”

  “还无法从工作抽身,应该不能来了,真可惜。”

  雷明回答。在宗介的印象中,艾蜜莉雅是司令部要员中的通讯士官,薇塔则是轮机部的工程师。可能原本打算参加日光浴大会,却忙于物资的入库作业而抽不出身吧。

  “她果然也不可能来吧?”

  “谁?”

  “上校啊。”

  “喔喔,你说泰莎啊。”

  毛低喃着,沉默了一会儿:

  “……她应该有很多事要找人商量吧,实在是脱不开身。”

  “唉,这样啊……”

  “连她的泳衣也做了说。”

  “下次应该还有机会吧。”

  话题带到泰莎,之前欢乐的气氛便凝滞下来,大家大概都很担心她繁忙的工作。

  “应该没问题吧?”

  篠原问道。

  “嗯,她本人是这么说。”

  “她是不是变得有点瘦了?”

  雷明质疑。

  “是呀,而且……该怎么说呢……”

  毛欲言又止,耸了耸肩。

  “什么啊?”

  “没什么,没事,她只是有点疲倦吧。”

  雷明等人恐怕没察觉,但宗介却敏锐地发觉毛声调的变化。毛现在的说话方式,是战斗中指挥官的声音,是那种在部下面前说:“别担心,我方增援马上就会到。”那种时候的声调。与泰莎私下交情亲密的毛八成察觉泰莎有什么问题,却不想让周遭的人发觉。

  虽说已经在马德加斯与几名军官、毛、克鲁兹,以及克鲁佐面前谈过他在东京的战斗与拿姆查克的生活——以及与他们重逢前的经历,但在墨西哥的战斗结束后,还不曾有机会与泰莎好好聊聊。

  由于私交,宗介曾数度目睹泰莎脆弱的一面,因此由他眼里看来,不难想像泰莎现在的负担之大。《米斯里鲁》被穷追猛打至毁灭状态,但她不但让部队多数人都活了下来,还企图重整部队。

  之前宗介被分派到《Tuatha De Danann》时,泰莎还称不上已赢得部下的信赖,但从那以来不到两年,现在的她却已成为组织不可或缺的存在,不仅基于军事上的意义,同时也是精神上的支柱。

  她是天才,也具备领袖特质。身为领导人,她表现得很优秀,大多数军官将她视为“特别的人”,将她当做是万能的。

  但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绝非超人。

  就组织来说,必须依赖区区十七岁少女的才学,难道不等于已经死亡吗?但熟识她的人——曾看过她欢笑与哭泣的少数部下,均不会大肆张扬她的这一面,因为她本人并不这么期望。

  就在这时,基地的警报声响起。

  搭设在数百公尺外,物资集中所的帐棚——临时总部的扩音器响起,沙滩一带均是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这是“非常紧急,准备撤退”的信号,表示有船舰或飞机——细节不明,总之有敌对单位正在接近雷格岛,八成是在周边领空巡逻的《Pave mare》运输直升机与《超级猎鹰》侦察到某些征兆。基地成员停止作业搭上《Tuatha De Danann》,船舰紧急潜行,在海中消失无踪,航空机则起飞撤离;至于没能搬运完的物资,则加以爆破与烧毁。销毁补给物资虽然很可惜,但若让敌人藉由调查留下的物资推测出《De Danannn》有哪些物资、没有哪些物资,将更令人困扰。

  在远处的士兵们——在沙滩休憩及专注于射击训练的人,也开始匆匆准备撤退。

  “唉——真是短暂的休息。”

  “短短三十分钟的度假。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毛等人忿忿不平地埋怨着,同时在泳衣外头披上连帽外套或T恤,并俐落地收拾饮料及食物。

  宗介也开始整理钓鱼用具。迅速拉回卷轴,不过挂在钓钩上的只有不知名的海草。

  “深度六五○,速力二十五节,邻近二○哩内无追踪船舰。”

  副舰长理查·马德加斯向泰莎报告。

  她扫视前方荧幕的情报后,再度确认副舰长报告的正确性,并通告声纳室应该警戒的方位。她在听取甲板士官的种种报告,清楚潜舰状况没问题之后才叹了口气:

  “警戒层级为黄色第三级,解除噪音管制。”

  “遵命,长宫。警戒层级转为黄色第三级,解除噪音管制。”

  马德加斯覆诵后,甲板士官向舰内发布命令内容。

  自察觉敌人接近并离开雷格岛匿迹于深海中,已经过了五小时。此时停机甲板上原本屏息待命的地上要员们,正紧急着手整理补给物资。

  “大致在预测范围内。”

  马德加斯说。

  “是啊,不过快了点。”

  打从一开始便明白,雷格岛的基地早晚会被发现并遭到攻击。基地仍有遗留物资,但重要物品都已储放于《De Danann》。仰赖这些物资,当下之际——如果无视于船员的疲劳——最多能进行将近四个月的无补给航行。只要能潜航,《De Danann》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船舰。现在在哪里、要前往哪里,以及即将在哪里出现——晓得这些情报的人,只存在于这间司令室中。

  虽说如此,敌方查出雷格岛并派遣战力的速度却相当不自然。无法以数值表现,敌人的迅速有些微妙。泰莎感觉到这点。

  “您是指,这不只是因为敌人卯足了劲?”

  “嗯,在西撒哈拉的时候,也是如此千钧一发吧?”

  “说得也是。若是如此——”

  马德加斯未再多说什么,但泰莎很清楚他的想法。

  《阿玛尔干》的组织结构,产生了某种异变。

  从各方面考量后,能想到可能性最高的理由只有这个。《阿玛尔干》的行动变得比以前更有效率,主动性也提高了。

  从身为被追捕对象的泰莎一方来看,这是严峻的状况,但却也不全是坏事,因为这也是《阿玛尔干》的决策层级发生某些变化的证据。原本制定决策缓慢的组织,居然迅速确定攻击态度且付诸实行,这不就意味着《阿玛尔干》已变质为金字塔型组织结构了吗?不——即使并非如此剧烈的变化,也表示已经隐隐趋近金字塔型了吧?只是不清楚顶点位于何处,或者接近至哪种程度。

  要说的话,就像防御力极度强悍的巨人,首次暴露出可能的空隙。

  还不清楚这个空隙——也就是弱点在哪里。是阿基里斯腱呢?或是双眉之间?还是心脏?是否需要纯银子弹才能给予创伤呢?这也不得而知。

  战役之艰苦一如往昔,不过泰莎从敌人的动作察觉一丝动静——虽然目前不过是垂入水面的钓线微微晃动的程度——

  “很好的征兆。”

  泰莎坐在舰长席上,白晰的膝头交叠。

  敌人也站上了同一座擂台。虽不期望战力能够对等,但至少出现了能对敌手的鼻梁痛殴一记重拳的可能性。

  既然演变成如此,就得前进至下一个阶段了。

  “葛达特,麻烦你操舰。马德加斯跟我一起来。”

  “是,舰长。”

  交付甲板士官指挥潜舰后,泰莎从舰长席起身。寻思接下来该做的事,以及该准备的项目,正打算离开司令室时,通讯士官喊住了她。

  “舰长,请梢等。”

  “什么事?”

  “有电报。来自DGS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的雷蒙先生。”

  置于深度极接近海面、收取通讯情报的无人小型潜航艇“海龟”,其接收到的暗码通讯显示于操纵台的荧幕,通讯士官稍微移开上半身,等侯泰莎看完。

  电报的内容非常简短。

  ‘60。80'10.66"N 153。54'20.60"E \ File ed 1258-09-02’

  有成果了。内容大致在预料之中,不过来讯比想像中的快。

  米歇尔·雷蒙应该正在莫斯科。因为有一件资料无论如何都想调查到,所以拜托他冒险潜入那里。他现在应该正准备撤退,并在明天经由匈牙利往西欧脱身。

  “我看完了。销毁。”

  “是。”

  确认记录削除后,泰莎便离开了司令室。

  美利达岛的战斗后经过八个月,泰莎一方也终于整顿至相当的规模。

  过去在美利达岛工作的基地要员,纷纷于各地重新建构补给物资的供给路径、资金来源与情报网等。杭特与幽灵等情报部成员也在世界各地奔走搜集情报;艾斯特斯等人正不断召集分散各地的同伴,步调迅速、持续地扩充战力。

  高层干部——作战部部长波达将军、情报部部长阿米特将军、研究部部长裴因罗兹博士与马罗林卿等人仍旧下落不明,应该有人已经阵亡,也有人则是在某处沉潜待机吧。

  然而根据杭特所说,阿米特将军在受袭前便已将情报部的大半机能移转至某处,如今似乎仍持续在暗中搜集情报。因为无法取得联系,自然也无法判别他是否仍为《米斯里鲁》的盟友。杭特被阿米特将军下令禁止行动,但是却不理会他的方针,擅自协助泰莎,而幽灵也一样。

  她与杭特联系上散落各地的研究部成员,甚至制造出《Laevatein》。泰莎听说那是过去曾在极度机密下进行制造,却因种种问题而被放弃的机体。然而他们却在这架一般来说不得不放弃的机体中,安装偷偷回收的《强弩兵》核心机件,并由已康复的另一位“倾听者”蜜拉,与构成核心机件的AI《R》本身一同完成了机体。

  虽然是强大的∧式驱动仪搭载机,但因为机体是仅以手边能拿到的适用零件以及试作品打造而成,《Laevatein》并不具备当初计划时所期望的万能性。从前制作最初期隐形战斗机试作机“拥蓝(Have Blue)”时,也曾有一段洛克希德公司的工程师,运用既有的适用机件完成大半机体的轶事。由于这段“传奇”,沙克斯的整备小队便替《Laevatein》取了“拥红(Have Red)”这个绰号。

  虽然想充实其他装备,但很不幸,泰莎等人根本没有预算。就连补给物资与士兵的生活费,都得靠切割现有的装备、人头公司与分散的资产来张罗。

  超过两千名的成员为了重组《米斯里鲁》而努力,即使程度有限,仍持续制造《阿玛尔干》的损害。

  这艘《Tuatha De Danann》则是统合这一切的移动总部,而实质的司令官则是身为舰长的泰莎。

  部下中面露忧色的人也不少。顾虑到泰莎再怎么说也过于年幼,将如此重责大任托付于她,这样真的好吗?

  然而现状至此,能适任指挥的人也只有泰莎。马德加斯是能力卓越的军官,也是与泰莎不相上下、拥有能完美达成任务之聪慧的人,但却没有所谓的“领袖特质”;他本人与周遭成员均十分明白,啰唆说教的角色最适合他。而除了马德加斯之外,能凝聚现在的《米斯里鲁》并加以指挥的人,就现状来说几乎不存在。

  若卡力林在就好了。泰莎常这么想。

  他虽也是只适合担任副官的人,但他若在这里,自己与部属的负担不知能减轻多少。

  安德鲁·卡力林。

  他投靠《阿玛尔干》一事对泰莎造成偌大冲击。毕竟是佣兵,投靠强大、报酬较多的一方并不稀奇——她接受了这种解释。但卡力林至今为止在部队内的存在意义太重大了,虽然寡言又鲜少表达个人想法与情感,但任谁都认为他行动的根基是信义与战士的荣耀。

  那么,他为什么会投敌?

  逃出美利达岛后,正当《De Danann》因物资不足而束手无策时,在第一时间准备了补给物资的人,除了卡力林之外不做他想。若是如此,他决定投靠敌人,应该是在美利达岛的战斗之后。是因为受俘而改变了想法吗?如今回想起来,那场战斗中他显露罕见的迟疑态度,仿佛晓得情况会演变至此——或者曾被告知会如此——就是那种轻微的动摇。

  是被洗脑了吗?还是有重要亲友被挟持为人质?是否有可能性,其实在加入《米斯里鲁》前就受《阿玛尔干》指挥?或是有更复杂的理由?

  唯一清楚的是,有个非常可怕的难缠对手加入了《阿玛尔干》。

  不,或许并非如此。

  卡力林靠拢的不是《阿玛尔干》,而是哥哥。若是如此,泰莎便想得通了。卡力林会协助哥哥,莫非是因为——

  “舰长?”

  沙克斯的声音让泰莎回过了神。

  “报告完毕,这样可以吗?”

  聚集于战况说明室的十名部属,满脸疑惑地注视泰莎。现在在进行例行会议,整备队长艾德·“布鲁赛”·沙克斯简述着补给的进展。

  泰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好,其他呢?”

  “M9差不多不行了,还有《鹰》与E系列这三架也都是。备品零件因为容易被追踪所以不易取得,而且已经有半年没进行正式的全面整备。老实说,这三架机体都早该送到专门的工厂进行总检查;因为一直勉强凑合着使用,到处都损耗得很严重。”

  现在泰莎一方持有的AS,只有一架黑色的《鹰》机型、两架E系列及《Laevatein》而已。相较之下,《Laevatein》是最近才加入战局的机体,零件磨损尚轻,其余三架则已经因为频繁的严苛作战而显现疲态。

  “还能撑多久?”

  “再三次战斗左右就是极限,之后若发生任何状况都不奇怪。譬如钯反应炉在战斗中停止运转、机壳突然‘骨折’,或是关节锁住而摔倒……能想到的各种状况都可能发生。若拆解其中一架机体用来当作备品零件,接下来或许还能再撑一阵子……”

  “等一下,机体数量不能再减少了。”

  毛开口:

  “我们现在可是以三加一架机体,勉强完成一般来说要以六架以上机体进行的战斗,若再减少一架,就进行不了像样的作战了。”

  “但是,这么下去三架机体都会一起完蛋。”

  “唔——……”

  “关于这一点,不必担心。”

  泰莎开口:

  “在三次战斗额度用完之前,应该能从其他途径调到零件,请依现状继续努力。”

  其实关于如何调度M9的零件,泰莎仍无头绪,但她却以自信满满的态度发言。在想不出对策的状况下让众人烦恼,只是浪费时间。艾斯特斯或杭特等人或许能带回佳音,否则《De Danann》的战斗能力将大幅下降。

  不过,不管怎么说——

  (再三次战斗之后,应该也差不多都结束了……)

  那三架M9在这之后应该不需出击到第四、五次吧。如果战役拖长到那个时候,就是己方的败局了。

  “那么,下一个作战是什么?”

  克鲁兹问道:

  “失散的同伴大多聚在一起了,补给也暂时不虞匮乏,情报网也已重新建立;但雷纳德人却不晓得在哪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击溃《阿玛尔干》,需要他的情报吧?”

  “没有关于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生死状态的情报,可是,我认为他还活着。”

  “直觉吗?”

  “是的。”

  这是身为双胞胎妹妹,与同为“倾听者(Whispered)”身分的发言。这说法并不理性,却无人进一步表示反对。愈是经验丰富的士兵,就愈重视直觉。

  “好吧,反正原本也只听小要说‘他可能死了’,就当作他还活着比较好吧。”

  “就算这样,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克鲁佐表示:

  “我方的情报仍很贫乏,此时很难进行有效的攻击。”

  “没错,之前曾提到病毒,也让Danann与R进行讨论,但尚未有结论。”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他们能进行讨论啊?”

  沙克斯问道。

  “只是利用闲暇时间进行而已,可是不太顺利。R提出的问题太难以理解,Danann跟不上。”

  “Danann不是比R还来得强大的AI吗?”

  “是这样没错。”

  “而且R的西洋棋逊毙了,它跟星期五——毛的M9AI下棋,十战有九败。”

  这件事泰莎还是首次耳闻。听着听着,泰莎双肩抖动笑了起来。许多事都说得通了。

  “是吗?R真是个厉害的AI。”

  “为什么?他很弱耶?”

  “因为他不是使用能够对等应战的思考方式,而是以跟我们同样的方式对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赢了一局。”

  “跟我们同样的方式……?”

  沙克斯皱起眉头。一直保持沉默的马德加斯开口说道:

  “就是直觉。棋手、数学家,或以此类推的战术家,在面对难题时,脑中首先会浮现最后的景象,理论不过是之后再添上的说明。仿佛‘看得见未来’似地,脑中先出现的是‘想要这样获胜’的景象。若是单纯的竞赛游戏,冯·诺伊曼架构型(注:将程序指令存储器和数据存储器合并在一起的电脑设计概念,今日的电脑多属此类)的电脑比较有利,但如果要处理更为复杂的现实状况,那就不一样了。”

  “唔……”

  “关于智能的定义,未来有空时再讨论吧,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

  泰莎刻意响亮地阖起膝上的档案夹,这么说道:

  “《阿玛尔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只是下决定的速度变快,毫无犹豫的行动也变得更明目张胆。同时还有混乱。我们的游击战术,看来也逐渐产生效果了。”

  “焦急起来了吗?这可真是好消息。”

  “对,不过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或许不只是因为我们。”

  “怎么说?”

  “若非雷纳德,就是卡力林……会不会是他们逐渐掌握了组织内部的主导地位?我们至今已经破坏许多《阿玛尔干》的据点,也发现类似内斗的迹象,但内斗的原因以及发生权利斗争的理由何在?看来必须好好思考一番。”

  “感觉似乎又有什么内幕存在啊。”

  克鲁佐难得低声咕哝。

  “关于这一点,多亏了雷蒙他们,终于得以掌握线索,预定后天起程前往调查。”

  泰莎的话让马德加斯皱了眉头:

  “前往调查?是指您吗?”

  “是的。因为那里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难以调查的地方。我也预计会有危险,所以会请几个人跟我一起去。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是哪里呢?”

  “极东地区,苏联国境内的某座废墟。”

  目前《De Danann》正位于大西洋,若带AS做为护卫前往,肯定会是相当漫长的旅程,不可能所有机体都跟去,顶多只能带两架。

  “这样的话……护卫就拜托威巴与相良。在这段期间,请克鲁佐搜集乌克兰事件的情报并持续进行‘前置准备’一梅莉莎则与寇特尼前往歼灭南美的敌方据点。虽然是令人困扰的老人们,不过请你好好提供协助。”

  “是~是~”

  毛敷衍地应声。

  “好好回答!”

  “是!司令大人!”

  “很好,就是这样,拜托各位了。今后也请谨慎行动,不要犯下失误。解散。”

  与泰莎等人开会后的翌晨——梅莉莎·毛一清醒,便发觉自己犯了严重的失误。

  与这种失误相比,误射友方机体、不小心踏扁随行步兵,或是在公开线路说出机密情报都还要好得多。

  这里是军官专用的小型个人房。毛不但文书工作增加,也成为陆战单位的实质副指挥官,因此获准使用这种小型个人房。对生活在潜舰内的人来说,这可是绝大的奢侈。

  而在这个狭小的个人房的狭小床铺上——

  全身赤裸的克鲁兹睡在一芳。

  他的表情无忧无虑,舒服似地吐息。

  “…………唉~~~~~~~~~”

  不晓得是叹息还是呻吟,她吐出长而无力的声音,在床上坐了起来。

  再次确认。该说果然如此还是理所当然呢——她也是不着片履。

  并非酒后乱性,她完全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只是醒来的瞬间却还是想着——“如果是梦就好了。”

  没错,她都还记得。

  深夜,在房里处理完补给物资的文件后,克鲁兹拿其他文件来给她签署。因为克鲁兹常得照顾PRT(初期对应班)那些经验不足的成员,因此顺便又讨论起PRT成员的状况。顺着这个话题,又变成东聊西聊的漫长杂谈。

  然后觉得应该拿出饮料,于是从冰箱取出气泡矿泉水,但却手一滑洒在地上。

  若非气泡矿泉水弄湿了地板,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吧。

  将打翻的饮料清干净后,两人又畅快地喝起姜汁汽水,聊起“现在的生活好累呀——”还有“偶尔也期待来个度假胜地的艳遇啊——”之类的话题。然后克鲁兹在听见“艳遇”这个词汇的反应下,又展现一副性骚扰的态度伸手搭肩,说着:“既然这样,大姊,现在期不期待跟我来段浓情蜜意的艳遇呀?来嘛来嘛~”之类的话。

  本来打算照惯例赏他一举,但是因为房间狭小,地板湿滑——没错,就在此时,先前的气泡矿泉水登场了——失足滑倒。克鲁兹伸手想拉住自己,结果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摔倒时,头部似乎稍微撞到墙壁,有点头昏脑胀,但应该只有二到三秒左右。然后睁开眼睛时,他担心的表情占据所有视野,还正经八百地对自己说:“抱歉,不要紧吧?”

  然后不知为何,自己莫名哭了起来。

  不,其实并非真的哭出来,只是莫名觉得想哭。

  感觉大概是——我在这艘潜舰里干嘛啊?这家伙干嘛担心我啊?

  在美利达岛受挫后,或许是一直累积在心里的情绪满溢出来,感觉很寂寞,想要对眼前担心自己的男人撒娇。他愣住了,彼此凝视几秒后——

  对,是自己先吻了上去。

  真是……该怎么说啊,真受不了,太逊了,真是个不及格的上司。这种三流的进展,实在丢脸到无法开口告诉诺拉她们。

  可是她们若知道了,一定会兴致勃勃地亮着双眼这样问——“那,感觉如何?”

  哎呀,这真是——

  这个嘛,哎呀呀——

  怎么办?感觉真好,想不到配合度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有点忘我过头,全身上下因此隐隐作痛。话说回来,这间房间的隔音性虽然还不错,但真的没问题吗?

  ……反刍昨晚的记忆,毛的表情一下青一下红;就在此时,身旁的克鲁兹也呢喃着醒了过来。事到如今虽然也很清楚这举动很蠢,但不禁还是拉起被单遮住胸部。

  “唔嗯——……呼啊……嗯?”

  克鲁兹看向她,茫然一阵子之后,也立刻一模一样地当场屈身抱头。

  “……啊~~~糟糕……”

  深深的叹息让她受到打击,更进一步地说,感到打击的这件事本身让毛更大受打击。

  “干、干嘛啦!什么态度啊!”

  只见克鲁兹从遮住脸的指缝间偷偷瞄向她,突然露齿奸笑:

  “才怪,只是想捉弄你一下啦。”

  说着,他伸手搂住毛的肩膀,在她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空下来的手则开始温柔地来回抚摸毛的纤颈与锁骨。

  “嗄?等……住手……笨蛋……!”

  “不不不,这种拌嘴调情很重要耶?”

  “我说你啊!住……啊……”

  “梅莉莎,你真可爱。”

  “嗯……叫你别……真是……给我适可而止啦!”

  记取昨晚失败的教训,她牢牢抓住家具边缘定住身子,接着将克鲁兹猛然踹下床。

  “呜喔!……你干嘛啦!?”

  “你太得寸进尺了!还有,不准看我!”

  她将滑落的被单扯上身,将枕头朝克鲁兹的脸砸过去。

  “嗄?这算什么啊?昨晚明明还那么!——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不要只做了一次就把自己当成是我男朋友。”

  “不是一次,是三次耶,”

  “不要认真数!话说回来,我不是要讲这个!还有,不准叫我梅莉莎!”

  “是你要我这样叫的。”

  “我没说!”

  “你说了喔~而且还是用超可爱的声音呜呃——”

  毛扔出的马克杯迎面而来,他当场四脚朝天。

  “……啊~伤脑筋,我是怎么了,内心居然不知不觉间变得软弱了。”

  “嗯,感觉你的确对很多事的态度都变得怯懦呢。”

  说着,克鲁兹不正经地笑了起来。

  “你……察觉到然后趁隙而入吗?”

  “真过分,我才没机灵到那种地步。”

  “可是我总觉得,你昨晚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不必要的温柔。”

  “我只是很正常地担心你而已,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不——”

  克鲁兹严肃地沉思一阵子之后:

  “嗯,或许的确是有点别有用心吧。”

  “你这……!”

  毛从他身上抢回枕头后,又全力往他脸上甩去,打一次还是消不了气,便拿枕头不断反覆击打他。

  “停手啦,喂,啊哈哈,好痒呀~真是。”

  “这副游刃有余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气死我了!”

  “好啦好啦,息怒息怒。”

  不管踩他、踹他、勒他脖子、捏他的肉,克鲁兹都开朗地笑着。毛最后也累了,停止

  施暴而在床上气喘吁吁;这时,他表情诡异地凝视着她——

  “不过,你看来没事了。”

  “?”

  “感觉畅快了吧?你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正如克鲁兹所言。到昨天为止的沉浊心情一扫而空,在沙滩做日光浴时也挥之不去的心情——另一个闷闷不乐的自己以灰浊眼神望来的强迫感己经烟消云散。才一个晚上,心情居然就如此清爽,她为自己的单纯感到吃惊。

  不,反正就是这样。大啖美食或者度过热情的一夜,就能解决人类大部分的问题。

  泰莎若也能如此就好了。

  毛忽然想着——若是那名少女也有这样的对象……最理想的对象自然是宗介,但很不巧,他的心中只有小要。他认真专一的态度原本算是优点,但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有时很像刻意在疏远泰莎。明明不需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那么沉重的……

  察觉克鲁兹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她冷淡地说:

  “唉,算是畅快了啦。出口在那里。”

  “唔哇!过分!再怎么说这也太冷淡了吧!”

  “我不是叫你别得寸进尺吗?我可是有我该有的立场,快把这件事给我忘记!要是告诉别人,我就宰了你。”

  克鲁兹这回似乎真的重叹一口气,肩头也颓了下来。

  “总觉得,这下连我也变得没自信了……真是……”

  “你这是干嘛?”

  “没有啦。嗯……从你刚才的态度,说白一点,不就是不管是谁都好吗?我只是单纯觉得开心……算了,我知道了。”

  他无力地起身,缓缓穿上裤子。

  “等……我、我并不是指谁都可以……”

  “是吗……可是你事实上不太高兴啊?”

  “我可没这么说吧?”

  克鲁兹偷瞄她一眼。

  “那不然……感觉很好?”

  “耶……那个……也不是这样!我是担心,做了这种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了,大家会怎么想——”

  当她拉着被单一角忸忸怩怩时,克鲁兹突然探身给她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深深的吻。明明不过是单纯的接吻,却感到一股浓情蜜意。

  “……嗯——”

  “你真的很可爱耶。”

  “真是……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啊?”

  “没问题,我不会说出去的,态度也会跟平常一样,别担心了。”

  “一定喔?不然我真的会很困扰。”

  克鲁兹瞄了桌上的时钟一眼。

  “轮班是八点,还有一小时左右。”

  “……你想说什么?”

  “再来一次。”

  “笨蛋。”

  “不要吗?”

  她稍微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耳际细语:

  “只有一次喔。”

  结果最后变成两次。

  勉强赶上交接班。

  2:旅途中

  他是一名电子技师,名为“米歇尔·丹皮耶”,在雷诺汽车工作了三年,已婚。他前来这个位于莫斯科河河畔的展览中心参加国际汽车博览会。为了顺便当做新婚旅行而偕同妻子前来,却因俄国人的待客态度而彻底幻灭。男人费心于安抚不悦的新婚妻子,一心期盼尽快回国享受巴黎的餐点与红酒。

  这便是雷蒙现在对外掩饰的身分。

  “呼啊……”

  坐在舍列梅季耶沃国际机场航站的一隅,雷蒙嘴里打着呵欠。

  “亏你真好意思打呵欠。”

  在长椅上坐在雷蒙旁边,他“对外声称的妻子”——幽灵说道。言语虽冷淡,表情与举止却娇媚柔和,只见她温柔地轻抚雷蒙的颈子,嘴唇贴在他的耳际。从周遭旅客看来,只会以为这是轻诉爱语的模样。

  她是个棕发女子,穿着优雅稳重的涡纹图案洋装与素雅的米色羊毛衫,鼻梁高挺、下巴尖细,加上深灰色的瞳孔,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东方人。看她每天早上短短十几分钟就能完成如此变装,她若认真起来,自己绝认不出来她化身成谁。

  雷蒙以一副想讨好爱妻的模样,对自己的搭档细语:

  “当然会打呵欠啦。这五天几乎都没睡,白天要假扮观光客,晚上则得潜入莫斯科的图书馆。”

  “但是查资料的人是我。”

  “我多少也有帮一点忙吧,没办法,俄语又不是我的专长。”

  他们受《米斯里鲁》的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所托,进行对苏联官方文件与科学论文的调查,内容是关于约十八年前,应该曾在苏联境内进行过实验的遗迹。为了调查并未电子化的资料,只能亲自动身前来莫斯科。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莫斯科。不过对你来说,这里就跟你自家后院没什么两样吧?”

  “我只住过一阵子。”

  “留学吗?人民友谊大学?”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喔,好吧。”

  雷蒙已经明白幽灵原本是北韩的情报员,众所皆知,人民友谊大学专收来自第三世界共产主义国家的学生;而雷蒙这些谍报领域的人士也十分清楚,其中有不少是以留学为名目,由其他机构教授“间谍学”。

  雷蒙至今也不晓得她的本名。毕竟自己的“雷蒙”也是假名,没有立场说什么——只是一时兴起在旅程中试着问问罢了。但她说:“你有日本人朋友,所以不告诉你。”因为不了解她的意思而进一步追问,不知为何她便面红耳赤地不开心了起来。

  即使不化妆也是个美女,教养良好,再加上与头脑派情报员的雷蒙相比,她更具有行动力。这实在是雷蒙喜欢的女性类型,不过很遗憾的是,假扮夫妻相处的五天期间,却不曾有机会以个人的身分更进一步发展。

  幸好此番远行大有收获。在科学研究院的图书馆辛苦两个晚上以后,幽灵终于发现目标的资料与其中记载的地名,并已透过卫星连线回报给《Tuatha De Danann》,接下来就只剩下潜逃出境。

  搭机时间还早,雷蒙从长椅上起身。

  “你要去哪里?”

  “肚子有点饿,去买点东西。你要什么吗?”

  “不要。你自己吃就……不。”

  幽灵下了一下:

  “帮我买巧克力,如果有赫喜就买赫喜。”

  “要那个干嘛?难道要用巧克力做炸药吗?”

  “不,只是想吃。”

  “呵呵,身为连哭泣的小孩听了也会乖乖闭嘴的《米斯里鲁》情报员,这还真是个可爱的嗜好。”

  “少啰唆,快去。”

  她温柔地低诉骂语,然后在他的脸颊吻了一下。真不晓得哪些是演技——不,全部都是演技吧?雷蒙耸耸肩,走向机场航站角落的小卖店。

  买了两份俄式馅饼与富维克矿泉水;很遗憾,并没有卖赫喜,便随便买些巧克力。以身上剩下的卢布付费,却被中年女店员以口音浓厚的英语问:“没有美金吗?”其实身上有美金,但雷蒙答覆“没有”,并掏出卢布,结果店员便露出了明显的嫌弃表情。

  结帐后正要离开商店,便发现航站入口附近出现异状。数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对机场人员问话,从他们的言行举止、蛮横的态度以及锐利的目光看来——是公安人员。他们正拿照片给工作人员看,并询问着什么。

  看到照片的工作人员指向大厅一处,正是雷蒙刚才所坐长椅的方向。

  不妙。

  立刻有所警觉。就雷蒙记忆所及,并不记得曾犯下让苏联当局知晓自己身分并加以追踪的失误,直到此时也完全没有相关征兆;然而看那些人的举止,他们在找的人——

  “似乎是在找我们。”

  幽灵不知何时贴近雷蒙背后,在他耳边低喃,雷蒙差点吓得出声。幽灵揪着他的领子,硬将他拉至入口处男人们视野死角的盆栽后方。看来她比雷蒙更早察觉公安人员,已悄悄移动至此。

  “没错,不过不知他们是怎么查到我们的。”

  说起来,知道雷蒙与幽灵来此的,应该只有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与盖文·杭特。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

  “这个嘛……反正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受到残酷的对待,既然如此——”

  “逃到逃不掉为止吧。”

  她拉起雷蒙的手,走向航站角落的工作人员出入口。

  门锁着。幽灵藏身于雷蒙身后撬锁,不过是个普通的圆筒锁,花不了五秒,旅客与工作人员根本没有察觉。

  “开了。”

  “漂亮。”

  幽灵先钻进门内,确认航站旅客均未注意到自己以后,雷蒙也紧跟于后。

  在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快步走着,转弯,下阶梯,躲进清洁用具后方与工作人擦身而过。只记得航站大致上的平面图,会从哪里脱离这栋大厦?是否能逃脱?完全得看运气。

  “你有什么想法?”

  躲进小仓库后,幽灵低声询问。

  “什么?”

  “就是这个状况。有人泄漏了我们的行踪,但不可能是杭特。”

  “谁晓得。我也不认为泰丝塔罗莎大小姐会犯这种错——”

  说到一半,幽灵揪起雷蒙的衣领,并以尖锐的某物抵住他的喉头——是强化塑胶制的隐藏式小刀。

  “这么说来,原因就只有你了。”

  “喂喂……!”

  “你跟DGSE的谁报告过吗?不,话说回来,你隶属于DGSE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无论如何,我看在这里宰了你再逃掉或许比较安全。”

  “原来如此。”

  雷蒙想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不过失败了,刀尖陷入肌肤的疼痛让他表情扭曲。

  “这么说来我已经死定了嘛。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既没有律师也没有陪审团,开庭一次就宣判死刑,而且即日执行。不过,你那和文明绝源的祖国的确也是这么做的。”

  幽灵的眼底涌起宁静的愤怒,但是雷蒙现在远比她更愤怒。

  这个笨女人,现在是怀疑同伴的时候吗?在威胁人之前,先想想同心协力逃亡的方法行不行啊!顺便抱怨,这几天虽然共同起居生活,幽灵却对自己完全、彻底、一点意思也没有。居然对如此英俊绅士聪慧性感的我没兴趣!这个女人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你好像生气了。”

  “没错,非常生气。对了,为了让你能更不犹豫地执行死刑,告诉你一件事吧。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你说什么?”

  “昨天为了打发时间,上网查了一下韩国女性的名字,拜语言天分之赐,我不到一小时就发现一件事,就是关于你的本名。你的姓汉字应该是写成‘金’,而名字里应该有代表美好之意的字眼吧?啊,果然,表情变了。那个韩文的汉字似乎是写成‘玉’,你的名字应该是由‘玉’跟‘姬’组成的吧?换句话说,如果把你的全名写成汉字,就是日本人一看马上就会放声爆笑的——”

  “住口……!”

  “好了,快杀了我吧,我会去地狱好好为你宣传。”

  幽灵在手臂蓄积力量。表情虽泛起红潮,但似乎不仅是因为生气。纵然摆出一副将要挥刀划开雷蒙喉头的气势,但随即打消了念头,苦闷地叹了一口气:

  “蠢毙了,算了。”

  “既然如此,一开始别这么做不就好了。”

  雷蒙整理凌乱的领口,气喘吁吁地埋怨。幽灵不理会他,拿出绘有机场平面图的小册子,盘算脱逃计划。

  “走到地下的话,应该有供给燃料与排水用的管线,可以沿管线离开航站。”

  “很好。不过在那之前,你没有其他该说的话吗?”

  “什么话?”

  “‘抱歉’或‘对不起’之类的。”

  “少啰唆。”

  幽灵板着脸回话之后便赶紧往前走。冲下简陋的工作人员专用阶梯,然后从物资搬运通道前往地下。那是充满湿气的地区,通道的代号与指示图只标示着俄文,而且因为悠长岁月的磨损而难以辨识。

  “往那里。”

  幽灵朝位于狭窄通道深处的地面暗门奔去,暗门以锁炼与锁头封闭。这时上层颇远处传来复数的足音。除了军官叫喊“动作快!动作快!”的声音,以及训练有素的男性特有的脚步声之外,还有急促的喘气声——应该是警犬吧。对方找到这里来只是迟早的问题。

  “不妙,还带着狗。”

  “我知道……打开了。”

  撬开锁并解开锁炼,合力拉开沉重的暗门——若想靠一名女性打开,八成是办不到。

  “看吧,一个人是逃不掉的,现在开始庆幸没宰了我吧?”

  “不过这么一来你已经没用了,这种心胸狭小又爱计较的男人,宰掉好了。”

  “什……”

  “开玩笑的,快走。”

  幽灵迅速穿过暗门往地下跳去;跟随在后的雷蒙,从先前在商店买的巧克力包装上随意撕下一块铝箔纸,在关门时卡在不引入注目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

  “争取时间。”

  当追兵发现这道暗门,若注意到铝箔纸,或许会以为是陷阱而有所警戒。

  “再拖拖拉拉的话会被包围,快一点。”

  “我很努力在快了。”

  地下通道里视线昏暗,大大小小的管线占据大半空间。或许是因为并未适当维护,水管漏着水,薄雾弥漫,喷射燃料的微微刺激性气味也直冲鼻腔。

  跑了三分钟左右,视野模糊,一不注意,幽灵的背影已逐渐远离。以步数推测,已经前进了五百多公尺,就位置来说,算起来应该已经出了航站大厦——

  “要到外面了。”

  幽灵迳自说道,迅速攀上身旁的阶梯,气息毫不紊乱。而雷蒙则已疲惫无力,平时虽尽可能以慢跑加强体能,原以为这段距离能轻松跑完,却因极度的紧张而很快便上气不接下气。

  在楼梯间持续绕圈上楼,又费一番心力撬开尽头的门锁。穿门而出,只见此处是一间水泥小屋,到处堆着引导用的机材、消防用具,以及无数彩色三角椎。

  走出小屋,眼前是国际航班的引导跑道。闪烁着蓝色诱导灯的昏沉夜色中,大型客机在短短一百公尺外发出刺耳轰隆声通过,身后则是正对机场外部的围篱。

  雷蒙因近距离目睹波音巨无霸客机的魄力而备受震撼,幽灵拉扯他的手臂:

  “你在干嘛?动作快!”

  慌张地拔腿奔跑,只见刚才的巨无霸客机在远处跑道紧急煞车,似乎是在控制台的指示下停止。接着又见更远一头的航站大厦冲出几部亮着警示灯的车辆,似乎正要追来。

  “可恶。”

  果然被嗅出来了,看来争取时间的把戏没什么成效。

  看来没辄了——正要说出口,又因没意义而作罢。在前方奔跑的她应该也很明白。

  耸立前方的围篱超过两公尺高,要攀登越过并不容易,只能以自己肩膀为踏板,让她逃走了。虽然尽可能不想来这套要帅装酷——

  幽灵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

  话才出口便明白了。前方围篱竖立在一座小土堤后,只见暗处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很年轻——是一名少年。

  银发与红色大衣在夜风中摇曳,那是沉重、阴暗,如血般的赤红。

  引导灯的光芒照亮了年轻人的脸庞,在他细致俊秀的轮廓上,细长眼眸散发润泽的光辉。一时之间,雷蒙还误认对方或许是一名女性。

  幽灵似乎认出对方,她以近似战栗的声音断绩低喃: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为何是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你怎么会知道?

  她在内心如此呢喃,而雷蒙似乎也感同身受地察觉了她的疑问。那名少年是雷纳德·

  泰丝塔罗莎——原本生死不明的《阿玛尔干》干部,也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的兄长。

  “好久不见了,《米斯里鲁》的情报员。”

  雷纳德开口。他一步一步走向前来,端正秀丽的脸庞浮现轻贱他人的微笑——不,是更加具有恶意的笑容,仿佛看透一切——舍弃了世上一切事物一般——

  “我正好也来莫斯科办事,也注意那资料很久了。你们似乎做了有趣的调查,所以我想顺便问问详细内容,便请本地的公安相关人士提供协助。”

  任务并未对外泄漏。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办到的,但这个人就是嗅出了己方的行动。

  而他的额头上有个大伤疤。

  纵划的伤疤,在前额优雅鬈发的遮掩下仍非常明显,仿佛牢牢紧闭的第三只眼。

  “是你透露给他们知道的吗?”

  “嗯……原本是拜托他们把你们悄悄带来,不过你们却逃掉了。我猜你们会来这里,所以就先绕了过来。”

  “让开。”

  幽灵说完,雷纳德“哈”地短短一笑,耸肩说道:

  “我不让开的话你想怎样?要拿隐藏式小刀攻击我吗?”

  “……”

  幽灵并末立刻展开行动,恐怕是由经验判断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对雷蒙低语:

  “我会拖住他,你趁隙离开。”

  “你说什么?”

  “你想办法继续逃,并通知同伴。”

  驶出航站的汽车已经接近至不远处,不知道是KGB还是哪一个单位,但车上载的肯定是势在必得要捉住自己的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

  “等一下,我哪办得到——”

  “你得办到。”

  说着,幽灵便笔直冲上前。

  雷蒙不晓得这种自暴自弃的战术是否能奏效。撇开刺铁网不说,也不知道是否能凭一己之力攀过那座高大的围篱。再说,以女性为肉盾逃走,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眼前已经毫无踌躇的余地。

  雷蒙啧舌一声往前猛冲,一直线奔往围篱。另一方面,幽灵则手持先前拿出的小刀一跃而起,瞄准敌人挥出必杀的刺击。

  “!”

  她的攻击绝对不弱。不过当然也不是因为雷纳德耍了魔术或特技。他只微微一动,刀尖便扑了空;下一瞬间,幽灵的身体已在半空猛地转了一圈。他以单手扭住幽灵的手腕,幽灵被压倒制服在地,口中发出出模糊的呻吟。

  “别管我,快走!”

  幽灵对不停奔跑的雷蒙大喊。围篱就在眼前,奋力助跑打算起跳,右脚却突然一跛失去力气。伴随一声回荡四周的清亮枪响,一道烧灼大腿的剧痛窜上身体。

  雷纳德压制着幽灵,并以空出的左手拔枪射击,精准地射中奔跑中雷蒙的大腿。

  “…………呜!”

  雷蒙顺势前仆,头部撞上围篱。他不顾一切地抓住铁丝网,总算站起来,但右腿完全动不了,仿佛拖着一块木头。

  “雷蒙……呜!”

  手臂被反转,幽灵发出痛苦的闷声。

  “你们似乎到现在还有些误解。”

  雷纳德在幽灵耳际细语似地说道:

  “是因为认识我妹妹吗?她的头脑的确是还不错,但体能就完全不行,是个柔弱地连枪的用法都不懂的小女孩,这就是她给人的印象。”

  “……放开……”

  “你们以为我也一样吗?若是这样还真令我遗憾……非常遗憾。”

  雷纳德将自己的重量加诸在她的身上,接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入雷蒙耳中。她的肩膀关节被卸开了。

  “啊……啊啊啊啊!!”

  第一次听见她发出像女人的声音,然而却是来自痛苦。很想立刻冲上前对那男人挥出拳头,身体却不听使唤。

  “出乎意料的可爱声音,真性感呢。”

  雷纳德说着,轻轻啮咬她的耳朵,并探舌缓缓舔过她的脸颊。

  一阵刺眼的车头灯射来,警备车辆抵达,手持冲锋枪的公安负责人员闹哄哄地下车。

  “在这里干什么?”

  军装男人以,首浓厚的英语大喊。并非朝雷蒙他们,而是针对雷纳德。

  雷纳德以流利的俄语回答:

  “如你所见,我生擒了他们。”

  “应该说过,这里全归我管吧?别擅自行动,把那两人交给我,你也放下武器。”

  “嗯?为什么呢?”

  “你有伤害与非法入侵的嫌疑,你也要和我们走一趟。”

  虽不清楚事情详细经过,但他们与雷纳德的关系肯定也算不上友好。

  “原来如此,你改变心意了。不过我倒猜得出是谁教了你这种小聪明。”

  ‘逮捕他!抵抗的话杀掉没关系!’

  军官以俄语命令部下,于是将近十名的男人亮出武器上前。就算射击技术再优秀,面对那种数量的枪口对着自己,应该也无从抵抗。接着,两辆装甲车从跑道另一侧驶来,雷纳德看起来却没有一丝手足无措,只是耸肩叹息:

  “真是受不了。”

  雷纳德与军官等人的距离约十公尺左右,其中的空间赫然歪斜,大量苍白磷光在四周盘旋。一架以ECS化为不可见的AS在他与军官等人之间现身。

  从未看过的机体。

  黑色装甲、充满棱角的外型、优美却又强悍的倒三角轮廓。感觉跟名为《柯达尔》的机型近似,但这架AS却又发散出种类相异的气息——不仅是单纯的兵器或工业制品,而是更接近恶魔的某睡气息。

  “你、你这家伙……!这玩意是从哪——”

  雷纳德抛下幽灵的手后站了起来,右手前探;黑色AS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动作,也将右臂向前伸。

  “够了,消失吧。”

  宛如交响乐团的指挥家,他伸向前方的手优雅地挥下;黑色AS将右臂转向下方的男人们,下臂构造滑开,露出内藏的机关炮——

  开炮。

  不像射击,倒像是爆炸。

  只需一击就能粉碎车辆的大口径机关炮弹,落在短短十几公尺前方的地面,而且一秒内将近十发。军官与一群手下甚至没时间哀嚎,便确确实实地烟消云散。

  他们乘坐的车辆被轰上了天,接着爆炸,熊熊燃烧;飞散的细小水泥碎片甚至落在雷蒙身上,射击与爆炸的残响让雷蒙以为自己要聋了。

  某处传来某人像是在笑的声音。

  雷纳德笑着。

  爆炸火焰映照下的身影摇曳,他的肩部因狂笑而大幅起伏,以单手遮着脸。那笑声听起来就像虽想克制却泉涌而出,怎么也无法抑制的笑意。他的神色中毫无狂乱,那笑容仿佛是在看棒球或足球的好球镜头重播;然而就在前一刻,他才刚抹杀了十数名人类。

  黑色AS转回身躯并跪下,掌心置于地面。雷纳德瞧也不瞧全身战栗的雷蒙一眼,熟练地跳上机体胸口,转眼便已从头部后方的舱门滑进驾驶舱。

  两辆装甲车展开攻击,然而回转炮台伸出的机关枪,跟不可靠的玩具枪没两样。

  AS开炮。装甲车一分为二,在路面打横飞了出去,起火燃烧。另一辆随即也中弹,如火球般在空中飞舞。

  “太胡来了……”

  雷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低叹。竟然在莫斯科,而且还是国际机场进行这种战斗,根本就是疯了!

  “雷蒙!”

  幽灵呐喊。她护着动弹不得的右臂,艰难地起身。离他们不远处的围篱,有部分被爆炸车辆的碎片撞上,倒向了另一侧。

  她以能自由行动的左手挥舞示意,应该是想表示:“快趁现在从那个洞逃掉。”

  雷蒙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裤管染血沾黏在大腿上,脚尖麻痹、脚踝疼痛……真是谢天谢地,神经没断,但要逃跑似乎太勉强了。或许由于失血,意识也逐渐模糊。

  雷蒙轻轻摇头,以眼神回覆:“我不行了,你自己逃吧!”她面露犹豫了一、两秒,但立刻又回复原来的表情,轻轻点头后立刻朝围篱的破洞冲去。

  她的伤势,应该只要一呼吸就会引起剧痛,但幽灵的动作却十分迅速,翻过土堤、穿越围篱破洞,身影渐渐消失于黑暗中。

  雷纳德驾驶的黑色AS,与赶来的警备AS——两架蓝色涂装的Rk-92《野蛮人》展开战斗。透明的力场展开,反弹了《野蛮人》的炮击——是∧式驱动仪。因为以前宗介的《Laevatein》在墨西哥使用过,所以雷蒙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么近看则是第一次。

  反击——两架AS瞬间被击毁。

  机场成为一片火海。大厦与客机遭流弹波及、四处都有被击毁的车辆和机体在燃烧,悠长的警报声在现场回荡着。

  黑色AS回头走近仍倒在原地的雷蒙,粗暴地抓起他。

  “呜……!”

  ‘少了一个啊,她人呢?’

  雷纳德的声音穿过对外扩音器响起。头部感应器开始扫瞄机场周遭,若只是藏身在草丛中,幽灵还是会被红外线感应器搜出来。

  可是似乎没找到她的反应。

  ‘算了,走吧。’

  单手抓着雷蒙,AS开始上升。

  居然飞上了空中,仿佛直升机一样,然而却没有喷射引擎或升举风扇。未使用雷蒙所知的任何飞行动力,机体静静上升至一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之后,朝西方急遽加速。

  夜风寒冷,伤口一片灼热。

  不晓得幽灵是如何逃出雷纳德的眼线。

  肩膀脱臼的她是否能成功脱逃?虽说若是她的话,对当地路线应该比较熟悉——

  (看来我要死了——)

  雷蒙模糊的意识一角,忆起再也见不到面的少女容貌。

  ※

  泰莎所说的调查,宗介也将同行,目的地据说位于极东之地——苏联领内的废墟。

  包含数度加油与机件检修,两架《Pave mare》运输直升机几乎四○小时马不停蹄地持续飞行。

  四○小时。

  还是免不了长途旅行。毕竟是从大西洋的《Tuatha De Danann》起飞,横越北美大陆,经由阿拉斯加跨过太平洋,朝极东的马加丹州飞行。若是搭乘固定翼的运输机,这个距离只需目前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抵达,然而却不得不刻意以直升机前往——这都是为了将护卫用的两架AS——《Laevatein》与M9运至当地。

  现在的《米斯里鲁》并没有方便的中继基地或运输机网络。如果在以前,这种长距离的AS运输,会将直升机直接拆解一起塞进运输机,到达接近当地的秘密据点之后,才再度组装出击。

  如今不同,现状只够维持为数不多的贫乏补给管道。

  尽管如此,从宗介的观点来看,他认为这趟长途旅程或许正好能对让泰莎转换心情。

  但是她却连在机内也不停工作——紧盯笔记型电脑的荧幕,阅读情报、输入资料,对远在遥远天边《De Danann》的AI下达指一不,透过卫星连线进行严肃的讨论。

  看来她几乎都没睡。

  担心的直升机飞行员劝她休息,泰莎顺从地在座位上裹起毛毯。但窗户却倒映着她睁开双眼、茫然凝视机外深沉黑暗的模样。

  宗介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宗介频频找话题与泰莎交谈。若话语里担忧她的健康,她就会笑着回答“我没事”,若是问工作相关的事,她便在能回答的范围内详细回覆,但仅此而已。泰莎不曾主动带出任何话题,只是柔和地看着宗介,迂回表现出“还有事吗”的态度。宗介也只能在一句“……谢谢”之后离开。

  于是宗介便未曾再找她说话了。

  飞行路线最后的加油点是航行于堪察加半岛外白令海的货船,《Bernie Worrell》。

  名义上是赖比瑞亚船籍的货柜船,但其实是散布世界各地的前美利达岛基地要员,费了一番苦心得手的伪装补给船。只要把甲板的货柜清空,无论直升机多么大型,甚至都能同时停降五架。

  千里迢迢远从大西洋飞来的两架《Pave mare》一着船,机长们就要求“加油前先检查机体”。接下来是往返约二○○○公里的航程,又是侵入苏联境内——也就是必须时常启动ECS,机长们自然不得不慎重行事。

  检查直升机需要一小时以上的时间,因此宗介便离开直升机做些简单的运动。若绕全长三百公尺的货柜船跑三圈,便是一趟适当的慢跑。话说回来,擦身而过的船员中混杂着在美利达岛时熟悉的脸孔,结果最后每当与他们碰面,都会停下脚步在原地谈话。

  由于没完没了,因此仅两圈便结束了慢跑,然后便倚着接近船桥的围栏看海。

  现在是清晨。这片海域平日常起波涛,今天却难得安稳。东方水平线上升起的阳光反射于浪涛上,发放耀眼光辉,冰凉却柔和的海风也令人觉得舒适。

  “检测还要一段时间。”

  克鲁兹走上前说道。他搭乘另一架《Pave mare》,上面载的M9就是他的机体。这次任务只派出这两架机体,毛与克鲁佐均分别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

  “我不懂什么叫‘一段时间。’是几分钟?”

  “谁知道?一段时间就是一段时间啦。喔~风景真好。”

  自甲板观赏到的美景令克鲁兹出声赞叹。宗介看着他的脸,感觉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该怎么形容呢?该说是脸庞充满光彩吗……或者说是异常地活力充沛……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不,没事……”

  这么说来,出发前就有点不自然了。跟毛与克鲁佐讨论AS相关事项时,毛与克鲁兹之间便几乎没有对话,感觉突然疏远了起来。

  “吵架了吗?”

  “跟谁?”

  “毛。”

  “唔……”

  又是奇妙的反应。克鲁兹不知为何欲言又止,遥望远方,接着低头看着双脚,然后又仰望背后的船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感觉跟平常不一样。”

  克鲁佐似乎没察觉,其他人也是,但宗介却敏感地发现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

  “算了,你会发现或许也不奇怪……”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事,并没有吵架啦。干嘛一脸担心的样子,别想了,真的没事。”

  “那就好。”

  即便对方的说法无法说服自己,但既然他本人不想说,宗介就不会继续追问。然而克鲁兹却似乎改变主意,喃喃自语一会儿之后忽然一击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嗯,我还是觉得不太好,就只告诉你吧。”

  “?”

  克鲁兹猛然探头贴近,表情诡异地打开话题:

  “我说宗介啊,你真是个不会看气氛的天才。”

  “是吗?”

  “就是如此。所以你有一种危险性,就是或许会由于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毫无恶意地泄漏秘密。我可是在冒着这种风险的前提下对你坦白的喔!理由是因为我们是最强的三人组——不,说最强可能夸张了些,总之就是优秀的三人组。因此,我认为有事瞒着你不太好,所以才要告诉你,你要先理解这一点。”

  “不太明白,总之我了解了。”

  “‘不太明白’几个字很多余。”

  “了解。”

  “好,不能告诉任何人喔,绝对不能。”

  “明白。”

  宗介点头应允。似乎是很重大的事情,他不禁屏气凝神地倾听。毛患了重病吗?还是亲戚大量杀人?还是在作战时目击难得一见的UMA(末确认生物)?

  “……好,其实就是……”

  干咳一声,克鲁兹的指尖不安地扭动。看来八成是非常重要的秘密,宗介也紧张地绷起肩膀。

  “那个~怎么说呢,其实就是……”

  “其实就是?”

  “其实就是……前阵子……那个,我跟毛睡了。”

  “是喔,然后呢?”

  宗介探身向前,只见克鲁兹皱起眉头:

  “什么然后……然后就结束了啊。”

  “?”

  “你不惊讶吗?”

  “惊讶什么?”

  “这……我不是都告诉你我跟她睡了吗?”

  这回换宗介皱起眉头:

  “我完全不明白,睡了又怎样?”

  “就是睡过了,这当然是不太好的事情呀……!”

  “是说你们在任务中不小心睡着了吗?”

  “不对,我不是说这种意思的睡。啊~是喔……你听不懂啊?你、你这……”

  克鲁兹低头以双手搔弄金发,碎念中交杂着德、日与英语,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管怎样都好,请简单明了地说明。”

  或许是被宗介的语气搞得气急败坏,克鲁兹终于自暴自弃地大叫:

  “就是SEX啦!SEX!”

  他的声音响遍一带,此时,泰莎正好从船桥的出入口现身。

  “…………”

  泰莎当场伫足,瞪大眼睛定在原地,克鲁兹与宗介也僵住了。她刚才似乎是去借用了船上的沐浴间,身穿松垮的野战服,头上还披着毛巾。

  “啊……呃~~~”

  克鲁兹的眼神游移,在脑中寻找藉口。而宗介也终于理解他的意思,并因泰莎的出现而更加慌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凭冷汗直流。

  “那、那个……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泰莎惊慌地后退。

  “不,不是那样的,泰莎。”

  “没错,上校。我们只是在讨论,要弄沉这艘船需要几磅炸药——”

  “你给我闭嘴。”

  “也就是Semtex,塑胶炸药Semtex。”

  “对对,就是Semtex,Semtex……你听不懂人话啊!”

  泰莎转身背向宗介与克鲁兹,不理会两人的一搭一唱,迅速冲回船桥内。不晓得是不愉快还是吓到了,或者是两者兼具,总之是尴尬的瞬间。

  “唉~~~……”

  克鲁兹大受打击,垂头丧气。

  “没问题,克鲁兹,她应该没听见关于毛的内容。”

  “不是这个问题!我让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为过去后悔也没用,回到话题吧。”

  只见克鲁兹一副疲于回应的模样,挥了挥手:

  “你已经懂了吧?就是我们变成了这种关系。”

  “这样啊。”

  “……你不怎么惊讶嘛?”

  “不,我很惊讶。”

  他仔细且毫不客气地观察宗介紧绷的表情:

  “完全看不出来。”

  “我不太懂听到这种事情时,该有怎么样的表情。”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嗯。”

  “我还以为跟小要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你会有一点进步。”

  “…………”

  回想起小要的脸庞,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纠结。

  关于她的消息,并未掌握到多少线索。也曾考虑离开《De Danann》的同伴,再度单独寻找她,但实在不认为能抓到什么头绪。现在别想多余的事,跟同伴一起对抗《阿玛尔干》才是最好的选项,眼前卡力林在敌人那一方,再继续前进下去,一定就能找到她。

  “你突然变消沉了。”

  “没事。然后呢?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嗄?”

  “结婚。既然有了淫行,就该负起责任吧?毛是高薪阶级,没有一百头羊可不成。”

  “我开始觉得脑袋好累……”

  “不结婚吗?”

  “不结啦!……应该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觉的确也不是玩完就算了。前天出发前的战况简报结束时也被她叫住……”

  “嗯。”

  宗介也记得这件事。战况简报结束解散后,毛冷冷地叫住克鲁兹,一下子“文件又有错误”,一下子“弹药消耗的报告还没写好吗”,表情严厉地开始喋喋不休。宗介与其他人都以为:“又要说教啦?”毫不在意地离开了简报室。

  “……人都走了之后,就一变而成‘路上小心喔’,然后环抱起我的脖子吻了过来。我的兴致被她挑了起来,就这样在隔壁的仓库偷偷战了一回。嘴上虽说着在这种地方不好,却又因为这种情境异常兴奋。”

  “…………”

  宗介感到纳闷。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感受到自己对搭档的杀意呢……?那是与嫉妒不同的感觉,若要形容,最接近的大概是当自己快饿死时,却有人在一旁享用蒙华大餐。

  啊,这就是所谓的“令人火大”吧。

  “可是啊~她又从不说‘我爱你’,从来没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表示她不爱你吧。”

  “喂。”

  “话说回来,问我就问错人了。”

  “……唉,也是啦,可是又没有其他对象能说。毛说绝对不准我泄漏出去。”

  “你告诉我了。”

  “你不一样,毛应该也能认同吧。”

  “为什么只有我可以?”

  “我刚才说过了吧?我们是搭档,小队中——”

  “是指有事隐瞒不太好吗?”

  “就是这样。”

  克鲁兹拍拍他的背,然后抓着他的脑袋左右摇晃,奇妙的是感觉并不坏。

  此时远方传来螺旋翼声,只见一架直升机从东南天际而来,是旧型的UH-46。纵列双旋翼的运输直升机顺势缓缓降落,将放电用的缆线抛到甲板之后,停降在《Pave mare》隔壁。

  宗介认得与货柜一起下来的人,戴眼镜的微胖男性——是情报部的盖文·杭特。

  杭特见到宗介,便以不输涡轴引擎轰声的大音量喊着:

  “似乎赶上了,我送美女给你的礼物来了。”

  “礼物?”

  “就是‘妖精之羽’,总算完成了。”

  直升机机员全员出动,将“妖精之羽”装在《Laevatein》肩上,并匆匆执行连线状态检测。工程负责人杭特、船员与机员交流技术性地谈话,并在甲板与船桥间奔走。

  在这期间,宗介与杭特也在一旁闲聊起来,主要话题并非送来的配件,而是卡力林。

  “他的确对我开了枪。”

  宗介询问杭特遭遇卡力林的情况,他据实以告:

  “真的差点就死了。不过还是不晓得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杀意。”

  “你是指若真心想杀你,应该射穿你的头吗?”

  “是啊,不过对他来说或许怎样都无所谓,我活下来也好,挂掉也没差。”

  “…………”

  或许是顾及宗介与卡力林的关系。杭特转开话题:

  “对了,《Laevatein》怎样?”

  “还不赖。”

  说完之后,想起杭特之所以差点丧命的理由,又补充道:

  “我很感谢你。”

  杭特笑着说:

  “看来你学会了表示礼貌啊,少年。不过,你的道谢要向她说。”

  杭特指向一名少女,她站在停机坪另一侧的电源机组旁与泰莎交谈。宗介不认得她。少女在橘色工作服外套着飞行夹克,微微泛红的黑发随海风飘逸。

  “她就是让R起死回生的名医。你记得麦特·谢德吗?”

  “嗯。”

  那是去年四月尚未认识千鸟要之前,在西伯利亚救援任务中失败的情报部干员。他打算将一名少女带离KGB的研究机构,却在操纵M9的宗介等人赶到前死亡。

  “她就是那时候的女孩,已经康复了。”

  杭特轻拍宗介的手臂之后,回头投入机体的整备作业。

  (那时候的……?)

  他没能即刻明白。记忆中的她更加憔悴,也无法像那样与人对谈。由于药物的影响,那时的她连以自己的力量行走都有问题。

  少女正与泰莎谈话。只是站着对话,但两人的模样有一种莫名的奇特感觉。不仅没有初次碰面的含蓄气氛,而且感觉起来她们两人很亲近,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似的。宗介总觉得以前也看过类似的气氛。

  他很快就懂了。那就像小要与泰莎之间的感觉。

  泰莎先注意到宗介,少女接着也转过头来。泰莎轻轻招手,于是宗介小跑步过去。

  “您叫我吗?”

  宗介立正询问,泰莎则苦笑说“请稍息”,然后向做稍息姿势的他介绍那名少女:

  “这一位是蔻丹·蜜拉。蜜拉,他是——”

  “我知道。”

  被称为蜜拉的少女轻轻微笑:

  “相良·宗介,很久以前你就告诉过我了——很久以前。”

  “……嗯。”

  宗介还有印象,但当时的对话却仿佛已经隔世。不过才短短一年半,却强烈感受到已经与当时截然不同。

  但这并非指蜜拉。

  而是指自己。

  放下展开笨拙对话的宗介与蜜拉,泰莎走向船桥,向等着她的杭特确认几个事项。

  “你应该已经听蜜拉说了,‘妖精之羽’能否启动,要等正式上场才知道;即便能做的一切都做了,也无法保证什么。”

  “这是常有的事。而且,这次应该没有机会使用。”

  “这倒难说。我有个坏消息。”

  光凭用词与神色,便能推测杭特即将开口的事情是什么。

  “是莫斯科机场的爆炸事件吗?”

  “对,雷蒙与幽灵的确在现场,等了三○小时,仍旧没有联系。”

  “是吗……”

  “你们即将前往的地方,被发现的危险性变高了。”

  泰莎明白杭特的言外之意是“中止吧”,但她却毫无回头的念头。

  ※

  宗介等人的运输直升机从货船《Bernie Worrell》起飞,往白令海的更东方飞行。虽然是大白天,不过由于启动了ECS,窗外的景色染上一层泛紫的墨色。

  因为在船上做出的蠢事,要跟泰莎搭话变得更加艰难。

  事到如今将那个情况旧事重提也很蠢,不过——不,话说回来,自己在意的其实也并非这个问题。

  “可以打扰一下吗?”

  听到泰莎的声音,宗介吓了一跳。她不知在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座位旁看向自己。

  “是,上校。”

  至今仍对叫她“泰莎”有一点抗拒。不是亲近感的问题,只是觉得不对劲。已经习惯以阶级相称,要改变称呼总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你什么时候要搭上AS?”

  “跳降的三○分钟前。”

  “那么看来时间还早,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请。”

  移开堆在邻座的书籍与资料,随意塞进背包。泰莎道谢后,轻巧地在宗介身旁坐下。虽然知道她原本身材就娇小,不过不知为何,泰莎看起来比以前更瘦小。

  宗介等着她开口。

  经过了一分钟或更久,她只是默默地盯着前座的椅背。那个在必要时刻会惊人运作的脑袋,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试着稍做想像,然而却一无所获。

  “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啊?”

  “你的伤。在那个叫拿姆查克的城镇,你受了好严重的伤。”

  “啊……嗯,没有大碍。”

  “嗯,那就好。”

  泰莎又继续保持沉默。或许,她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宗介再也无法忍受尴尬的沉默,主动打开话题。

  “上校,刚才真是抱歉。”

  “什么事?”

  “在货船跟克鲁兹……”

  她轻轻摇头:

  “喔,你说那件事啊。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吓了一跳。”

  “不,那是——”

  “那种事我常遇到。一开始搭乘《De Danann》出航时,也有明知我在一旁还大声谈论这种事的人,应该是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成分吧,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是……”

  “不过,没想到相良也会谈这种事情。”

  “不,是克鲁兹那家伙——”

  “我知道,是跟梅莉莎的事吧?”

  看到宗介再次面露吃惊,泰莎浮现十分压抑的微笑。那是明明想笑得更开朗,却认为自己没资格这么做的笑容。

  “我听她说了,她说只告诉我。我对梅莉莎来说,就跟你对威巴一样。”

  “我懂了。”

  “虽说如此,还真意外呢,居然是那两人。”

  “嗯,我也很惊讶。”

  “不过,不晓得他是不是真心想好好交往就是了。梅莉莎似乎在意很多事,譬如年龄的差距,或是会不会被劈腿一类的。”

  “这样啊。”

  宗介动员一切想像力,想像两人“交往”的景象,但实在想不到多么正面的结果。

  “不过,或许已经不能待在同一个小队了。”

  宗介如此说道,而泰莎也像已经预料到似地点头:

  “可以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重视同伴没有关系,但是不能过分重视。毛的工作是如果有必要,必须在零点几秒间决定是否将克鲁兹或我当作弃卒牺牲,不晓得她的判断会不会因此蒙上什么阴影。”

  “是啊,不过梅莉莎要是听到这句话,应该会生气吧。”

  “我不是怀疑她的能力与公正,但如果是我——”

  说到一半,宗介才惊觉。

  若是一般人应该早就明白的事情,他却至今才终于理解。

  那就是过去泰莎因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心中抱持的挣扎。

  泰莎对自己有好感,未曾跨出这样的关系,并非害怕得不到回应而胆怯,而是由于她受到自身立场的束缚。居然没察觉这种理所当然的状况,宗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奈。

  重新认知到泰莎立场的难处,宗介不禁想:

  (明明不必想得那么复杂的。)

  宗介甚至忘了那是跟自己有关的问题,还想着她是否太一板一眼了。

  但这同时也适用于自己刚才想的事。自己是否将克鲁兹与毛的事想得太复杂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小队机能的说法的确完全没错,如果延迟零点几秒的判断,或许会导致悲惨的结果。不过这又如何呢?其实就算现在正在飞行的直升机,也有百分之零点几的机率可能因故障坠落。

  净是搬出无聊的大道理,这才真的是无聊——

  “怎么了?”

  泰莎并未发觉他小小的进步,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没事。我想,就顺其自然吧。”

  “?”

  宗介有些夸张地耸肩:

  “想东想西地操心也无济于事,暂时跟以前一样组队,若发生不妙的状况再说吧。”

  “相良,这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嗯,我改变想法了。”

  “真奇怪……”

  “是吗?”

  “你以前不会使用像‘顺其自然’,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

  “说得也是。”

  听她这么一提,或许的确是如此。

  “模棱两可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可能导致死亡的状况,请更认真地思考。”

  “唔……”

  他毫不避讳地凝视泰莎的眼眸。她的眼中除了些微疑惑之外,只见更多是深度的疲劳与焦躁。他为之感到怜惜。

  “我随时都很认真,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是这样吗?”

  “该说,问题在您才对。您认为能改变世界,认为透过谨慎的思考与努力,能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这是我不断‘认真’思考下得到的结论。”

  泰莎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

  “我并非看轻您。事实上,您是非凡而优秀的人,能以超越所有人的坚强意志,轻易完成我这种凡人再努力也做不到的事。就算状况依旧严苛,我想,最后您还是会胜利。”

  “我当然也这么想,所以才一直——”

  “持续努力、订定计划、加以修正、进行战斗——这些事我当然知道。”

  打断她的话,宗介继续耐心地说道:

  “挑战命运无妨,但任谁都无法支配命运。您有操纵天气或引发地震的力量吗?”

  “若有必要我会考虑。如果运用资料与统计,便能获得相近的效果。”

  “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有什么不对吗?”

  “您不是神,而是不完美又柔弱的人类。觉得对部属的生命有责任虽是理所当然,但是若认为能支配部属的命运,那就错了。我经历无数次死里逃生,但明天说不定就会被路上的石头绊倒而摔死。我的意思是——不必连这种事情都要担心。”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拧着袖子的指尖开始施力。

  “不,您其实明白。每当有人死亡,您就会自责,认为自己应该受罚,然后发誓要向敌人复仇,一心想着就算将自己燃烧殆尽也要消灭敌人。”

  “没错,就是这样。不然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

  真是一个不可能回答的困难问题。

  自己也是如此,因为许多事而深深自责。

  然而宗介认为此时应该说谎,犹豫着这么说是否恰当,同时说出了极端的回答:

  “就算了吧。”

  “咦?”

  “解散《米斯里鲁》,看要把《De Danann》卖给谁,用这笔钱让大家可以每天轻松过日子。反正《阿玛尔干》的目的也不是毁灭世界,放他们以阴谋游戏取乐也无所谓。”

  泰莎一脸震惊:

  “小要怎么办?”

  “不管了。虽然对千鸟很抱歉,但我会忘了她,然后向您提出约会申请,再去关岛跟寇特尼中校他们疯狂地大闹一场或许也不错。”

  “相良……!”

  泰莎面红耳赤,生气地喝叱,宗介淡然承受。

  “开玩笑的。”

  “废话!”

  “不好笑吗?”

  “没错,一点也不好笑。”

  “是吗?开玩笑还真难。”

  期待能正中笑穴而出口的人生第一个玩笑,就这么惨遭滑铁卢。

  “你真是个怪人。”

  “常有人这么说。但是——最后还是该这么做。”

  “?”

  “该做的事都做完以后,将潜舰跟AS卖掉,往后和大家一起享受一般的人生。我要跟千鸟重新回学校上学,然后总有一天成为正常的男人,成为不需要武器的男人。”

  泰莎感到惊讶,连宗介也为自己口中竟然说出这种话而吃惊。

  “正常的……”

  “您总有一天一定也会如此,成为不需要武器的女人。”

  “…………”

  “已死的同伴们一定也如此盼望。”

  泰莎已经无从反驳,只是注视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力地低喃:

  “……或许真是这样吧。”

  “是的。”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调整姿势,重新靠坐在座位上。

  “相良,你变了。”

  “大家都是如此,您也应该要改变。”

  泰莎没有回话,只将野战帽的帽缘下拉,遮住双眼:

  “总觉得好累,都是相良害的。”

  “对不起。”

  她的手从盖住膝盖的飞行夹克下轻轻探出,握住宗介的手。虽然其他人应该看不见,但宗介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纤细的指尖,柔软冰凉的触感。

  “我知道。但请容许我这么做。”

  泰莎耳语似地低喃:

  “只是这样而已,这样子就够了……”

  接着便沉默不语。

  等了三分钟,她还是没反应,试着喊了一声,发现她已熟睡,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不需要武器的男人”吗……)

  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宗介的心情忧郁起来。

  若真能变成这样是很好——但应该不可能。自己早已杀了太多人。到头来,跟泰莎说的这些话,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盲目希望罢了。

  ※

  哎呀呀,似乎还活着。

  雷蒙安心地叹了一口气,仰望挂在低矮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好冷,自己似乎是躺在担架上。身边有摇晃的点滴,感觉腿部的伤处缠绕着绷带,还看到晦暗的白墙与塞满医疗用品的架子。

  看来自己是在一个小房间——不,是救护车里。

  喀嚏喀嚏的震动传来,不过并不会很剧烈,大概是行驶在铺装道路上。

  视野一隅看见人影晃动,是个陌生的男人。发现雷蒙清醒,带着口罩的脸靠了过来。

  “痛吗?”

  男人出声,是只因工作必要的冷漠声音。雷蒙想起学生时代的牙医——要磨牙啰,约翰,会有点痛,要忍耐喔!喀哩喀哩噗叽!医生,我不是约翰,我是保罗。

  “我讨厌牙医……啊啊!”

  伤口被押住,雷蒙发出惨叫。雷纳德·泰丝塔罗莎造成的枪伤仿佛想起自己的工作,开始传递痛苦。男人测量雷蒙的血压与脉搏,然后将大拇指放在他的右下眼皮并往下拉,以强光照看。

  “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吗?”

  “这里是哪里?”

  “说出你的名字。”

  “说得出但不能说。这里是哪里?”

  “哼。”

  男人轻拍雷蒙的脸颊后走了出去,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听见滑动式门板的开闭声,车内似乎都没有人。奇怪,救护车不是行驶中吗?男人离开后,暂时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不知过了几十分钟还是几小时,随着浑浊的意识逐渐清晰,雷蒙终于明白。

  车子是在运输机里头。

  听得见涡轮引擎声。这辆救护车应该是被收容在货舱里。数十分钟后,像是要证明雷蒙的见解正确,大幅摇晃与冲击降临,机体着陆。车内随着碰撞声左摇右晃,然后震动渐渐平息下来,看来跑道的状况不是很好。

  运输机停下后,传来机体后部门板油压装置的开关声响。救护车的引擎发动,开始向机外驶去,稍微前进一点之后便停下,接着机舱门打开,强烈的白光射入,冰冷刺骨的寒风也吹了进来。

  “……”

  两名男人走了进来,似乎是要将放着雷蒙的担架拉出车外,但是被制止了。某人在车外大喊“等一下”。是女性的声音,年轻的女性。

  “丢掉是什么意思!?”

  女子说道。那是日语的口音吗?感觉与幽灵及宗介的口音很像。

  “丢在这种寒冷深山,不就等于是杀了他吗!开什么玩笑!”

  “可是接到的命令是要让您搭上这辆车……”

  刚才看顾雷蒙的男人高姿态地回应。

  “我不需要看护!我不是说过,我只是发烧睡了几天而已吗!”

  “我们也因为这突然的命令而感到很困扰。要是不依指示——”

  “有什么问题吗?”

  新的声音传来,还有踏雪而来的足音。雷蒙认得,那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啊……”

  女性意气风发的声音突然退缩了。

  “好久不见,你出乎意料地很有精神嘛。”

  “你、你不也是,以一个差点就死了的人来说,你才意外地有精神呢。”

  “托你的福,比以前清爽多了。不好意思在你大病初愈就叫你出……来!”

  一道巴掌声以及轻声惨叫,接着是女子膝盖跪落雪地的声音。

  “你、你干什么……”

  女子难掩震惊。似乎并非由于自己受到这种对待,而是惊讶于雷纳德居然会使用暴力手段。

  “这是变更方针的招呼。我变得比之前没耐心,也厌倦了摆出温柔的脸色。而且——更重要的是,时间也快不够了。”

  “这……这就是你的本性吗?你不太对劲。”

  “随你爱怎么说。接下来我们……喂,门关上。”

  雷纳德开口,其中一名男人用力关上救护车的门。刺骨寒风不再吹入很令人感激,但是也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在厚重门板与回荡引擎声的掩盖下,最多只能勉强听见含糊的声音。

  雷纳德说了些什么,女子强力反对。

  雷纳德声调提高,女子又提出勇气不知主张些什么。

  然后两人间持续漫长的不悦对话。雷蒙隐约察觉那是关于自己命运的对话。那名尚未看到脸孔的女子到底是谁?话说回来,这里究竟是哪里?接下来又要去什么地方?

  不断冒出得不到答案的疑问,接着救护车的门突然被打开。男人们走进来粗暴地扣住扛着雷蒙的担架。打算就这样把自己丢出去吗?我可是连一件衣服都没穿耶!?

  “等……”

  然而恰好相反。男人们将担架推进救护车深处,以金属器具固定在地板上以后便迅速下车。接着,原本负责看护雷蒙,似乎同时兼任护卫的大个子男人及一名少女上了车。

  刚才应该就是她与雷纳德及他的部属们争吵。

  是一名美丽的东方裔女孩。

  她穿着贴身斗仔裤与羽绒外套,有一头光滑亮丽、及腰的乌黑长发,以及宛如印象派画家笔下挥出的清丽双眉。看着她端整秀丽的轮廓,若能计算出这条曲线的公式,应该能获得数学的菲尔兹奖吧?

  不过她的脸色不太好。由刚才的对话推测,应该才刚病愈。不仅如此,那道巴掌使她右脸红肿,原本应该魅力四射的双眼充血,眼角还有微微泪痕。

  少女坐在卧床的雷蒙身旁,以外套袖口不断擦拭嘴唇四周。这么用力地摩擦,不禁令人担心会不会擦破了皮肤。

  “还是量个体温——”

  “不必你多管闲事。”

  她挥开看护的手,缩起身躯坐在位子上。救护车再度前进,车内被凝重的沉默笼罩。

  “那个……”

  雷蒙怯怯地开口呼唤,少女并未回应。

  “哈啰,小姐。”

  “你在对我说话吗?”

  少女一副这才注意到雷蒙存在似地应声。

  “我是在叫你没错。”

  “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其实我不太清楚事情经过,不过我想你应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没什么。因为他们打算在转机前将你丢在雪地,我只是拜托他们别这么做而已。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好像是因为侦讯已经结束,你没用了。”

  果然是这样——雷蒙明白了。

  从清醒后就一直意识朦胧,原来是因为被施打了自白剂逼供。看来自己应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对方问出了所有的事情——被使用最新的自白剂问供,就算意志再怎么坚强也无济于事。

  雷蒙祈祷杭特等人赶快弃用自己知道的暗码、秘密藏身处与逃脱路径。不,这部分应该还好,重点是在莫斯科查到的那座废墟。虽然完全没记忆,但自己肯定已说出这件事,而现在这些人或许就是正往废墟前进。

  若是如此,泰莎他们就有危险了——

  雷蒙并未显露出内心的危机感,只对少女说:

  “换句话说,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感谢。”

  “这只是自我满足罢了,我又不认识你。”

  少女面无表情地说着,转过了头。

  “那就来认识一下吧,我是米歇尔·雷蒙,请多指教。”

  左手探出被单,示意想握手。负责看护的男人听雷蒙自道姓名,哼了一声。少女则在叹了口气之后,伸手回握他沾染干涸血渍的手。

  “好啦,请多指教。满意了吗?”

  “我好像有点懂了。你是千鸟·要吧?”

  “咦?”

  少女讶异地睁大眼,重新细看雷蒙。

  “你不必隐瞒,我是宗介的朋友。”

  雷蒙听宗介说过她的事——千鸟要的事。并未看过照片,但晓得她的年龄与特征,也知道她被雷纳德绑走的事。日本少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有一堆可怕间谍与佣兵的地方,自然能推测出这个答案。

  听到宗介的名字,小要更显惊讶。

  “你认识宗介?他——”

  说到一半,千鸟想起男人们坐在一旁监视,因而闭上了嘴。

  “无所谓,反正他们应该已经了若指掌了。”

  他讽刺地笑着,不过男人们完全不做反应。

  “……他没事吧?”

  “是啊,活蹦乱跳的。跟R一起到处作乱,还说一定要带你回去。”

  只见小要再也忍耐不住,举起双手遮住自己的脸。雷蒙听到她以几乎听不清楚的微弱声音,低喃着几句日语:“……太好了。”雷蒙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想像得出大概是什么。

  是吗,就是这个女孩啊——

  少女肩膀颤抖,遮着脸抽泣。雷蒙仰望她的姿态,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痛。

  她肯定是个好女孩,而且也很美丽。

  她本来应该是个活力充沛、活泼开朗、勇气十足,并带给周遭人们力量的女孩吧!而且还爱着宗介。

  娜米也是个这样的女孩。

  宗介,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唉,不行不行……)

  雷蒙察觉心里涌现一股“也该让这女孩受到一些伤害”的灰暗冲动,他为此强烈地感到可耻。

  不是这女孩的错,她没有任何责任,不该告诉她自己在邂逅宗介之后,种种事情的实际经过——

  他重新整顿思绪,硬是以开朗的声音说:

  “真令人羡慕死了,你这么爱他啊。”

  “……嗯。”

  她以指尖抹掉眼泪,浅浅微笑。

  因为部下之一的无线电频道开着,小要他们的对话全被雷纳德听得一清二楚。反正他们也知道,算不上窃听。

  头好痛。

  即使听着车内展开的悠哉肥皂剧,也打发不了无聊的时间。他摘下耳机,开始哼起走调的歌曲。

  是“何许人(The Who)合唱团”的歌,《The Real Me》。

  看到真实的我了吗,牧师?看到真实的我了吗,医生?看到真实的我了吗,母亲?

  头好痛。

  这里是西伯利亚南部的图瓦共和国,离莫斯科有四千公里远。转搭运输机,与从斯里兰卡被带来的千鸟要会合,接着再前往远东地带。十八年前令人困扰的圣诞礼物,被拆开后丢弃的包装纸——她一定也会去。

  头痛得不得了。

  从那个叫米歇尔·雷蒙的男人问出了必要的情报。必要?或许也不是必要,只是为了再次确认他们确实取得了资料,以及能使事情顺利进行的情报而已。他们在莫斯科调查了些什么——就表示妹妹注意到了什么。

  那个叫雷蒙的男人已经没有情报上的价值,所以才下令扔掉他。不过若能让千鸟要乖乖听话,那个男人的生命就还有利用价值。

  为了陌生人的性命,那女孩会配合到什么地步?这还真是值得期待——雷纳德回想起久未品尝的嘴唇触感,窃窃低笑。实在难以置信,自己曾期待她会认真思考并接纳自己的诚意。总是一派绅士风度,绝不强迫她,只要这么做,总有一天——哎呀,真是愚蠢。够了,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对,没错。

  自己生平第一次打女人。曾杀掉或追捕抵抗的女人,但像那样揍人还是第一次吧?

  在曾生活过一阵子的奥斯汀贫民区中,街上揽客的妓女身后都会跟着皮条客。刚才的自己,就像那些皮条客一样。男人们殴打那些隐瞒客人给的钱并以脏话反抗的妓女,但动手后又让步示好,温柔地说:“抱歉打了你,我爱你,宝贝。”

  虽然认为那样的手段真是愚蠢,但那世界便是以此流畅地运转。那是像垃圾堆一样,最底层、只有感情与冲动的世界,不需要理性的世界。雷纳德在那地区重新体认,人类也不过是一种动物。千鸟要是不一样的吧——如此期待的自己真是愚蠢。

  她也一样,只是动物。

  并不特别失望。在受伤后逐渐痊愈的某个晚上领悟时,许多事便都能够理解了。自己从此也跟那些人一样,以相同的规炬行事就好了。反正这个世界也不会持续太久,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又有哪里不好?

  头痛怎么也平息不了。

  奇怪,似乎忘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拥有,但现在已经没有的事物。

  别在意。

  某人在脑中如此说着。那些你希望想起来的事反正也没用,只会成为你的包袱。一架不打算着陆的飞机,不需要脚架吧?

  而你已经起飞了。

  ※

  幽灵在化为修罗战场的机场逃过一命,但脱臼的肩膀无法独力复原;也没办法联系杭特,又因痛苦与高烧即将失去意识。

  结果当她藏身于离机场五公里远公寓附近的车库时,昏了过去。不晓得过了多久,大概是住户发现昏倒的她而报警,醒来后只见数名警官进入车库,以枪口对着她。

  她毫无余力抵抗或逃跑。

  先被带到当地警局,发现她受伤后,便在监视下送到附近的医院。

  肩膀关节以粗暴的手法被接上,再被投以成分不明的廉价止痛剂与退烧药。无力地躺在病房里时,一名制服打扮的军官走了进来。

  并非在机场追捕她的KGB,而是军方情报部——GRU的军官。

  会被交给雷纳德?或者处死?她已经觉悟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但GRU军官开口说出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曾认为你是优秀的学生,看来我错估了。”

  幽灵认得他。年纪约四十出头,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光滑无发的头颅,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鹰勾鼻。是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相信祖国正义的小女孩,来莫斯科“留学”时的教官之一。

  “基里延科上尉……”

  幽灵悠悠低语,他听了后指着制服的阶级章促狭一笑:

  “我现在是中校了,玉姬。如果我再慢个三分钟赶到,你这个时候可就在KGB那些人的车子里啰。”

  ※

  “目标地点”两公里前方,标高八○○公尺的山顶附近,克鲁兹的M9先行跳降。

  在ECS启动状态下抵达狙击位置,确认周遭无威胁。接着,抛出克鲁兹机而一身轻的礼物4号——《Pave mare》运输直升机飞往目标地点上空,以各种感应器探测是否有危险。在此期间,克鲁兹机体为预防敌袭意外而持续警戒。

  五分钟后,礼物4号与克鲁兹均报告“无敌人踪迹”。

  ‘很好。那么我们也可以出发了。’

  泰莎透过机内通讯向机长下达指示,宗介也听见了。另一架《Pave mare》——礼物

  6号载着宗介的《Laevatein》与泰莎,飞越低矮的山岳地带;直升机光学感应器捕捉到

  的画面也传送至《Laevatein》的驾驶舱中。

  真是荒凉的景色,仿佛世界的尽头。

  橘红色大地上的树木寥寥无几,被一片高大野草覆盖。现在虽勉强还算是秋季,但这一带却早已埋在深雪中。事实上,这附近几乎整年中都为严寒所笼罩。

  目前时刻为当地时间16:32,艳红的太阳已经没入西方山脉的棱线。除了目的地之外,几乎看不见人造物品,只有道路的痕迹与电线。

  在山谷间看见了城镇。

  那是一座建设在约半径三公里盆地内的城市。

  独栋房屋并列的住宅区仿佛围绕城镇般筑起,再过去则零星散布着低矮的建筑物。城镇的中心有一片广场,里头还竖立着高大的铜像。随着直升机逐渐接近,才看出原来那是列宁的铜像。

  这个城市的名字便是“雅木斯库11”。

  这是苏联境内大量的“秘密都市”之一,主要是为了进行核子武器、弹道飞弹,或其他属于重要机密的研究,让研究人员与其家族集体移居的都市。而且这些地点正如其“秘密”之名,均未标示于地图上。“雅木斯库11”这一类的地名也都只是便宜行事,不过是从附近主要都市的名称再加上行政作业所需的邮递区号罢了。警备森严,若是没有得到许可,一律严禁出入。

  然而眼前这座都市看来已经不再需要警备。因为这是一座很久前便已经别舍弃的废弃城市。

  完全不见人影。爬满黑红铁锈的破败汽车残骸被随地弃置,野草从处处龟裂的柏油路缝钻出,倾倒的交通号志上覆满了青苔。房舍建筑也景况凄惨,细看之下只见大半建筑均已毁损,墙壁腐朽崩塌,屋顶破洞,还有仿佛被放进加压机压扁的塌陷住宅。应该是被冬季积雪的重量压垮,就这么弃置不管了吧。

  秘密地建设,秘密地放弃,而就此被遗忘的城市。

  就连《米斯里鲁》的资料库中也找不到这座城市的名字。泰莎直到前些日子,才好不容易透过雷蒙等人的协助,得到这座城市的情报。

  别说是敌人,这里看起来有十年以上就连正常人都不曾接近,荒凉到令人觉得探测威胁实在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恶,真是感觉诡异的地方。’

  礼物六号的机长低喃。

  ‘在我小时候住的内华达乡下城镇附近,也有一个像这种感觉的废墟。五千人左右的居民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传说是因实验而疯狂的陆军士兵们攻击居民,在一夜之间杀光了所有人。虽然大人们都笑着拿来当做饭后的闲话聊,但事实上却完全没人听说过有谁从那城镇搬来我们镇上。”

  ‘喔喔,真可怕真可怕。’

  克鲁兹在无线电另一头笑着。

  ‘……不过真相只是因为那座城镇唯一的汽车工厂关闭,所以人就走光了。’

  ‘什么嘛,真无趣。’

  从旁听着克鲁兹他们一来一往,宗介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

  既视感。仿佛以前也曾看过这片景色。不——就连克鲁兹他们的对话也在以前听过似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在这之后泰莎应该会说些什么——

  《感觉很奇怪。》

  预感错误,开口的是R而非泰莎。

  《我好像来过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惊讶于R居然跟自己有同样的感觉,宗介反问。

  《座标、地形均无法从过去的作战资料中找出符合的资讯,但是却有一种“曾经看过”的感觉。》

  ‘不过的确很奇怪,我也有曾经来过的感觉。’

  克鲁兹说道。

  ‘我也是,是不是在某个新闻看过呢?’

  礼物4号的机长跟进。不仅如此,其他机员也纷纷表示——“我也有这种感觉”。

  “或许是长途旅行使大家的集中力涣散了,请各位集中精神。另外,不要太过接近市中心的大型设施。”

  众人之间弥漫起不安时,泰莎严厉地对大家下达命令。

  ‘差不多该解释一下了吧,泰莎?这个废墟里到底有什么?毕竟——’

  ‘抱歉,还不能说。’

  她打断克鲁兹的抱怨,继续下指令:

  ‘我将进入这个废墟,相良担任护卫,《Laevatein》在直升机留守。’

  3:雅木斯库11

  运输直升机放下宗介与泰莎飞走之后,诡谲的宁静便降临在这一带。

  两架《Pave mare》与克鲁兹的M9分别在距离废墟五公里的三个地点各自待命,等待泰莎联络前去接应。礼物6号的机长要求在原地等候,泰莎毫不犹豫地拒绝。考虑到万一敌机来袭,躲在远处在紧急时刻比较容易应对。

  黄昏下冷风飕飕,杂草摇曳,沙沙作响。或许是被直升机遗留的下降气流影响,旁边一根房柱在片刻后伴随诡异的断裂声折成两截。

  “就是这里。”

  泰莎开启手中行动终端机的数位地图,开始往西北方向前进。她下半身穿着运动鞋与短裤,上身则是在厚质运动衫的外头套着蓬松的飞行夹克,肩上背了装着炸药的背包,但是并未携带枪械。姑且不论地点,看起来倒像是来野餐,但可惜的是这座废墟景色实在不怎么赏心悦目。

  宗介在黑色AS操纵衣外穿着战术背心,武器是五.五六mm口径的卡宾枪、六条预备弹匣以及手榴弹、烟雾弹、烧夷手榴弹各两颗,C4炸药则带了尽可能携带的量。

  另外还有常用的GLOCK19。在拿姆查克差点死亡之际,这把枪也被雷蒙的同伴和自己一同捡了回来。虽然性能并非特别优秀,但或许是因为已经使用了近两年,最近对它有了点感情。

  “接下来要去哪里?”

  “北侧的设施区。”

  她回话后,眯眼眺望城镇远处,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快步走着,宗介只得默默随行。虽然的确没有敌踪,但只安排自己一个人担任护卫却令人觉得不自然。若只是以防万一的护卫,应该让直升机机员武装同行就够了。

  仿佛看穿宗介的疑问,泰莎说道:

  “觉得我只带你来很奇怪吗?”

  “是的。”

  “其实我原本只想自己来,但如果要再选一个人,我想你是最适任的。”

  “?”

  “《倾听者(Whispered)》的秘密沉睡于此。”

  不顾宗介的惊讶,泰莎继续说下去:

  “你是唯一能使用《Laevatein》的人。制作机体的是蜜拉,但只是沿用R与《强弩兵》的基本系统,而制作《强弩兵》的是巴尼·摩拉塔,直接在西伯利亚救出蜜拉的也是你,而我也多次被你所救,然后你无论如何都要带回来的人是小要。找遍全世界,至今与《倾听者》如此有缘分的人,就只有你了。”

  听她如此归纳,倒也没错。

  虽没有确切证据,但如果在拿姆查克一起生活的娜米也算的话,那就又多了一名。还有雷纳德,不是很清楚,但他应该也是《倾听者》。这么一来,自己便与六名应该十分稀有的特殊能力者——《倾听者》关系匪浅。

  宗介仍不太明白所谓《倾听者》是什么,但事到如今,觉得这一切已经无法以偶然来解释,而是某种命运。

  “这是偶然还是某种命运?我也不知道。别看我这样,我也相信神的存在。无论以何种型态出现,假如神的确存在——相良,你或许就是神派来救助‘我们’的救世主。”

  “怎么可能……”

  救世主什么的,她只是说笑吧?——宗介心想。或许确实有奇妙的缘分,但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是个除了让弹药命中特定位置之外,便再没有其他能力的普通男人。不但救不了娜米,之后也不晓得能不能救出小要。

  可是,宗介在船舰上也听蜜拉说过类似的话。

  并未聊太多。她为西伯利亚的事道谢,宗介则为R与《Laevatein》的事感谢她。然后蜜拉谈到自己大致痊愈的状况,以及目前正在协助情报部的杭特等人,宗介也大略叙述自己的近况。

  临别之际,她露出笑容: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说不定你是来拯救“我们”的。)

  ——她这么说。

  “我并不是要给你压力。”

  泰莎温柔地说道:

  “但是你的力量,让我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中国有句古老谚语说——‘神在赋予人重大使命之前,会让此人遭受深刻苦难,试探他的力量’。你至今的人生就是连续的苦难,可是肯定也拥有历经苦难所培育的力量,其中还包含劝诫像我这种没用女人的温柔。从小于疯狂的战场中成长,为什么你却没有失去温柔的心而能生存至今?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意义,或者其实是为了见证‘我们’走向毁灭——”

  听她说出“像我这种没用女人”令宗介很惊讶,可是反过来也庆幸她还保有这种诙谐感。他勉强自己不去否定这段话,仅仅陈述感想:

  “我不太明白。”

  “我也是。但若是对相良,说不定我可以说出所有知道的事——我是这么想的。”

  泰莎停住脚步回头:

  “这就是我带你来此的理由。”

  看宗介穷于应答,她静静微笑后继续往前走。一时之间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风声。

  穿越住宅区时,宗介看到路边汽车的残骸,发现一件事。

  有弹痕。

  不仅汽车残骸,注意一看,破败的住宅楼房与路面,均有弹痕与爆炸的痕迹,还有类似发生过大型火灾的痕迹。

  (这个城市发生过战斗……?)

  两人逐渐接近废弃秘密都市的北侧。

  那一带是广大的化学设施遗址,林立着锈迹斑斑而错综复杂的建筑,笼罩着一股与住宅区回异的诡异气氛。无数管线延伸,众多烟囱投下黑影,空地并列着储物塔与储存槽。这景色看起来,宛如未知的远古已死巨大生物遗骸。

  “上校,这座城市……”

  “在现在的苏联政府中,应该几乎已经没人晓得这座城市的存在。因为经历政变与内战,使得记录几乎遗失,我在工作之余也一直调查这座城市是否实际存在——却完全毫无成果。直到最近我才终于获得一些提示,也就是蜜拉。从她讲述被关在西伯利亚机构时的见闻,竟然出现某个人物的名字,而追溯那个人的消息,并请雷蒙等人调查莫斯科公文的结果,最终查出了这座秘密都市——《雅木斯库11》的存在。”

  在化学设施内似乎也曾发生战斗。

  看见倾倒模样不自然的储物塔。众多储槽脱离基座,松脱垂挂,管线与钢筋的碎片甚至滚到非常接近自己的地面上。

  “请小心,相良。”

  泰莎说:

  “这个地区是类似所谓‘爆炸中心’的地点。虽说对人体几乎无害,且经过十七年之久,影响应该也因此减低,不过还是会使接近者的精神混乱。”

  “精神?”

  “对,因为在此进行的实验非常特殊,地下室应该还保留着当时的设施。”

  泰莎操作电子地图,观察设施全景。

  “请小心,相良。”

  泰莎说:

  “这个地区是类似所谓‘爆炸中心’的地点。虽说对人体几乎无害,且经过十七年之久,影响应该也因此减低,不过还是会使接近者的精神混乱——”

  “请、请等一下。”

  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感袭来,宗介打断她的话。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又说了一遍相同的话?”

  “喔喔——”

  泰莎并未特别讶异地点头:

  “是既视感(Deja Vu)。这也是此地造成的影响之一 ,刚才跳降前威巴他们不也这么说过吗?你也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了。”

  “要大家远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感觉虽不太舒服,不过请忍耐,只要保持意志清醒就能待在这里,如果发呆,就会有更多既视感来袭。”

  宗介感到背脊直冒冷汗,为什么她能处之泰然?

  “那个……您毫不受影响吗?像这样的……”

  “嗯,‘我们’常常会遇到这种现象,若因此大呼小叫实在会没完没了,所以不会告诉别人,而习惯以后也不会特别在意。再说,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常会经验较轻微的既视感吧?”

  由泰莎的语气来看,似乎也不是很频繁发生的现象。即便如此,自己还是不太习惯。

  “走吧,应该就在前方。”

  泰莎注意着自己的脚步,继续往设施内部走去。

  “尽可能持续对话或许比较好。你注意到弹痕了吗?”

  “嗯,步枪弹、机枪弹、RPG的爆炸……战斗似乎很浩大,到底发生过什么……”

  “原因八成是这里进行的实验。”

  泰莎跨过滚落地面的管线,说明下去:

  “我想一定发生过非常悲惨的事。这座秘密都市的居民受到实验影响,精神遭受污染……应该是比现在的既视感更严重的状态。精神错乱的警备兵开始互相攻击,然后情势逐渐加剧。虽然没有详细纪录,也没有找到能提供证言的人,并不清楚实际情况……”

  这里发生的混乱,大概还远超出泰莎以痛心声音所描述的,是言语难以形容的状况。当失去正常心智的人们不知节制地施暴,后果将会如何?肯定是一片地狱。宗介从战斗痕迹观察,多少能想像那副情景。

  “这里究竟进行了什么实验?”

  “就是‘ВесобеобшаЯСФеРа’的实验。”

  “ВесобеобшаЯСФеРа?”

  “若以英语说就是‘Omni-Sphere’……说来话长,请耐着性子听我说。”

  泰莎把话说在前头,边走边说明:

  “‘全向领域’(Omni-Sphere)是制造人类精神的领域,是肉眼看不见也碰触不到的世界。全向领域无法透过一般物理探测器观测,是与我们平常认知的世界完全相异的次元。同时,全向领域也与物质世界相互干涉,原本只是化学性回路的人脑之所以能启动全向领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反之亦然。”

  “我还是不太明白……”

  看宗介一副不甚明了的模样,泰莎咯咯一笑:

  “抱歉,我跳得太快了。虽然说起来是虚构且是哲学上隐喻的概念,不过其实从以前就有类似全向领域的概念了。有人以‘灵界’来譬喻,若以希腊思维来说就是意识界,也近似荣格学派所谓的集体潜意识概念。”

  含有些微超自然内容的话题,让宗介感到困惑。这与运用最新型武器指挥现代战争的泰莎颇不相衬。但他听过“全向领域”这个词,那名词与安装在《De Danann》与《强弩兵》——如今则是《Laevatein》等机体上,所谓“TAROS”的人机介面相关。印象中,TAROS就是“全向领域移转反应”的简称。

  “从远古起,精神世界的存在便以各种形式相传,而藉由脑量子论、复杂性科学以及超大规模演算装置的发达,出现了一个想到能以科学加以记述并利用的天才,那个人就是德米特里·瓦罗夫。他为了方便起见,将此世界取名为‘包含一切的领域’,他全向领域的论文虽然并未留存下来,但直到一九七○年代前半,苏联的科学界似乎都进行着心电感应与预知未来等研究。”

  “心电感应?”

  “譬如‘费城实验’或‘51区的UFO’,不是有很多这一类的怪奇话题吗?这些故事虽可疑,但美苏机构曾进行超能力研究却是属实。但无论哪一方均未能提出正式成果,而且在军方与情报机关的预算贪欲下,捏造或乱搞的研究也很多。”

  就像刚才礼物6号机长提到的,“因军方实验而疯狂的士兵”一类的事。宗介想起在东京生活时,跟小要她们一起看的电视节目中也出现过这种话题。

  “但瓦罗夫博士不一样。他对核能、情报工学、电子工学的领域都有所贡献,是名副其实的研究者。譬如初期的‘被动’隐形技术,就应用到他编写出的基础理论。”

  愈是进入设施内部,难走的路面便随之增加。由于楼梯腐朽塌陷,下沉了约半层楼之多,宗介便先下去再向泰莎伸出手。她虽然动作迟疑,仍跳入宗介怀里平安落地。

  “谢谢你,相良。”

  “不会。请注意脚步,可能是因为发生过火灾,各处都毁损得不轻。”

  “嗯。”

  泰莎拿出手电筒,继续深入设施。

  “不知道瓦罗夫博士是在哪种契机下发现了全向领域。总之他因为某种理由而坚信这个世界的存在,并且成功完成小规模的实验,直到一九七○年代末为止还曾提出相当的成果。然而在这时期之后,瓦罗夫博士的名字便极少出现在公开文件与科学期刊上,就旁人来看,或许会以为只是年老的科学家开始走下坡,但是将此解释为他的研究被当成国家机密看待的说法比较可信,因为他在学术界中仍具有政治影响力。而为了一鼓作气推动他的研究,国家便建设了这座秘密都市……”

  再次产生既视感,好像曾听过几次关于瓦罗夫博士的事情。宗介甩了甩头反问道:

  “为什么那个研究会是重要机密?”

  “因为全向领域的利用价值。你想,如果有个不受时间与空间拘束的世界,在那里可以让自己的精神自由移动,任意穿梭我们的物理世界,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像不出来。”

  别说是想像了,关于泰莎所说的话题,宗介连半数都无法理解。就算跳过烦人的理论或公式不谈,但时间、空间或精神这种话题,对宗介这个现实主义者来说,仍是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譬如,也许能非常精确地预测未来。敌人是否会发射核子飞弹?敌方重要政治家将于何时死亡?攻击预定日期的天候?地震或——没错,像何时会发生大规模的太阳活动?若能知道敌人不知道的事件并加以利用,便能在任何战争中得胜。”

  “原来如此……”

  “还有心电感应的运用。在一般情况不可能通讯的地形或距离下,也能交换大规模情报,不仅如此,说不定还能单方面窥探某人脑内的思想并加以操纵。若能‘骇进’美国总统或国防高层的脑中,甚至就不需要战争,因为能随心所欲操控超级大国的政策。”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终归是一种可能性。从理论上来说有可能,但仍有无数必须跨越的技术障碍。不过若能利用全向领域,这绝非无稽之谈。将这视为国家最重要机密也不足为奇吧?”

  “嗯。”

  “还有喔。相对容易的运用,则是利用全向领域对物理世界的干涉技术,也就是将使用者意念转换为物理力量的系统,这已经实用化了。”

  “难道是指∧式驱动仪?”

  “你说对了。那个装置的名称其实被加上了伪装。虽然被称为‘驱动斥力∧的仪器’或‘虚弦斥力力场生成装置’,但那仪器产生的不是普通斥力,而是将全向领域干涉生成的拟似物理现象透过仪器增幅放大。真实名称应该是‘全向领域高速连锁干涉反应炉’。”

  “反应炉?”

  “对,那个装置含有类似动力炉的概念。原本全向领域对我们物理世界的干涉非常轻微,仅止于影响微弱分子运作的地步。我们每天都会经由我们所不知的全向领域,影响自己周围的物质与能量。”

  “这个意思是……只要思考,就能移动周遭的物质?”

  “是的,每个人都在无意识间进行这件事,从某层意义来看,所有人都是超能力者。只是,这些影响细微到几乎难以观测,而且也不会以看得见的形式发生变化,而且遗憾的是,即便经由严密的实验,也无法观测或证明这个现象。若能建造一间隔绝所有外部环境影响的房间,也许就能观测到全向领域对物理世界的干涉反应,可是作为观测的对象,人类本身也是由化学与电子所构造,一定会对环境造成干扰,因此常时计测干扰——”

  “抱歉,上校,我开始听不懂了……”

  “啊……对不起。总而言之,就是不论谁都拥有类似微弱‘念动力’的能力。”

  “我懂了。”

  对脑袋迟钝的人也能谦虚温柔地解释,是她的人德之一——宗介心想。

  “∧式驱动仪,就是将这些日常生活发生的细微干涉反应,加以连锁增幅的装置。人类的脑与全身的神经系统,就宛如产生全向领域干涉反应的引擎,∧式驱动仪搭载型AS就是模仿人类这种机能,而拥有模拟头脑与模拟神经系统。在此系统中灌注人类神经系统难以承受的偌大电力,因而产生一般自然界不可能存在——非常强大的干涉反应。以前我曾说过‘《强弩兵》是你的分身’,就是这个理由。虽说还不至于复制你的人格,但是《强弩兵》与《Laevatein》会追踪模拟你神经运作活跃的部分。”

  “喔……”

  “相良,你有想过‘为什么∧式驱动仪不装在飞机、战车或船舰上’这件事吗?”

  “有。那种作法应该更有效率。不过……可是……这么说来,莫非是因为……”

  “没错,为了启动∧式驱动仪,所以必须是能够模拟人类机能的机体。而且,全向领域对物理世界生成的干涉反应,在人类遭受剧烈的极限状况却依然进行理性行动时会更加显著。因此,经验丰富的战士的无比集中力,以及促成此精神状态的状况——也就是战斗,都不可或缺。所以,安装∧式驱动仪的机体条件是——配备高输出动力的动力源,并拥有参与危险战斗还能生还的性能,以及模仿人体构造的搭乘工具。”

  “也就是AS。”

  “是的,AS正是装备∧式驱动仪的理想机器。那么——说到这里,你不觉得AS这种兵器的存在本身就很奇妙吗?说起来,人形机体在战斗中明明很缺乏效率,但AS却不知为何逐渐成为陆战主力。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这么恰巧而理想的兵器呢?”

  泰莎的说法,就好像AS是为了搭载∧式驱动仪而诞生、进化而来。宗介想起以前逃

  出北韩后,卡力林曾对他说过的话——“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

  “但是……事实上AS在战场上相当有用。”

  AS的确有许多其他兵器没有的弱点。在平地容易被敌人发现,因为直立行走而容易中弹,复杂的机体系统使整备与生产都不容易,能运用的武器尺寸与装甲防御力也远远比不上战车。

  但是,足以掩盖这些缺点的优点也非常多。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想要使用AS了。

  “说得也是。这就像‘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或许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断定。”

  “…………?”

  “就在前面了。”

  边谈论边前进,两人不知不觉已来到设施相当内部的地方。

  即便是从无数钢筋与管线的空隙隐约射入的红橙色天光,也完全无法抵达此处。穿出宽广的廊状空间之后,便看见前方地板上开了一个巨大的地穴洞口。

  直径应该有将近十五公尺,门户大开的地穴延续至地底深处,电缆、管线与作业用的踏板围绕着地穴,对面还装置了一具坚固的轨道状机具。

  这个地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升降机井,而原本该上下移动的托板似乎降到了地底。从边缘俯视,只见地穴下方深锁于黑暗中,无法判断究竟有多深。

  “要从这里下去吗?”

  “是的,我们要找的设施应该就在竖井下——地底深处。”

  升降机当然早已故障,况且废墟也无法提供运作的电力。竖井中有以铁管组成的不牢靠踏板与楼梯,还有生锈的爬梯。看来若要下去,只能使用这些了。

  然而这些都是已搁置近十八年的设备,早已老朽,四处都有随时崩塌的危险。

  “请等一下,可以请您在这里等侯吗?”

  “为什么这么说?”

  “从这里下去很危险。我下去调查,请上校从上方给予指示。”

  即使有准备登山绳与攀岩钩环,要降下这个地穴也绝非易事。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或许还有办法,但若加上泰莎——她应该没有从这种地点下降的经验。况且她的运动神经——虽然这么说很没礼貌——非常不可靠。

  泰莎应该也明白这些道理,但她不接受宗介的提议。

  “抱歉,但接下来的地方只有我去才可以。虽然很困难,但能请你带我下去吗?”

  “但是……”

  “我会尽量努力不造成麻烦,如果认为很危险,可以暂时先回头,拜托你。”

  “……我知道了。不过是否危险由我判断,到时候请听从我的决定。”

  “嗯,谢谢你。”

  两人各自配戴好自己的夜视镜,以登山绳将彼此的身体系在一起之后,开始深入竖井内部。一开始几层楼可以走楼梯,但再往下之后似乎只能利用附着于竖井内壁的爬梯。

  “请上到我的背上……”

  “嗯。”

  以背着泰莎的姿势,用登山绳将她的身体牢牢固定在背后。她柔软的胸口紧贴宗介的后背,让他感到些微心神不宁。

  “拜托你了,相良。”

  “是我多心吗,总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开心……”

  “是你想太多了。不过,跟小要重逢时,我不会告诉她这件事的,呵呵。”

  听她说着玩笑话,宗介感觉非常怀念,回忆起泰莎在阵代高中短期留学时的天真。当时的她捉弄小要或毛时,总是这样笑着。

  宗介背着泰莎,沿梯子爬下去。

  竖井相当深,虽然已经谨慎地爬下四层楼的深度,但竖井的底部仍在很下方。

  此时,两人的携带无线电发出呼叫声,是来自于秘密都市外待命的克鲁兹。由于地形与建筑物的影响,杂讯很严重。

  ‘这里是野牛6号,情势似乎不妙。’

  “怎么了?”

  ‘西方有复数直升机正在接近,可确认范围内有三架,应该是敌人。’

  “混帐,也太多了吧……”

  三架直升机增加到六架,克鲁兹不禁在驾驶舱内臭骂。

  由于这群直升机部队背对太阳,M9的被动式感应器才会晚一步发现。当克鲁兹探测到敌机身影时,直升机部队已经接近至仅仅不到十二公里的距离。如此一来,对方要抵达秘密都市上空不需三分钟。

  己方两架《Pave mare》运输直升机为了节省燃料,着陆于小型山林地中并关闭了引擎。从克鲁兹机得知这项情报,礼物4号与礼物6号的机长分别启动了APU(辅助电力装置),准备启动引擎。

  不对,不妙。克鲁兹直觉地提出警告:

  “呼叫礼物4号、礼物6号,不要启动引擎!”

  ‘为什么,野牛6号?’

  “对方应该也有ECS,所以我们才会这么晚发觉。对方八成也装备了ECCS,若是贸然起飞,立刻会被发现,请维持现状藏在树林里。”

  若马上起飞,我方两架直升机被警戒中敌人探测出的危险性非常高,而并末装备足够对空兵器的《Pave mare》如果与敌方展开战斗,三两下就会被击坠。

  ‘可是该怎么办?在这里枯等也无济于事啊?’

  礼物4号的机长回道。虽然持反对意见,一时间也先停下启动引擎的行动。

  “总之先沉住气,当他们放心着陆时比较有隙可趁。到时候我会先出手,然后你们趁机去接泰莎与宗介。”

  ‘嗯……也好,知道了。不过,真的确定是敌人吗?’

  “若是本地苏联军,我们早探测到了。会以那种奢侈装备跑来这种偏远地带的——”

  ‘就是《阿玛尔干》吧,可恶!’

  ‘最近不管去哪都会冒出一堆,这些臭虱子。’

  两名机长纷纷谩骂。克鲁兹将机体的ECS从雷达·红外线隐匿模式转换成不可见模式,M9随之透明化,透着监视荧幕见到的景色也变成紫色。

  六架直升机依然持续接近。克鲁兹再度呼叫宗介与泰莎:

  “情况就如你听到的,野牛7号!快点回来,立刻移动,至城市东北E(Echa)地点附近的废屋躲起来!”

  ‘野牛了号收到,但是要花一点时间。’

  “总之快一点!”

  在漆黑的地穴中,宗介确认登山绳的状况之后,开始朝本来降下的地方攀登上去。

  “上校,我们要回去了。”

  “等……”

  背后的泰莎说到一半,便被宗介打断。

  “必须与克鲁兹他们会合,这里很危险。”

  “也是,这也没办法……”

  她遗憾地说道。在这竖井下方沉眠的物品似乎非常重要。

  但在这里磨蹭将会得不偿失。敌方步兵即将到来,光凭宗介一人实在难以保护泰莎。她看来也很清楚这点,不再强求。

  爬梯严重生锈腐朽,某些部分看起来无法支撑两人重量,不能爬得太快。

  “请牢牢抓紧我。”

  “嗯。”

  才刚回话,宗介脚踩的爬梯某处便发出怪声脱落,双手立刻出力抓紧扶手,打算拉回失去的平衡,这次却换成扶手从基座应声断裂。

  “呀……!”

  身体赫然被抛落空中。因为以登山绳固定在地穴入口,所以并没有直接坠落,但两人因此吊挂在黑暗的半空中。

  “有受伤吗?”

  “我、我没事,对不起。”

  “照现在这样,不要放手。”

  他双脚踏上墙面,使出浑身力量攀住登山绳,小心翼翼地在竖井里往上爬。

  (不妙啊……)

  好像还得花三分多钟才能离开竖井,这么下去或许会被敌人包围——

  ‘——目视确认着陆地点,要降落吗?’

  运输直升机的飞行员以机内通讯向卡力林报告。

  “先别着陆,等周边地区的索敌作业完成。”

  ‘收到。’

  卡力林搭乘的运输直升机与其他四架直升机,一同在秘密都市《雅木斯库11》上空缓缓盘旋。他们的编制是四架Mi-26运输直升机,以及两架Mi-24攻击直升机。

  虽有所变化,不过六架直升机采用的降落编制,是卡力林在阿富汗时常用的手法。

  让搭载AS或士兵的运输直升机在高空的安全空域待命,另一架则藏匿于远处的山岳后方,然后派两架攻击力与运动性高的《雌鹿》,分别在目标地域上空的五○○公尺与一五○○公尺处执行哨戒。

  就算遭到拥有对空兵器的游击队攻击,也能在只有低空直升机被干掉的状况下立刻回以猛烈攻击。再加上藏匿的运输直升机随时可以投入战局,透过展开对地兵力,对敌人施加强烈压力。

  ‘真是如传闻般的稳健战术啊,Mr.K(钾)。’

  威尔海姆·贾斯伯在无线电另一头说道。他便是那名德国狙击兵,目前正在另一架运输直升机中,搭乘∧式驱动仪搭载型AS——《Erigor》待命。

  ‘挑其他日子做观光飞行吧,真想赶快跟这种闷死人的地方说再见。’

  “这可不是观光飞行,请待命以备随时出击。”

  卡力林冷淡地回答。

  这个AS、空降部队与攻击直升机的协力作战阵形,在卡力林所属的连队被称为“捕鼠夹”。只要忍不住对起司出了手,弹簧便会反弹,牢牢夹住老鼠,完全无法逃脱。

  即便是威名远播的阿富汗游击队,也非常畏惧卡力林这套手法。

  苏联制的重型直升机Mi-26《光环》与Mi-24《雌鹿》,经由《阿玛尔干》独门改造而搭载了ECS、ECCS以及其他侦测器,若以一般正规部队为对手,数量再多都能瞒过对方的视线;而不管对方拥有哪种电子欺敌措施,也一定能立即发现。

  但预想的敌方兵力并非一般正规军,而是“他们”。

  目前仍不见敌影,但降落前谨慎地索敌,不管做几次都绝不嫌多。

  此时雷纳德·泰丝塔罗莎从无线电出声呼唤。他与千鸟要及被捕的法国间谍一起搭乘另一架《光环》。

  ‘我敬佩你的慎重,Mr.K(钾),但我也赞成贾斯伯的意见,尽早降落比较好。’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也对……不过也差不多该出现反应了。’

  雷纳德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戏谵。卡力林觉得以前似乎听过这种声调。是什么时候?

  不,也没那么久,甚至应该说——

  “——赞成贾斯伯的意见,尽早降落比较好。”

  “可以告诉我理由——”

  就是这一刻。受到异样的既视感干扰,还重复说了相同的话,卡力林猛地回神。

  ‘看吧。这个城市很特别,实验的影响至今尚存,只要掉以轻心,时间感就会模糊。“乘客”还无所谓,但飞行员要是受影响可就麻烦了。’

  此时,低空飞行的《雌鹿》就在他们眼前突然倾斜,差一点撞上化学设施。直升机千钧一发调回姿势,以最大动力输出紧急上升,机腹则掠过耸立于设施的大型储物塔尖端,在黄昏中擦出大片火花。

  ‘就像那种状况。’

  雷纳德不耐烦地说道。而《雌鹿》的飞行员冒出怒骂声:

  ‘混帐家伙!差点就撞上了耶!’

  ‘不,我的确有左转,可是机体却从本来的位置……’

  ‘你在说什么?你刚才也说过同样的——’

  看来他们也受到莫名的既视感干扰。卡力林下令《雌鹿》提升高度远离设施,衡量哪里才是让运输直升机下降的好地方。城市外围应该比较好,接近那个设施似乎很危险——

  此时贾斯伯连络了:

  ‘从你们那里,看得见东南方山地三公里处,山腹有平台的那个地方吗?用火箭炮或什么都行,对山顶附近射个几炮看看。’

  “办得到。不过这是为什么?”

  ‘射了你就知道。’

  贾斯伯发出别有用心的笑声。卡力林不再追问,命令直升机飞行员照令行事。

  宗介至今仍未离开设施,克鲁兹在通知他上空直升机的情况时,M9驾驶舱内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两点钟方向。无诱导火箭弹。复数。离中弹还有三、二……》

  “什……”

  瞬间,克鲁兹强压下回避的念头,从那个距离射来的火箭弹不可能命中——他做出这样的判断。

  着弹。

  一枚炮弹在离M9三○公尺外的岩面炸出爆炎、碎片与轰隆声响,其他数发则在更远的地点爆炸。

  “…………啧。”

  空中飞扬的砂石纷纷落在M9身上,在装甲上敲出清亮声响。克鲁兹保持伏射姿势动也不动,在烟雾里窥看敌方状况。

  ‘被发现了吗?’

  宗介在无线电另一头问道。己方还有两架直升机,正屏息躲藏在山北的林中。

  “不——”

  没有继续攻击。敌人应该尚未发现己方,刚才只是试射。臆测这里可能是自己藏匿的地点,然后以火箭弹乱射一通。待在原地不动的话或许能瞒过去——

  不,不行。

  “早晚会被找到,要在那之前行动。礼物4号、6号,准备起飞!”

  若是一般敌人,应该想不到有AS躲在山顶。会如此射击,表示对手并非一般水准,既然如此,埋伏下去也只是白做工。再说,被沙尘覆盖的M9因为正处于ECS不可见模式,以肉眼观察肯定相当不自然,机体被发现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主控模式启动。

  七六mm狙击炮的精密瞄准感应器发出低鸣。望远·对空模式。气温、湿度、风速资料输入,弹道计算电脑逐一表示出动荡的数值。

  ‘野牛6号,关于敌方直升机的阵形——’

  宗介说着。他应该还在竖井内攀爬着吧,杂讯十分严重。

  “等一下再说!”

  ‘听奸,那是阿富汗苏联军常用的手法,敌方指挥官应该是卡力林少校。’

  “可恶,是那个大叔啊……”

  选择目标。最优先的是高威胁目标。

  先从《雌鹿》开始。

  点选在遥远上空盘旋的敌机M3锁定框。

  直升机的距离与移动速度频频上下晃动,荧幕显示“VALID AIM(确实瞄准)”。

  才怪,这个计算错了。

  角度不太好。直觉性地修正直升机造成的下降气流影响。

  往上二密尔,往左一密尔。

  就是这样,来吧——

  开炮。

  枪火让荧幕在片刻间泛白。即使是超音速的七六mm炮弹,要抵达目标处仍须花一点时间。大约是三秒。

  命中。

  敌方《雌鹿》遭到大口径炮弹确实击中,在刹那间粉碎,螺旋翼弹飞,机身扭曲——然后爆炸。

  “下一架……!”

  无暇悠哉欣赏敌机的碎片坠落。立刻装填下一枚炮弹,将炮口转向另一架《雌鹿》。

  这次高度较低,距离也较近。修正弹道。

  瞄准,开炮——命中。

  攻击直升机的尾部爆炸,扭炬控制失灵的机体如发狂般旋转失衡,往化学设施的一角下坠。两架攻击直升机都已解决,如此一来我方直升机便容易逃走。

  “下一架……!”

  敌方已经掌握自己的正确位置。虽然很想再送一架上西天,但是剩下的三架直升机已经很难瞄准了。

  一架隔着秘密都市躲在对侧丘陵的另一头;另一架正从高空急降,既遥远速度又快,无法瞄准。还有一架正在低空飞行,打算躲进设施另一侧——要打的话就是这一架了。

  急速下降的直升机低掠地表飞行,并从已经大开的舱门抛出AS。红色装甲,是《柯达尔》进化型。瞄了一眼,发现对方手持又长又大的狙击炮。是那架红色AS——

  感觉心脏跳动速度大幅加快。

  看准他一着陆就射击吗?不,没用的。敌手是已预料到我方会攻击的∧式驱动仪搭载机,一般攻击并不适用。但不用再几秒,对手肯定就会朝自己开炮。

  克鲁兹当下做出判断,射击躲在设施中的运输直升机。

  就是正在储物塔、储水槽与管线交错的铁塔另一头飞行的大型直升机——《光环》。预测直升机位置,瞄准。虽然想仔细瞄准,但是已经没有时间。

  开炮。只见飞翔的炮弹贯穿储物塔,但不晓得是否击中目标。

  废墟中闪现枪火。来了。

  翻转机体,进行弓身跳跃机动。以背脊之力从仰躺怀抱来福枪的姿势迅速跃起。前一刻M9还在的空间被敌方炮弹击中,掀起猛烈砂石。

  “啧……!”

  控制姿势以双脚着地。敌方毫不留情地射来下一击,屈身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惊人的精准射击。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就算有专用的火器管制电脑加以运算,弹着点的误差也应该会很大才对。

  使如此精确射击化为可能的并非机体性能,而是唯独专精射击之道乃臻化境的经验与直觉,才可能造就如此神技。

  不会错的,是他。

  “可恶的贾斯伯——”

  小要在运输直升机的座舱内照料雷蒙的伤势,此时远方突然发出一阵爆炸声。从左舷窗口看出去,发现刚才还在废墟盘旋的攻击直升机已经粉碎。

  “爆炸……?啊……!”

  机体大幅晃动,她几乎被摔到地上,紧攀着座位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雷蒙则因为被固定在担架上,看起来没问题。

  似乎并非坠落。直升机警戒“敌方”的攻击而急速下降,原本在眼底看起来小小的废墟,在眼中迅速扩大。

  ‘是敌方AS的狙击!以北侧设施为掩护躲起来!’

  直升机的机长透过机内通讯大喊。

  ‘不行,别靠近设施,抬升高度。’

  小要听见在货物室的雷纳德向机长指示,声调冷静。

  ‘可是这样下去会被射中!另一机已经被打下了!竟然从那种距离——对手的技术非常高明!’

  ‘抬升高度,只要这么做,这架直升机就绝对安全。’

  雷纳德坚定地说。

  ‘为什么能如此断定!?不行,要躲起来!’

  一旁便是设施中看似伸手可及的巨大铁塔。直升机回旋,想藉此遮蔽敌方的射线。

  “系好安全带,小要。”

  躺卧的雷蒙脸色发青地说:

  “这是为你好。高度下降反而危险——”

  冲击与怪声,窗外亮起一道闪光。机体倾斜,仿佛变形零件高速摩擦的惨烈声响在机内回荡。

  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是“敌人”贯穿拿来当挡箭牌的建筑物,射中了直升机吗?或者这怪声是螺旋尾翼传动轴损伤的声音?

  飞行员在机内通讯中大喊:

  ‘可是这样下去会被射中!另一机已经被打下了!竟然从那种距离——’

  语意不明,只是重复刚才的话。机体摇晃着低空滑过设施上方,高度继续下降。

  机长与副机长彼此吼叫:

  ‘你在干什么!立刻提升高——’

  ‘不行,要躲起来!………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损伤?’

  ‘拉起操纵杆!你这个混帐!’

  ‘救救我!我搞不懂了,我应该已经受了重伤才对啊?’

  ‘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还在飞?应该已经坠机了才对啊!’

  声音中充满恐惧,机体不停摇晃,逐渐逼近设施。设施宛如交缠的金属植物,诡异的形体在暗夜中愈来愈显硕大。

  螺旋翼撞上了什么。

  上方的金属撕裂,空气被切割蹂躏,仿佛亡灵的哭喊声。猛烈冲击频频袭来,机舱的灯光在冒出一阵火花后熄灭,变成一片漆黑。身体浮起,接着被押回座位,然后又浮起。通讯安全帽从头上掉落,还听见雷蒙痛苦的哀嚎。

  总算明白现状——直升机卷入设施的建造物,不断下坠。到底会掉到多深的地底?还是这座废墟的深处根本没有地面——小要这么想着。

  ‘——里是野牛6号!正与敌方AS交战——’

  克鲁兹透过无线电报告战况,宗介却完全没有余力听取报告的内容。

  还正在攀登地穴的途中,一架直升机便从正上方坠落。

  “什么……”

  直升机喷发细微火花,从地穴出口的更上方——被撞破的部分缓缓坠落。设施的管线与钢筋扭曲变形,缠绕于机体上,正好充当绳索悬吊起直升机。但因为直升机的重量,管线逐渐断裂。

  很快就会落入地穴——十秒或二十秒,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要往下了,抓好!”

  宗介对泰莎说完,便将预备的登山绳以攀岩环钩固定在最靠近自己的钢架,然后往墙面一踹。已经不可能爬上去逃走,只能利用登山绳一口气悬垂下降,冲进某个壁穴避难。

  蹬一次墙便下降两层楼。再一蹬。虽然想要更快速地下降,但是因为承受两人份的体重,实在勉强不来。

  头上轰声隆隆。直升机撞上地穴入口,虽勉强卡在半空,但逐渐往穴内下滑。

  机体与设施的碎片四分五裂地飞溅,掠过宗介身旁。夜视镜中黑影逼近,抱枕般大小的金属碎片冲向他们。宗介双脚固定在墙面,为掩护身后的泰莎而仰身,伸出左臂护头挡住了金属片。

  “呜……!”

  挡住碎片而使身体为之一晃,硬是取回平衡继续下降。一次又一次地蹬墙,泰莎一声也不吭地紧抓着他。

  尚未到达地面。往下一看,还有三层楼高,圆形的地板已逐渐接近。

  直升机终于开始坠落,就像嵌进整个地穴般擦溅出无数火花,地穴宛如一座巨大的炮身,直升机残骸则是被塞进炮身中的变形炮弹。

  再蹬一脚。半空中,登山绳突然失去张力,因为上方固定用的钢架被砸掉了。

  “呀……”

  宗介身上背着泰莎,从一层楼的高度坠下。硬转过身免于压伤泰莎,右半身强力冲撞地板,空气被挤出肺部,一阵头晕目眩。不顾疼痛,连忙拆除登山绳起身;直升机逼近,已经无暇抬头确认。宗介背起泰莎,拔腿往视野所见的通道直奔。直升机就要掉下来了,还剩几步就到了。再四步——三步——

  “呼……!!”

  往前一跃。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与强风袭来。

  回头一望,正后方的通道入口已经被直升机残骸塞住。

  总算是活了下来。

  但是要放心还太早。宗介立刻从俯卧姿势起身,继续往前方的昏暗通道奔跑。他闻到喷射燃料的气味——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闭空间,直升机若是爆炸,两人就会一起被烧死,必须尽可能远离。

  “泰莎!?”

  没有回应,似乎昏厥了,总之还传来呼吸的感觉。原本以绳索牢系在身上的她,已几乎从背后滑落;虽想重新背起她,但是刚才挡下碎片的左臂却麻痹不听使唤。泰莎无力地摔倒在地。

  此时整条通道大幅撼动。脚底一斜,眼前的地板崩塌,露出深邃的大洞。这座地下设施还有更底层。是因为坠机的冲击使周围建筑都变脆弱了吗?当宗介朝泰莎伸手时,脚下路面却突然支离破碎。

  “!”

  原想马上抓住什么,受伤的左手却未能发挥作用,他便这么和生锈的铁板一起坠入漆黑无光的洞穴。

  终于到底了,而且还活着。

  “唔…………”

  小要在黑暗中呻吟着。

  安全带陷进肩膀与腰部而造成痛楚,系着她的座位从地板分离,半挂在空中。

  周围弥漫喷射燃料刺鼻的刺激性气味,而且如今仍听得见涡轴引擎轰轰作响。得尽速逃离这里才行。

  “有没有人在?有人还活着吗!?”

  “勉勉强强……”

  从旁冒出雷蒙的声音。小要解开安全带,小心地避免从几乎垂直的地板摔落,伸手摸索找到雷蒙的身体;一个用力抓住“某处”时,他发出奇怪的惨叫:

  “噫呀!?”

  “啊……对不起,呃……噫呀!?”

  一理解到刚才握住了什么物体,换她发出奇怪的惨叫,将掌心在衣服上不断摩擦。

  “也不用一副这么厌恶的反应……”

  “对了,必须快点逃离这里!”

  小要笨手笨脚地,把将雷蒙固定在担架上的皮带拆开。

  “我赞成,但不晓得走不走得动。”

  “走就是了!你不想死吧!?”

  解开固定的皮带后,小要撑住雷蒙。或许是因为伤口很痛,雷蒙咬牙发出低吟。小要凭藉记忆搜索几个座位之后找出紧急手电筒,开灯后终于看清周围的状况。

  直升机似乎是机首朝下坠落,机舱虽然仍然保持原型,但前方的操纵室却已经溃缩成一团。

  “舱门在……”

  “那边。走得动吗?”

  “我试试。”

  舱门在隔开操纵室与机舱的隔墙旁,由于坠落的冲击而变形半开。小要以九十度下翻的座位为踏板跳到舱门旁,雷蒙则护着受伤的脚勉强跟上。

  先跳下去之后,小要踹向舱门;门有点卡住了,没那么容易打开。她使尽全力又踹了一次,明明用力到连膝盖都麻痹发痛,却还是打不开。

  “小要,不要勉强,找其他出口。”

  无视于雷蒙的忠告,她拆下挂在一旁隔墙上的灭火器,吃惊于它的重量,但仍使力挥起灭火器,全力撞向舱门。还是没开,不过感觉有点反应。好,再一次!

  “都说是白费力气了,去找其他地方——”

  “混帐——!”

  在脑中想着厌恶的脸孔,朝舱门猛击。在一阵金属强力扭曲的声音后,舱门猛然往另一侧大开,制造出了能让一人通过的空间。

  “好,逃吧!”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往出口外头探头探脑,燃料的刺激性气味使眼睛刺痛,什么时候爆炸都不奇怪。眼前是一道水泥墙,拿手电筒往下照,发现离地面有两公尺左右,好像能勉强跳下去。

  “好,走吧。”

  雷蒙说完,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只见舱门的对侧——有个男人缩着身体倒在机舱一角。他是监视小要的士兵之一,似乎受了伤,但是还活着。

  “快走,小要。”

  “可是……”

  “他是敌人!快!”

  “还是不行。你先下去。”

  “啊……”

  小要将雷蒙推往直升机外头之后,赶紧冲向男人。

  “能动吗?要离开这里喔!”

  “呜……”

  男人似乎意识模糊,无法正常应答,而且脚看来也骨折了,站不起来。

  “可能会痛,不过请忍耐一下!”

  小要双手揪起男人的衣领,开始硬拖着这具身躯前往舱门。重量惊人,她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后退,很快便气喘吁吁,但她却毫不在意地死撑。

  “可恶……呜喔喔喔喔喔喔……!”

  将痛苦呻吟的男人拖到出口,推出舱门空隙。

  “快点!”

  已到地面的雷蒙在下方催促。男人上半身一晃挂在机外,接着下半身也被小要抬起,推了出去——

  “呜哇……!”

  男人摔落地面时连雷蒙也一起压倒了。小要随即跟着钻出机外,以机体的凸出物为踏板跳落至地面。

  “走吧!”

  她跟拖着脚的雷蒙一起撑起男人双肩,在机体与墙壁的缝隙间行走,接着看见墙上开了一个大洞,大小足以通过一辆货车。

  “这是什么隧道?”

  “总之先往那里走!”

  他们踉踉舱舱地冲进隧道。或许是因为坠机的冲击,到处都在崩塌,天花板的嵌板发出叽轧声脱落。在小要等人进入隧道数十公尺后,后方燃起了火焰。

  “我的脚伤……已经走不动了。”

  “不行!再撑一下!”

  直升机的残骸起火了。

  隧道角落搁着一部破旧货车,红锈斑斑,轮胎也腐朽殆尽。小要挤出最后的力气,拖着雷蒙与男人逃进货车后方。

  都走到这里了,暂时应该不要紧吧?

  才这么想,爆炸便发生了。

  热浪与冲击波甚至达到这个距离,轰来的碎片在隧道中到处弹跳,化为利刃的铝合金刺穿货车残骸;周遭空气宛如烤箱般,炙热地烘烤着他们。

  “…………!!”

  小要只得缩成一团屏息忍耐。心脏强烈悸动,背脊冷汗涔涔。

  待在原地不动大概十秒左右。

  她惶惶不安地睁开眼睛,喘气般地呼吸。氧气不足吗?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但这只是在最初的短短一段时间,接着新鲜空气又从某处流入。她为了避免吸进黑烟而伏在地面,肩膀激烈起伏并不断干咳。

  “雷蒙?没事吗?”

  “还过得去。”

  雷蒙虚弱地应声:

  “不过……该怎么说呢……我好像明白宗介爱上你的理由了。”

  “怎么说?”

  “惊人的行动力。真是吓到我了……哈哈。”

  松了一口气以后,小要也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行动。她并不觉得那有多奇怪,但——

  “……追这说来,很久没这样了。”

  “?”

  “这种积极的行动。跟他在一起时,我从不曾感到不自由。”

  她朝地板啐了一口口水,站了起来。

  雷纳德的《Belial》停在半空,静观自己刚脱离的直升机坠落化学设施的地底。

  他能阻止坠落,也能立刻将下降的直升机往上拉,更可以撕裂机舱只救出千鸟要。

  但他全都没有做。

  他以高解析度的红外线感应器,监视下坠至大型升降机竖井底部的直升机残骸,看见她与法国人离开机舱并逃进地下设施。真是感人,居然还扛着明明没义务救助的伤兵。

  不久之后直升机便爆炸。至少她会没事——雷纳德确信。没错——她一定不能出事。

  ‘狙击的M9似乎撤退了。’

  《柯达尔》的改良型AS《Erigor》降落,与敌交战的威尔海姆·贾斯伯向他报告。

  ‘也探测到运输他们的《Pave mare》踪迹,不过他们也逃了。我负责警戒。’

  ‘收到,我方步兵正在降落,将镇压市镇区。’

  卡力林应声。

  “那么,这里交给你们,我要下去。”

  ‘地下设施?单独吗?’

  “嗯,我去稍微探勘一下,千鸟要与法国人逃脱后都往地底去了。”

  ‘我也会派遣士兵前往,可以吗?’

  “随你便。”

  简扼地回应后,雷纳德切断通讯。

  雷纳德操作机体上升,将到手的资料对照实际的景色,在脑中衡量地下设施的相对位置,然后再度下降,进入设施中央的大型升降机井。

  《Belial》靠近燃烧的残骸,火焰与浓烟攀上机体。再进一步接近,以看不见的力量拨开空气并压扁燃烧的残骸,火灾急速平息。热、烟、火以及金属碎片——雷纳德清空通道中的一切事物。

  《Belial》的脚落在竖井底部,非常安静地着地。

  “接下来……”

  让机体跪地以后,他打开了驾驶舱门。

  撤退至能与泰莎及宗介的携带无线电保持通讯的极限距离——约东方十公里的山中之后,克鲁兹与《Pave mare》的机员们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拟装完毕,并在周围洒出震动感应式的抛弃型感应器,红色AS应该暂时不构成威胁。

  “……那么,联络到宗介他们了吗?”

  克鲁兹从尘埃遍布的M9跳下,走到停机于树林中的《Pave mare》,询问从后部机舱走出来的飞行员——也就是身为礼物4号机长的义大利人萨尔维奥。

  “没联络上,也不清楚他们是否平安。而且若呼叫得太频繁,就算透过暗码化通讯,敌人也可能察觉我方位置。”

  “《De Danann》那边呢?”

  “已经说明状况,但毕竟他们远在地球另一侧,无法立刻增援,毛与克鲁佐也抛不开手上工作。”

  “可恶,太糟了。”

  “至少目前也成功逃跑,还不算糟透。”

  另一架直升机礼物6号机长——美国人费雪少尉也走过来,将矿泉水抛向克鲁兹。克鲁兹顺手接住,脱下头部护具从头顶浇水。明明是一片严寒气候,脸却热得受不了。

  “敌人应该不晓得有两人留在那里。毕竟那里是个乱七八糟的废墟,若宗介他们安分躲在某处,我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上校也说‘几个小时内会处理完毕’,如果对方的目的也一样,不能等一个晚上让他们先走吗?”

  “不可能。”

  克鲁兹驳斥,一面喝干瓶中剩下的水。虽然萨尔维奥与费雪是少尉,位阶是上士的克鲁兹却毫不在意这个阶级差距。他们年龄相差不远,而且是一起进行空降作战近两年的伙伴,最重要的是《米斯里鲁》现在变成这样,阶级不过是为了方便。萨尔维奥他们在面对如此困境时,也尊重比他们更熟悉实战的克鲁兹的判断。

  “……呼。敌人一定也已经注意到泰莎与宗介降落的痕迹,正因为那里是个荒芜的城镇,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会留下足迹。应该还看得出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与一名行动迟钝的女子。”

  “怎么可能清楚到那种地步啊?”

  “对方可是少校喔?”

  《De Danann》的成员至今仍称卡力林为“少校”,并非不舍或是仰慕,只是单纯改不掉这个习惯。

  “再说……除了少校之外,敌人中还有那个家伙。”

  “那家伙?你是指谁?”

  “我的老师。”

  克鲁兹忿忿地说着:

  “你们听过威尔海姆·贾斯伯这名字吗?”

  “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似乎在很久以前的专业杂志报导看过很多次……是德国人吗?”

  “没错。他们家族世代都是狙击手。爷爷在二次大战杀了一堆同盟国士兵,获颁超了不起的骑士十字章;老爸则在中南半岛还是非洲,四处被人咒骂。但尤其是那个威尔海姆——在苏联内战、黎巴嫩与塔吉克杀了一百人以上。他是前东德军人,在东西德统一的动荡之后变成了佣兵。”

  “是高手吗?”

  “才不只那种程度,他是‘魔人’……你知道实战狙击的世界记录吗?是二五○○公尺,这纪录是由美军海军陆战队的中士在塔吉克完成的。目标是伊拉克军官,使用五○口径(十二.七mm)的反器材步枪与最新弹道预测装置,并处于几乎无风的条件下。”

  “真惊人啊,那是奥林匹克的世界吧!?”

  “我想他的技术一定不差,也多亏了装备精良,仍是开了几枪才好不容易击中一发。贾斯伯的纪录则是一五二○公尺,跟‘世界记录’差了一○○○公尺。不过——他用的是三○八口径(七.六二mm)的木制来福枪,背景是夜间、降雨、风速十五公尺的风完全横向扫来,而且一击命中。”

  “呃……这种比较困难吗?”

  “困难太多了。与五○口径子弹相比,三○八口径子弹更轻,动能也小;加上天候恶劣,弹道的抛物线变得极为复杂。这就好比在暴风中一杆进洞的绝技,一般的同业人士听了,大概会因为不相信而一笑置之。”

  克鲁兹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但是我看到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在他旁边担任观测手。”

  那晚的画面于脑中再现。

  街道荒凉,各处无人理会的火灾将夜空染成一片血红。阴雨濛濛,行道树随风晃动,以色列军的炮声从远方传来。

  在一栋半毁的欧式建筑房间内,他们从破了一个大洞的墙瞄准目标。

  一五二○公尺。

  从建筑在视野良好山丘上的欧式建筑,到目标所在的市内饭店出入口——便是这个距离。要从敌方占领区外瞄准,只有这个位置与距离。

  目标是民兵组织的干部,聚会已经完毕,即将离开饭店。从他的身影出现,到他坐进在外等候的防弹轿车扬长离去,这之间可以狙击的时间不到五秒。

  一五二○公尺。

  对以射击为业的人来说,在这样的条件下,这段距离就像是宇宙尽头,是与自己无关的世界,任谁都无法触及的领域。

  真蠢,怎么可能射中啊——克鲁兹心想。他不耐烦地浇着冷水,口中叨念着——快回野战营区喝一杯吧!

  他未回应。他根本没把克鲁兹的话听在耳里。

  他以伏射姿势侧卧在被雨淋湿的地板上,仿佛融合般与枪一体化。瞄准器的镜头贴着右眼,保持平静的呼吸。这一带就在地中海附近,但夜晚却非常寒冷,湿度也高。他呼出的白雾,不知为何留下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印象。

  大厅里有动静。发现目标即将离开,克鲁兹向他报告。

  公鹿现身。

  他们的部队都如此称呼目标。应该有听见,但他没应声。回应就会动到下巴,下巴一动,就会失去精确度。

  饭店大门开启,一旁的路树摇晃。男性护卫走了出来,不过当然发现不到己方。接着立起薄外套衣领的“公鹿”现身,是个年过五十的蓄须男子。

  目标走向等候中的车辆。

  不可能射中——克鲁兹在那时仍如此认为。

  他开枪了。

  难以用言语表达扣下扳机的瞬间发生的状况。毫不夸张,包围他的空间扭曲变形,仿佛被拉扯开来而变得清晰。至少克鲁兹是这么觉得。超越了专注力的极限,再达到更进一步的极限,这个行为召唤出了看不见的某物。

  他们将这样的现象称为“灵降”。

  绝非祈求神助。所有的配备——眼、脑、指、扳机、击锤、弹匣、枪管、膛线、枪口及弹头,均遵从物理法则并发挥机能——这个部分没有神灵干预的余地。

  射出几万发子弹,随时随地记录、学习、自己调配火药、加工弹匣、削磨弹头、经历各式各样的气候条件、距离与角度、失败、失败、不断失败、计算、重新来过、计算——这就是累积这些琐碎过程而获得的技能。

  狙击手不相信神秘的力量。一切都是机械性的运作,让子弹飞向计算出的位置。

  可是在那当下,确实有某种现象降临。

  只能以“灵降”来形容的某种现象。

  那一瞬间,幽灵出现了。感觉有什么东西降临,接着枪口的前端发出耀眼光芒,然后枪声进入耳中。

  一五二○公尺。不曾听过成功的案例。

  但是会命中——感觉到幽灵之后,克鲁兹终于如此认为。

  当然看不见在风雨中飞翔的子弹。但开枪的两秒后,便发现目标头部爆出一道血烟,血花在雨中飞溅。

  惊愕的护卫叫喊着什么。目标少了头的身体被两人推进轿车,离开现场。

  (走吧。)

  为之愕然。贾斯伯拍了拍克鲁兹的肩膀,并没有露出完成的满足感或夸耀自己技巧的表情。两人从建筑物中撤退后,克鲁兹在雨中兴奋地称赞贾斯伯的技术。

  (别以为你学得来,小子。)

  威尔海姆·贾斯伯停住脚步回头,眼神流露着同情:

  (你办不到的。)

  事实上,在那之后克鲁兹确实一次都不曾成功模仿这样的技术。

  然而就在那一星期后,发生了一起决定性的事件,克鲁兹便怀着苦闷的心情离开了贾斯伯的部队。

  “就在四年前的黎巴嫩。”

  不可能对飞行员们像这样说完详情。克鲁兹只是在短短数秒内回想当时的状况:

  “我做不到那样的射击。并非经验或天分……这种层面。他拥有某种决定性的条件,但我没有。”

  “譬如意志或觉悟之类的吗?”

  萨尔维奥问道。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素质的话我肯定是有,毕竟我第一次碰狙击枪,也不过是五、六年前的事。”

  “我第一次听说这回事。”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头一年混入中东的义勇军,经历了不少事,在那时候被他——贾斯伯的部队带回去,就是那时候学的。”

  “哦,是什么部队?”

  “没有名字,就是‘费斯伯的部队’,是个转战世界各地的狙击兵集团。嗯……要譬喻

  的话,就像‘贝里的南非狙击手队’现代版。”

  “那是什么?贝里的……?”

  “以前就有这类的佣兵部队。不过这不重要,重点是——我应该赢不了他。”

  当然,所谓的战术,并非单纯的射击竞赛。

  若瞄准距离比敌人短一百公尺,只要前进一百公尺就好。其他还能组合拟装、佯攻、欺敌、挟击等种种手段,制造出确实打倒敌人的机会,这就是战术。克鲁兹所说的是在包含这些的前提下,他仍赢不了贾斯伯。

  “但上校与宗介还在那里,不可能丢下他们吧?”

  “就是这样才头痛啊……”

  克鲁兹本来想叹口气,但克制住了。在同伴不安的时候,叹息不是件好事。

  “唔,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总之先等待机会吧。”

  “什么机会啊?”

  “等到跟他们两人联系上,开始撤离行动时,进行佯攻作战全力支援。”

  说完,他起身返回自己的M9。

  打开附在驾驶舱后的小型武器用耐冲击武器柜,拿出层层包裹的来福枪。回到地面打开包裹,表情严肃地凝视从裹布中现身的来福枪。

  AS的战斗不过是序曲,或许最后还是要轮到这家伙登场——克鲁兹心想。

  那是一挺散发黯淡光泽的手动枪机式来福枪。

  老旧而朴素,也因此散发艺术品般的美感。木制部分是泛黑的核桃木;厚重的枪身泛着苍黑色,后方因为是以铁氟龙加工,浮现无数白色粒状的模样;枪管上装设的是三十六倍镜头,粗长得仿佛另一具枪身。

  这把枪是在约五十年于温彻斯特工厂制造,直至今日仍以现代最新锐狙击枪远远不及的精准度为傲。至今的任何持有者,肯定均对其灌注精心的养护与爱情。这把枪可说是最广优秀的“来福枪中的王者”之一,对只拿枪区区五年的年轻人来说,可谓是奢侈品。这把枪应该比较适合那个男人。

  一五二○公尺。

  若以这把枪,说不定能达成。

  小要冒险救出的男人果然身负重伤。

  “右手骨折,右腹撕裂伤,后脑似乎也遭到撞击——不过不晓得严重程度。”

  雷蒙大致看过伤势一遍之后说道。负伤者是年约三十岁的黑人男性,个头不大但肌肉结实,若没有负伤,应该能将小要与雷蒙一起抓住。

  “救得了他吗?”

  “难说。如果能立刻得到妥善治疗,应该还有救……不幸的是没有急救用品,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要乱动他比较好。”

  “是吗……”

  男人模糊地呻吟着,看来仍有意识。

  “振作点,你叫什么名字?”

  “……布朗……”

  “布朗,直升机已经坠落爆炸,你被救出来了。很遗憾,其他人应该都死了。虽然想帮你疗伤,但这里没有器材也没有药。目前为止还明白吗?”

  男人虚弱地点头,嘴唇做出“明白”的动作。

  “我想你的同伴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你知道我们的立场吧?所以很抱歉,我们必须放下你逃走。”

  “别……走……”

  大概因为负伤而变得脆弱,男人缓缓举起左手想拉住她。小要不知为何,对无法达成他的期望而有罪恶感——明明是敌方的部下。

  她温柔地握住男人的手,以手帕擦拭他的脸。

  “对不起,我帮你盖上这个,会比较温暖。你要撑住。”

  小要脱下红色羽绒外套,盖在男人身上。

  “雷蒙?走得动吗?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嗯,好像还可以撑一下……好痛。”

  “走吧。”

  两人留下负伤的男人,蹒跚地离去。

  于通道笔直前行一阵子之后便碰上尽头。年久失修的天花板崩塌,挡住了通道,于是稍微回头走向另一条岔路。

  “不冷吗?”

  “我还好,你才是,居然将外套借给那样的男人。”

  “你想说我伪善吗?”

  她不高兴地反问,雷蒙慌张地否认:

  “不是的。只是……我不懂,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会注意到才对,但你却做了一件危险的事。”

  “怎么说?”

  “让那个布朗活下来,还丢在显眼的地方,他会告诉同伴我们活着逃走的事,这么一来就算能逃也逃不掉了。我们本可以让对方认为,我们跟其他机员一起变成了焦炭。”

  “啊。”

  小要忽然停下脚步。

  “?”

  “没……没事,总之快点吧。”

  “……难道你没想到吗?什么都没考虑就做出那种事?”

  一语中的。小要完全没想那么多,在思考前就先行动了。

  “原来你什么也没想啊。”

  “不、不是啦!我有好好思考,可是还是觉得很可怜,没办法丢下他啦!”

  “哦……?好啪,我就当做是这样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既然都注意到了,就不能说句话提醒一下喔!?”

  “看,你果然什么也没想。”

  “唔唔……”

  雷蒙闷声低笑。小要感到内疚的同时,也有另一种感慨。身为《倾听者》,智力会急速上升,并伴随着增加各种知识,总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头脑很灵光的人——

  唔,太蠢了,我做了大蠢事啦。

  但是该怎么说呢,却因此有一种安心感。

  我还是我,也会做错事,也能帮助人,还没有变太多——

  但这样的心情,却因雷蒙接下来的话语又溜走了。

  “不是的。只是……我不懂,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会注意到才对,但你却做了一件危险……咦?不对,若要说伪善……咦?”

  “你在说什么?”

  雷蒙停下脚步,手指抵着额头低声咕哝,感觉很不舒服的样子。

  小要也受到奇妙的感觉影响。总觉得看过几次如此混乱的雷蒙。不,这是第一次吧?啊,这是——

  “是既视戚。”

  她不悦地呢喃。并非初次经验,至今已经体验过无数次。再说,既视感是一般人也会感觉到的现象。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来到这座废墟之后,既视感发生的频率似乎节节高升。无法精确算出频率,不过这座废墟果然有问题。

  这里到底有什么?

  或许是与“全向领域”有关的事物。不,肯定就是。这种既视感,是受全向领域影响强化而成的现象。对平日生活几乎无害的“影响”,甚至连身为普通人的雷蒙都感受得到。直升机的飞行员在坠机前也说了奇怪的话,那也是因为即视感作祟。

  除了雷纳德与自己之外,还有其他《倾听者》在附近吗?雷纳德应该在那架坠毁直升机的货舱——那架名为《Belial》的AS里面。不过是坠机,他应该死不了,现在可能还在这个废墟的某处。

  若有某个《倾听者》使用类似TAROS的增幅装置,或许能制造出这种“残响”,或某种类似“干扰电波”的效果。不——

  (不是那样。)

  这里存在更危险的物体。

  出现有别于既视感的感觉。每当陷入危机,就会有另一个人降临在脑中,对自己细语的那种感觉。

  “小要……?”

  雷蒙的声音让她回神。

  “……啊,抱歉。对了,还好吧?”

  “还好……你是指他吗?”

  “咦?”

  回过神,只见从直升机救下来的黑人男性倒在眼前,小要等人正位于用来避难的货车残骸后方。雷蒙察看他的伤势之后说道:

  “右手骨折,右腹撕裂伤,后脑似乎也遭到撞击——不过不晓得严重程度。”

  “救得了他吗?”

  啊,真是够了——她在意识一角挖出至此为止的记忆,如此询问雷蒙。

  “难说。如果能立刻得到妥善治疗——”

  听完他的说明,再对布朗解释,为他擦脸、披上羽毛外套,让雷蒙搭着肩离开。被雷蒙指出自己不经大脑判断因而生气否定,然后又被他笑。

  “雷蒙。”

  “什么?”

  “既视感一直出现,请努力保持精神清晰。我想,位于这个设施某处的某种物体,是引发这些现象的元凶。”

  “……嗯,我知道了。”

  雷蒙点头说道。

  “你还真好说话,不问‘为什么’吗?”

  “因为我还算稍微了解,这座废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毕竟我和幽灵调查的就是这件事。”

  他与幽灵一起行动而被雷纳德抓住的经过,已经在机内听他说过了。知道他不晓得幽灵逃亡后的下落,但并没说他们在莫斯科调查什么,因为有监视的眼线。

  “调查这座设施的事?”

  “是泰丝塔罗莎的委托。她似乎也已推测出这座秘密都市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地点。这里是七○年代末期建设的极秘研究设施,是为了研究心电感应或预知未来这一类怪异的实验所建造。在莫斯科四处调查的结果,得知建立这个实验设施的人是瓦罗夫博士,是个名副其实的优秀科学家;而且这里的研究还是个由国家出资,正经严肃的计划。”

  “瓦罗夫博士……”

  “原本我还半信半疑,但现在渐渐相信了。因为《阿玛尔干》很认真地抓住我审问,甚至还移动到这座秘密都市。而且——事实上也如你所说,被奇怪的既视感影响。当然,我不晓得是什么机关,但这里怎么看都很不对劲。”

  “我想,刚才的坠机也不只因为有人攻击,飞行员一定也精神混乱了。”

  “嗯,就算这么说,到底是谁的攻击……差点连我们都被杀了。”

  小要回想机内的通讯。“被狙击”、“技术高明”,以及与《阿玛尔干》敌对。

  或许发动攻击的是克鲁兹·威巴。

  他肯定不晓得自己就在那一架直升机里面。而克鲁兹他们若在这附近,就有逃出这里的希望。

  不仅如此,说不定宗介也在某处——

  “总之先找出口吧。”

  “虽然我对这座研究设施的谜也有兴趣……不过现在也不能太贪心。”

  “没错。”

  两人于漆黑的通道前行。往右,向左,遇到岔路就凭感觉前进。有时前方是死路,有时则被闭锁的铁门挡住,仿佛迷宫一般。没有设施平面图,到处都是长年留置而腐蚀落地的金属板,偶尔发现的区域指标也只标示着“507”或“304”之类莫名其妙的数字,甚至陷永搞不清楚这里是地下几楼的惨状。

  “伤脑筋,完全迷路了。”

  雷蒙倚着被崩塌天花板阻塞的通道墙壁,口中低喃。虽然并未说出来,不过他的脚伤相当疼痛,手电筒光源中显露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

  “也还不至于,至少能回到原本的地点。”

  “你记得吗?”

  “差不多,我在脑中记下了路线。往那里看看吧!”

  若是以前,自己肯定做不到这种事——小要心想。

  接下来五分钟,继续在迷宫中徘徊时,雷蒙察觉异状。他抓住以肩膀支撑自己的小要的手,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安静,有人来了,关灯。”

  他低声说完,从身后抽出手枪。“什么时候拿了这东西?”虽想这么问,不过并末说出口。应该是刚才察看布朗伤势时摸来的。

  小要听他的指示关掉手电筒,雷蒙伸手接过。一旁有个倾倒的柜子,两人便躲在后方窥探状况,只听见远方确实传来脚步声。

  对方似乎只有一人。

  某人从小要他们所在的通道前方T字路口转角做来,缓缓靠近。似乎没有灯源。对方有夜视装备吗?

  屏息等待,某人便从转角现身而后停下脚步。一片漆黑中虽然看不见身影,但听得见声音。

  雷蒙打开手电筒照向对方,持枪凌厉喝道:

  “不准动!”

  对方吓了一跳,双手捂住戴着夜视镜的脸庞,缩起身体。

  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女子,穿着短裤与飞行夹克,以及与白晰纤足不搭的宽版运动鞋。此外还看见整齐地编成发辫的灰金色发丝。

  “啊……”

  对方摘下夜视镜,在刺眼的手电筒光线中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泰莎……?是泰莎吗!?”

  “这声音……小要?”

  “嗯。可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小要!”

  话还没说完,不顾惊讶的雷蒙也在场,泰莎便冲过来抱住了她。

  “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想不到真的是小要!”

  “当、当然是我啊!嗯……泰莎,不要哭,乖乖。”

  “对不起,可是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嗯,泰莎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的好久不见了。”

  泰莎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啜泣了好一阵子。小要虽然也很开心,却因泰莎突然在这种地方出现而吓了一大跳,比起感动,心中更多的是混乱。

  4:时间灾害

  又没死成。

  睁眼醒来,完成一如往常的身体检查之后,宗介如此想着。

  不知为何全身都湿透,身体处处作痛。幸好有穿AS操纵服,最多只是瘀伤;唯独左手至今仍无法随心所欲行动,不过似乎也只是轻微扭伤。

  “……”

  水流声及微微风声传来,但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夜视镜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宗介摸索着插在战术背心中的美格光(MAG-LITE)手电筒。

  好,还在。

  调至所需最低限度的亮度。首先看到裸露的岩理,接着是破烂的保丽龙与结成一团的电线,还有帆布与垃圾桶、木椅、碎裂的围篱等垃圾。

  所在之处是一个仿佛圆形洞窟的空间,构造类似下水道,水流过下方——深度大约及膝——各式各样的残骸物被这条污水冲来,在这里滞留堆积成山。

  或许会因季节或时间点而变成激流,这里还看得到体积颇大的器具。宗介似乎也是坠落地穴昏厥后被冲到这里来的。随着水流逐渐减缓,水位也比一开始观察时降低。感觉自己目前就像从马桶被冲掉的秽物。

  被冲了多远?现在的时间呢?

  看了时间,大约昏厥了约十五分钟。不晓得被冲过来的距离有多长,但从这一带的安静程度来看,离坠落地点可能相当远。卡宾枪不在身上,可能也掉在什么地方了。

  “上校。”

  寻找泰莎,但没发现她的身影。

  “……上校……泰莎?”

  以不到喊叫程度的声音呼唤,同时翻找周围的杂物。

  杂物堆中也有化为白骨的尸体。一身破烂的工作服与识别名牌,看不出性别,也不晓得这里曾经发生什么事,也看不出死因。

  泰莎果然不在此。

  她离开意外现场了吗?还是说她被冲到其他地方去了呢?甚至也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

  (可恶!)

  通讯机当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就算不被大大小小的冲击或水给弄坏,电波也无法到达这种地底的密闭空间。

  总之要往上游走,必须找到她。

  宗介沿着与水流相反的方向,快步返回洞穴。前进一阵子,赤裸的岩壁变成了砖墙,果然很像下水道。由于这里是久无人烟的废墟,雨水及地下水都汇流于此。

  大概走了三百多公尺,发现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崩落的砖头与钢筋堆积成山,形成一个斜坡,没花太多力气便爬上洞穴,来到下水道上层。

  这里是一个大型竖井,比一开始爬下来的升降机井狭窄,高度约五层楼。以强光照亮上方,发现几条横贯竖井、只剩骨架的通道与管线,均已老化破烂,其中有些还松脱,垂挂在竖井上方。定睛观察,有条四方形的通道横跨于竖井最上方的空中,底部开了大洞。

  自己似乎就是从那里坠落的。

  居然只受了如此轻伤。看来是多亏频频碰撞横跨于竖井下方的通道、钢筋、管线与电缆,才免于头下脚上直接从五层楼的高度坠落。

  可是泰莎不同,若坠地的是她,可就严重了。

  调暗手电筒的光源,宗介搜查目前所在的空洞底部——由瓦砾与管线堆成的磨钵状区域。在这里也没发现泰莎,倒是找到遗失的卡宾枪。捡起来确认机能,似乎没坏。但是毕竟是从那种高度掉落,在实际开枪射击之前,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没问题。

  (她在上面吗……?)

  或许她仍昏厥于自己坠落的通道上。从这里虽看不见,不过出声呼唤或许会有回应?

  不,太危险了。

  声音被听见就不妙了。坠落已经超过三十分钟,敌方增援就算来到附近也不奇怪。只能爬上通道再确认。

  (运气真是糟透了。)

  宗介烦躁地想着从这个洞掉下来的自己很不幸,却又立刻换个角度思考。原本还差点被直升机压扁变成肉饼,再说若是与泰莎一起摔下来,她身上并未穿着耐冲击设计的AS操纵服,后果不知会怎样。

  咬着灯筒,他沿着竖井壁上的管线与钢架往上爬。爬到三层楼高后便无法继续再往上,看来只得先离开竖井,再找出其他路径。

  跳到离自己最近的壁穴——原本应该连接着通道的方形洞穴之后,宗介离开竖井往内部前进。若能找到楼梯往上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泰莎被留下的地方。左手拿灯筒,右手持GLOCK19手枪——因为卡宾枪可能已经故障,并不想用它开第一枪。毕竟在敌人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状况下,他不想发出枪声,等战斗开始再试射就好了。

  谨慎地走在荒废的通道,转过无数转角与岔路,只见通道两侧有一排入口。往里头看了一下,可能是员工休息室或宿舍,几乎都是空无一物的房间。

  通道深处有一道楼梯。

  而楼梯前——站着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

  雷纳德在AS操纵服外头披着红色大衣,一头银发如波浪般起伏,右手则拿着装饰过的《Colt Peacemaker》。虽因夜视镜而看不清脸孔,但不会错,是那个男人。

  不废话也不迟疑,宗介立刻开枪。

  红色大衣瞬间行动,挡下子弹——又是自动防御防弹衣。宗介无视于此,连开五枪,但全都徒劳无功。

  “还真是一成不变的问候——”

  雷纳德动了。转轮手枪冒出火光。宗介早在前一刻便躲进邻近的通道口后方,闪过敌人的射击。差一点便射中的子弹击中墙壁,水泥碎片四散。探出枪口应战,射出弹匣剩余的全部弹药。激烈的射击形成轰隆声响,在这一带回荡。

  没用。所有子弹不是没中就是被挡下。

  “——你的急性子真让人傻眼。”

  你才一成不变地自以为是,居然刻意放过奇袭的机会——宗介虽然这么想,却一句话也不吭,更换弹匣后将GLOCK收回枪套,迅速举起卡宾枪。

  你引以为傲的防弹衣,对抗步枪的全金属破甲弹的话又如何?

  半自动射击,没中。

  至少得知对方挡不住步枪弹。雷纳德翻身躲在通道另一头。宗介继续开枪,期待能穿墙造成伤害,不过无效。对方开枪反击,而他早已缩头闪过。

  “…………啧。”

  卡宾枪的准头似乎朝右上偏移、可能是由于从五层楼高摔下来的缘故;不过其他机能都没问题,真是坚固得不得了。之后若有机会,要写封感谢信给军武制造商。

  宗介开枪,雷纳德开枪;宗介行动,雷纳德行动。

  一来一往不断持续,两人来到宽阔的室内。约体育馆大小的空间中,错综复杂地塞满大型液体槽、蒸馏器、压缩机、无数管线及阀门。

  对方拥有夜视设备,自己手持灯管居于劣势,瞄准对方时,会因灯管光线移动而暴露位置,如此一来在开枪前就会被发觉。

  (不……)

  无法宰掉对方的理由不仅如此。雷纳德也是高手。

  反应速度、射击精准度、不带不必要动作的冷静行动。看起来未经深思,实际上却十分有道理的位置选择。这些都是平庸技能做不到的功夫。不晓得是他的天赋才能,或来自训练出的手腕,总之不能被他怪模怪样的武器与言行举止迷惑。至今先入为主的观念总认为他是被高科技装备保护的“柔弱少爷”,看来那是大错特错。

  “我还挺厉害的吧?”

  雷纳德在黑暗中笑道:

  “加油点,AS对干你赢不了我,现在可是你的好机会啊。”

  宗介觉得他的挑衅听起来有种不协调感。虽然并未与对方说过几次话,但印象中他的态度应该更柔软些。那是演技吗?或者发生了什么改变他的事?

  “你似乎变得粗俗了点。”

  宗介反倒试着对他搭话。管他的,反正自己的位置早因灯筒而曝光。

  “是吗?我以为这样比较能跟你好好相处。”

  枪声,雷纳德的子弹擦过身边。以高度及腰的管线为盾,移至能给对方压力的位置。

  “如果是你的尸体,我就能好好相处。”

  “哈哈,这句话接得不错嘛。”

  枪战开始已过了三分多钟,这若是对方在争取时间就不妙了,雷纳德麾下的士兵将会抵达。要坚持下去打倒他,还是当场撤退呢?差不多该下判断了——

  然而就在做出决定前,敌方增援果真到达。从宗介藏身的储存槽右方约十五公尺,以及连接上层的楼梯区域出现四名手持冲锋枪的男人。

  “Mr.Ag(银)!?”

  一名男人大喊。

  “我应该有叫你们别过来,给我回去。”

  “可是只有您一个人——”

  “回去。”

  “看到了,在那里!”

  一名男人发现宗介而开枪。藏身的储存槽爆裂,某种液体喷发出来。

  反击。一人被宗介的子弹射中胸口,仰天倒地。

  其余三人分开射击,流弹击中管线与电缆,在四周爆出剧烈火星。

  敌人训练有素,面对损伤也不动摇。掩护射击和以杀伤为目的射击,两者之间的配合也运用得当。但攻击与移动的节奏单调,看来组队时间似乎并不久。

  从预料中的位置冒出一个人,一枪解决。但那名男人似乎正要抛出手榴弹,拆掉安全插梢的筒型手榴弹从倒地男人的手中滚出——

  “!”

  爆炸。是烧夷手榴弹。

  亮白闪光与爆炸火焰。这是以超高温火焰烧尽周遭的手榴弹,尤其在室内效果更强。

  隔了一段距离的宗介并未受伤,但是发生了更严重的状况。

  烧夷手榴弹爆炸的邻近位置有个液体槽,内存的液体从流弹的穿孔溢出。虽然不晓得这桶搁置十七年以上都没有变质的易燃性液体名称——总之液体被手榴弹的火焰点燃,火焰猛烈燃烧起来。

  火焰沿管线窜烧室内各处,在火灾影响下,一些物体也随之爆炸。冲击震裂了地板,天花板的钢筋朝宗介坠落。千钧一发地闪过,逃进更深处。若继续待在这个房间,不是被烤熟就是窒息而死。

  一名敌人发出哀嚎。脚下晃动,这层楼似乎又要全面崩塌。地板歪斜,接着突然变成陡坡,摔倒后起身,又再度摔倒。

  已经不是顾着战斗的时候了。宗介连跑带爬地逃离火灾与崩塌。

  “又爆炸了……”

  频繁的枪声持续了一阵,随后传来响亮的爆炸声。通道的天花板震动,大量尘埃抖落在小要等人头上。

  “可能是相良在找我的时候碰上敌人……”

  泰莎说道。

  小要已经听泰莎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受坠落直升机的牵连而与宗介失散,就在落单寻找他时碰上小要。

  宗介就在不远处。

  听她这么说,小要一心坐立难耐,只能拚命抑制什么都不考虑、只想独自飞奔出去的冲动。即使告诉自己——“在这里慌张乱跑只会迷路”,但情感上仍不想管这些道理。

  好想立刻见到他,连一秒都忍不住。

  而且也不至于迷路。只要大声持续叫唤他,就一定能找到。或许会被敌人发现?不可能,一定会是他先找到自己——这种毫无道理可循的念头无论怎么打消都一直冒出来。

  当她正为此烦闷时,传来那阵爆炸的声响。

  “我们去找他吧!已经晓得大致方向了!”

  “嗯,可是……”

  泰莎迟疑。

  “可是什么?”

  “敌人一定也会往爆炸方向前进。雷蒙的脚受了伤……若在找到相良之前碰上敌人,就逃不掉了。”

  “这种事说不准吧?宗介或许也身陷危机,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才很犹豫,我也担心你跟雷蒙的安全——”

  “这算什么理由!我想见他!如果要阻碍我的话,我就自己过去!”

  不晓得出现了第几次的既视感。焦躁程度直逼临界点,小要的声调随之飙高。

  “请冷静一点,我什么也——”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好不容易……终于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你还这么说?难道我跟他见面会造成你什么不方便吗!?为什么——”

  “小要,住口。”

  雷蒙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强硬的力道让小要一惊,随即察觉自己非常无理取闹。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务必冷静,若这时采取轻率的行动,一切苦心都会白费。”

  正如他所说,这时必须更加慎重。

  “……对不起,泰莎。”

  “没关系,事情演变成如此也是我的责任……”

  看泰莎柔弱地低语,小要心怀强大的罪恶感。泰莎也喜欢宗介,自己怎么还任性地说出那些没神经的话。即使如此泰莎也忍耐承受,若是自己处在泰莎的立场,或许会火冒三俞火丈地大肆回嘴。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你终于快能见到相良了。”

  “嗯……”

  “如果你已经冷静下来,我们就马上移动。”

  雷蒙严肃地说:

  “待在这里也很危险,必须尽量远离敌人。顺利的话或许能在某处找到其他出口,最好是想办法逃出地面之后,泰丝塔罗莎再透过无线电和同伴取得连系。”

  “可是宗介……”

  “我想他应该不要紧。没有我们碍手碍脚,他一个人或许反而容易行动,最后也会朝地面前进以无线电联系吧?若勉强会合,双方一起出事的危险性反倒比较高。”

  乍看很柔弱,但雷蒙其实也经历无数沙场,这样的场面还是听从他的判断比较明智。

  “知道了,就照你说的做。”

  小要压抑仍然不舍的眷恋——克制想要冲向宗介可能所在方向的心情,点头应允。

  “泰莎知道路吗?”

  “大致知道约略的构造。继续往下走,最底层研究设施的北侧应该有个紧急出入口或排气管,虽然无法保证敌人尚未到达那里,不过至少比往南走安全……”

  “北……是哪边?”

  “往这边,走吧。”

  三人目前正在通道里交错的十字路口中央,泰莎与小要从两旁扶持雷蒙前进。

  黑暗中,雷蒙发出微微轻笑。

  “怎么了?”

  “没事……总觉得好像赚到了——被两位大美女紧紧夹在中间,要是没受伤,那就更美好了。”

  “……泰莎,可以把这个人丢下吗?”

  “说得也是……不过至少听他留个遗言好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抛弃我。”

  “真是的……”

  重新扶起直道歉个不停的雷蒙,小要一行三人摇摇晃晃地走进黑暗中。

  被困住了。

  逃出火灾现场,在地下设中来回奔走一段时间后,宗介终于得出这个结论。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崩塌的天花板与闭锁的铁门挡住。想以C4塑胶炸药炸破,但附近却弥漫着某种瓦斯气味,若贸然动用火药,或许又会引起剧烈爆炸。

  提高警戒,返回先前发生战斗的房间,但那里也被崩落的钢架与管线挡住而回不去。火灾只持续短暂时间,眼前已经平息;虽然庆车氧气未被燃烧殆尽,但是一直在这里徘徊也不是办法。

  也担心泰莎的情况。若敌人已来到这一带,她或许早已被捕。因为是敌方指挥官的妹妹,也许不至于不由分说地被杀,但仍无法置之不理。

  (应该先脱离此地,与克鲁兹他们会合吗……)

  若能操纵那架强力的《Laevatein》,在克鲁兹的支援下进行攻击,要带回泰莎并非不可能。虽不确定是否能与雷纳德的AS为敌且得胜,但至少比拿着一把瞄不准的卡宾枪独自对抗大批敌人来得实际。

  如果泰莎尚未被抓呢?

  即使如此,或许还是得先与克鲁兹他们会合。要在这样的迷宫寻找同伴,必须先消灭

  敌人,而就连自己也完全不确定自己是否办得到——

  “……”

  雷纳德从行进方向的转角冒了出来。看来他从爆炸中活了下来,而且令人不快的是,他身上几乎没被弄脏。

  宗介与雷纳德几乎同时察觉彼此的存在。双方都举枪相向,手指搭上扳机。

  “哎呀。”

  雷纳德笑着说:

  “开枪或许会引发爆炸,请千万小心。”

  从刚才便一直闻到腐败洋葱似的刺激气味。是可燃性液化瓦斯吗?若是的话,开枪就有点不妙。

  “或许不会。”

  枪口瞄准敌人的头部,宗介说道。在这个距离下绝对不可能失手。一击就能结束。但是关于这一点,对方也相同。

  “那要不要试试看?这也挺有趣的。”

  “挺吸引人的提议。”

  “嘴是这么说,但你现在却在考虑是否要拔出腰上的刀,这样就不用担心是否会引起爆炸。你打算压制柔弱的我,并割断我的喉咙吗?”

  正是如此。宗介的左手移至随时能拔刀的位置,若上前展开肉搏战,胜算十足。

  “不过,我也有这玩意。”

  雷纳德从大衣底下拿出一把刀,指向宗介。乍看之下是一把无刀锷,样式简单的突剌小刀,刀刃底部却有一个以拇指操作的推杆。看到这个构造,宗介在心里默默咋舌。

  “这就是所谓的Spetsnaz小刀,看来你知道。”

  这把刀是苏联特种部队研发的武器,刀柄内嵌强力弹簧,压下推杆,刀刃便会弹射而出。仿佛玩具般的单纯设计,威力却十分惊人,甚至有贯穿十公尺外电话簿的杀伤力。

  情势不利。

  这身AS操纵服虽具备防刀机能,却无力挡下那种强化突刺武器。若被刺中,不是丧命就是重伤,而且单纯使用弹力的武器也不造成爆炸的危险。

  但只限一击。若能躲过那一击,就能近身解决对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仿佛看穿宗介内心想法: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杀掉敌人,不能用枪就用刀,不能用刀就赤手空拳宰杀,若双手被砍断——就咬断对方气管。你是那种即使死亡也要化身为尖骨等敌人踩过去的人。你从未想过可以商量一下吗……”

  “有必要商量什么吗?”

  “譬如离开这里的方法啊。说起来很蠢,不过看来我们都一样被困住了。”

  “…………”

  “从刚才开始,丙烷气体就一直渗进这里。现在虽然还没事,但不用两小时,我们两人都会中毒缺氧。”

  “你的意思是没必要战斗?”

  “因为无论谁赢都会死。我刚才到处走动观察了一圈,那边有座被瓦砾堵住的楼梯,若能两人合力栘除瓦砾,或许能在昏死前脱离。”

  “你想提议暂时休战吗?”

  “就是这么回事。若现在开打,不管哪一方得胜也难以避免重伤。我不认为这个工程能靠一个受伤的人完成。总之,现在先合作离开这里,之后再随我们高兴互砍,这就是我的建议。”

  雷纳德所言不虚。关于瓦斯或逃离路径都是真的,若不休战,两人肯定一起毙命。

  “好吧,不过这只是为了离开这里。”

  虽然不存一丝松懈心态,但这时也只能附和雷纳德的建议。两人同时放下武器。

  “很好,要握个手吗?”

  “开什么玩笑。”

  宗介扛起卡宾枪,快步走向楼梯处。

  卡力林指挥下的《阿玛尔干》空降部队,已经完成绝大部分的废墟地表镇压行动。虽说“镇压”,其实也只是确认有无敌踪。

  他本人也落地调查其他势力的直升机着陆痕迹,结果发现有两名人类徒步进入研究设施的迹象,甚王看出那两人正是相良宗介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两人应该在那个设施的地下。

  雷纳德或许也发觉了这件事。他也是独自前往设施内部之后便失去联络。之后也曾派出四人打前锋探路,回报“听见枪声”,但最后也音讯不通。八成是与宗介展开战斗,但是却反被打败。

  短短几分钟后,部属传来的报告证实了他的推测。

  与直升机坠机位置不同的区域,发生了爆炸与火灾,并且在坠机现场的附近带回了生存者。从证言得知千鸟要与法国人均活着。而雷纳德至今仍行踪不明,也不清楚宗介等人的动向。

  地底似乎上演着奇妙的情况,或许应该分出一半地面兵力,深入设施地底搜索。但由于既视感的影响,他不太想让兵力接近设施。

  ‘地面部分交给我。’

  在AS里待命的贾斯伯开口:

  ‘若有人接近,我会杀无赦。’

  “……知道了,就交给你了。”

  卡力林说完,便带领几名士兵降下连接设施地底的竖井。

  多亏泰莎擅于领路,小要三人没碰上半个敌人便顺利进入设施地底。不过话说回来,原本就是逃离敌人所在的位置,这也是理所当然。

  穿越设施最深处再从对侧逃出——小要也理解这个计划,但是却对进一步深入迷宫感到非常不安。

  “往这里走真的没问题吗?”

  小要频频询问泰莎。因为既视感一直频繁出现,她也不晓得这是第几次发问了。

  “是的。应该是这样没错……”

  泰莎语带含糊。看起来并非由于路径,而是因为其他事而迷惘。

  “……只要一直沿着这条弯道走下去,进去之后再从对侧离开,在那里找到楼梯或爬梯的话,应该就能回到地面。”

  “除此之外,你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是的。”

  泰莎停下脚步:

  “……我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我想去一个地方,请你们先离开,继续前进。”

  小要与雷蒙都为她的话感到诧异。

  “怎么回事?你想去什么地方……”

  “敌人迟早会到这附近,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不要紧的。再说,我来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这件事’。既然走到这里了,自然不能放着不管就离开。”

  “到底是什么事?我们跟你去吧。”

  “应该不是很远吧?走吧!”

  小要与雷蒙这么建议,泰莎却摇头:

  “不,请别跟来。虽然是一件重要的事……但我一个人就能完成。”

  泰莎的解释莫名地语焉不详,让人觉得她明明知道某件事,却又不想告诉小要他们。不,应该不是针对小要,而是雷蒙。现在他虽积极协助泰莎一方,但他毕竟是法国情报局的人,若这座设施藏有重大秘密,无法保证他不会向组织报告这个秘密的内容。

  雷蒙也发觉这一点。

  “该不会,其实是不能告诉我吧?”

  泰莎默不吭声。换句话说,正是如此。

  “冒险调查这座秘密都市情报的人,是我跟幽灵。在对这里有什么东西都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毫不迟疑地照你的委托前往莫斯科,然后我变成这副德行,幽灵更是生死不明。即使如此,你也不能告诉我实情,是这样吗?”

  “我很感谢你,但这是——”

  “是因为我隶属的单位?DGSE应该早把我除名了,因为我一直没和上级联络。”

  “不是的。我确实担心情报会泄漏给你的组织,但问题不仅如此。在这里的秘密,隐含的不止一国的安全保障问题,如果处理得不好,所有的一切——这世界上每个人的人生与命运或许都会被搞乱。”

  “太夸张了吧。”

  “不,即使以保守角度来看也不夸张。若知道沉睡于此的秘密,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战胜‘利用此力量的魅力’。告诉小要没关系,告诉相良也没关系,因为他们两人都跟我一样,一直被这个秘密所耍弄,也就是说我们是当事人。可是,雷蒙——我不敢保证你能战胜这个诱惑。”

  他对泰莎的话感到不解,但小要却明白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说如果我知道了这个秘密,就会丢下你们将其独占吗?”

  “你会这么做也不无可能——因为那个秘密就是如此重要。所以,可以请你跟小要先行离开吗?”

  “真是困难的要求……那,这样的话如何?”

  雷蒙低喃几句,抽出腰带上的自动手枪。

  “等……”

  小要脸色大变,但他却将依然上着保险的手枪在掌心反转,接着递给泰莎。

  “拿去。要是我开始有奇怪的想法,你可以开枪。”

  “雷蒙,我——”

  “我也不晓得往前定是否能生还,既然如此,我想至少当个明白鬼……拜托了。”

  泰莎一副非常苦恼的样子。目前为止就她所见,雷蒙是个好人,但也不能确定那是否为演技。谁能断定,一分钟后他不会性情大变?

  但最终还是做出“无可奈何”的结论。泰莎深深叹气,谨慎地收下他递出的手枪。

  “……我知道了。但如果你起了什么怪念头,我真的会开枪。”

  “你、你是认真的吗?”

  小要询问,泰莎用力点头。

  “我是认真的。我会全力开枪,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打中……”

  “是、是吗……”

  “小要,这是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告诉你的事。就算我不说,既然你都被带来这里了,我想哥哥应该也打算告诉你吧。或者打算在这里……”

  “或者怎样?”

  “不,没事。总之,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快走吧,往这边。”

  奇妙的共同作业在黑暗中进行着。

  两人合力拉扯仍动也不动的钢筋,让他们束手无策了五分钟以上。决定先将周围的水泥块与岩石移开,恶战苦斗了十分钟,钢筋才终于松动到踢了会摇动的程度。

  宗介与雷纳德仅进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对话,像是“移开那个”或“拉一下这个”,除此之外几乎不交谈。

  当然也未掉以轻心。两人均保持不论对方何时改变心意,都能立刻抽刀对应的态势,没必要时,也绝不背朝对方。

  无论现状如何,眼前的男人都是敌人,这一点是绝不会忘的。

  “真是的……!”

  雷纳德停下手边动作咕哝着,不见疲惫的模样,而是看似对单调的作业感到不耐。

  “别擅自休息。”

  听到宗介的话,他耸耸肩,继续作业。

  并非动作不灵巧,也非文弱无力。但是因为只看过他穿着西装自以为是的模样,如今看他进行这种工作,感觉很奇妙。

  “泰蕾莎也来了吧?你不担心她吗?”

  或许是因为难以忍受无聊的工作,雷纳德开始搭话。

  从他的口吻得知,敌人似乎尚未抓到泰莎。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不过关于泰莎也在这座废墟的事,对方似乎仍仅只于推测。自己完全没有提供情报的义务,于是决定装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可能一个人来这里,有事要来这里的应该是她。”

  “我不知道,也不想回答你。”

  “喔,这样啊。”

  抱起钢筋水泥块扔到楼梯下方,雷纳德试探地问道:

  “如果听到千鸟要人在这里,你怎么想?”

  宗介握着配水管残骸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你把她带来了吗?她在这个废墟?”

  “别擅自休息,动手啊。”

  看来是对刚才的情况还以颜色,雷纳德在黑暗中闷声低笑。内心感到不快,但宗介仍默不吭声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不是有一架直升机坠落在大型升降机竖井吗?她就是搭那架直升机。”

  “你说什么?”

  “之后直升机爆炸起火,虽然尚未确认遗体,不过你们的攻击是死因喔。”

  背脊瞬间发寒,但宗介立刻确定“一定是谎言”。如果小要真的死亡,他不可能在此谈笑风生。虽然难以想像这个男人会为谁的死感到悲伤,但至少不会这样轻浮地笑着吧。

  “你似乎不相信。我刚才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搭乘AS待在直升机的停机库里,但是独自逃脱了。而她是在机体前舱,之后她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晓得。”

  “听你鬼扯。”

  “是真的啦,千鸟要就在那架直升机上。”

  “若是如此,你怎么能如此悠哉地谈论?”

  “没错,真是个好问题……喔,差不多可以了吧?来试试看。”

  “上吧。”

  两人抱住怎样都无法移动的钢筋,全力拉扯。深陷瓦砾的基座嘎叽作响地摇动,最后终于被抽了出来。

  “这样就搞定了。那么……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关于她的事。”

  回头进行各自手边的工作,雷纳德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搭乘那架坠机的直升机是事实。我并未去救她。直升机爆炸起火,即使如此,我还是敢肯定她还活着,这才是重点。”

  “你想说什么?”

  宗介真的不明白雷纳德这些话的意思。如果小要在直升机上是事实,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她还活着?再说,又为何要特地说这件事?

  “之前也曾试验过,是你大闹香港前不久的事。她在东京的闹区被九龙派遣的杀手攻击,我躲在现场什么也没做,只是袖手旁观。”

  “…………”

  “以一般逻辑思考,九龙从小培养的杀手,对付一个不过是运动神经不错的女高中生。再怎么挣扎,她应该都会完蛋,可是千鸟要却活了下来。”

  “她运气很好。”

  “是啊,她运气很好——好到异常了。”

  雷纳德的话中隐含玄机:

  “杀手一开始袭击的时候是用枪。第一枪不小心射偏,弹壳又卡在退壳口,她因此得以趁隙逃出。”

  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不曾听小要详述当时的状况,只听她说了小型AS《Alastor》的事,以及碰上雷纳德并说了两、三句话。

  “自动手枪故障并不稀奇。”

  “是没错,不过当你要以枪枝暗杀某人之前,会先做什么?”

  “这……”

  确认枪枝机能,并检查弹药是否异常。若第一击失误,无论什么类型的目标都会倾全力抵抗,便很难顺利暗杀,所以一开始就要小心谨慎地准备,以便将目标确实送入黄泉。

  那名杀手应该也一样。

  然而子弹却凑巧射偏,然后枪枝发生故障。

  “她的运气真的很好,好到有点不合理。”

  “所以你想说,就算直升机坠落也能活下来吗?你的脑袋在想什么?”

  “是吗?你应该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吧?她可是遭遇无数次千钧一发的情况,甚至让人觉得她居然能活下来反倒奇怪。”

  “这……”

  宗介无法对他的指谪一笑置之。正是如此,与她相遇之后曾经历无数危险,其中甚至有连早已熟悉修罗战场的自己也会捏一把冷汗的场面。

  这单纯是运气?不,不可能。

  “她总是永不放弃地层开行动,判断自己做得到的范围,遵从坚强的意志与信念。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她就像个身经百战的士兵。”

  当然,宗介并非否定“运气”的存在,因为他自己也是藉着一身好运才活到现在。看过比自己更优秀的士兵,只因为一枚流弹便轻易丧命。但运气不过是附加的要素,有句话说“尽人事听天命”,运气正是所谓的“天命”,要在意运气好不好,也是在先竭尽一切所能地行动之后再说。

  撇开《倾听者》的怪异能力不谈,千鸟要绝非超凡出众的人类,只是比一般大众的平均值又多了点韧性。这份资质虽然确实难得,但也称不上罕见。

  “我认同她拥有优越的意志与行动力。不过,事情也可以这么想吧,拥有这种能力本身,也是她的幸运。”

  “这只是你的歪理。”

  这么一来,所有享尽天寿的人类都可以说是非常幸运。因为这得拥有得以平安结束一生所需的环境与必要的能力,而世界上有数十亿这种人。

  “好吧,或许如此,不过这只是陷入文字游戏的回圈。她不会死的原因并不是运气,而是必然。”

  “必然?”

  “她是原因与结果的收束点。可以说,因为这个世界变得很奇怪,所以她存在;也能说因为她存在,所以这个世界变得很奇怪。接下来,她——就算我不动任何手脚,也会抵达这个遗迹的最深处与‘亡灵’相遇。她将会在那里,与为历史划上休止符的力量结合,成为创造没有过去、现在与未来世界的‘要件’(Key stone)。”

  “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关于‘全向领域’与‘耳语’的事。世界的混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既视感的频率明显增加。

  小要感觉好像已经在这条狭窄通道走了数十遍,也好像听了数十次雷蒙的碎碎抱怨与泰莎的轻咳。要忽略既视感有个诀窍,只要意识清醒地专注于前方道路,就能保持精神正常。但这么一来,难以言喻的疲惫便在全身神经不断累积。

  “脑袋感觉很奇怪。”

  雷蒙低语。好像连这句话也已听过无数次。

  “我们的确正在前进,但是却觉得那扇门变得愈来愈远,我隐约开始能够明白登山家的心情……”

  “没问题,一定会抵达的。”

  泰莎的声音也显露疲色:

  “前方就是这个研究机构的中枢地区。从前瓦罗夫博士与其研究团队制造的装置,几乎毫无损伤地沉眠在那里。”

  “是因为那个装置的影响吗?”

  “是的。但严格说来,并不是因为‘现在的’装置。因为没有电力是无法运作的。”

  “你说这影响是来自一具停止运作的装置?我不懂……”

  “这有点难解释——那具装置的影响是来自久远的过去,十八年前,装置全力运作时产生的精神波,一直持续传递至这个时代。”

  “过去?精神波?”

  “就是我刚才所说关于‘全向领域’的事。这个中枢地区是爆炸的中心,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终于——三人好不容易抵达了中枢地区。穿过层层的厚重大门,幸好没有上锁,但门的重量也让泰莎与小要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

  眼前出现一片厅状的广大空间,几乎有学校体育馆的数倍宽阔。而无数的筒状机组紧密嵌入厅室内墙,每一个的尺寸都如货车轮胎一般。

  宽广大厅的中央,横躺着一具巨大弯顶型的构造物,尺寸正好约为日本常见的球形瓦斯槽剖半,表面也嵌着数百具与内墙一样的筒状机组。

  “这是什么地方……”

  雷蒙不安地询问。

  对一般人而言,乍看之下应该看不出这是什么设施。只从氛围来看的话,某些部分倒类似从前老旧照片上看到的微中子观测设备。建设于地底深处,规模大得异常——然而目的却又极为单纯的实验装置。不惜莫大预算与代价,执意追求研究所需的规格,而造就如此大规模的装置——傲然伫立的空间陈述着这件事。虽然一片井井有条,但这具装置却让人感到病态的偏执。

  要说这是科学的设备,反倒更像已于远古灭绝的异端神殿。

  由于年久失修,几具筒状机组从内墙脱落,滚到小要等人跟前。这个筒状体可能是增幅装置,里面应该植入了代替人脑的特殊电子回路。

  不、那个时代不可能制作出这种规模的回路,难不成——

  “小要,你很在意简状体的内容物吗?”

  “嗯,该不会……”

  “我想应该不至于是人脑。”

  泰莎以平淡的声音说道:

  “应该是使用其他高等哺乳类动物的脑。瓦罗夫博士的团队中,有研究海豚脑部的研究者,遭到虐杀的牺牲者应该是它们。”

  “好过分……”

  就算只有一、两头也足以令人感到不舒服,然而这座设施中,像这样的筒状体却有上千个。小要为了抑制上涌的吐意,不断用力干咳。

  她已经明白了,这座废墟是邪恶与疯狂的产物。

  否则,即使牺牲的并非人类,也不该做出这等残酷的事情。

  “这是TAROS吧?”

  “是的。这是由瓦罗夫博士建造,世界第一具TAROS,他似乎称这个为‘精神通讯机’。安装在《Laevatein》与《De Danann》上的近代TAROS,则是以最新科技制造的超大规模演算回路——R与Danann则做为增幅装置,促成全向领域的移转与反应。”

  “但是制作这些设备的年代没有那种东西,所以才用活生生的脑做增幅装置……”

  “没错。为了避免大量设置的脑组织死亡,因此透过化学途径控制其活动,炼制出各式各样药物的,就是这片雅木斯库11的化工设施群。为了保密,绝大部分的生产设施均集中在都市内。这座都市过去曾进驻大批搜罗自社会主义阵营诸国的优秀专家,这些科学家肯定大半都不晓得自己在进行什么实验。就连我要查到这里,也花了不少时间,最后还是让雷蒙他们涉险,才终于得以将种种的片段资讯拚凑出全貌。”

  “居然让泰莎你费了这么多工夫……就算是秘密都市,难道都没有留下任何知道相关线索的人吗?”

  “几乎没有。因为这座都市的人,要不大约在十八年前就全都死绝,要不就是已经形同废人。那仅仅是一个晚上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全力运转的测试途中发生意外,TAROS失控,放出非常强大的精神波。以此地点为中心,半径约三十公里范围内的人类均遭受严重的精神污染……之后就如外面废嘘的情况所示。我想有的是精神失常,邻居互相厮杀,而自杀的人也不断出现,在邻近地点受到惊吓而死的人也不少吧。”

  小要没看过城镇的模样,却能想像曾发生什么事。肯定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这根本是心电感应版本的车诺比事件嘛。”

  默默聆听的雷蒙咕哝着。

  “就是这样。透过全向领域放射的精神波有许多种类,其中一种是随距离与时间拉长而逐渐衰弱的‘ι波’。污染雅木斯库11居民的就是ι波,这个波影响的区域较小。还有另一种‘τ波’,是不受距离与时间影响,能一直传播至远方且不会减弱的精神波。对一般人几乎无害,最多也就是产生瞬间的既视感。但是τ波的影响范围非常广,当时恐怕已经传播至整个地球。”

  “可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没错。因为无法进行物理性观测,而且也几乎没有人受到影响。不过还是有例外。TAROS失控的时间——这只是推估——约略在十八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十一点五十分起,持续了三分钟。在这期间,整个地球上受到影响的例外,你知道是怎样的人吗?”

  “这个嘛……我完全没有头绪。”

  雷蒙歪着头,小要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或许是她至今人生中最大的叹息。听到这里,她终于理解了。

  理解自己的秘密,理解自己这种人的秘密。

  “是新生儿吧,睁眼瞬间的新生儿。”

  “没错,也就是‘我们’。”

  小要还记得。小学时有个作业是“调查自己生日时发生的事”,当时跟母亲要了自己的出生记录来看,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东京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换算成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就是十一点五十分。

  妈妈。

  怎么不早一分钟生下我啊……

  “为什么了波会影响诞生瞬间的新生儿……原因还不明确。不过,根据生理学家爱丽斯·米勒的说法是——新生儿诞生的瞬间,大脑基底核与后头叶会产生特殊活动。但关于这一点目前并没有医学验证,因为无法获得双亲同意。”

  “那也是……哪个母亲会愿意让刚出生的婴儿头部贴上电极片这种玩意啊?”

  “若能使用更先进的设备,应该能观察出来……譬如在特别的核磁共振装置里分娩。如果将来小要有机会生小孩,请让我做实验。”

  “你、你说什么啊!拿你自己做实验不就好了!?”

  “因为,我想我大概会单身一辈子吧……”

  “你干嘛一脸怨恨的表情啊……”

  “并没有。不过,也对……如果小要能偶尔借我一下相良,我就拿自己做实验。”

  “居然轻轻松松地说出更惊人的话……”

  “不好吗?”

  “废话!应该说,我跟他又还没……”

  “我是开玩笑的,请别这么认真地烦恼。”

  “……我说你啊……”

  小要气得发抖,雷蒙则从旁怯怯地插话:

  “我说——现在不是在讲非常重要、严肃的话题吗……”

  “啊,也对。”

  “抱歉,有点离题了。”

  小要等人走到厅室中央的巨大穹顶设施旁。泰莎沿着穹顶外围行走,似乎想找出通往内部的入口。

  “好……出生瞬间被植τ了波情报的婴儿,那就是‘倾听者’。话说回来,我们并非在短时间内取得庞大的知识,而是获得接收能力。接收透过全向领域,从‘某个未来’传来的精神波。”

  “某个未来?”

  “嗯,透过全向领域,情报也能逆行时光。我们并非出生就拥有未知的技术情报,而是能‘收讯’到来自未来的精神波,诞生时只是被植入了收讯的必要基本能力。”

  “换句话说就是类似登入密码或通讯协定的能力嘛……然后随着孩童成长,智能变高或由于某个契机,才开始能接受到奇怪的电波。”

  “正是如此……至于在那关键三分钟内出生的婴儿,在有纪录的范围内,全世界有一百七十四人,加上医疗制度不发达的国家中未记录正确诞生时间的婴儿,因此实际上应该更多,估计应该有一倍以上——也就是超过三百五十人。但是目前已确认的《倾听者》只是其中的凤毛麟角,不到十人。”

  “这又是为什么?”

  “《倾听者》能力觉醒的年龄或许有个体上的差异,而且除了诞生时间之外,成为《倾听者》可能还有某些条件。要说是‘素质’虽有点怪,不过人类从一出生便存在许多个别差异,符合条件的新生儿即使未受τ波影响也不奇怪。目前‘发作率’低于3%,而这也并非不自然的数字。总而言之——我们就是某人从未来传达技术情报的通讯终端机。”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雷蒙低喃。他的脸色发青并非只由于受伤:

  “居然是来自未来的技术情报,这么说来,有技术与兵器因这些情报而产生?”

  “没错,就是以AS为首的‘不存在的技术’。”

  泰莎的话语毫无抑扬顿挫。在仅有三人的庞大黑暗中,她的声音虚无飘渺地回荡:

  “我想,《不存在的技术》的影响大概是自八○年代起,因为有纪录指出,某个跟我们一样是《倾听者》的儿童,仅仅三岁就开始展现能力。这是我父亲生前调查到的资料。”

  “自八○年代起?那么现在的世界……”

  “对,不难想像这十五年间,《不存在的技术》对世界造成了怎样的影响。电脑技术不正常爆发性地进步、能源领域革新性的发明、雷达技术的剧烈变化……”

  或许原本应该发展的企业并未崛起;应该没落的企业却未倒闭;应该失败的军事作战反而成功。国际经济肯定因此受到影响,而大国的选举结果也或许因而改变,或许原本该是由不同于现在的政权,采取与现在不一样的政策。

  应该崩坏的国家可能未崩坏。

  应该统一的国家可能分裂。

  还有,或许——美苏冷战或许已经结束。

  “假设有所谓‘原本的历史’——没有《不存在的技术》搅局的历史——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我想现代的科学技术和八○年代初期相比应该仍没有太多变革。或许电脑的语音辨识还很不稳定、钯反应炉不存在、机器人技术也好不容易才实现双足步行。”

  “那些都只是科技层面的例子吧?”

  “嗯,关于因此带来的政治、经济、军事的影响……太过复杂而无法推测。也许原本该发生全面核子战争,或者反倒是冷战已经结束,总之就是与我们所知的现代世界截然不同的情况。知道这事实的少数人,将现在的状况称为‘时间灾害’。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确定是否真有‘原本的历史’存在,因为如果《倾听者》的出现与全向领域的干涉是必然的,那么或许‘演变至此’才是自然状态。”

  “规模大到我都难以想像了……而且从刚才起既视感就一直出现,我的脑袋似乎都快出问题了。”

  “请集中精神,雷蒙。我们目前的所在地就是时间灾害发生的中心地点,很难预测精神会受到什么影响。”

  “中心地点啊……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地球会自转也会公转,太阳系也在银河中移动。若从严谨的座标说来,十八年前的‘这里’应该在宇宙遥远的彼方吧?”

  “不。全向领域是有精神存在才能活性化的领域,概念本来就与物质世界座标无关。这不是过去乙太宇宙的概念。所以在人类生活的领域——也就是地球上,只能解释为‘存在于这里’,当作全向领域随地球一起移动,因此以地球的座标位置来说,雅木斯库11仍是爆炸的中心——这样的叙述虽仍有语病……但请先想成是这种状态就好。”

  “好难懂啊……因为,这座废墟不是一直都没人存在吗?如果没有人在,全向领域不就不存在了?”

  “并非没有人就不存在,而是解释成‘没有意义’比较正确。而且这个地方必须另当别论,因为十八年前意外的影响仍残存至今——不,应该说是一直传递过来。”

  找到穹顶的入口,是一扇与泰莎身高差不多的狭窄舱门。

  “啊……完全听不懂。小要,你呢?”

  “我……”

  小要感觉头好重,不久前就一直保持沉默。不是由于既视感,而是觉得每往前走一步都很难受,有一种仿佛走在凝重黏液中的阻碍与不快感,并且还愈发增强。

  “我……听得懂。”

  她知道。

  这里并非纯粹的无人废墟,前方有某个事物在等待自己。

  “啊……完全听不懂。小要,你呢?”

  雷蒙说道。

  “雷蒙,你说了同样的话喔。”

  “啊……完全听不懂。小要,你呢?”

  “雷蒙?”

  “小要,你呢?”

  “雷蒙!”

  “你呢?……你呢?呢?呢?唔?唔、唔……呜哇哇哇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毛骨悚然的哀嚎。雷蒙扭动身体搔抓着头,仿佛遭受电击,背脊后仰全身激颤。

  “噫……!?”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雷蒙!!”

  斜眼一瞥于原地战栗不动的小要,泰莎全力冲向雷蒙。他脚步踉呛,跌坐在离穹顶数

  公尺远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仍是抓狂不止。

  “拖开他!快来帮我!”

  “咦?啊……嗯!”

  小要与泰莎两人合力,将倒地后仍尖叫不停的雷蒙拖到大厅外头,他的错乱状态才终于停止,发出类似抽泣的声音躺在地上。

  “怎么了?这到底是……”

  “不晓得。不过,大概是——”

  泰莎大大地喘着气,低声说道:

  “从这个设施里放射出的。波可能比预期更加强烈,或许是全向领域的强烈反馈使雷蒙陷入惊慌,因为他是正常人。”

  “有可能。我在北韩第一次接收到电波时好像也有这种感觉,即便是已经‘习惯’的我们也相当不好受,他搞不好会吓死……”

  “状况出乎意料,不能再带他往里面定了。”

  也没理由非得带着他,虽然对泰莎来说这样反倒正好,她却没有一丝喜色。

  “但若是有τ波存在,里面果然‘有什么’?”

  “没错,不过是远比我预测还强大许多的——”

  泰莎低下头,仿佛强忍住吐意般清着喉咙。

  “泰莎,不要紧吧?”

  “嗯。让雷蒙在这里等吧,你也不必勉强跟着,就在这里跟他——”

  泰莎说到一半,小要用力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走吧。”

  “……嗯。”

  回握住小要的手,泰莎再次迈步走向TAROS的——被舍弃穹顶的中心部位。

  “为历史画下休止符——什么意思?”

  宗介一问,雷纳德在深沉的黑暗中呢喃——“Machenschaft als Herrschaft des~”没听清楚最后的部分,应该是德文,但意思完全不懂。

  “?”

  “记得这句话是哲学家海德格说的吧,‘支配创造行为与创作物的工作机构’,也就是神的自因化。这只是我的联想。原因与结果之间的连锁关系是无穷尽的。算了,哲学的话题到此为止。总之若解放因果律的枷锁,就会诞生出与我们至今存在完全相异的世界。若从命运或宿命得到解放而获得真正的自由——人类届时又会有何期盼?我在进行的事,就是为此做的准备。”

  因果律?命运?

  宗介完全不明白。

  “听我妹妹说过全向领域的事了吧?”

  “听过一些。”

  “包括TAROS?”

  “多多少少。是进入全向领域的机器,有驱动∧式驱动仪的功能。

  “∧式驱动仪只是附加价值,因为很方便。”

  “似乎是。”

  “世界第一个TAROS在这座废墟被制作出来,也在此发生失控意外。结果是与意外同时诞生的婴儿中,出现了《倾听者》……全向领域真正的重要性是,在该领域传播的某种波,不会受到时间与空间限制。而《倾听者》则是能进行过去与未来之间情报交流的能力者。在这影响下,现在的世界变成了与‘原本的世界’不同的世界,是另一个历史、另一个时间轴、另一个世界。原本的历史中其实不存在AS之类的物品,也应该没有《米斯里鲁》,而《阿玛尔干》肯定也会是型态不一样的组织。”

  “说什么蠢话,这怎么可——”

  “不相信也随你。但若这说法是真实的——你认为该怎么处理这个世界?”

  “哪里需要什么处理,放着不管就好了。”

  世界如何如何,宗介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

  历史改变了?那又如何?假设这是事实,围绕着自己的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有敌人,也有同伴。

  有战术,也有作战目标。

  该进行的行动、必须知道的情报,都只存在于看得见、听得到的范围内。

  “你说维持现状就好?”

  雷纳德笑了:

  “怎么可能会好?应该存在的物品不存在,不该存在的物品存在,该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还活着。这个世界错乱了,需要矫正,必须由有此能力的人来矫正。”

  “错乱的人是你。我才不管你想用什么手段改革世界——”

  “这才不是什么改革世界。”

  轻蔑而不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这可不是那种无聊的政治屁话。假设地球的地轴倾斜导致天变地异,若有方法能加以复原,一般的想法都是去复原吧?将世界回复为原本该有的模样,哪里错乱了?”

  “我不是像你这种了不起的天才,就算听到世界错乱也没有任何实感。但我不明白,你所谓‘复原世界’,不就等于全面否定我们生存的环境吗?不论敌人或己方都加以否定,我就是不爽这点。”

  “那么我问你,你曾害战友死去吗?你曾失去血亲、挚友,或身边的同伴吗?”

  “这还用说。”

  阿富汗时期的战友、后来认识的佣兵,多不胜数。

  在米斯里鲁一起作战的同伴。情报部的麦特·谢德、前野牛1号盖尔·马卡兰、PRT的梁小平、礼物9号机长伊芙·桑德斯与她的机员、听说在美利达岛战斗中阵亡的队友——凯斯洛·史派克,以及数十名西太平洋战队将兵。

  然后还有——娜米。

  其中有些实在无可奈何,然而也有不少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被自己害死了。尤其是拿姆查克的娜米,只是稍微回想她的名字,就感到胸中苦闷。娜米,对不起,要是我早一秒出面救你——

  “应该有吧?你肯定‘害死’许多人,不后悔吗?”

  “……我没有义务回答。”

  “不,你应该很后悔吧?但是,他们绝大多数‘原本’一定都还活着。《倾听者》带来的《不存在的技术》改变了战争,生存在周遭的人们命运的确也因此受到了显著影响。你否定了他们原本应有的人生,居然还能冷漠地脱口说出‘放着不管’,究竟谁才是错乱的人?”

  “我并非舍弃他们……!”

  虽晓得如此正中对方下怀,宗介仍不禁拉高声调。

  “你敢对他们说吗?‘你们会死是运气不好,死心吧。能救你们,但我不想尝试’。”

  “你的话太无稽了。已死之人不可能救回,怎么可能因为什么过去未来时间轴的狗屁歪理,就让他们起死回生?”

  “哦?这番话听起来不像出自顽固的石头脑袋。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杀了无数的人。”

  宗介直视雷纳德说道:

  “正如你以前曾在千鸟面前所说的,我杀过一百多人。不知道精确的数字,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我没数过在阿富汗峡谷炸掉的苏联军卡车里坐了多少人。总之,我曾夺走数也数不清的人命,所以我才会知道,感同身受地了解。”

  “嗯?也就是说?”

  “人的死是绝对的,不会重来。就算用什么诡计让那个人重生,那也是另一个人。”

  “怎么说?肉体、记忆与环境都相同,那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不。因为死亡也是人的一部分。人身为自己,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所以不管是谁都认真严肃,全力以赴地奋战,这是唯一不变的准则,就连九龙也遵守这一点。他是个人渣,但也懂得生命的虚无。他跟我不同的地方,只是一个乐于其中,一个则否。”

  “真是发人深省的意见。”

  雷纳德不耐烦似地捧起水泥块:

  “九龙吗?我也跟他谈过这些话——关于错乱的时间与命运,他毫不怀疑,但是却也漠不关心。他也说了跟你类似的话。明明是宿敌,却又如此意见相通,这还真讽刺。”

  “没什么好讽刺的,这是战士的不成文守则。”

  “你的意思是,九龙是战士?”

  “多少算是,但你不是。”

  并无轻蔑之意。宗介只是陈述自己认知的事实,认为“雷纳德不是”。不过他的话似乎刺激到雷纳德内心的某处。

  “我懂了。那么——这件事一定得问。若千鸟要死了,你也会说一样的话吗?”

  宗介无话可说,因为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答案。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吧?”

  雷纳德的声调中毫无得意之色:

  “我若站在你的立场,应该不能接受吧。因为所谓的感情世界里,并不适用什么准则或不成文规定这种场面话。你们这种人评断事物的标准,会不会单纯过头了?你应该也不相信善恶、奸恶或敌我——这种二元论吧?”

  “你想说什么?”

  “你说呢?我只是认为,出乎意料之外地,我们或许根本不必战斗。”

  令人意外的说法。

  不必战斗——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你们一开始就以我们敌人的身分出现,阻挡在我们前方成为任务的障碍,害死大量同伴,还带走了小要,怎么还可能和解?

  “我知道,我也并非要求和解。再说,无论我怎么解释,你的答案都是NO吧?我早就知道你会有什么答案,没必要对你怀柔。”

  “那当然。”

  “你们的顽固,简直跟基本教义派恐怖分子大同小异。不过卡力林就不同了,虽说一开始他也是很犹豫。”

  “……少校?”

  “第一次跟他接触,是在去年的圣诞节。听到现在是错乱世界的说法,他并未立刻相信,但是他终究改变了念头——因为一月的总攻击。”

  “他不可能因为你的惑世愚言就背叛。”

  “因为我给他看了证据。我告诉他——《阿玛尔干》会利用正常情况下无法预知的自然现象,给《米斯里鲁》带来重大打击。”

  “自然现象?”

  “就是太阳风,我知道因为大规模太阳活动的影响,大部分通讯都会瘫痪,这是我使用用TAROS预测出来的。虽然还做不到预测地球气象或社会事件,但要预测太阳活动就简单多了,因为居住在渺小地球上的人类活动,不会对太阳造成任何影响,我甚至得知以秒为单位的发生时刻,因此便利用了这个现象。若非如此,就算是《阿玛尔干》,也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重挫《米斯里鲁》。”

  曾听说那次遭受总攻击时,卡力林的样子不太对劲。

  看来是因为雷纳德的预言所导致。《阿玛尔干》利用绝不可能预测出来的太阳活动发动攻击,没有比这个更能令人信服的“证据”了。TAROS与全向领域——跨越时间的通讯手段以及因此带来的历史异变。这些全都是真的。

  “于是他便接受了,承认我拥有修正错误的手段与力量。正确来说,他加入的阵线并非《阿玛尔干》,而是我。”

  “怎么可能……”

  安德鲁·卡力林不正是“战士不成文守则”的体现者吗?就算有可能“修正错乱的世界”,宗介也不认为他会参与这个计划。如果是他,就应该会在遭受失败、挫败、各种打击之后将其照单全收,再继续策划“下一场作战”。

  若非如此,若他不是这种人,在他麾下战斗的“我”们,是为了什么而竭尽全力?

  “安德鲁·卡力林是个实际的男人。他应该相当理解你们不能接受这件事,所以不做任何解释。”

  “上校——泰莎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明明知道却不跟你们说明,还企图妨碍我达成目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想说,《米斯里鲁》中也会有人赞同你的行为吗?”

  “正是。所以泰蕾莎不说明一切,认为应该接受过去,就这样让历史继续走下去,正面积极又冠冕堂皇,对自我陶醉来说真是最恰当的藉口。或许是对《阿玛尔干》的复仇,或许是对企图牵制世界者的反动,但她最大的动机应该是针对我的反抗吧!她认为只有否定我的所作所为,才能显示自己的力量。”

  “她并非如此利己的人。”

  “她只是没发现自己真正的念头罢了。像我刚才所说,只是坚定地主张哪里‘不对’而已,简单地说就是个小孩子,又因为此一般人脑袋好一点,因此反倒更难沟通。毕竟她在自己心中已经有一番先入为主的理论了吧。”

  抽出埋在瓦砾中的铁管,周围的水泥碎块应声崩塌,开出了能通过一只手臂的洞,冷风从洞口吹了进来。

  还差一点。只要清除四周的残碎瓦,应该就能从另一侧的通道脱离此地。

  “《阿玛尔干》正急速地衰微。”

  雷纳德清着瓦砾,同时说出惊人之语:

  “不过大概没人发现吧。我进行的事——为错乱世界的历史打下休止符的计划,需要相当大量的预算与资源,至今为止的民主系统对我来说不太方便,所以我从中操作。”

  “操作?”

  “导入独裁体系。弄垮干部间原本均衡的权力关系,让猜疑与不安蔓延。表现耀眼活跃的人就会在此时出现,然后视情况暗中使用糖与棍子的手法加以拉拢。虽然是乏味而麻烦的工作,不过花了半年的工夫终于出现了雏形,这也多亏卡力林的亮眼表现。”

  “也就是说,你就是独裁者?”

  “还没进行到这个阶段。不过重要干部的背景都已经大致掌握,也完成在他们的通讯网植入类似病毒玩意的作业。说是通讯网,但其实并非网路,而是更原始而无人注意的密码系统。《阿玛尔干》在数十年前开始活用这个系统,静静地蓬勃壮大。”

  雷纳德似乎无意针对密码系统多加解释,但这些话可是重要情报,竟然这么轻松地聊起了自己组织的实情。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觉得告诉你也无妨。因为就算你们不拚命战斗,《阿玛尔干》总有一天也会衰退。不,这描述也很可笑,因为在那之前,这个世界就会先被修正为不同的样子了。”

  到这时候,宗介逐渐不认为眼前的男人在狂言妄语了。雷纳德若只是疯了,那也就算了,但不幸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卡力林选择了他,《阿玛尔干》当中也确实出现明显的奇妙动向,而且这个世界不自然的问题——与泰莎的说明是一致的。

  并非谎言,而他也没疯。

  若是如此,他到底要用什么手段,将他所谓的“计划”付诸实行?

  “你说需要千鸟,也是因为这个计划的缘故吗?”

  “正是如此。我正在另一个地点建造新的TAROS,是至今为止的TAROS设备

  无法比拟的规模。这个力量可以干涉过去,但触媒不能是一般《倾听者》,必须是被植入

  最大能力的,恐怕也是唯一的适任者。我长期寻找这一名适任者,然后终于找到了。那就

  是接收到从开始到结束,最大量《雅木斯库11》意外所放射出的精神波——τ波情报的

  她。‘发送’来自未来的技术给《倾听者》的,并非身分不明的某人,而是‘她’。而她

  应该很快就会开始这么做。”

  “千鸟……?”

  “她会‘异常幸运’是来自她出生的‘特异点’。‘她’被如此创造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她不是倾听者,若要明明,那么千鸟要则是耳语者。对,将扰乱世界的《不存在的技术》发送到过去的人,就是她。”

  “她是正常人。”

  宗介带着焦躁,加重了语气:

  “不管有什么理由,她不可能随自己高兴到处发送杀人技术……我虽然搞不懂这些因果关系,但总之她不会做这种事。”

  “就是这一点才不可思议啊。”

  雷纳德笑着说:

  “那么坚强正直的少女为什么要干涉过去?她不接受的过去到底有什么?是很久以前曾发生的事?还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还有,她为什么送出了《不存在的技术》?不,还是即将送出?那么,研发出她所拥有情报的人又是谁?在哪里?更遥远的未来还有其他《耳语者》吗?或者没有?我就是因为想知道这些,才一直采取‘放任’的方针。你怎么想呢?”

  他疑问的话语带着自嘲,莫名冰冷地回荡着。宛如恶魔降临在眼前,笑谈着远超出自己理解的神之作为——飘荡着这种令人不舒服的诡异气氛。

  “我哪会知道这种事……”

  感觉像是快疯了。雷纳德话语的时间顺序与前后关系都变得乱七八糟。

  但是听懂了一件事。千鸟要——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却在某人自以为是的道理下,即将为某个庞大而傲慢的计划牺牲。

  “话说回来,你自己又想怎么做?是为了什么目的与我们战斗?向《阿玛尔干》进行报复,或是反抗企图支配世界者这种口号就免了,我想听你单纯的真话。”

  “夺回千鸟,回到正常的生活,只有这样。”

  “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

  “不,就是不可能。就算我放过她,她总有一天也会被其他人盯上。没有任何社会能将那种人当作普通成员看待,连《米斯里鲁》是否办得到我也存疑。世代交替,总有一天会开始渴望她的力量,因为它毕竟是个组织,绝对会如此。”

  “…………”

  “但是若矫正了错乱的历史,就能让她以正常人身分度过人生。没有人会盯上她,能安稳地生活、恋爱、生子、变老,就如同你所期望。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根据从刚才一直说下来的理由,事情应该的确就是如此。

  混乱的脑袋一隅有一道声音说:“这男人的话是正确的。”但是却缺少一个重要的部分。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解决方案感到如此排斥呢?

  不,自己明明知道。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她的人生不会有自己。雷纳德说出的话语——“恋爱”、“生子”、“变老”——每一词每一语都揪紧宗介的心。

  那里没有自己。

  甚至连在远处守护她也办不到。

  “那就……没意义了。”

  “真是棘手的两难困境,我也很烦恼,所以让你也好好伤神一番。”

  雷纳德抱起水泥碎块扔到楼梯下方,宗介也同样抛出瓦砾。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两人无言地埋首于手边作业,最后合力拔出钢筋。伴随着这个动作,塞住楼梯出口的大量瓦砾随之崩落。

  待笼罩的漫漫砂烟散去,出现了大小正好能供一人通过的洞。

  “哎呀呀,得救了。”

  雷纳德低语一句,便迳自钻进洞里。虽毫无防备地敞开后背,却提不起劲攻击他。宗介也跟在后头,两人若无其事地来到上一层楼——楼梯与T宇路口的细长通道上。

  协议到此终止。

  互为敌人的双方拉开数公尺远,于黑暗中对峙。

  “那么,要重新开始杀个你死我活吗?”

  “…………”

  若在这里,不需担心引燃火花,能用枪也能用炸药。

  要打倒对方只能趁现在。

  若以AS对决,就算以《Laevatein》出战也不一定能获胜,但以肉身搏斗的话多少还有胜算。若不现在击败他,这男人肯定会成为重大威胁。

  “尽管来吧,不用客气。”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在尘埃飞舞的漆黑中轻笑。

  并非过去自以为是的微笑。

  现在的他看起来莫名耀眼,眼神笔直注视自己,期待一场斗争。那是一张丝毫感受不到对现世执着的狂热笑容。

  宗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无法打败这个对手?

  绝非心生恐惧。只是自己先前对敌人的明确杀意如今却消失了。听完雷纳德一番话的结果,让自己的内心产生了迷惘。

  如果——如果雷纳德的计划真的可能实现,这难道不是让小要回到和平世界的最佳办法吗?若杀了这个男人,不就断了这个途径?

  我该怎么办?千鸟?为什么你不在这里?

  一阵短暂的犹豫之后,宗介开口:

  “现在……就先算了。”

  “很好。那么,我们彼此的欲求不满就留到日后再发泄吧。”

  雷纳德转身背向宗介离去。毫无防备地露出背部,若要趁其不备,现在还来得及。这恐怕是最后的良机。

  但宗介没有动手。

  雷纳德的身影消融于黑暗中,再也无法攻击。

  “最后先告诉你一声。就算必须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完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

  “你若什么也不做地旁观最好,但你下次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手软地以全力杀了你。”

  宗介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颓然伫立原地,听着不晓得到底算不算敌人的男人脚步声远离。

  改变世界?

  独自一人冷静下来之后,又突然感到难以置信了。至今仍半信半疑,应该是自己头脑还正常的证据吧。

  重点是,现在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尚未完成。

  “千鸟……”

  若她在这废墟的某处,无论如何都得比敌人先找到她。

  小要和泰莎穿过穹顶的舱门,于狭窄通道中前行。

  雷蒙被留置在穹顶外。怎么想也不觉得他会想一起进来。

  既视感、既视感、既视感。思考无限反覆。

  愈接近中心区域,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与疲惫感愈是遽增。

  明明不过短短五公尺,为什么目的地——穹顶内部的小房间会这么远?就像明明看得见山顶,却不管怎么前进都到不了,一直停留在最后十分之一路程的绝望感。她们两人目前正共有此一感觉。

  手牵手,心连心。

  好可怕。加油。快到了。

  好难受。好痛苦。不要放弃。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就连是谁语出激励,是谁口吐怯懦都无法分辨了。踩着只有几公尺却仿佛永恒之旅的路程,两名少女终于抵达了中心区域。

  “这是……”

  最古老TAROS的最深处,是一具被大量电极包围环绕的尸体。

  无数电缆与管线连结至类似大浴缸的容器,中央直立固定着一具像假人的尸体。

  是女性——而且似乎是年轻的女性。

  并未腐败或化为枯骨,甚至也未成为木乃伊,最接近的形容是白蜡化。

  或者类似白浊化冰块的质感。尸体仍保持着亮丽的光泽,丰胸与纤腰的曲线也完整留存。若为刚死亡的人涂上一层清漆,或许就是这种感觉——那柔美的曲线,甚至会让人产生这种幻想。

  说是尸体,更近似“雕像”。

  还看不见脸孔。因为缠绕“雕像”头部的几十具电极,形成一个庞大无比的头盔。是为了提高实验的精确度吧,死者的头部正确地座落于穹顶的中心。

  ‘她是谁?’

  小要与泰莎同时开口,又同时回覆了彼此的疑问:

  ‘十八年前的被实验者,不晓得是谁。’

  ‘若是这样,为什么遗体会是这种状态?’

  ‘不,原始的遗体早已腐朽,在这里的是她存在的渣滓。经过漫长岁月,她的精神透过全向领域,在物理世界显现出这具型态。’

  就像钟乳石洞里的冰柱,这个空间残存的力量,将分子一个个组合了起来。

  这里是时间的刻印。

  这具结晶——她的残渣正是《耳语者》。现在虽只拥有有限的力量,但总有一天——没错,“总有一天”将在无人知晓的未来复活,以更强大的力量支配现在的我。并非无限久远的未来,十年?一百年?不知道,这个时间是个未知数。

  ‘该准备了——’

  她从背包取出炸药,插入电气雷管之后放在雕像的脚边。接着从卷轴拉出电线,连接上引爆装置。

  ‘要用炸药?’

  ‘对,要破坏这里。’

  这就是她的目的。放射出精神波的正是这具雕像——这个结晶化的触媒。是这个雕像将来自其他时代的τ波转换成更高能量的ι波,并加以传送。米歇尔·雷蒙会精神崩溃也是因为这个影响。破坏这具结晶,就能将《雅木斯库11》从诅咒中解放。既然无法预防日后孕育出相同的结晶,也只能一次一次地加以破坏。

  不——

  这正是最大的矛盾,也是白费力气吧?不可能阻止《耳语者》出现,永远没办法的。既然如此——

  听见了声音。

  你终于懂了,我的女儿。亏你来到了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以前便很熟悉。

  是的,我一直等着你来到这里,一直以来都不断呼唤你,但你每次都抵抗,捣住耳朵拒绝我的声音。

  但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你来到了此地,无法再拒绝我。

  接受吧,接受我的力量;接纳吧,接纳我的灵魂。

  若有所请神祇的存在,我们就是神祇。你是三位一体的命运三女神,是克洛托,是拉刻西丝,也是阿特洛珀斯。

  已经无需惧怕。

  伸出你的手,徜开你的心。

  伴随欢喜之心,将无限的愉悦拥入怀中吧。

  是的,我们一直都是如此,迷惘只是浪费“时间”——

  “小要!?”

  泰莎惊叫。那是非常急切,无法分辨是恐惧抑或绝望的声音。

  回过神,发现小要已经站在生成于TAROS中心的“雕像”前方,陶醉地抚摸雕像外露的脸颊。

  “我要破坏‘那个’,请你赶快后退!”

  泰莎握住炸药引爆装置,出声警告。

  “破坏……?”

  小要宛如发高烧般发出呓语。刚才一直在脑袋中回响的东西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既视感也不再出现,视野一片鲜明,就像鼻塞的症状已然消失般畅快。

  “已经没有破坏的必要了。”

  “咦?”

  离开雕像走到泰莎身旁,她很清楚应该怎么做。握住泰莎的手,顺势夺过引爆装置,并制住泰莎因惊愕而伸出的手,将引爆装置丢至一旁。

  “你在做——”

  迅速夺走泰莎插在腰带上的枪,并往她脸上赏了一个巴掌,接着揪住她的胸口,将她硬拖着走。

  “呜……!”

  “走吧,泰莎,这里已经没有事情要处理了。”

  在细语低喃的小要身后,雕像发出破碎声,四分五裂。

  5:魔弹射手

  宗介躲过敌方在地下设施中展开的兵力耳目,前往设施的最内部。

  如果小要平安逃出敌人掌心,应该会穿越最内部,以另一侧的出口为目标。泰莎八成也会这么做。自己前往的方位,与两人之一碰面的机率绝对不小。

  不依靠地图而在这座地下迷宫前进是件非常不易的事,能依靠的只有指南针与第六感。敌人也不是傻子,早晚会找到小要或泰莎。不,也许她们已被捉住了也不一定。

  得快一点。

  事到如今,也只能加紧脚步寻找她们。不顾被敌人发现的危险,宗介快步进入错综复杂的通道与楼层,也不在乎脚步声与手电筒的灯光会不会被察觉。

  以如此步调前进,直到抵达目前位置居然都没遭遇敌人,实在可说是幸运。

  他来到疑似地下设施最内部的厅室,一个宽广的空间。

  没走几公尺,便发现一个男人倚墙蹲在一旁。

  “雷蒙……?”

  宗介警戒着周遭动向,快步冲向雷蒙。摇晃对方的肩膀之后,雷蒙呻吟几声抬头:

  “宗介……”

  “雷蒙,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总之……一言难尽,小要与泰丝塔罗莎也和我一起在这里。啊……头好痛,好想吐。”

  声音含糊,仿佛苦于宿醉的模样。

  “一起?她们两人都没事吗?”

  “嗯。她们刚才——”

  他指着横置厅室中央的巨大穹顶状设备:

  “——进去那里面了。搞不懂,我原本也一起进去,但脑袋却变得很奇怪……完全无法前进,真是丢脸到家了。”

  “你等着,我去看看。”

  小要就在这里——想到这点便难以耐住性子。打算立刻往穹顶冲去,然而雷蒙却抓住他的手加以制止:

  “不行,宗介。”

  既视感又出现。这是第几次了?宗介显露焦躁想甩开他的手,雷蒙却紧抓不放。

  “那里……很奇怪。只要一靠近,脑子就会变得怪异。”

  “你说什么?”

  “我不清楚详细的道理,但只有她们靠近得了。条件大概是必须身为那个叫什么《倾听者》的东西。”

  “必须是《倾听者》……?”

  宗介盯着据说两人已进入的穹顶,感到一阵薄薄的寒意。紧密镶嵌块状机组的外观,散发着超自然的氛围。

  虽然同伴侥幸均聚集在此,但总不能一直依赖幸运。敌人早晚会来到这座庞大的厅室,不能继续拖拖拉拉。

  “千鸟!你在吗!?”

  宗介朝穹顶大喊:

  “听得见吗!?这里很危险!快出来!”

  没有回应。

  “千鸟!上校!撤退吧!快出来!”

  仍然没有反应。这里如此安静,不可能听不见,反倒还得担心叫唤声被敌人听见——

  不,有动静了。

  当宗介忍不住要冲进穹顶时,两名人影从穹顶的入口现身,是小要与泰莎。她们互相紧紧依偎,缓缓地走了过来。

  太好了,看来没事——由衷安心地一叹。

  相隔约九个月未曾细看过的小要,外型似乎跟以前没两样——紧身牛仔裤与高领毛衣、令人印象深刻的乌黑长发。感觉有些消瘦,不过的确是她。

  终于见到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好多话想对她说。压抑到现在的感情,几乎快要失控爆发。恼怒着自己居然没想过重逢时要先对她说什么,好想告诉她所有至今未曾说出的话。不,比起话语,更想冲上前去拥抱她——宗介心里如此强烈地想着。

  脚往前踏出一步。

  将靠近穹顶很危险的警告抛诸脑后。一下子应该没关系——他等不下去了——

  “千鸟……”

  正当宗介如此低喃,打算冲上前去的时候,千鸟要举起手枪对着他,然后毫无一丝犹豫地开枪射击。

  “什……”

  发生了什么事——宗介完全无法理解。

  并非射中宗介。小要射出的子弹命中了宗介脚掌的正前方,在留下尖锐残响与火花之后消失。

  但她朝宗介开枪仍是事实。

  “千鸟,是我,看清楚!”

  停下脚步,宗介困惑地呼唤小要。这里很昏暗,是不是搞错了人,因为误会才开枪呢?一定是这样的。

  “把枪放下吧,已经没事了——”

  小要再度开枪,阻止宗介继续说下去。这次命中了更接近他脚边的位置。

  “别动喔。”

  小要以“温柔”的声调说道。

  “…………?”

  宗介这才发觉,两人并非彼此依偎,而是小要拿枪胁持泰莎,将她的手反转抵在背后,就像对待俘虏或人质一般。

  “你在做什么?千鸟?这到底是——”

  “我已经说要你别动了。你再靠过来,我就得先杀了泰莎,所以请你别再靠近了。”

  “对不起……相良……”

  泰莎意识朦胧地呢喃。嘴角红肿出血。她被打了吗?难道是……被小要?

  “我也搞不清楚……但小要可能……”

  “不行喔,泰莎。怎么可以擅自说个不停。”

  “啊……!”

  手腕被扭转,泰莎低声哀叫。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啊,千鸟!你认不出我吗?”

  “我当然知道是你。好久不见,宗介。”

  果然不是别人,她的确是小要。

  “我好想见你,到现在仍一心只想扑进你怀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有重要的工作必须完成,是苏菲亚交代我的,所以我一定得去。我很喜欢你,但是你如果要妨碍我,我就只好杀了你。”

  苏菲亚?工作?她在说什么?

  “千鸟,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嗯,我懂。如果是玩笑就好了——你现在拚命抓着这念头不放吧?你会困惑也很自然,不过希望你提起勇气接受。因为这么做,才能取得让世界变好的力量。”

  小要将枪口粗暴地抵在泰莎的额头,睁着水润的眼眸向宗介恳求:

  “求求你,宗介。相信我,让我走,要不然我就得杀掉泰莎,也得杀掉你。我不想要这样……”

  “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把枪放下,放开她!”

  “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小要突然以枪托敲击泰莎的侧头部,然后揪着她的发辫,将差点倒地的她又拖回来,然后说道:

  “不要!我要怎么做由我自己决定!谁都不能支配我!就算是宗介也不行!”

  “千鸟……!?”

  支离破碎。

  直到方才都充斥内心的热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笼罩而来的,是至今从来不曾感受过的恶寒——难以想像的毛骨悚然。

  那声音、用词、说话方式。

  “怎么听都很像小要”,但行动却完全矛盾,感觉像是一具机器或什么在模仿她说话。为什么能一边殴打毫不反抗的泰莎,同时还说出那些话?

  小要拖着泰莎走向厅室的出口,但是也不能开枪阻止她。

  “等等,你要去哪里?”

  “你喜欢我吧?如果是的话就别追来。”

  “那至少可以解释一下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所以别过来!”

  “清醒啊!千鸟!”

  宗介大步走向她。

  开什么玩笑。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就这样看着她离开!射死泰莎?射死我?都是虚张声势,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冲过去抓住她就行了,或许有点粗暴,但这是情况使然,没有别的办法了。制服她之后立刻离开这里,之后再好好调查前因后果——

  “宗介……!!”

  枪声。

  小要射破了泰莎的头。

  九mm的子弹将她的额头开了个大洞,血肉与部分脑浆从另一侧喷洒而出。泰莎的身体瞬间一阵短短抽搐后倒地。

  大量血渍在地面扩散,甚至来不及发出临终哀嚎,瞬间毙命。

  “泰……”

  泰莎!怎么会这样?

  接着,小要将枪口指向僵在原地的宗介:

  “我都已经说了!是你不好!说了那么多次——都说了那么多次要你别过来!是你杀了她!你要怎么负责!”

  你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把她……!

  已经什么也无法思考,脑中一片空白。总之得快抓住小要——宗介全力冲向她。

  “都是你害的!”

  小要开枪,毫不迟疑。

  胸部传来一道沉重冲击。呼吸顿时为之阻塞。她继续开枪。两枪、三枪,宗介接二连三地中弹。多亏AS操纵服的防弹性能,总算是勉强挡下了子弹。

  “千鸟……”

  难以置信。

  看宗介停下脚步失去平衡,小要双手牢牢握着手枪,对准他毫无防备的头颅。

  “住——”

  “再见了,宗介。”

  微笑,开枪。

  最后只看到枪口的火花。子弹命中额头上方,部分脑袋炸开,宗介当场死亡,甚至无暇吐出绝望的咒骂。

  来到只有无声的黑暗与虚无,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的世界。

  不——

  有声音从某处传来。

  没事的,可是不要太勉强了。

  我一定会等你,别担心——

  看到黑暗中的微弱光源。

  “呜……呜啊啊啊!”

  收缩成一点的视野急速开拓,同时发出哀嚎,宗介猛然坐起身体。惨烈的嘶吼从喉咙溢出,情绪中充满愤怒、悲伤与凄惨,还交织着宛如心脏被掐住般的恐惧,全身的肌肉激动地绷紧。

  “宗介!?”

  雷蒙正盯着自己,一脸的战栗与疲惫。

  是那座厅室,自己不知何时昏倒了。雷蒙瘫坐在身边,泰莎则躺在离自己五公尺远的位置,头上并没有伤。

  没有被枪杀……?只是昏厥而已?

  小要不在现场。

  “我……没死……?”

  摸摸额头,毫发无伤。

  察看应该被射中的胸口与腹部,没有任何中弹痕迹。

  “怎么会这样……?而且……小要呢?”

  “她……走了。你一冲向她,便突然失神倒地。”

  “我……?”

  “她则是撞开泰丝塔罗莎跑走了。我的脚这个样子,实在追不上,也做不到什么……大概是这样。”

  不知为何,声音中不太有自信,或许他自己也是一片混乱。宗介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站起来,赶到倒卧在地的泰莎身边。

  除了被打之外没有其他伤口,当然也没有枪击的痕迹,幸好没事。

  “你刚才说‘大概’,那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自己看到了你们被射杀的情景,泰丝塔罗莎与你……被她射杀。但这可能是错觉,或者……可恶,又是既视感。想想到现在为止发生过的事情,刚才看到的画面或许是‘可能的未来’,也就是我们看到小要痛下杀手。但是既视感从刚才起就突然消失了,这是为什么呢?”

  没错。刚进入这座厅室时,既视感明明仍如浪涛拍打海岸般,汹涌不绝地扑袭而来,现在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千鸟……”

  宗介摇摇晃晃,打算走向小要离去的厅室出口。必须立刻追上去。

  她变得很奇怪。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对我开枪。

  “等等,宗介,已经过了三分多钟,你不可能追上她的。”

  “放手……!”

  雷蒙拖着脚试图阻止,宗介却挥开了他的手。

  “你冷静一点!在这里分散,事情会更难以收拾啊!”

  “她……她生病了,一定是精神失常——”

  “危险!”

  雷蒙扑向宗介。两人缠在一块倒地的同时,枪弹也在他们四周炸开。

  “……!”

  激烈的枪声在室内回荡。从南侧入口进入的敌兵朝他们开枪射击。相隔距离大约一○○公尺,明确人数未知。

  “追上来了。”

  陷入沮丧与震惊,居然因此松懈了最低限度的警戒。宗介为自己的愚行咋舌,提起卡宾枪应战。没用,从自己的位置朝对方开枪太暗又太远,甚至无法确定敌人的位置。

  “逃吧。”

  “嗯……!”

  单手进行牵制射击,另一手扔出烧夷手榴弹。一阵闪光与爆炸,强盛的火焰与硝烟形成障壁阻隔在敌我之间。如此一来,夜视装置与红外线探视镜也派不上用场。

  一面苦于无法自由行动的脚,雷蒙试着扶起泰莎。宗介赶向两人帮忙撑起泰莎之后,连忙前往距离最近的出口。

  “快!”

  枪弹也从其他方向攻击而来,这座厅室逐渐被包围。

  “雷蒙,知道方向吗?”

  “这里。”

  离开厅室,雷蒙走在通道前头带路。来到T宇路口,雷蒙往北侧疾行。他对停住脚步犹豫不前的宗介大喊:

  “你在干嘛!?敌人来了!”

  宗介看着雷蒙前往方向的反侧。以手电筒一照,积尘的地板上有刚留下的足迹,是小要的足迹。现在自己全速追上去,也许还有办法做些什么。

  “宗介!?”

  要留下泰莎与雷蒙,追上小要吗?在这里追去根本是有勇无谋。从雷纳德的口吻来判断,至少小要不可能被杀。再说,泰莎与雷蒙两人不可能自力逃离,还有身为情报来源用途的泰莎也就罢了,但雷蒙肯定会被杀。

  可是小要——好不容易才遇见她——

  “可恶!”

  理性战胜了感性。

  宗介甩开强烈的眷恋,转身跑向雷蒙他们。

  若再勉强追下去只会白白送死,现在只能将与他们一起逃出摆在最优先顺序。一定还有救出小要的机会,一定还有——他这么告诉自己。

  “确定是往这里吗?”

  “应该吧,若走上北侧楼梯,应该能从设施内侧上去地面。”

  朝从通道探出头来的敌人扫射。宗介试图尽可能地拖慢他们的脚步,并朝地下设施的“后门”前进。

  小要认为自己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

  杀了宗介,也杀了泰莎。

  自己的确射杀了他们——她想。

  可怜的宗介与泰莎。想到他们,胸中便感到难受。

  觉得这样的结果好难过,好悲伤,但是那两个人已经没用了。这种虚无的朋友扮演游戏或不幸的恋人扮演游戏,再继续玩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反正这个世界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重头来过。

  不用在意发生什么事,或有谁死去。说得极端一点,只要自己活着就够了。

  必须先通知他这个情况。

  要通知《阿玛尔干》的雷纳德·泰丝塔罗莎。那个男人应该很清楚事情会如此演变,一定已经准备妥当。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短短十分钟前的自己,若他要求协力合作,自己或许会全力拒绝。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才明白,有个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法,那就是苏菲亚交付的使命,而自己是唯一能拯救世界的人,终于理解了。光是想着这个使命的崇高与荣耀,内心便充满热意。

  独自走在宽广的通道上,只见一名男人等着自己到来。

  是雷纳德。他将老旧的折椅放在路中央,跷着腿坐在上头。

  “等很久了吗?”

  “不,也不算久。”

  雷纳德露齿一笑:

  “看来你终于觉醒了。”

  “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微笑回话,优雅地走近,伸出双手揪住他的领子拉他起身。

  “准备完成了吗?”

  “就快了。从半年前起就开始准备了。”

  “那就走吧。”

  “无论到哪里我都跟随你,我的公主。”

  “有点冷呢。”

  雷纳德脱下自己的红色大衣,披在小要肩上。

  “谢谢,你真温柔。决定不动粗了吗?”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没错吧?”

  “没错,我不会再说任性话了。”

  已经没有争执的必要。

  两人迈开步伐,走向士兵们等候的地点,通道的深处。

  或许是因为被粗鲁地搀扶着,泰莎比预期来得早清醒。一开始脚步虽仍虚浮,但很快便振作起来要求自己行走。

  “不要紧吧?”

  雷蒙谨慎地询问。

  “嗯,你的伤还比我严重。另外,小要她……”

  “她走掉了,留下我们。”

  赶着前往出口的脚步不停,宗介说道:

  “我不知道理由,但她的精神一定有异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

  泰莎支吾不语。

  “快解释给我听!她到底怎么了!?”

  强烈的焦躁不耐。宗介语气粗暴,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泰莎瞬间吓了一跳,接着露出后悔与悲愤交杂的表情。

  “……对不起,上校。那个……我心情很乱。”

  “没关系,我也一样。”

  “到这里之前,我遇到雷纳德,他好像知道什么。他说就算他不出手,千鸟也会自然前往最深处——然后与亡灵相会。”

  “是吗……原来他如此确信。”

  “确信什么?”

  “确信她会变成那样。我不曾预料到会这样,而且也很难解释。在那设施的中枢,孕育出了十八年前意外时,TAROS被实验者的‘影子’。那是往返于未来与过去的精神波,透过全向领域所创造出来的意识结晶,而那个结晶就是《耳语者》的本尊。它就类似传送情报给现在的我们的转播天线,而我就是为了破坏天线才来到这个废墟。只要没有《耳语者》,就能断绝原本不该有的《不存在的技术》继续传输过来。”

  “雷纳德说千鸟是《耳语者》。”

  “现在的确是。透过什么手段或什么力量——我不晓得。也不懂为什么是她……”

  或许由于已听过一堆脱离现实的事,宗介逐渐能理解她的意思。虽然不懂详细的道理或发生了什么事,但总算能想像到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精神被《耳语者》占据了?”

  泰莎并未肯定或否定,只是走到他面前,双肩颤抖,喉咙挤出声音说:

  “对不起……”

  充满悔恨、耻辱,以及深深的罪恶感。这些感觉同时苛责着她。

  “我没注意到这一点。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她靠近……这全都是我的责任。”

  无法说出安慰她的话。

  就算如此,你就不会想点办法吗?

  有你跟着,却还轻易地让她变成这样?

  现在的宗介,光是抑制强烈地想责备泰莎的冲动,就已经竭尽全力。或许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泰莎也不再说些什么。她知道木已成舟,辩解或谢罪都没用。

  也许是受不了尴尬的沉默,雷蒙安慰她:

  “不对,泰丝塔罗莎,硬开口说想跟你去的人是我。而且,既然谁都无法预料,这就是不可抗力。”

  “谢谢,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泰莎的声音飘邈而无力。

  我真是个烂人——宗介心想。为什么不能鼓励她?为什么不能像雷蒙一样说“不是你的错”?自己也曾犯过无数次错,为什么就止不住自己的愤怒?

  宗介明白。

  这都是因为,这是关于她的事。

  即使明白了事理,仍无法割舍这份执着。

  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以谁都听不见的细微音量低喃:

  “千鸟……”

  明明只差一步。

  如果再见到你,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

  无线电情报传人卡力林的耳中。

  ‘这里是α队队长,F3区发现三名敌人。男性两名,女性一名,交战后被逃脱,无死者,轻伤一名,继续追踪。’

  好不容易抵达最深处的部下,送来宗介等人脱逃的报告。“女性一名”,指的应该就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追下去,不必勉强镇压,拖住他们就好。尽量别杀掉女人,可以做为情报来源。”

  ‘α收到。’

  交杂枪声的无线电切断了通讯。

  就算透过中继机,收讯仍然很差。要在这种地下迷宫指挥数十人的部队,对他来说也是费尽心力。何况士兵到刚才为止都还一片混乱,就连要接近设施的最深处都有困难。

  正是因为那个来源不明的既视感。

  虽不至于让士兵精神失常,但各小队之间的通讯与合作产生障碍,就已经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不断出现重复听见已下达之命令的人,无法仔细说明自己位置与状况的人更是源源不绝。这样的混乱,愈进入地下设施内部就愈频繁发生,到最后甚至出现差点攻击同伴的队伍,临危之际多亏卡力林发出警告才逃过一劫。

  既视感从刚才起便消失无踪。

  设施最深处可能发生了难以用言语说明的事情——卡力林在脑海一隅如此推测。恐怕是发生了雷纳德曾告诉自己的事。果然,即使搭乘的直升机坠落,千鸟要也依然平安,再经由命运的引导,以一己之力到达最深处,在那里与《耳语者》——

  (算了,不需深思……)

  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托此之福,各小队之间的沟通因此变得顺畅。虽然宗介等人从前锋а小队的手下逃走,不过自己已在脱离地底的出口附近派驻了其他小队。即使宗介的能力再怎么优秀,也无法独力逃出。

  部下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射杀他。泰蕾莎·泰丝塔罗莎若试图抵抗,肯定也会遭遇相同的命运。

  杀死他们没关系吗?

  不断重复的自问,又在心中探出头来。

  无所谓,若这样就死了,代表他们也不过如此。而自己内心某处的迷惘也会消逝,对自己来说或许这样也好。

  自己从前为防“最糟的情况”发生,曾独自准备了储备物资。而美利达岛受袭时,自己并未将物资所在位置的资料从《De Danann》的资料库删除。因为就算得知雷纳德的预言——利用太阳活动袭击已然实现,自己仍半信半疑。

  结果那时的迷惘给了《De Danann》必要的补给物资,使他们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但是现在不同了。完全不必再留情。

  自己从以前便对那无法消除的不协调深有所感,因而赞同了雷纳德,为他效命。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

  安德鲁·卡力林强烈地这么觉得。

  从今以后若再有人企图妨碍自己达成这个目的,无论如何都得毫不迟疑地排除,就算是过去的同伴亦然。

  而宗介——你也不例外。如果在此死去乃是命运,那就死吧。但若非如此——而你甚至至还企图阻止我,你就得觉悟,面对只要是人类,都必须正面面对的终极觉悟与牺牲。

  “站住!”

  身旁的部下之一举枪大喊。

  尘土弥漫的黑暗中出现一对男女,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与千鸟要。

  “别开枪。”

  不需强硬地制止,部下在清楚看见两人的身影后便立刻将枪放下。是身穿AS操纵服的雷纳德与披着红大衣的小要。两人脚步稳健地定来。看来是成功会合了。

  不过——

  千鸟要那副游刀有余到近乎不自然的态度是怎么回事?那步伐就宛如支配世界的王者一般,但她明明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

  不,这是事实,她确实是王者。

  因为自己与富勒等人都只是沾了他们力量的光,不过是可悲的奴仆。

  “很高兴您平安无事。”

  “嗯,你们也是。”

  雷纳德耸耸肩。

  “相良他们似乎打算从北侧紧急逃生口离开,即将完成围堵。”

  “相良?”

  千鸟皱眉插嘴:

  “卡力林,你搞错了,宗介与泰莎都被我杀了。”

  “你说什么?”

  “是真的喔,就在我的眼前,我确实射穿了他们的头。”

  比起与来自部下报告的差异,她如此平静地陈述宗介他们的死讯,这样的状态更让卡力林感到疑惑。

  “但是,我的部下刚才——”

  卡力林话未说完,雷纳德便扬手制止:

  “这件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可是——”

  “这件事就别管了,Mr.K(钾)”

  既然他要我闭嘴,那就听他的吧。卡力林不再反驳:

  “……‘身分不明的三名敌人’正在逃亡,不过迟早能完成镇压。”

  “是吗,那么……随你高兴怎么处理吧。”

  “是。”

  “已经没必要再留在这座无聊的废墟,尽快准备撤退。”

  “收到。”

  “再见,卡力林。”

  目送两人悠悠离去的背影,卡力林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吉利。

  不,不仅如此,还伴随着丧失感。

  卡力林与在地面待命的贾斯伯联络:

  “Mr.Sn(锡)报告状况。”

  ‘已经就位,尚未看到威巴。’

  “他迟早会去援救相良他们,看到以后就解决掉。”

  ‘那还用说——’

  贾斯伯在通讯器另一头笑道:

  ‘——让我好好享受吧!’

  《探测来自小型火器的枪声。十一点钟方向。核定为E4。》

  收到AI的报告之后,驾驶舱内的克鲁兹低喃:

  “有动静了。”

  克鲁兹的M9埋伏在《雅木斯库11》东北三公里处,小心不让敌人发现,花了两个多小时匍匐前进才接近至此。视情况交替使用ECS与普通拟装,资料连线也抑制到最低限度,小心翼翼到极点。

  到达尽可能接近的极限处,克鲁兹停下AS,操作机体双手贴住附近裸露的岩石,以超高感度振动感应器探测周遭的声响。

  出现反应。

  设施地底传来断续的枪声。虽检测不出脚步声,但肯定是敌对势力正在交战。

  抽出特定的射击音源——目标E4之后,将其增幅播放。

  由于回首而有些模糊,不过这应该是宗介卡宾枪的声响。另外还有射击的节奏——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无法分辨,但克鲁兹办得到。这是宗介的节奏。

  “那家伙果然还活着。”

  克鲁兹偷偷低笑,打开声控开关:

  “推定E4的详细方位、距离与座标。”

  《收到……完成。推定,方为261。距离1800。座标73-10》

  资料放大投影于荧幕上的数位地图。

  深度虽然还不清楚,但总之宗介正往这里移动,一面跑一面进行对敌射击。若是单独行动的话,他的脚程应该更快才对,自然联想到可能随同负伤者或女性,可以判断泰莎也跟他在一起。

  他正打算从设施的后门脱离。

  但是不妙,与《雅木斯库1》地底设施相通的山棱出口附近,敌人已经部署了一个分队的兵力,若没有自己的支援,他不可能逃脱。敌人应该也预测到了这一点,因此理所当然的——贾斯伯肯定正在某处等待自己暴露行踪。

  捕捉到我方微弱的电波。

  ‘野牛……呼……牛6号……牛7号呼叫……6号。’

  电波讯号强度不佳,因此掺杂杂讯,但那声音确实是宗介。

  ‘……野牛7号呼叫,听得见吗?’

  “野牛6号收到。报告状况。”

  他收敛轻浮语调,简洁地回应。虽然已经暗码化并经过隐匿发讯源处理,但仍希望将发出的电波抑制在最低限度。

  ‘正从设施地……脱离,现……地是32a-71a附近的地下通道,与敌……战同时往西北西前进。泰莎与雷蒙也……雷蒙负伤。地面情况如何?’

  或许是边移动边进行通讯,电波讯号逐渐增强。

  “33c-70a附近有敌人等候,约一个分队。”

  ‘能支援吗?’

  宗介立刻询问。他或许是判断,能够观测就代表可以射击。

  “可以,但是∧式驱动仪搭载型AS或许藏在某处,是狙击手,必须先处理掉。”

  只要为了协助宗介他们脱逃而展开援护射击,克鲁兹的位置就会暴露,成为贾斯伯的饵食。换句话说,若不解决贾斯伯,宗介他们就无法逃脱。

  ‘不仅狙击手,雷纳德的机体也可能出现。’

  在东京打败《强弩兵》的最强机体就在这里,看来泰莎的哥哥还活着。再怎么保守估计,眼前的状况都十分严苛。

  “知道了,但头号威胁是狙击手,只要解决他,就能将《Laevatein》送去给你。”

  得让礼物6号冒险了。首先得解决贾斯伯,接着清除伏击宗介的敌人,同时让不可见化的礼物6号将《Laevatein》送去给宗介,这都得在雷纳德展开应对措施之前完成。

  虽不确定是否能打倒雷纳德,但只要能出动《Laevatein》,或许就能打开一条生路。

  ‘收到。我们会在出口附近尽可能撑下去。祝好运。’

  “嗯,等我消息吧。”

  回答的同时,克鲁兹感觉心跳高亢起来。

  我?对付贾斯伯?

  我办得到吗?

  但如果办不到,宗介他们就得去另一个世界报到了……

  今天到底上上下下了多少层阶梯,已经算不清了。

  对追来的敌人开枪射击,协助痛苦不堪的雷蒙爬上阶梯,再度开枪。不断反覆。

  “克鲁兹他们目前没事。”

  “嗯。”

  泰莎打开行动终端机的电子地图,点了点头:

  “他的机体把资料传过来了,是敌方埋伏在地表的兵力配置状况,在已发现的范围内有一个分队。”

  泰莎将电子地图调到最适当倍数之后递给宗介,已确认的有十一名,均透过克鲁兹机体的被动感应器捕捉到踪影并显示配置位置。

  宗介客观地分析。

  若继续登上楼梯,将会是从丘陵斜面的紧急出口离开,而紧急出口外建有大量民房,敌兵似乎就分散配置于这些民房内。

  敌兵就在宗介他们即将抵达的紧急出口外,以扇状包围。

  是想降低伤害,尽可能活逮吧?若非如此,外头的敌兵应该会一起冲进通道夹击。

  无论如何,只要一出地面,可以确定将有十人份的火力集中攻来,不能轻易露面。

  再说,对方是卡力林的部下,射击肯定相当精确,也指挥有方。

  “不可能突破。”

  泰莎与雷蒙也不是外行人,即便从宗介口中得知这个状况,也没有自乱阵脚。

  若有在地面待机的M9支援,就能逃脱。只要克鲁兹对周遭民房进行射击,便能使半数以上的敌兵无力化,硝烟与粉尘也应该能遮蔽视野。接着《Pave mare》趁乱全速接近并投下《Laevatein》。宗介要搭上机体不需二○秒,以目前《Laevatein》的能耐,对付雷纳德也能争取时间——或许可以。

  但是,身为关键的克鲁兹却被封住了。

  只要他一开炮,发现克鲁兹位置的敌方狙击型AS就会击毁他的机体。所以他必须先打败敌方狙击手,雷纳德则是留到那之后再说。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雷蒙无力地说着。负伤的耗弱与疲劳,已让他接近了极限。

  “在克鲁兹解决问题之前,只能在出口前奋战等待。”

  “得看他的表现啊……他的技术没问题吗?”

  “优秀到你无法想像的程度。但……还是很严苛。”

  身为普通型AS的M9,要打倒∧式驱动仪搭载机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趁敌不备的攻击。若第一发攻击失败,一切就结束了。而且从克鲁兹的口吻听来,要对付的那架∧式驱动仪搭载机,似乎是个相当厉害的强敌。

  “弹药还剩多少?”

  泰莎询问。她的声音也透出疲惫。

  “节约使用最多能撑五分钟。”

  宗介回答她,并将卡宾枪从自动射击切换成单发点放,再从枪套取出手枪交给雷蒙。虽然他很虚弱,但至少比泰莎擅长射击。

  “这是我长期使用的枪,请爱惜使用。”

  “知道了。”

  “上校请负责通讯与监视。”

  “……好。”

  泰莎没有一丝不服。

  继续于狭长的上坡隧道前行。前方似乎已经没有阶梯,三人蹒跚并行,互相扶持,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不时往背后进行威吓射击,泰莎则趁机搀扶雷蒙快步前进。

  抵达尽头。确认没有陷阱后,一脚踹开腐朽的铁门,眼前出现潮湿而阴暗的房间。里头只有最低限的空调设备与清洁工具柜。在走进去的门对面有一道厚重的门扉,外头似乎就是地面。

  “要在这里对峙,雷蒙后退。”

  “嗯。”

  轻松推开通往外头的门,新鲜的空气从细微的门缝窜入。由于已是日落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外头一片漆黑。

  “!”

  身边不远处中弹。于紧急逃生出口外布阵的敌兵展开攻击。刺眼的火花在不远的眼前溅起,激烈耳鸣袭来。射手似乎是从五。公尺外的民房开枪攻击。

  节省着弹药,只以喝止敌人无法冲过来的程度应战。

  “后面也来了!”

  雷蒙将手枪对着来时的通道,如此高喊。

  “争取时间!尽可能——”

  来自通道的子弹擦过雷蒙射了进来,在小房间中反弹。

  “可恶!”

  雷蒙开枪,宗介射击,泰莎则缩在小房间的角落。剧烈的枪声、轰隆声与震耳的金属碰撞声在三人周围狂舞。

  敌人经验丰富,应该看得出己方是在争取时间。这样下去弹药会耗尽,最后被镇压。

  “我们被包夹了!克鲁兹!还没解决吗!?”

  “野牛7号”的催促,从克鲁兹的右耳进左耳出。

  礼物4号与6号的报告、机体AI“由香里”的讯息,都只从他的脑海飘过。

  同为狙击手的战斗,关键在于是否能抢先发现敌人。

  这是一场双方经过用心的伪装,智慧与智慧、集中力与集中力对抗的精神战,没有让其他问题占用意识的余地。

  看着荧幕上的夜视画面以及周边地图、电子情报、气象条件等所有资讯,藉以推测敌人的位置。

  他会在哪里——

  能靠热源寻找吗?

  就算贾斯伯的机体以ECS匿踪,应该也有最低限度的引擎排热,在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废墟中,一定会留下无法忽视的痕迹才对。然而红外线感应器的画面只有掺杂由蓝到黄绿的错综色彩,并未明确显示出敌机的位置。

  声音呢?

  既然是如此寂静的废墟,或许能捕捉到钯反应炉冷却装置的驱动声。但M9高感度指向性麦克风收到的音源,全都来自宗介他们的枪战。若敌人的静肃性等同于我方,实在不可能以音源采知。

  电子仪器呢?

  这不可能。理所当然的,敌人也未使用雷达。若使用主动式的对ECS雷达,等于在黑暗中打开采照灯。而《妖精之眼》也完全未探测到∧式驱动仪的力场,可能是对方为了避免被发现而将其关闭。换句话说,只要首发攻击能命中,那就赢了。

  究竟在哪里呢——

  只能从地形与高低差,以及敌人的习惯来判断,科学技术一点屁用也没有。

  以贾斯伯的立场思考。

  他一定知道宗介他们的战斗发生在废墟的东北处,所以肯定跟自己一样,位于若有必要就能给予援护射击的位置。他不会在宗介所在地的死角一带,不可能是丘陵另一侧。

  若是如此,应该会尽可能占据高处。没错,因为对方也必须在高处才能找到敌人。

  废墟内的建筑?设施东侧管线与储物槽的缝隙?

  想到的地点有十几个,考虑的要素还不够多。

  敌人不仅要监视自己,也必须监视是否有运输直升机接近,再说也可能有其他M9埋伏在某处,所以不太可能坐阵在设施深处。这么一来,候选地点便减半,但还是不够。

  那一架机体的重量与立足范围?射击后的移动路径呢?

  若以大口径狙击炮发射,将会扬起四周尘土,难以进行第二发的瞄准。也不考虑建筑物内部,因为有导致脆弱建材崩塌的问题。

  将其他细部要素在脑中彻底陈列,克鲁兹做出了大致的猜测。

  “有三个地方。”

  废墟的行政大楼顶楼附近、中心地区的巨大列宁像,以及耸立在北部设施的铁塔。应该是这三者其中之一。

  再来就是依他的性格判断了。

  他绝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在狙击行动上,贾斯伯从以前就是稳扎稳打的类型。藏在最难被发现的地点,从最好瞄准的位置射击。就算搭乘∧式驱动仪搭载机,也不会有恃无恐或仰仗运气。

  那么,他会在行政大楼的顶楼吗?

  立足点稳固,行动不会被周围遮蔽物妨碍,就位置上来说最能确保开阔的视野,对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也能即时反应,也最容易掩护己方运输直升机起飞。

  但是,那个男人会待在能如此轻易预测出来的场所吗?

  “最大望远倍率。”

  《收到。》

  将有疑虑的建筑放大投影。透过红外线、光增幅、被动电波等,以所有模式监视,仍无法确定。看起来像是,也好像不是。同时以被动感应器监视另外两个地点,情况依然类似。虽说只要再观察一阵子应该就能分辨——

  是三个地点中的哪一个?做出如此假设,接下来就是以第六感分胜负。

  贾斯伯是理性的狙击手——这一点是肯定的。而且也很熟悉我的事,自然也应该预测到我考虑至今的过程。

  若是如此,是否会在其他地点?不,若连这一点也看穿了呢?

  ‘野牛6号!还没好吗!?宗介他们快被干掉了!’

  礼物6号声调急切。他们正在山棱处的隐密场所低空飞行待命。克鲁兹企图无视他们的催促,但是失败了。好不容易压抑住的焦躁心情,再度于胸口扩散。

  “等等,再等我一下。”

  敌人有,而自己没有的,分出胜负的决定性要素。

  那就是时间。

  对方能文火慢熬地寻找,不必挂心己方的危险,但自己不同。宗介的技术再高超,弹药也有限,应该只能再抵抗几分钟。必须在那之前——不,必须立刻打倒敌人。

  动作得快一点。

  是中心街道的大楼?还是设施的铁塔?

  克鲁兹进一步缩小范围到这两个地点,贾斯伯正位于其中之一。

  大楼顶楼的红外线画面,显示温度稍微偏高的黄绿色,铁塔顶点附近的色泽模式也很可疑,且双方均与AS的尺寸大致相合。

  到底是那一边?他在哪一边……?

  ‘野牛6号!快一点!’

  礼物6号再次催促,焦躁感进一步累积。

  温度较高的是大楼,而且感觉只有那一带的风势不自然。或许是不可见化的AS挡住风扬起的灰尘,温度分布的形状也近似AS伏击的姿态。不,一定是。不会错的——

  做出决定,即刻瞄准。

  红外线模式。二十四倍。手动控制。距离,三三九○公尺。风速,东南向,约五节。以七六mm炮弹的威力,可以忽略湿度与科氏力,误差在三○公分以内。

  瞄准温度分布的中心地区两公尺偏右。那里应该是驾驶舱。

  (贾斯伯,你死定了。)

  心中低喃,扣下扳机。

  轰——沉重冲击。克鲁兹所持的七六mm炮喷发火焰,周围的矮木形成同心圆。弹壳在眼前飞起,飞镖型的穿甲弹划破暗夜笔直突进。

  命中。

  不——

  水泥粉碎,扬起爆发的大量瓦砾与沙尘,但是并没有AS,被炮弹摧毁的只有大楼。

  这么说——

  “……………………!”

  马上转向铁塔,但已经太迟了。

  只见红色机体身影挂在铁塔顶点,已经射击完毕。敌弹莫名缓慢地飞向自己。

  中弹。

  贾斯伯从克鲁兹的射击立刻发现他的位置,确实地命中克鲁兹的机体。

  克鲁兹的M9伏于地面,因此敌方炮弹首先贯穿M9的头部——以人类来说即额头部分的雷达仪器,接着撕裂后脑的驱动系统与动力传导系统继续冲刺,自躯体的装甲入侵胸部驾驶舱区域后部,以爆发性的动能与冲击波大肆破坏内部的电子仪器、冲击吸收系统,以及内部的操纵兵。炮弹继续前进,从机体背后——腰部正上方飞出,于半空炸裂。

  克鲁兹甚至无暇皱眉或咋舌。

  解除ECS,同时展开∧式驱动仪力场,警戒可能来自他人的攻击。确定没有其他敌方AS后,贾斯伯向卡力林报告:

  “Mr.K(钾),威巴已经被我收拾掉了。”

  ‘确定吗?’

  “已经击毁。以那种损伤,肯定当场毙命。”

  ‘……是吗,那么接下来就去镇压正在东北方向抵抗的敌人。’

  “生擒女人,是吧?”

  ‘尽可能生擒,其他杀掉没关系。’

  “收到。”

  通讯结束。贾斯伯的《Erigor》在铁塔一顿足,往东北方向跳跃。

  听见过去的部下被杀,卡力林的声音毫无感伤,从贾斯伯的态度也看不出苦涩,反倒是难得的高昂感使他亢奋。

  威巴,真可惜。

  确实,中央街道的那座大楼是“第一候选地点”。若不晓得对方是你,我一定会选择那个地方,但我却避开了那里,因为我判断你一定会锁定那里。我派一名部属在那座大楼的顶楼点燃小型瓦斯炉,只是最低限度的热量,但已足以令你起疑。

  你终究还是上钩了。

  是因为时间不够了吧?因为很焦急吧?

  但你犯了错。你内心一隅是否仍期待第二发能有所作为?在那一瞬间,是不是缺乏最必须的终极专注力了呢?没错,你太早下判断,至少该再审慎沉思一分钟,这么一来,或许就诟看穿我的骗局。

  我的学生啊,很遗憾,不过我很愉快。

  你称得上是拥有天赋的人。

  五年前,某个雇主说“有个有趣的小子”而带你来见我。印象中,是前日本赤军的恐怖分子吧?你说要杀了他,为被杀的家人报仇。为了测试而将你丢进实战,你崭露头角,不管是观察力、专注力,以及对弹道的想像力,你都拥有难得一见的素质。

  所以我允许你拜我为师。

  果然,你是个天才。你迅速吸收我们狙击手经历两百年时光孕育出的技术与知识,短短一年——不过才一年,你已成为部队中无人可及的射手。

  但你唤不出“灵”。

  作战策划、解读地图、通讯、伪装、观察……你学会了各种技术,习得来福枪、弹药以及弹道的奥义。

  但是,我的学生啊,你唤不出“灵”。

  和所有的一切一体化的那个瞬间,确信自己掌握了森罗万象和一切物质,在那里,连时间与因果都不存在,甚至能支配每一个空气分子的动向,就是那样的瞬间——可以称之为“神迹”,是必然发生的天命。但你还没能体会这一点就死了。

  说得极端一点,那与刚才那种尔虞我诈的战略根本无关。你就是没能了解这一点,因此“灵”才不会降临在你身上。

  我为你复了仇,也将技术都传授给你,然而你却选择与为你做了这么多的老师背道而驰。克鲁兹·威巴,到头来你也只是个半吊子。

  我的学生啊,真是太遗憾了。

  贾斯伯的《Erigor》在废墟接二连三地跳跃,朝废墟东北的战场笔直急速前进。

  宗介听见来自南侧远处的响亮爆炸声,是两道AS专用大口径狙击炮的射击声。

  接下来——是机体中弹的爆炸声。

  从自己的位置无法看见,而且只要一探头就会被击中,因此只能推测。看来,瞬间狙击战的结果,有一架AS被击毁了。

  “呼叫野牛6号,报告状况。”

  没有回应。

  “呼叫野牛6号,敌人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应。难道——

  “克鲁兹,回报——”

  “ADM(先进型数据机)的连线中断了。”

  操作行动终端机的泰莎低语:

  “所有资料传输都停止了,连求救信号也没有。只能判断为M9机能已经停止……”

  “被干掉了吗?”

  在背后应战的雷蒙大喊。

  “不知道。但是,恐怕是……被击毁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被干掉的。”

  宗介对小屋外射击,同时说道:

  “这种事也发生过很多次,不必担心。”

  弹药几乎用尽,剩下不到二十发,无法继续阻挡敌方步兵的攻击。

  “嗯。可是,照这情况——”

  “别放弃,泰莎。”

  “…………”

  “一定还有办法,绝对能带大家回去,别说丧气话。”

  “……嗯。”

  仿佛为了打碎宗介的故作坚强,敌红色AS来袭,着陆于宗介等人死守的小屋前方开敞的道路中央。是∧式驱动仪搭载机,《柯达尔》强化改良型,名为《Erigor》的AS。

  (难道……)

  AS装备着狙击用的大口径七六mm炮。克鲁兹警戒着的狙击手会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这意味着——

  “克鲁兹——”

  “威巴!怎么会这样……”

  “趴下!”

  红色的《Erigor》挥手朝宗介等人藏身的小屋横扫。老朽的水泥墙与生锈的屋顶四分五裂,宗介等人及时趴下才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但身影已完全暴露。

  “呜……”

  被崩塌的水泥碎片埋住,雷蒙发出阵阵虚弱的呻吟。

  ‘不会有援军。’

  男性的声音从AS外部扩音器传出:

  ‘克鲁兹·威巴死了,放弃吧。’

  没有理由怀疑这个男人的话语。毕竟,既然狙击手都已经像这样现身,就表示他们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

  “怎么可能……”

  ‘女人可以得救。把人交给我。若不交出来,就只好一起杀掉。’

  与泰莎四目相对。她已经硬克制住精神上的打击,以坚强的意志微微摇头,嘴唇做出“不”的形状。

  不能交出我方的情报——从这层意义来说,带泰莎一块赴死确实很合理,她本人也如

  此期望。但她若活着,迟早会有被我方救出,并向《阿玛尔干》反击的机会吧?而且也能

  解救异常的小要吧?这个几乎可说是盲目的希望,让宗介的心有所犹豫。

  此时,耳中的随身FM无线电频道传来窣窣细语。

  ‘宗介……听得见吗……’

  断断续续的孱弱声音。

  是克鲁兹,他还活着。

  “嗯,听见了。”

  ‘……我搞砸了,机体也完蛋,我……应该也……撑不久了……’

  眼前一暗。他如此形容自己的身体,肯定就是如此。M9已毁,而他也受了致命伤。

  ‘……::我还能再开一枪……听好,宗介,想办法……让红色AS的操纵兵……从机体里出来。’

  “让他出来?要怎么——”

  ‘怎么做都行……做就是了。’

  “…………”

  红色AS俯视着自己。守在后方的步兵尚未解除警戒,但停止了射击。己方的弹药,卡宾枪还有十五发左右,烟雾弹一枚,靠这些东西要怎么虚张声势?要怎么让没见过也不晓得名字的狙击手走出机体?那个狙击手——

  狙击手。对了——

  “……我试试。”

  对无线电低声说完,宗介将卡宾枪扔到地上,拔出腰间的小刀,迅速抓住泰莎的手硬拖了过来,以刀尖抵住她的喉咙。

  “宗介!?”

  宗介对感到惊愕的雷蒙凌厉大喊“不准动!”背部倚着仅存的建材,以泰莎做为面对前方敌人的盾,巧妙地藏住自己的身躯。

  泰莎也未多做反抗,只是看着事态的发展。

  ‘哼,你这是想干什么?’

  红色AS操纵兵开口。

  “我想交涉。”

  ‘交涉?’

  “女人给你,可是必须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如果办不到,我就先杀了她。”

  ‘我说过,我只是想‘尽可能’生擒她,但你们如果抵抗,就一起宰掉,就只是这么一点程度的价值罢了。’

  “即使如此,让她活着应该还是比死的好。放我逃命,你就能得到毫发无伤的她。”

  ‘你是白痴啊?’

  红色AS肩部晃动,大概是反应出操纵兵失笑的动作。

  ‘你是相良·宗介吧?我听过你。你不可能为了自救而杀掉她,少虚张声势了。’

  “我是不是虚张声势并不重要。”

  将身体与泰莎紧密贴合,宗介继续说:

  “我还不能死,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会做。立刻让路给我。”

  ‘你要我就这样放你走?’

  “若办不到,你大可以‘将我们一起轰上天’,反正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如何……?

  当然,你不可能放我们逃跑,就如同刚才所说,就算将我们一起轰掉也无所谓。以那架AS只需一瞬间就能完成,没有比这更容易的选择。

  对,“真的非常容易”。

  所以你应该不喜欢这种选项,尤其在这种压倒性的有利情势下。

  反倒不能说“你无法避开人质击中我,你没有这么高超的技术。”这就挑衅过头了。要刺激你,这样便已经足够。

  来吧,你要怎么办?以你的机体与装备,不可能避开人质只杀掉我。

  ‘哼……’

  有种就给我出来。

  ‘哎呀呀,的确听说过你很不认命……’

  快给我出来。

  经过非常漫长的几秒钟,红色AS的胸甲唰地滑开。伴随着驾驶舱舱门的开启声,机体直立不动,后头部的舱门开启了。

  来了。

  操纵兵手持来福枪,从舱门后方走了出来。是个皮肤晒成古铜色的亚利安裔男性,一目了然,有着身经百战士兵的容貌与眼神。炯炯大眼、宽广的前额与鹰钩鼻,是个令人一看就会印象深刻的男人。

  “你叫相良是吧?再怎么垂死挣扎,这也太过火了吧?”

  男人站在AS的肩上说道。

  “随你怎么说,我绝对要活下来。”

  泰莎似乎也察觉了宗介的意图,男人一现身,感觉得到另一种紧张也窜过她的身躯。再来只能等待——

  没错,能做的事就到此为止。

  已经没有枪,只剩一把刀与烟雾弹。将小刀扔向在AS肩上的男人毫无意义,不是在射出去之前变成蜂窝,就是成为那个男人精准射击的枪靶,总之是二选一。

  男人手中的来福枪放出黯淡的光泽。他打算用那把枪射击,被当作盾牌的泰莎将毫发无伤,而我的额头肯定会被射穿。

  男人举起枪,眼眸冷酷无情。已经无路可逃。

  克鲁兹。

  我照你说的做了。

  但是你所在的地点,离这里也未免太远了——

  一六五○公尺。

  克鲁兹。威巴以瞄准器镜头的刻度为基准,推算离目标距离约有一六五○公尺。没有方便的雷射测距仪,也没有协助计算的观测手,但这个数字应该无误。

  身体残破不堪。

  右脚几乎不听使唤,左脚从膝盖以下扭转至奇怪的方向,甚至不晓得下半身是否还连在自己身上。金属碎片撕裂了后背,肋骨支离破碎,内脏也被搅成一团。头部出血不止,右耳也几乎听不见了。

  没救了,我快要死了。

  但是还没死。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做的吗?自己只会一件事。

  那还用说,就是来福枪。

  用尚能行动的双臂爬出被破坏的M9驾驶舱。身体一动,激烈剧痛便立刻袭来,但就连这种痛觉都渐渐感觉不到了。

  爬到被炸飞的武器库翻落的地面,费了一番力气取出其中的来福枪。旧式的手动枪机式来福枪,这家伙也还活着。

  拆开缓冲包材装,架起枪枝,然后从瞄准器目测距离。

  一六五○公尺。

  不行,太远了。若能再前近四○○公尺应该就办得到。

  从瞄准器中看见贾斯伯走出红色AS的驾驶舱。宗介成功了,可是距离太远……

  无能为力,结束了。

  宗介。对不起,之后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帮不了你了。

  泰莎。赶快放弃那种阴沉男人,找个别的好男人吧。

  毛。其实梅莉莎是个怕寂寞的人,原本还想再多疼爱你一些。像你这样的女人也会哭泣吗?会不会呢?希望你哭,但也不希望你哭。或许还是没抱过你比较好。

  还有,贾斯伯。

  我或许的确是不及格的学生,是个半吊子。事实上,我到最后也赢不了你,没能呼唤出“灵”,也没能成为真正的狙击手。

  但是,贾斯伯。

  要开出复仇的那一枪时——在黎巴嫩南部的战场上,以瞄准器捕捉到寻遍各地的家族仇人时——我并未开枪。因为站在台阶上男人的身后,站着毫不相关的拉娜——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枪弹明显会贯穿男人并伤到拉娜。

  你叫我开枪,说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但我办不到。

  然后你开枪了。

  啊,没错,都是多亏了你,我的猎物毙命,复仇结束。然而,那却是用拉娜的人生换来的。你“精准的弹道”不仅轰掉了男人的头颅,也顺道破坏了她的脊髓与内脏。

  她至今仍在住院治疗。若是在一般的医院,她早就死了。

  你从头到尾都明白这一点,却还是开了枪。

  所以我走了。若那是“真正的狙击手”,我并不想成为那种怪物。对,你是怪物。

  (既然如此——)

  克鲁兹想着。

  要就这样把同伴交到那家伙手上吗?交给那个怪物?要就此放弃,见死不救吗?

  “只因为与他相距一六五○公尺”?

  (试试看吧……)

  机会只有一发,而意识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也不多了,顶多再十或三十秒。自己已是风中残烛。就连像现在这样透过瞄准器观测,也有一种仿佛被吸入深沉黑暗中的感觉。

  以最稳定的伏击姿势架起来福枪。话说回来,如今的自己也只能摆出这种姿势,因为脚已经无法行动。

  一六五○公尺。

  以这把来福枪的三○八口径弹来说,那是不可能抵达的距离,从来没听过有人完成这种狙击纪录。

  比目击过的贾斯伯纪录还远了一三○公尺。

  枪托紧靠肩膀,握住枪柄,将枪托下半部埋进土中保持安定。左手环抱右肩,蜷曲上半身,右颊骨贴着枪身,使右眼与瞄准器处于一直线。

  判断风势。前方是西北风十五节,后方是北北西风十节,也有乱流。必须计算这一切才能射出子弹。

  温度与湿度当然也有关。空气阻力、火药的燃烧速度、枪与弹头的膨胀度等,有众多会大幅影响弹道的要素。

  弹头横转、前转到什么程度?翻转现象会随距离的平方以正比增大,就算极度轻微的横转,在这么远的距离下也会造成偌大影响。

  还有更大的要素。也必须考量源于地球自转的科氏力。尤其这里地处北纬六。度附近——科氏力在高纬度的影响非常大。就目前情况来说,将会朝东偏移超过三○公分。

  还存在其他大量的琐碎问题,衡量所有细节决定最终的瞄准,这是以现代电脑也办不到的复杂计算。能展现如此绝技的,只有人类。

  克鲁兹将一切要素输入脑袋,再忘得一干二净。接下来只剩下弹道的想像。

  仅靠直觉推导,超越计算,超越数学的想像。

  最必要的一点——将目标与十字线在相距无数公尺的空中吻合。

  呼吸不规则,瞄准器的十字线因而摇晃。即使差之毫厘的误差也会导致失败。接下来需要的专注力并不只是引线穿针的程度,而是要为描绘于针身上头的龙之图案点睛。

  怎么可能完成这样的瞄准。

  一般自然都会这么想,但克鲁兹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句话。

  (啊,办得到……)

  不惊亦不喜,只是平静地如此认为。

  他领悟至今不曾看见的事物。就要失去力量的肌肉动作、即将消失的鲜血热度、染上色彩的风势动向。弹道的想像变得鲜明,掌握并理解了四周所有分子与所有能量的运动。

  他已经不再思考宗介他们的安危。

  也未想着毛。住院的拉娜、死去的家人、国中时初恋的老师,全都忘了。甚至连狙击的目标是谁也想不起来。

  那是谁呢?

  算了,是谁都无所谓,只要将子弹送进对方的身体就对了。

  这一瞬间即将来临——以自己全部生命击中目标的绝顶瞬间。

  啊啊,真讨厌。

  明明就算再远也打得中——

  某物降临在他身上。某种存在于物质反侧、看不见的事物使包围他的空间产生扭曲,时间轴也变得暧昧不明。

  不知何时已扣下了扳机。

  击发。

  一切正如想像,击锤如预期般落下,弹药如推测般燃烧,弹头也有如期待般地膨胀,于枪身中一面旋转一面前进。

  魔弹飞翔。

  划破大气奔驰,完美地看透风势绘出抛物线,宛如被吸引进狙击的位置。

  一六五○公尺。

  他知道会命中。

  克鲁兹·威巴在心中想着——“知道厉害了吧!”拥着来福枪坠进了虚无的黑暗。

  对方要开枪了——

  宗介如此思考的瞬间,敌人胸前突然飞溅血水。

  从背后穿过胸前。来自某处的枪弹射穿了男人的心脏。

  “什……”

  瞪大惊愕的双眼。他并未看着宗介,而是以仅存的背部肌力勉强转身,凝视远方——被击毁的克鲁兹所在地。

  不可能的——男人的嘴开开阖阖,如此低喃。

  然而却射中了。克鲁兹的射击——

  男人的双足失去力气,从AS肩头摔落。

  克鲁兹——

  宗介同时行动,抛出最后的武器——仅存的烟雾弹,然后压低泰莎的后颈大喊:

  “礼物6号!狙击手已解决!送R过来!”

  ‘收到……!’

  礼物6号的机长费雪透过无线电应声。他应该也掌握了情况,已在山棱另一侧运用ECS与静音模式待命,并接近至不被发现的极限距离内。

  既然狙击手已经排除,强硬突围投下《Laevatein》之后,立即以地形为掩护撤退也并非不可能,但这是以雷纳德的AS并未在这十几秒问出现为前提——

  “泰莎!定位信号!”

  “好的……!”

  必须在冉冉硝烟中通知我方的位置。泰莎伏地操作终端机,以无线标识发出讯号。

  敌方步兵从AS操纵兵遭到射杀的惊讶中回神,展开射击。子弹在头部上空弹跳,雷蒙朝来时地下通道的方位开枪,一边叫喊:

  “后面也追来了!弹药快没了!”

  “想办法撑住!”

  宗介大喊。在瓦砾中匍匐前进,捡起刚才扔下的卡宾枪,剩下不到十五发。烟中出现突进的敌影,开枪。第一发没中,再一发才解决,然后朝接踵而来的敌兵威吓射击。

  “礼物6号!还没到吗!?”

  泰莎大喊。无线电另一头,合成的男性电子声比礼物6号早了一步回应:

  《请稍候,上校。ETA,五秒钟。》

  ‘什么?舱门自己打开了——’

  《跳降。》

  螺旋翼声、引擎轰声与AS脱离油压栓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Laevatein》在最佳时机从上空的礼物6号跳降,以头部机关枪进行全自动射击,在宗介眼前着陆。

  《中士,快。》

  “R!”

  宗介扔掉卡宾枪,从轰隆声与硝烟中冲出,《Laevatein》开启舱门同时伸出右手。连一秒都等不及,《Laevatein》将宗介捧在右手,几乎像丢进自己后脑般一扔。

  总算维持姿势滑进驾驶舱,舱门不待下令便关闭。R迳自进行启动手续,超特急。省略一切检核,照平时的设定、平时的主控模式、平时的索敌模式。仿佛被机体催赶着。

  《探测瞄准波!二、一……!》

  “……!”

  跳跃。

  千钧一发闪过来自西南的四○mm弹。附带∧式驱动仪能力的四○mm炮弹,是雷纳德的攻击,八成是自废墟某处射来。若非R强行完成启动手续,方才就会惨遭击毁。

  《敌AS。二点钟方向。距离八。是“那个混帐”。》

  “嗯,是雷纳德。”

  在空中翻身,以头部机关枪迅速攻击下方的敌方步兵。必须保护泰莎他们,五○口径弹落在敌方分队头上,周遭扬起着弹的硝烟。

  着地。

  “带上他们。”

  《收到。》

  蹲在泰莎他们藏身的小屋前,《Laevatein》伸出腋下一对辅助臂,抓起昏厥的雷蒙与慌张的泰莎。实在没有余力叫已经逃往山棱的礼物6号回来载送他们。

  攻击再次来袭,复数四○mm弹。正如他预告的,毫不放水,雷纳德是来真的。

  抱起两人避开第一波攻击,再以人式驱动仪的障壁阻挡后续袭来的炮弹。不,并非能够完全防御,而是费尽力气才能使炮弹偏栘。

  若被靠近就挡不住了。更何况己方没有对ECS感应器,雷纳德的AS应该已经透明化,没有采测他的手段——

  “《妖精之羽》能用吗!?”

  《又要不经测试直接上场吗?》

  “快点启动!”

  《收到……!》

  装备于《Laevatein》双肩的大型增设机组——《妖精之羽》迅速滑动展开。机体引擎低吼,提升至最大动力输出,庞大的电力输入双肩机件,四周空气因热气而扭曲。

  《确保全能源线。LDC电荷上升中。LBS接续。一号启动成功。二号启动成功。干涉半径扩大中。五○……一○○……两○○……》

  与名称不同,《妖精之羽》并非飞行用装置。

  蜜拉等人制作的增设机组,是以小要留在尼克罗宅邸的硬碟情报开发而成,原本称为“∧式驱动仪消除器”,能使《Laevatein》周围的∧式驱动仪机能暂时无效化。

  宗介完全不懂详细原理,只被告知《妖精之羽》会比使用∧式驱动仪更消耗电力,并且会连《Laevatein》本身也完全无法使用∧式驱动仪。

  还有另一点。

  要使《妖精之羽》发挥效果,仍需仰赖身为操纵兵的宗介的意识。与阻挡炮弹的盾牌或贯穿力场的箭矢意念一样,必须在脑中描绘“不会发生超常现象”的意念。

  刚开始听到必须创造这种意象时还完全无法想像,但现在的宗介十分明白。只要以自己过去的想法去想像就好。

  也就是——“骗谁啊,哪可能有那种东西。”

  (给我消失——)

  这一瞬间,《妖精之羽》反应了宗介的意念,扩大至周围数百公尺的消除器千涉领域发动,所有空间瞬间微微扭曲。

  异变只有如此。

  什么别的现象都没有发生。不过这正是成功发动的证据,因为“使任何事都不发生”就是这个机组的能力——

  “生效了吗……?”

  《Laevatein》前方约三○○公尺处扬起大幅烟尘,由雷纳德操作,透明化飞行的黑色AS坠落撞上了大楼。

  有效。敌人已失去∧式驱动仪的力量——

  “!”

  警告音。即便从飞行状态坠地,雷纳德仍成功直立着陆。关闭ECS后立刻在地面开炮,八成是看出对手也同样不能使用∧式驱动仪。

  进行回避运动。然而泰莎他们还在辅助臂上,无法肆意行动。能源也不足。由于机体电力被《妖精之羽》占据,只能进行最低限度的机动。

  “可恶……!”

  宗介从机体背部的加强结构部取出散弹炮《Boxer》应战。

  无法使用爆破炮。那种大口径炮,没有人式驱动仪的辅助便无法使用。

  而且即使没有∧式驱动仪,雷纳德AS的行动依然敏捷,在遮蔽物之间迅速移动,频

  频开炮射击。或许是戒备己方的攻击而不贸然接近,但若接近互击,自己迟早会落败。

  该怎么办——

  《警告,LDC-1温度上升异常。干涉领域减少中。》

  左肩的《妖精之羽》不堪负荷而过热。冷却机制赶不上庞大电力造成的热能。

  就快故障了。右肩的二号机面临相同命运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若∧式驱动仪消除器停止运转,一切就完了。就现状来看,完全没有与雷纳德机体正面交锋而获胜的方法,甚至无法撤退,所有人都会被杀——所有人。

  《中士。虽然我想你已经明白……》

  “嗯。”

  宗介一面应战一面回覆。

  要逃只能趁现在。

  只能牵制雷纳德并全力后退,抓住在山棱另一侧等候的礼物6号,全速脱逃——

  《必须放弃回收野牛6号。从最后的ADM资料与状况推测——》

  “住口。”

  《——他已经死亡。》

  “住口!”

  这种事有谁能够断言?他可能一息尚存,立刻治疗也许还有办法,或许还有救。连我受了那种重伤都活了下来,谁能肯定那个韧命的混帐……克鲁兹会这样就挂掉?

  怎么能就这样抛下他逃掉?

  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回去以后要怎么向毛交代?

  《LDC-1机能停止,LDC-2温度上升中。》

  左肩机组的电路终于烧毁,丧失了机能。

  没时间了。荧幕内电子地图上题不着残酷的位置关系,一切条件都陈述着无法回收克鲁兹的事实。

  R的话是正确的。

  正确无比。

  《请做决定,中上。》

  R不再催促。

  耐心地等候宗介的答覆。

  “……撤退。”

  《收到。》

  以散弹炮全自动射击进行牵制,再射出所有的榴弹,以头部机关枪加以扫射,在半空引爆。在敌机退缩之际,《Laevatein》趁隙用尽剩余的全部电源,纵身跳跃翻过山棱。

  低空盘旋等候的礼物6号开始加速上升。

  顾不得正常的收容程序,宗介操纵《Laevatein》一跃抓住《Pave mare》机体下部的紧急挂钩,礼物6号的机长二话不说地以最大输出动力操纵直升机加速离去。

  以单臂挂在直升机上,《Laevatein》脱离了雅木斯库11,向东撤退。

  “逃走了吗……”

  确定对∧式驱动仪的干扰已经完全消失时,相良宗介已经连同直升机成功撤离。

  判断不可能追击,雷纳德操作机体回头。

  以浮游飞行的速度追上直升机虽然可行,但那个消除器若再次启动可就糟了。即使是这架《Belial》,也不可能在没有∧式驱动仪的保护下,从一○○○公尺高坠落还能没事。

  不过,竟然做出了消除器?

  虽然知道在理论上的确可能实现,但老实说,泰蕾莎他们能制造出这个机组,实在令人惊讶。而那架红白色AS感觉也比从前对战过的《强弩兵》来得棘手。虽说是远距离的攻击,但没想到那架机体竟能弹开自己附上∧式驱动仪力场的炮击。

  不过,自己的优势依旧。

  途中发现,那架机体也许并未装置对ECS感应器。本以为使用ECS对第三世代型AS效果薄弱,因此解除了不可见模式——

  算了。

  下次对战时要更慎重,做好万全的准备,以确实击毁对方。

  “不过——”

  贾斯伯,你大意了啊。

  雷纳德在内心低喃。看着倒在小屋旁的威尔海姆·贾斯伯,他哼了一声。贾斯伯搭乘的红色《Erigor》也已全毁。相良宗介趁战乱之际,扎实地朝没有操纵者的《Erigor》开了好几炮。

  失去贾斯伯实在损失重大。富勒与莎宾娜都是相当高明的操纵兵,但狙击方面却不及贾斯伯。在即将来临的激烈战斗中,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回到地面的卡力林传来联系:

  ‘苏联军自西南方接近中。规模恐怕超过两个中队,要交战吗?’

  苏联军正逼近。不晓得他们是怎么发现发生在这座废墟的战斗,但这也不奇怪,毕竟这里是他们的领土。

  “不,这里已经没用了,尽快撤离。”

  ‘收到。’

  “嗯。还有,贾斯伯死了。不过他好像也解决了《米斯里鲁》的狙击手,似乎是你以前的部下。”

  卡力林沉默了一小段时间。

  ‘若是如此,对方损失也相当惨重。威巴的技能比相良宗介的AS更具威胁性。’

  “不心痛吗?”

  ‘我早已舍弃了会感到疼痛的心。’

  雷纳德与残存的部属们迅速搭上直升机,飞离了这个被遗弃的城市。

  终章

  脱离了雅木斯库11,在回程的路上。

  宗介自己也没有余力安慰意志消沉的泰莎。

  小要离开了自己,而克鲁兹也——

  无论哪一件事,泰莎均强烈自责。是自己的失误,自己的无能。要是自己能判断出进一步的发展,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虽然明知是无可奈何的事。

  发生任何悲剧时,最强烈苛责当事者责任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事者本人。愈是聪明,愈是善良,就愈会受到自责的折磨。对这样的人,又能再说些什么?

  直升机的机员准备了安眠药,强迫直说“不需要”的泰莎服下。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陪在她身旁了。

  雷蒙也虚弱至极,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好不容易终于得到机员为他进行正式治疗之后,便持续昏睡。

  泰莎正为恶梦所苦,宗介握着她的手,同时思考许多事情。全向领域、十八年前的意外、倾听者与耳语者、错乱的世界,以及如今变身成了要件的千鸟要。

  想不出解决方法。

  也想着克鲁兹。

  脑中浮现的是胸口溅血而死的敌方狙击手身影。后来由电子地图推测,射程距离有一六五○公尺远。对狙击多少有所了解的宗介,十分明白那并非一般人办得到的绝技。那恐怕在他的生涯中也是极为伟大的射击成就。赌上全部生命的那一击,拯救了宗介等人。

  死亡也是人的一部分。宗介在那片黑暗中曾对雷纳德这么说。

  想不到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切身体会。

  转往南方以太平洋为目标,回到《Tuatha De Danann》,已经是离开雅木斯库11五十四小时后的事了。

  已经发布通知,《De Danann》的机员间笼罩一片阴郁气氛。

  已经结束任务返回的克鲁佐毫不责备,只说:“辛苦了,去休息吧。”马德加斯也只表示:“多亏你平安地带她回来,大家都很担心舰长。”他们也习于有战友殉难的场面,交给他们处理就可以了吧。

  然后去见毛。

  在没有旁人的战况说明室内,两人单独谈话。

  一开始,她只是平静地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等宗介描述完毕,她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没办法。”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她又开口:

  “你知道了吗?我跟他的事。”

  “嗯。”

  “是吗……唔,我和他只是顺势而为,各取所需的关系罢了,不用担心。”

  “是吗。”

  “我和他只是一时玩玩啦,并没有那么投入,只是像发泄压力那样子罢了。年纪都不小了,怎么可能还把那种事当真呢,这种事很常有的啦。果然,还是该保持一点距离的。所以……”

  和从克鲁兹与泰莎口中听到的情况过分相异,这样的态度反倒令人心痛。

  “毛。”

  “我可是一点也没认真。他小我六岁耶?那个笨蛋,喜欢把妹又吊儿锒铛……我只是玩玩而已,所以……”

  “对不起。”

  “别说这种话。”

  已经是极限了吧。她低下头,双手环抱在宗介的背后,拚命压抑声调说着:

  “不是你的错,只因为他是个笨蛋,就是这样而已。”

  “毛……”

  “他真是个笨蛋。可是我好喜欢他……”

  “我知道。”

  “你可不能死喔,求求你。”

  “我不会死的。”

  肩膀沾上她的眼泪。她全身颤抖,在无法抑制的情感下挣扎。呜咽声刺激着宗介的耳鼓。不再说什么,除了抱着她之外,什么也无能为力。

  也没有悲伤,因为习惯了。

  不,真的是如此吗……?

  宗介自认已稍微懂得如何笑,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哭——像自己这种不完整的人,究竟哪一天才能颤抖着肩膀,哽噎哭泣呢?

  千鸟。

  你为什么不在这里?

  如果是在你面前,如果是在你怀中,我也许就哭得出来了。

  ※

  一直在空中旅行也不坏。

  小要将身子沉入商务客机座舱内的宽阔座椅,心里如此想着。

  被强悍的护卫与顺从的空服员围绕,享受高级餐点,看喜欢的电影。很久不曾如此放松了。离上一次有这种心情多久了呢?记不得了。

  宗介与泰莎都死了,听说克鲁兹·威巴也死了。

  真可怜,都是硬要勉强战斗的错。

  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我就好了嘛。如此一来一切都会变好,既不必烦恼麻烦的事,也能每天快乐过活。

  “千鸟小姐,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莎宾娜·瑞夫尼奥从机舱后部走出来,如此询问。与她会合是在转搭这架商务喷射客机时,据说她刚从南美办完一些杂事回来。

  “不,没什么。可是,对了……我想泡大浴缸。”

  “在机内实在有点困难,不过抵达目的地之后或许能为您安排。”

  “是吗,那么到时候帮我找个温泉吧。”

  “温泉?”

  “就是地热涌泉。在那里的‘准备’完成之前,我想好好放松一下。露天温泉那种的不错,大家一起泡澡起哄最开心了。说起来,很久没泡温泉了呐~”

  愉快回忆的画面从某处隐约浮现。心怀不安却由衷快乐度过的怀念时光。

  上一次泡温泉是什么时候呢?是跟谁去的?是谁提议,又是谁引起了大骚动呢?

  “…………?”

  此时,察觉一道与自己意志无关的温热物体于脸颊滑落。双眼溢出温热的液体。居然会流出这种对自己来说应该没有意义的物体,让她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千鸟小姐……?”

  “真奇怪,应该不是出现这反应的场合才对。算了,快抵达了吧?”

  “还有十五分钟。”

  从操纵室返回机舱的雷纳德说道:

  “我想差不多能从左舷看到了,今天天气很好。”

  “哪里哪里?”

  小要探身,透过玻璃窗观望机外。

  越过弥漫薄雾的空气——因阳光反射而闪耀的海洋中有一座半月型的孤岛。她对那座岛有印象。

  “那里还在建设中吧?”

  “没错。那是为了你——以及为了救赎我们的神殿。总有一天,会有许多察觉我们意图的敌人蜂拥而来,必须为迎击做准备。”

  最大、最强的TAROS,它正在等候自己。为了将这个世界修正回原本的模样。一切的终结与一切的开始,都存在于那个地方。

  如果即将有一场火热激烈的战斗——历史上最后的战役,那将会是以那座岛为中心。

  那座岛名为美利达。

  就是从前《米斯里鲁》西太平洋战队的基地。

  (下集待续)

  后记

  久违的新作,份量也很厚重。若照连载的步调,应该是在今年夏天出版,所以……这个……就结果来看还算是提早出版嘛……才怪,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会!(总觉得听起来好像邪恶组织小头目的台词)

  漫长的故事终于接近尾声,所以这次写了很多类似为了收尾的铺陈。其实也想写寇特尼老伯、克鲁佐与毛、富勒与莎宾娜的故事,但是似乎会脱离主线,所以就省略了。本篇完结后,若能有机会写成外传就好了。

  这次有很多令人震惊的桥段,宗介等人虽经历许多事件,至今也仍处于艰困状况,但是应该会开始有所行动。(大概!)

  关于狙击的描写,七.六二mm弹的有效射程原本大约是一千公尺左右,贾斯伯的纪录就现实情况来说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总觉得或许会有这种怪物等级的人,所以才如此描写。我也想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更强力的十二.七mm射击呢?可是你想想,那种充满现代战怪味的反物质步枪,我一点都不觉得浪漫!那种超级射击,还是跟木造枪托的旧式来福枪比较相配,就像Lespaul的吉他一样。

  呃——还有一页半啊。

  对了,今天去朋友经营的小酒店,要回家时聊到不知为何店里的包厢总是很冷,结果话题便转到这一定是有什么幽灵之类的鬼怪话题。我完全没有阴阳眼之类的能力,总是对大家的话题泼冷水,我正在反省。

  可是,我从以前就觉得,那种在怪谈里出现的幽灵之类的东西都很假。就算有幽灵,应该也有相应的战斗力与精神力才对,无视于此规格限制的幽灵,到底算什么啊?灵异节目都把幽灵当作无敌的,能不受限于时间与空间施展力量,肆虐普通人类的人生。可是:可是啊,灵异现象(尤其是不好的那种)若实际存在,为什么这些已离开人世,原本也是人类的意识,非得以消极的理由来玩弄拚命面对人生而活的我们呢!?

  我在回程时还不断力陈这个论调,说“如果我要跟幽灵作战,绝对不会输。敌人虽然很厉害,但我还是要奋战到最后一分一秒。”在这个仿佛咒杀自己的瞬间,不知为何想像到爱车COOPERS(通称斑斑车)牺牲自己,让同伴得以九死一生的戏剧性瞬间,而为此感动得哽噎不已。简单地说就是在发酒疯。

  ……总之,因为撰写的故事发展十分严肃,因此也提不起劲热烈地谈论情节,只能告诉各位——“总之看就对了”。真是抱歉。

  下一集预定是长篇故事的最高潮。不过老实说,是否真的能够再写一集就收尾还很有问题(汗)。我会努力让一路看到这里的各位能有“一路看下来真是太好了”的想法,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就是这样,下一集也请各位与宗介……不。若要以内容来说的话——

  在遥远的时空中,赌上所有的一切(注:台词出自《装甲骑兵ポトムズ》)。请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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