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

(译注:出自《安妮日记》1944年4月5日星期三。中文关于此句的多个译本有一定出入,这里按照日文翻译的“わたしの望みは、死んでからもなお生きつづけること!”,“我希望我死后仍能继续活着”这个意思,选取了王晋华版的译本。)

1相遇

医生将手背在身后站在病床边。

窗边摆着鲜花,粗壮的花茎笔直地向上伸展,顶着几朵盛开的白花。

那仿若于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每当雪白的窗帘随风摇曳,阵阵花香便扑鼻而来。

医生再次开口。

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还是,泣不成声。

“不要再,继续了。还是,放弃治疗吧。”


朦胧间,鸣海那嘹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双眼。

看样子他刚表演了关西风的开场秀,我刚睁开眼便看到大家都在笑着拍手。

这个身材魁梧,站在旁边一脸得意的男人就是鸣海。

虽说错过了他的开场秀,但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

反倒是被他给吵醒了,这让我越想越气。他刚坐下,我就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他几下。

“哦,空野,你醒啦。”

鸣海心情大好,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感觉是个悲伤的梦。”

“说啥嘞。”

这是一场由多个社团联合举办的新生欢迎会。

我是被鸣海强行拽过来的,此时我们正坐在房间的最里侧,整个会场一览无余。

我本就对这宴会是毫无兴趣,却还是被拉了过来,再加上睡眠不足,兴致可谓低到了极点。

“放轻松,来都来了,不玩儿得高兴可就亏啦。”

“什么来都来了,明明是你硬拉我来的。”

鸣海是我的大学室友,昨晚他提议整理一下房间的布局,这一整理就一直整理到了早上。

结果,我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欲睡。本以为上完了课终于能睡觉了,却又被鸣海强拽着来参加这新生欢迎会。

他这会儿正在我旁边神采奕奕地打量着整个会场。

这精力也太充沛了点儿……

我拿起倒着乌龙茶的杯子放到嘴边,顺便看了看周围。

眼前是一片怪异的景象。

这场宴会有个夸张的名字,叫“大·大·联合新生招募会”。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很庄重,各社团代表纷纷发言,大家干杯的时候严肃得像是在举香槟。

现在又是怎样?

新生加上老生,合计四十人的大房间里,已是一片混乱。

没人坐在自己的座位,都一手端着个杯子,像是漫无目的的僵尸一样到处乱晃。

桌子上的锅里煮着杂烩面,但没人去动筷子。面就那么噗呲噗呲地一个劲儿在锅里煮,早就软得不行了。

几个举止轻浮的男人正扯着嗓子和女生开心地聊天,弯腰驼背颇有阿宅感觉的人猫在房间的角落。化了一脸浓妆的女性似乎是对他人的话感到乏味,像坏掉的玩具般僵硬地拍着手。

酒馆里的房间是由隔扇隔开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升腾而起。不只是热量,感觉这嘈杂的声音甚至拔高了二氧化碳的浓度,让人喘不过气。

我将T恤的领口撑开,用手往里面扇风。这里真是热,空气也不好,我心中的不快指数噌噌往上涨,现在一心只想出去透气。

就在这时,一声“祝你生日快乐♪”从隔扇另一侧的房间传来,歌声十分粗犷,听上去很有年龄感。接着我们这边的人也跟着拍手唱起“祝你生日快乐♪”。

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大家就这么庆贺起来了。

是宴会开始前对方过来请我们配合的吗?我还以为这就类似于快闪那样的行为,但实际唱的时候,有人为了惹人注意故意在中间一拍发出颤音,有的更是不服输,直接拔高声调喊。要真是快闪,每个人表现得太过随性,整体质量也很差,看来只是他们一时兴起。

这场面宛如动物园中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齐声嚎叫。

“谢谢!”隔扇那边传来了年轻女人的声音。“偷看一下怎么样。”部分男生开始躁动起来,女生们则无奈地看着他们。

哎呦我的天……

“瞧你一脸避之不及的。”

看来是我不小心把厌恶之情表露在了脸上,见鸣海在旁嗤笑,我心里有些尴尬。

“看见了那样的当然会不舒服。”

“没啥啊,挺有意思的。”

“我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有意思。”

“你这真是~”

鸣海这番插科打诨让我有些不爽,我悄悄指了指隔了我们两桌子的那桌人。

“那你看他们那边,不会不舒服吗?”

那桌是一群男人围在女生周围。

男人们刚开始的时候是想邀请对方加入自己的社团,之后目的变成了套女方的恋爱情况,最后得知对方“单身还是一个人住”,这诱人的条件使得他们原形毕露,开始相互较起劲来。人家一句“我不喜欢烟味”,他们就把烟掐掉,听见 “我喜欢胳膊上的血管”,便齐刷刷地撸起袖子。

“那就不舒服了?空野可真是个纯情大男孩儿啊。”

“你看不起我?

“没有没有。”鸣海连连摆手。

“不过,你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似是看穿一切地笑了笑。

“什么样的人?”

“看,你现在这背往墙上一靠,像是在说我就坐这儿不动了。他们那样儿也是拼了命地在建立自己的圈子。”

“你说的那股拼……”

话还没说完,房间里侧传来了拍手的声音。

“大家注意!”

说话人是某个社团代表,但我忘记是哪个社团了,好像是音乐相关的又好像是运动类的。似乎不是网球社团的,但又好像是。这个棕色头发的男人看上去气质风流,此刻他站起身来。

“我在此郑重宣布!”

那声音听起来仿佛不知辛苦为何物般信心十足。老实说,那自信满满的样子我看了就烦,但似乎别人都觉得有趣,偷笑之声此起彼伏。

男人故弄玄虚地停顿一下,引来了大家的目光……就在这时,竟出现了对那软到快烂的杂烩面出手的人物,会场中响起了嘶嘶嘶的嗦面声。气氛瞬间尴尬起来,但男人并没有被这声音所打断,也不知道他是酒喝多了没听见还是心如钛合金。

“新生早濑优子!”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也在吃面,她刚把面条吃进嘴里,听到自己被点名,左顾右盼全然摸不着头脑。周围人纷纷催她站起来,她用一只手挡住仍在嚼面的嘴站起身。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另一只手打理着头发。

啊,这是,这是要……大家仿佛都预感到了什么,一束束好奇的目光向那边汇聚。

男人撩起头发,向她投去炙热的目光。另一边则完全不予理会,只是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激动人心的深情对视……不管过多久都没有出现的苗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说:

“我可从来没有对谁一见钟情过,但见到你时我真的不能自已,和我在一起吧。”

竟然还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要不是都喝了酒非得冷场不可。

但那帮喝得醉醺醺的人却忽地为他们送去掌声。

“Yes,I can. Yes,I can.”

周围开始起哄,不知为何他们似乎希望女方用英文回答。

“想什么呀,答应吧!”

事不关己随便说是吧。

“也和我在一起吧!”

有你什么事?

那女孩全当没听见,深鞠一躬。

“对不起!”

看来结果已然揭晓。这一句话其实就足够了,但她接着又补上一刀:“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就像是把已经遍体鳞伤的人拿钝器又揍了一遍,真是毫不留情。

大败而归的男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问:“真的?”

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真的。”

会场又一次炸开了锅,拍手声喝彩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在拍手大笑,旁边的鸣海也不例外。

“空野你咋不笑呀。”

他砰砰地拍着我的后背。

“我一直都不喜欢爱显摆的人。”

“为啥,多有意思呀。”

“怎么说呢?我不喜欢那种,就是那种拼命的感觉……”

“他是想在大学过上充实的生活吧?大学就是这么个地方啊。”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喜欢兴风作浪,连波纹都不想刮出来。”

我打心眼儿里就是这么想的。

给人留下印象,活在别人的记忆中,那种生活方式需要相当的气力。而相对的,我只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能活得更轻松自在。

当然,我也会察言观色,避免说出让人不快的话。

但我不想主动和别人交流。

“今天要不是你邀我,我也不会来。”

我猛地回过神,刚刚竟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平常我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难道我已经烦躁到了这种程度?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但鸣海接下来的反应证明我是杞人忧天了,旁边这个乐天派的大男人看向刚刚拒绝表白的女生那一桌,说:“咱们过去瞅瞅~”

不会吧……我头痛起来。

大半酒桌都是男的围着女生,形成一个个小圈子。但不可思议的是,在这所有人都像僵尸一样追求异性的环境中,却没有男的对她们表现出兴趣。从远处望去感觉她们相貌不差,甚至在这次的聚会中算是级别比较高的了。那个被表白的早濑容貌端正,也难怪被人追求。而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则更为出众,美得就像位时尚模特。

那么美丽的女生就在旁边,那群僵尸竟然无动于衷。

怎么回事……感觉只有那一桌处在另一个世界。

那种级别的女生确实很难让人鼓起勇气接近,这我也懂。也不知是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予理睬,还是说单纯只是她性格不好。不管怎样,不要靠近……我的本能发出了警告。

但一旁的鸣海可不一样。“走,过去瞅瞅。”他一把抓起我的胳膊便站起身。“等等!”我试图反抗也是徒劳。

“俺们能坐这儿吗?”

鸣海坐在了女生对面,我也被他拉着坐在旁边。

名叫早濑的女生一脸戒备。

而另一边的模特小姐(暂定)向我们道声晚上好,看起来很欢迎我们。

“俺叫鸣海潮,他是……”

“空野驱。”

我们问候之后,早濑叹了口气,显得很不耐烦。

“我是早濑优子,然后,她……”

“我叫冬月小春。”

眼前这位名叫冬月的女生报上自己的姓名,不知为何,看到那温和的笑脸时,心里竟有些退缩。

哇……

那份美丽甚至使我不敢靠近。

冬月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个美人,眯起眼睛笑起来时又让人觉得可爱。

小巧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长发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配上她甜美柔和的语气,之前感受到的模特形象为之一变,有了偶像般的风采。

她美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宛如天上的仙女。

一位女性美得让人不敢靠近,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只不过,她有一点让人觉得奇怪。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正前方。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有的只是墙壁而已。

这面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但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中,既然这面墙让那样的美女都看得出神,也许它确实别有特色。难不成这家店是什么闻名于世的建筑吗?这个想法立刻又被我否定,毕竟这只是家连锁酒店罢了。

我从那高贵的墙壁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冬月,发现她的右手正在桌子摸索着找什么东西。倒着橙汁的杯子就在她的面前,但她似乎没办法直接去拿,像是身处浓雾中不断寻找着什么。

早濑拍了拍冬月的肩膀,凑到她耳边。

“小春,就在你十二点钟方向。”

“谢谢你,优子。”

冬月向前伸出手,轻轻碰到杯子之后才将其拿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边还一头雾水,鸣海则直截了当地问:

“呃,冬月同学,你眼睛不好吗?”

对方又不是熟人,竟然问这么敏感的问题……我吓了一跳。但冬月似乎并没有介意,她轻轻将杯子放下,莞尔一笑。

“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见。”

走出酒馆,清凉的微风迎面而来,火热的身体顿时倍感舒适。

或许是里面空气太差的缘故,现在国道边这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

刚折腾了一番的那伙人似乎要去开第二轮宴会。

此起彼伏的笑声在身后回响,应该就是他们吧。

我们起身离开时,早濑为了不让冬月听见,小声地说:

“那帮人啊,知道小春眼睛看不见后立马换地方。”

“所以只有你们那桌跟孤岛一样啊。”

“孤岛?”早濑睁大眼睛。

“不就像陆地上的孤岛吗?”

她笑了笑:“什么呀。”

我们沿着清澄大道,从宴会会场所在的月岛走向门前仲町。我和鸣海打算渡过相生桥回大学宿舍,早濑说要先送冬月回去,然后自己再乘地铁。

冬月拿着一根叫做盲杖的拐杖,行走在黄色的盲道上。

早濑走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肘,鸣海和她们聊个不停。

行走在国道上,前面三人的谈话声渐渐被车辆的声音埋没。

我独自仰望天空,才发现今天是个晴朗的月夜。不知是月亮太明还是街道太亮,天上不见星辰,但公寓楼中的点点灯光仿若群星,明月悬挂于高层公寓间的空隙,就仿佛被那群星所簇拥。我心中感慨无限,这城市风光也别有一番景致。

她却连这轮明月都无法看见么。

——我的眼睛看不见。

冬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明朗。

想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失去了视力又会如何?大概我会闭门不出,一遍又一遍地诅咒自己的命运,自暴自弃,吃饭走路时想到会给别人添麻烦就满心愧疚。那种生活一定很痛苦,换做是我,一定是与开朗无缘了。

宴会上鸣海问她为什么眼睛看不见却还要来参加新生欢迎会,那毫无委婉可言的提问让我心头一惊,但冬月却毫不介意。

“因为没有体验过……”

我反复咀嚼她当时的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句:“你说什么?”

“哇。”我吓得惊叫出声。

早濑看着我眨了眨眼。

“呃,你讨厌我?”

“没有没有。”

“开玩笑啦~”

她先表露出一瞬的不满,接着又呵呵笑了。我们四个一直聊到了宴会结束,现在的她早已放下最初的防备。

“你不用跟着她吗?”

前面的冬月现在正独自一人走在盲道上。

“盲道上只要没有障碍物就没事。其实,如果本人不主动提出需要帮助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你和冬月早就认识?”

“为啥问这个?”

“啊,因为看你在照顾她,就想会不会你们以前就是朋友。”

“哦,原来是这样。我和小春是在入学典礼上认识的。你想啊,‘早濑’、‘冬月’,一个是‘ha’一个是‘hu’。”

一个是“ha”一个是“hu”……刚听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猜谜游戏,紧接着想到入学典礼的座位是按五十音顺序排的,她是想说她们当时坐在一起吧。(译注:早濑日语读音为“hayase”,冬月为“huyutsuki”,按日语五十音顺序,二者姓氏第一个音比较接近)

“……原来如此。”

“哎,你知不知道咱们大学的‘学生向导’,公告牌上有招募广告。”

“不知道。”

“啊,我想你也不知道,学生向导就是为有障碍的人提供大学生活帮助的志愿者……”

早濑的话总结下来就是,学生向导会基于当事人的请求,为他们提供上课,校内移动,吃饭等方面的帮助,我一方面觉得这很有意义,但也感觉要是掺和进去会很麻烦。好像今天早濑就是因为冬月说想来新生欢迎会才陪她来的。没想到她会参加这样的组织,我不由地感慨,偶尔像这种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也是有啊。

“基本上如果对方不提,我们最好不要主动帮忙,但我总是忍不住出手相助。”

“不能主动帮吗?”

“你主动帮了不就相当于在说‘反正你自己也做不到’,对吧。”她说着便低下头。

确实,要是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什么事都要有人插手的话,我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冬月说,自己以前就想着等上了大学要参加宴会。”

她压低了声音:“了不起吧”,我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同情。

“对了!”

她猛一抬头。

“空野你和我是一个学科的吧?”

“你也是学流通的?”

“嗯,小春也是流通。”

“哦——,那就只有鸣海是别的学科啊。”

“你选计算机科学了吗?”

“周一第一节那个?倒是选了。”

“我没有选。”

“选是选了……但特后悔,那门课完全听不懂。”

“这话小春也说过。”

“冬月?”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上课的时候确实有个像是冬月的人坐在后面的座位。

但我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兴趣,就算想起来也没用。

我装出冥思苦想的样子,早濑忽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空野,你对学生向导有兴趣吗?”

谈话之下暗流涌动,她的言外之意让我略感不妙。

“怎么这么问?”

先用这句话来表示婉拒。

但我的拒绝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和小春不是同一节课啊,所以想请你帮助小春,就上那节课的时候就行。”

“呃,这……”

“只要你方便就好,要是不方便直说就行,怎么样?”

不知道该说她是多管闲事还是爱出风头,反倒让我佩服起来了。

我心里不太情愿,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啪嘡”一声响。

有辆自行车倒在前面,冬月连连后退。

似乎是冬月的盲杖把停在盲道上的自行车碰倒了。

“你没事吧?”早濑急忙赶到冬月身边。

鸣海也道歉:“抱歉抱歉,没瞅见。”

我刚想过去,见鸣海去扶起自行车,便停下脚步。

“对不起!”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冬月道歉,什么都没做。

“没事儿,破成这样儿的自行车,谁来碰下都得倒。”

似乎是车撑坏掉了,那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怎么也立不起来,鸣海在那里一番恶战,早濑则皱着眉头走过来。

“竟然在盲道上停自行车,最近我也在注意盲道上有没有障碍物,真希望人们能多留意一下。”

“说的是啊。”

我随声附和,早濑气愤愤地说:“没错!”,她怒气还未消,就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学生向导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我本想借着自行车的事将这个糊弄过去的。

“嗯……”,我假装沉吟,然后说出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我考虑考虑。”

再度婉拒。

即使这样早濑依旧没有放弃:“把联系方式告诉我吧”。“这~”我刚想拒绝,她已经把LINE的二维码递了过来。我不情不愿地和她互加好友,早濑微笑说:“要是小春有什么麻烦,就拜托你咯”,接着她便向冬月跑去。

真是糟糕透顶。

“都说了……”

——我不擅长做这种事。

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从小我就不停地换地方住。

父母离婚之后,母亲一个女人为了抚养我,只能做此选择。

刚开始的时候是祖父母家,他们生病之后又到了姑姑那里,和姑姑吵架,又被送到了远房亲戚家,即使没有血缘关系,还曾去母亲的朋友那里住过。不管我去哪里,都会因为不够谦逊而遭人嫌,表现得礼貌一些又被当成是故献殷勤,接着又被嫌弃。转校后又因惹人注目而被排挤。但是,只要我极力避免和别人交流就不会被说三道四。最后我才明白,所有人都喜欢人畜无害的人,我只要懂得察言观色再融入周围,不去招惹是非就好。不知何时我掌握了一种技巧:懂得如何寻找周围人都不感兴趣的安全领域。

抬头望时,月亮已隐于云雾。

月的轮廓在云雾的笼罩下显得浑浊不清,暗淡的月光照在一栋栋公寓楼上,显得十分诡异。不知为何,刚刚还那么美丽的景色,现在所见之处都如同混凝土般毫无生机,多少让人心生畏惧。

“啊,是这栋楼吧?”

早濑说着停住脚步。

这里是相生桥的桥头,过了桥便是大学。

“瞧这公寓可真气派。”鸣海看着公寓忍不住赞叹。

眼前有两栋差不多五十层的高层公寓。楼前有短楼梯和轮椅用的坡道,还有长长的游步道,游步道尽头便是公寓入口,那里还设有水幕玻璃墙。看一眼便知道这是栋豪华公寓,冬月之前给我留下的清纯印象现在定格为清纯系的千金大小姐。

早濑引着冬月握住坡道的扶手,冬月用盲杖在盲道上敲了几下,然后郑重地鞠躬致谢:

“谢谢。”

“那么,晚安。”

“晚安喽。”

“晚安。”

我们互道晚安后挥手告别。

就在这时。

“嘭”,爆裂声响起,公寓的窗户上映出赤红的光。

“嘭”“嘭”,那声音接连不断地回响在夜空中,黄、蓝、红,随着每一声响,公寓楼的玻璃都会染上一层鲜艳的颜色。

鸣海伸手指向相生桥的另一边。

“是那边儿吧?”

早濑走上游步道,抬头望着天空。

“那边不是大学吗,能放烟花的?”

“啊?什么?在放烟花吗?”听到烟花,冬月扶着扶手,急不可待地跑了过来,结果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小心!”

我急忙上前将她支住。

我将她搀扶起来,手碰到她的手掌时,感觉到一丝清凉。

“空野同学的手好暖和。”

冬月不慌不忙地说道。

“要小心啊。”

“对不起。”

“没事,不用道歉。”

我领着她走到游步道,烟花已经结束。

“错过了呢。”

冬月玩笑般地笑了笑,我有些不解,便问她:

“你看得见?”

“不。”她向我转过脸。

“我喜欢烟花。”

“哦,喜欢,啊……”

——眼睛看不见也喜欢?

我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希望有一天,能和朋友一起放烟花。”

冬月笑了。

在一片虚无中,如何将烟花点亮?

在一片虚无中,如何看见漫天火光?

只身一人,身处于那片深邃的黑暗。

独自一人,伫立在烟花的爆裂声中。

也就那样而已吧。

但她说起时,却是一脸欢笑。

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这么想的?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空野……”

早濑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

“怎么样,小春很可爱吧。”

“啊——,是啊。”我也不好意思否认,随便应承了一下。

“小春不只是可爱,还很了不起的。”

我们分别前,早濑还在死缠烂打,说什么“偶尔也好,拜托你啦”,我好几次都险些出口拒绝。

不管不管,就当没听见。

就这样,这件事被我成功抛在脑后。

2露天休息区


或许是因为我们大学有些年岁了,到现在学生宿舍竟还是两人一间。

对此我自然是心有不满。

但有一点让我无法抗拒。

便宜。

东京市区内,房租竟只有一万日元。

这等破格的条件,使我不得不向其低头。

另外,室友完全靠抽签决定,大一定下室友,这之后除非其中一人退宿,会一直住在一起,据说很多人都做了四年的室友。

鸣海虽然有时会做些强人所难的事,但内里是个好人。我睡过头的时候他还会来叫我起床,现在甚至对他心怀感激。

“空野,你不是第一节还上课哩么?又熬夜嘞?”

我才刚睡醒,鸣海就将速食味增汤递到我面前。

“味增汤,喝不?”

我睡眼惺忪地将其接过,喝下一口,顿时倍感舒畅。

“你俺老妈呀。”

最近似乎被他的关西口音给传染了。


周一的第一节课最为难熬。

尤其是前一天刚睡过去,周一第一节就得去上课,简直就是精神上的摧残。

或许是因为上周五新生欢迎会上劳费了太多心神,周末两天我都睡了又睡。这样懒散的精神状态下,还要在早上八点五十分上课,将其称为苦修都不为过。

我打起呵欠,将四月末清凉的空气吸进嘴里。

宿舍的正对面便是大学。出宿舍走过一小段人行横道后再步行一分钟便到。

我从后门走进学校,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树下清凉宜人,周围泥土芬芳,小鸟啁啾。清新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我迈开步子走向学校的阶梯教室。

能容下百人的阶梯教室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到处坐满了人。教室出口左右两边都有短阶梯。走上阶梯面朝教室正面的话,中间是黑板,整个教室向着下面的黑板延伸。

我走进教室,也不跟别人打招呼。

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避免被人瞧见。

我们并没有固定的座位,但上了一个月的课之后,各自差不多都有个“指定位置”。但那天不巧我的位置上已经有人入座,只好去找别的位置,最后一排还有空位。

往后排走时,发现冬月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啊……我心里意外,但自是不会过去打招呼的。

拿出手机,发现LINE有人发来一条消息,发信人是早濑。

为了不显示已读,我在预览界面看了看。

优子 【小春就拜托你啦!】

好强,做到这地步反倒叫人有些敬佩了。

早濑和冬月,就算她们是入学典礼上认识的这还连一个月都没呢。

为了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做到这份儿上,该说她是正义感十足还是什么。

再看冬月,此时她正在用指尖抚摸一本书。

书的封面和里面的书页全都是白的,书页上并没有看到黑色的文字。

冬月翻书的时候,我看到书中夹着一张塑料材质的黄颜色书签。她将其拿起,指尖抚过雪白的纸页。仔细再看,白色的书页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原来是盲文书。

晨光透过玻璃,倾洒在冬月身上。

见到那一幕时,感觉周遭的喧嚣都沉寂了。

书的内容如何?

是哪一类的书?

我十分好奇,可又不想主动去问,只能偷偷看看书名了。但盲文书连书名也是盲文写的,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就在这时,冬月拿起书签想将其插入后一页,书签却被书的侧楞弹开,悄无声息地滑到我这边。

她似乎没注意到。

我拿起书签,目光示意她,她自然是毫无察觉。

我又悄悄把书签滑了过去,但她甚至感觉不到书签回到了手边。

这可怎么办,我一下犯了难,没办法,只能下定决心。

“早上好。”

我鼓起勇气打招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冬月仍旧一声不吭地读书。

“早上好。”我又说了一次。“嗯?”她茫然无措地应道。

看她那表情似乎才意识到我在和她说话。

刚开始我也没明白怎么回事,接着才后知后觉。

对啊,别人脸朝着哪看着哪,她没办法通过这些来判断谁在跟谁说话。

“冬月,早上好。”

这次我明确叫出她的名字。她犹犹豫豫地转过头,但也不是完全转过来。正确地说是把耳朵朝我这边:“空野同学?”

“怎么是疑问句?”

“对不起,没听到名字的话我不知道是谁。”

也是,她眼睛看不见,也就认不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这次听音色,感觉是你。”

“音色?”

“你的声音要稍微高上一些。”

“是吗?”

“嗯,大家的声音大多接近‘do’,你的感觉是‘mi’。”

“你有绝对音感啊。”

“我从小就在弹钢琴了。”

说着她便做起弹钢琴的动作,见她这般开朗,我也放下了心。

仔细一瞧才发现,冬月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怎么说呢,虽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但我还是忍不住赞叹,眼前的这个人真是位美女。

“那个书签”,我提醒了一下,她仍旧一脸疑惑。又忘了,她看不见的。

我拿起书签碰了碰她的指尖,她似乎理解了情况。笑着说:“你帮我捡到的吗,空野同学人真好。”

这猝不及防的笑容使我怦然心动。

我急忙看向别处,转移自己的注意。

这之后,教授来到教室,课程开始。

也不知道为什么文科的学科会有计算机构造和运算原理的课。让一群十进制都学不会逃来文科的人,去学什么二进制,那自然更是听不懂。什么什么比特Bit字节Byte的形式将地址Address存在内存Memory空间,这日语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大学的课程基本上是上课讲个大概,想要理解就得自己去查。就算是为了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也太变态了。

九十分钟的时间真是无比漫长。

看一眼手机,才过了四十分钟。如果现在是高中,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

我再无法集中注意力,眼睛透过旁边的窗户看向天空,看到窗外的万里晴空,心情顿时舒畅几分,视线向下游走,映入眼帘的是冬月。

此时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身前放着一个带键盘的小机器,耳机接在上面,一边的耳机戴在耳朵上,另一边似是在录老师讲的内容。

我用手机查了查,这种机器似乎叫做盲人记事本,顾名思义,就是用盲文做记录的机器。

漫长的九十分钟过去,教授走后,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

我下节课是第三节,第二节没课,加上午休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每周这个时候我都是回宿舍睡觉,今天也打算一切照旧,便起身准备离开。

我往冬月那边瞧了瞧,她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每一件放进包中的物品她都要将手伸进去慎重确认有没有放好。她没办法像别人那样把东西随手扔进包里,每一个动作都很花时间。

真是看着都麻烦。

脑中闪过这么个想法。

这个想法使我羞愧难当。

我又讨厌为这羞愧而自怨自艾的自己。

……回去吧。

我转身就要走,就在那时。

身后咣啷一声响。

回身一看,原来是冬月靠在椅子上的盲杖倒了,滚落到下面一层阶梯。

冬月蹲下身子,手摸在地板上慢慢地找,感觉她那么找根本找不到。

这不废话么,换做是我闭着眼睛找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到。

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冬月。

真恶心。

这种时候,哪怕有一瞬的犹豫我都瞧不起自己。

心里竟然还期待能有别人来帮忙,丑陋!

我又暗自庆幸这一幕没被别人看见。这种情况下还在害怕别人的眼光,真是丑陋至极。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早濑或鸣海,想都不用想,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去帮忙。

“冬月,等等,我来捡吧。”

“谢谢。”

“拿到了。”

“谢谢。”

只不过是帮忙捡个东西,没必要这么郑重地道谢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绑个铃铛上去是不是更好?”

“可它停住不动那不就不响了吗?”

“啊……说的也是。啊哈哈。”

她笑起来时看上去只不过是个普通女孩,但当我看到她拿盲杖走路的样子,总是忍不住在意她的眼睛。

“空野同学,你第二节有课吗?”

“没有,下节没课。”

“那有没有别的事?”

电梯门打开,我等她进来后按下了按钮。

这时候我也不好意思说要回去睡觉,但似乎又错过了道别的时机。

眼下的情形,实在说不出要回宿舍的话。

“要不要一起坐坐?优子刚刚联系我说她之后有事。”

“联系你?电话联系的?”

“不是,是用LINE。”

我吃了一惊:“啊?你能用LINE的?”

“哼哼。”

冬月得意地微笑。

她说等一会儿再告诉我,于是我们一同朝着学生会馆走去。

学生会馆的露天休息区摆着几台自动售货机,周围有铁板制成的围栏,不知是为了遮光还是防人窥视。围栏为我们挡住了部分光线,这里日光柔和,环境十分宜人。

我站在贩卖纸杯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前,问她“想喝什么?”。她却回答说:“我可以自己买哦。”然后她只靠着手指就将手里的零钱投进售货机,熟练地按下多糖和奶茶的按键。

“刚刚你是怎么选的?”

“哼哼,想知道?”

“因为,你明明看不见……”

“这台自动售货机是‘我的自动售货机’。”

“……难道,冬月小姐您家是自动售货机制造商?”

没准儿她家里是贩卖自动售货机的富豪世家,所以才买得起那种高级公寓。

冬月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不是的~.”

“可,您刚刚说这台自动售货机是您的。”

听我口气依旧这般恭敬,冬月说:“空野同学真会说笑。”

“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性格阴暗不会开玩笑的人吗?”

“性格阴暗,啊哈哈,啊哈哈……”

看来这句话是戳中了她的笑点,她哈哈地笑个不停。

冬月轻轻地用手指拂去眼角的泪水,举手投足都优雅端庄。

“‘我的自动售货机’其实说的是自己经常用的自动售货机,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陌生的自动售货机就像是俄罗斯轮盘赌,本来想喝的是奶茶,哈哈没想到吧,出来的是红豆年糕汤!”

“感觉挺有意思。”刚说出口我便立刻察觉到这话有些失礼,急忙向她道歉:“啊,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的~,有的时候的确很有趣。但每次都喝不到自己想喝的,所以就找一个自己常用的自动售货机,那就是……”

“我的自动售货机?”

我接着她的话说道,冬月莞尔一笑:“没错。”

“之前优子把所有按钮的位置都告诉了我,我才记住的。”

“难道,那上面所有按钮的位置你都记住了?”

“不好意思,只记住了糖和奶茶的按钮。”

“那你刚刚说记住了。”

“我可没说都记住哦~”

跟她说话时她也会面朝我这边,举止自然得甚至让我几乎忘记她其实双目失明。但即使我们面对面眼神也没对上过,这才使我想起她确实看不见。

“对了,你是怎么用LINE的?”

听到我的问题,冬月小心翼翼地将奶茶放在座子上,拿出手机神采奕奕地向我讲解。好像大多数手机都有一种叫做无障碍的功能,开启这种功能后,只要点一下某个地方,手机就会把点到的文字读出来,点两下就能选中。

“手机的操作也很困难,两指操作和三指操作的功能都不一样。”

“哦——,看着挺难的。”

“四根手指滑动屏幕或是连点三下也有对应的功能,我练了好久。虽然不容易,但该说是人只要被逼到绝路就无所不能吧……”

冬月开心地诉说着自己那段辛劳的经历,欢喜得仿佛那一切都算不上是辛劳。

“那你用LINE的时候,是怎么输入文字的?”

“这就要靠语音输入了,所以有时会出现错字,还请多多包涵。”

她的笑容很明媚。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感觉她开朗得没边儿。

“之前鸣海同学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呢。”

她的手机画面上确实显示了鸣海的头像。

接着,她笑容满面地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话: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视障者也能像平常人那样正常生活。”

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听到她将自己称呼为“视障者”,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可以说自己眼睛看不见,或是身体不便,别的说法要多少有多少。可她却直言不讳的将自己称为“视障者”,还说得那般轻松。

如果是我,我不认为自己能开朗地说出“我家是单亲家庭”这种话来,因为这件事确实对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冬月她究竟是纠葛了多久。

这么一想,之前我问她这个怎么做,那个行不行,这些话会不会很失礼?

我想不明白了。

什么是能问的?什么是不能问的?

什么样的话会伤害到她?

我该怎么办?像平常那样对待她就好了?

可所谓的“平常”又是哪样?

我感到了一面透明的障壁。

那是我一手筑起的,看不见的障壁。

其实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好好问问她,认真和她聊一聊就好。

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知道?

这时,冬月对我说:“空野同学也告诉我嘛。”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要我告诉她什么?

冬月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我这才慢慢回过神,她刚说想和我交换联系方式。我嘴里一会儿“啊”一会儿“呃”的,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空野同学,能请你扫我这边吗?”

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手机里显示出她的头像和的名字:“小春”。

她的头像,是一种我未曾见过的花朵。


第二周的周一,第一堂课结束之后。

咣啷一声响,看来那个冬月又把盲杖碰倒了。

我心里暗暗祈祷着有人能注意到她,但没有一个人去在意。

放着她不管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我上前说:“没事吧?”,冬月苦笑着说:“这周也麻烦你了,谢谢。”

一聊上话也就走了上回的流程,我们又去那个露天休息区打发时间。

冬月又买了一杯多糖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都觉得没必要非得聊天来消磨时间,便不再谈话。

即使相互无言也不觉得尴尬,看冬月的表情,似乎她也并不介意,于是我便安心地愣神。

煦风吹过,近旁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照在身上倍感舒适,我打了个呵欠,不好意被听到,只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喂~”

早濑挥着手向我们走来。

“啊,是优子。”冬月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

“你听声音能认出是她啊。”

应该是这样没错,反正如果我闭上眼睛,只听刚才的声音可认不出来是谁。

“优子的声音很可爱,很好认的。”

“原来如此。”

听说失明的人听力都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很想问问,但感觉这问题有点儿刨根问底的意思,不是很礼貌。

早濑刚走过来就说:“我们第二节课教授有事,就先不上了。”说着呼出口气。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本想说没什么,冬月却先回答:

“刚才说你的声音就算离着远也能认出来。”

“嗯?是吗?”

早濑坐在我和冬月之间,背对着我向冬月的方向靠。

“是不是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就好使了?”

她轻而易举地将我再三犹豫的问题说了出来,这也太没礼貌了。

“啊,不,我觉得不会的。”

“据说你们听回声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响?”

“不行的不行的。”

冬月笑着摆了摆手。

“或许是我一直在练钢琴的缘故,才听得出来吧。”

“小春还练钢琴呢啊,那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们聊得兴起,我独自看着天空中悠悠飘荡的云朵,心想着要是能躺在上面该是多么的惬意。

现在我一心只想沐浴着柔和的阳光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悄悄朝旁边一瞥,早濑和冬月正聊得开心。忽然想到自己这不就能回去了?

“你们聊,我就先回宿舍了。”

我不着痕迹地发起挑战,回去就能躺在床上美滋滋地睡觉了。

但这挑战却以惨败收场。

“啊,对了空野,纪念馆在哪里,你能顺便带下路吗?”

这又是干什么?

“什么带路?”

“我不是说了……”早濑皱了皱眉:“学园祭上有爵士乐演奏,要用到纪念馆里的钢琴,纪念馆就在宿舍那边。我不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嘛,要确认一下钢琴是不是还能用,小春说愿意帮忙确认声音是不是还正常。”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早濑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

“……为啥得让我带路?”

早濑满脸无奈,说:“你不是要回宿舍吗?”

为什么“回宿舍”就等于“带路”啊……

“宿舍那边不是有牌子写着‘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嘛,似乎不让住宿生外的其他人进,对吧,帮帮忙。”

唉,拒绝的话也只会招人嫌。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正好也顺路。”

回去睡觉,还能睡上两个小时。

我和她们一起从后门离开大学,刚走到住宿区的时候。

早濑的手机响了,看她的反应似乎是学长打来的。

“好,好的。”她应承几句后,对我们说:“抱歉,说是要让学园祭的执行委员集合,我得回学校。”离开前她握住冬月的手说:“抱歉,小春,钢琴的事就拜托你确认了。”然后元气十足地挥了挥手:“就这样,空野,有劳啦!”

你就这么走了?我心里一阵叫苦,可现在要是拒绝,那就真是太没眼色。我暗自叹息,接着对冬月说:“走吧。”便和她一起前往目的地。

“注意有台阶”,“前面有断坡”,“往右边走”,“往左边走”。我一路提醒,带她走到了放钢琴的纪念馆。途中冬月都是边走边用盲杖确认周边有没有障碍物,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让她抓着我的胳膊。为安全考虑还是让她抓着的好,可又不好意思碰她。

钢琴被放置在一间灰尘缭绕的大房间里。

房间中寂静无声,阳光照耀着空气中的尘埃,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闪闪发光。

那架被放置在房间角落的钢琴漆黑黝亮,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带冬月走到钢琴的键盘前,她摸了一下键盘,发出了孩童般稚气的叫声:

“哇~”

“要我帮你坐下吗?”

“谢谢,我自己可以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坐在琴凳上,用食指按下键盘。

“可能问得有些晚了,你眼睛看不见也能弹钢琴?”

“眼睛好的时候记下的谱子还是可以弹的。”

“说得也对,不是还有盲人钢琴家呢么。”

“那些人已经是另一个境界了,我看不见的话就记不住新谱。”

冬月呵呵笑了。

“眼睛还看得见的那段时间里留下的回忆或是习惯,大多都延续到了今天。弹钢琴的时候时不时朝放乐谱的地方看,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会转过头去,烟花升起时也会抬头看,有时候别人还以为我眼睛没问题呢。还有曾经看到过的景象留给我去回忆,这么一想,感觉能拥有一段亲眼见证的时光,真的很幸运,你说是吧?”

看到双目失明的冬月微笑着说“能有一段亲眼见证的时光真的很幸运”,我一时间没了言语。

该说什么好?你真了不起?这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说“一般人可做不到你这么乐观”。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愣在原地。

“叮”,高亢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啊,是三角钢琴。”

“你认得出?”

“按键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三角钢琴的琴键回弹速度比较快。”

“哦——”

“一想到空野同学在听,就有些紧张呢。”她驾轻就熟地通过试弹调整好椅子的位置和身体姿势。

“那么,我可以开始吗?”

“请。”

冬月那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她深吸一口气,呼气的同时,轻轻地按下琴键。

寂静的房间中荡漾起温柔的旋律。

她的手指抚过键盘,奏出绚丽多彩的音符。

弹得真好,我心里忍不住赞叹。感觉真是奇妙,冬月弹的曲子,使我联想到大海。

我仿佛置身于青空之下,双脚浸没在海水中,感受潮起潮落。远方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鸟振翅高飞。我心神游离,凝望着无垠的大海,忽然间白浪奔涌,脚下的浪花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耀眼夺目。

冬月用她悠扬的演奏绘出那片美景。

“请问,怎么样呢?”

一曲终了,她询问我的感想。

怎么样……这该如何回答。

“嗯,还得是巴赫啊。”

我随口说出一个名字,冬月忍不住大笑。

“不对哦,不是巴赫。”

“那……莫扎特?”

“可惜……回答错误。”

“那就肖邦!”

“啊哈哈……”她笑个不停。

“空野同学真有趣,这是三善晃的《海浪阿拉伯风》。”(译注:《海浪阿拉伯风》为日本作曲家三善晃的《海的日记本》第28首)

“我还真不知道。”

对于未曾学过古典音乐的人来说,差不多也就只知道贝多芬、巴赫、莫扎特、肖邦这些在学校学过的,音乐教室里挂的画像上的音乐家。

“这首曲子经常被选做钢琴比赛的曲目,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也弹过,从那时起就很喜欢这首曲子,所以经常弹,我喜欢用比乐谱更慢的节奏来弹。”

“说实话,你刚刚弹得真的很好听。”

听到这首曲子是小学生弹的,我心里惊讶的同时也不忘为她送上赞美,冬月心满意足,笑着向我道谢,然后高兴地说:“请让我再弹一会儿。”

我回答:“请吧。”那之后冬月弹了三十分钟。

“这架钢琴感觉需要调一下音,但误差还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冬月尽兴弹过之后,走到我旁边兴奋地说道。

“你经常弹钢琴吗?”

“现在弹的是电子钢琴,经常在家弹。”

眼下留给我睡觉的时间是一点儿不剩,我打算去食堂吃饭,于是决定和冬月一起回学校。我们离开住宿区,站在学校后门的人行横道这边等绿灯。

“谢谢你。”

“这没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弹钢琴,还有刚才下课盲杖被碰倒的时候,我心想还是绑个铃铛比较方便,正要去捡,总觉得空野同学这次也会来帮我的。最后你果然来了!我很高兴。”

她这番话语真是始料未及,我一时间慌了心神。

“帮你的人……也不一定会是我。”

“但最后帮我的人确实是你啊。”

冬月嫣然一笑。

“上课的时候听到空野同学被点到名字,才知道原来你在,想着能不能再和你一起去露天休息区喝茶,可又不好意思在教室里叫你。不过,现在又能和你说上话了,真好。”

她忽然满脸笑容地说很高兴能和我说上话,我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些客套话出来。

“我们已经在LINE上互加好友了,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在教室里叫我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冬月惊讶地说:“欸,可以吗?”

“……又没什么。”

“我明白了。”不知为何她笑得很开心,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绿灯亮起,信号机里传来了鸟鸣声。

听到声音的冬月对我说:“我们走吧。”

总感觉她的声音就仿佛信号机里发出的鸟鸣声般欢欣雀跃。


时间来到了五月末,自和冬月相识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现在上完课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和冬月一起去露天休息区坐坐,这已经成了习惯。

自从那天告诉她可以发LINE,冬月会特意在前一天给我发消息【方便的话要不要去露天休息区喝茶?】我也就不好意思推却了。

那一天我照旧和冬月在露天休息区打发时间。

我在这里吃着从食堂买来的拉面,她还是喝多糖的奶茶。

我从未见过她吃午饭。

说是母亲做的早饭吃得太多了。

听她讲她和母亲两个人一起住在那栋公寓,因为眼睛的问题需要经常去医院,所以就在医院附近买了第二套房子。当她轻描淡写地说出“第二套房子”这个词的时候,我当即惊愕地说:“有钱人就在我眼前。”冬月假装生气地鼓起脸。

吃完拉面,我晒着太阳静静地发呆。

初夏的清风迎面吹来,今天也是个爽朗的晴天。

“驱?”

“嗯?”

“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

“因为我刚刚隐藏了气息。”

“你可真坏。”

冬月说每当我稍微安静下来屏住气息,她就真觉得我消失了,似乎我隐藏气息的本事要比别人强上不少。

我很喜欢这段由她叫我的名字开始的对话。

忘了是哪一天,冬月忽然说:“我们要不要以名字相互称呼?”

我最多只能做到不加敬称,自然是拒绝了,所以只有她开始称呼我为“驱”。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能和冬月发展到相互开玩笑的关系。

但也不知是我们比较合得来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感觉和她相处起来很舒心。

这还是我第一次觉得和女生谈话很开心。

“对了,你经常读的那本书是什么书?”

“是这本吗?”冬月从包里取出一本书。

“对,就是那本。”

“书名就在这里写着呢。”

“我看不懂盲文。”

“叫《安妮日记》。”

“啊——,是《安妮日记》啊。”

“嗯?你读过吗?”

“不,没读过。”

“啊?那你怎么那个反应!”

她笑起来,我问道:“那本书好看吗?”

“看到作者坚韧不屈,努力生活的样子,我仿佛也受到了鼓舞。而且,有一段话我很喜欢,经常反复去读。”

我没有读过那本书,自然是感受不到什么。但看到她抚摸那本书时脸上怜爱的表情,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含义。

这一定是烙印在她心中的,重要的书。

我细细端详那本白色的书。

“盲文读起来难吗?”

“想要习惯确实要花不少时间,最近有声书也多了,我经常会听。不过,自己抚摸纸的感觉也别有一番风趣。”

“哦——”

“驱要不要试一试盲文?”

她将那本白色的书递给我,我接过后摸了摸。

“哦——”

“不要总说‘哦——’嘛。”

“那我考虑一下。”

“啊,是不想试吧。”

看穿一切的冬月又哈哈哈地笑。

“对了,这是什么?”

我拿起了夹在书中的黄色书签,是那天见过的书签。

“什么?”

冬月伸出手,我给她摸了摸那枚书签。

“啊啊,这是我做的书签。”

书签上写的是盲文。

“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希望驱能读一读。”

“等有机会我解读试试。”

“啊,看来是不会试了。”

冬月喃喃地说“驱真有趣”,稍作停顿便又问:

“驱,你喜欢烟花吗?”

“怎么问起这个?”

“我很喜欢烟花。”

“这话之前你也说过。”

“我说过吗?”

我和冬月相遇的那一晚,她说如果有机会,想和朋友一起去放烟花。

眼睛看不见也想放烟花?这个想法再次闪过,我没说出来。

“我的老家在下关,不过我搬家了很多次,说是老家,也只是我最后住的地方。”

下关关门海峡那汹涌的激流在脑海中浮现。

“关门烟花大会就在那里举行,每当那时,在海峡两岸——下关和福冈的门司港,烟花嘭嘭放个不停。”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烟花大会的场景。

我道出当时心中所想。

“那时候人是真的多。”

这就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冬月听到后笑得直敲桌子。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好话,等了半天就这感想。”

“哎呀,人真的多,那可是日本第二人多的烟花大会。”

“不愧是你~”冬月笑个不停。

“我很想去看看,一定很美,海峡两岸烟花一簇又一簇地升起。”

“但是,人很多的。”

她的下一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看烟花的人多,这不好吗?”

“怎么讲?”

我忍不住反问。

冬月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天空。

“烟花升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抬头仰望夜空,兴奋地欢笑,周围有很多那样的人。这么一想,烟花是不是很了不起?”

呃……我哑口无言。

我从未以那种方式去欣赏烟花,一时竟不知所措。

冬月她,真的好了不起。

她所看到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双目失明的她所看到的世界,一定与我眼中的不同吧。

我不禁自惭形秽,忍不住低下了头。

即使我低头冬月她也看不见,某种意义上我再怎么失落都无所谓。但我要是忽然不说话了她可能会担心,还是算了。

“这个,是怎么做的?”

视线落在书签上,我伸手抚摸了一下。

“其实很简单,用一种特殊的打印机就能做。”

我自然是看不懂,手指去摸也不懂什么意思,甚至只靠指腹都摸不出哪里凹哪里凸。真亏她能读这个。亲手摸到盲文,我才再次想起冬月的眼睛看不见,体会到我们所处的世界并不相同。

“你还会做这种盲文书签啊,我都不知道。”

“这是我上大学后做的,你没做过吗?死前想做的事清单。”

我想想,死前想要做的事……抽奖时希望抽中,一直待在家里读读书什么的,也就这些而已。与其说是死前想要做的事,倒不如说只是欲望罢了。

“人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的。”

冬月面露微笑。

“啊?”我愣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她此时笑容的含义,这黑色笑话真有些过了。

似是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失言,冬月连忙更正:“对不起,开玩笑,玩笑!”

“别吓人啊。”

我想擦擦手汗,将书签放在书上,就在那时。

周遭猛地吹起一阵混着湿气的夏风。

休息区里有几把椅子被吹倒了。

放在桌子上的书被吹得哗啦哗啦地翻页,书签……瞬间被吹起。

我伸出手,书签却从我的掌心溜走。

“啊,欸!”

书签摇曳着飞上天空。

我急忙跑过去也没能抓住,那枚书签从休息区往生协会馆的屋顶上飘去,最后没了踪影。

“这……”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冬月听出我的声音不太对,也跟着紧张起来。

之后我向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抱歉,那书签很重要吗?”

抱歉,抱歉,我不断道歉。

“……这样啊。”

冬月安静下来,看得出她很失落。

“不要紧,写在书签上的内容我也记得。”

见她这样故作坚强,我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或许正是因为这愧疚。

“你知道吗……”

我才没能拒绝她之后发出的邀请。


“大学里还有烟花研究会呢。”

或许是因为学校设有培养海员的课程,校内设有一个名为“鹏德”的港口,实际上也有小型船舶停靠在这里。

据冬月所说,港口前的第一船库旁边,有间贴着烟花宣传单的预制房,那里似乎就是烟花研究会的活动室,这些都是她从早濑那里听来的。

“如果方便的话能带我去那里吗?一直麻烦优子我有些过意不去。”

“早濑是不是今天上午打工啊。”

“对,她现在好像是在咖啡店打工。”

“打工啊~”

我琢磨着要不自己也打打工?

现在我住着宿舍,租金便宜得不行,靠奖学金也足够支撑。但有钱自然不嫌多,只是完全提不起工作的兴致。

“优子她现在身上散发着咖啡的香气,真的越来越完美了。”

“确实有些让人向往。”

“我也想去打工。”

这句话委实让我吃惊不小,大概她说的并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真的想去尝试。这乐观的心态很令我钦佩。

我们从露天休息区走向大海,很快走到了鹏德。虽然门口上贴着 “禁止钓鱼”的警示,但已经有两三个人在这竖起鱼竿垂钓。海面上波光粼粼,白云慢悠悠地飘荡在天空。

“就是这儿吧。”

“什么样子的?”

冬月看不见,只能由我来向她说明这预制房的模样。

“该怎么说呢,厉害呀。”

“完全没说明白哦。”

她笑着吐槽。

眼前这间房子,与其说是预制房,倒不如说是间无人理睬的库房。

绿色的爬山虎爬满了整个屋子,虽说有一扇大窗户,但被窗帘遮挡看不到里面。门上用油漆写着 “烟花研究会”,字迹十分潦草。上面贴的隅田川烟花大会海报早已褪色,房子周围摆着大大小小的铁质炮筒,长度在二十厘米到膝下不等。

我向冬月说明了眼前的情况后,她的第一句话是: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开玩笑,就是这样。看上去就是个魔窟,怎么着?要不要敲门?”

“麻烦你了。”

我咽了口唾沫,叩响了魔窟的门。

没人回答,我又敲了一次。

“看来没人呢。”

“好吧。”

我们转身准备往回走,就在这时。

“有什么事吗?”

一个胡子拉碴的瘦男人扛着钓鱼竿,站在我们面前。

“哇。”

我吓了一跳。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冬月的袖子,冬月也抓住我的袖子,抿着嘴吓得浑身僵硬。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男人皱了皱眉毛,低声说道。

冬月仍旧攥着我的袖子一句话也不说,完了,这人宕机了。

“请问,您是烟花研究会的人吗?”

“我是代表琴麦雄一……说是代表,烟花研究会也就只有我一个人。”

他慢吞吞地将房门打开,将钓鱼竿扔了进去。

“你们今天来这儿有什么事?”

“只是来参观学习的。”

“这个女生是谁?眼睛看不见?”

他看到了冬月的盲杖,粗鲁地问道。

“啊,是的”,冬月终于说了话。

“眼睛看不见也对烟花有兴趣呀。嗯,看不见也无所谓,烟花也可以通过声音来享受。”

学长闭上双眼,似是陷入了想象,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地哼。

紧接着,不知冬月在想些什么,忽然说出了奇怪的话:

“这里可以放烟花吗?”

学长一副迷惑的神情。

“问这干什么?”

“之前好像有人在大学里放烟花,想确认一下。”

我想起欢迎会上和冬月相遇的那天,那天看到的烟花好像确实是从鹏德这边升起的。

“我也想放烟花。”

“在远处和别人一起看不行吗?”

“可以的话,想在近处放。”

“不好办呀~,烟花很危险的,更别说你眼睛还不好。”

说着,他便卷起了自己的袖子,胳膊上是一块儿又一块儿的烧伤,他想告诉我们这真的很危险,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

但冬月却只能愣在一边。

“啊啊。”学长见冬月这个反应,盖住了胳膊。

冬月问:“怎么了吗?”学长冷淡地回答:“没什么。”

“请告诉我。”

冬月继续追问,琴麦学长转过身去不再理睬。

冬月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走吧。”于是我们决定先回休息区。

“刚刚发生什么了?”

“你指什么?”

“刚才你们都不说话了,是学长做了什么吗?”

我向她描述了一下刚刚在学长身上看到的烧伤,听完她自言自语说:“原来是这样。”

“想到对方放弃向我解释,真的很难过。”

听她的口气,似乎已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的事了。

双目失明——据说人所获得的信息有七成是靠眼睛得到的。在一些情况下,人只要通过看到的信息就可以完成交流。比如眼神交流,肢体动作。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完成交流,对方可能觉得再怎么做都是徒劳,于是就此放弃。这确实,让人觉得不太好受。

“不想放弃啊。”

冬月喃喃自语。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地说:

“对了!”

行走在绿荫小路上,冬月回首转身,脸上是盈盈的笑容。刚刚的忧愁忽然全都化作笑容,我忍不住惊讶。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将她美好的容颜照亮。我不觉深陷在那迷人的笑容中。

但她的下一句话让我恢复了理智。

“我们一起来放烟花好不好!”

“我拒绝!”

听着都觉得麻烦。

呃……冬月忽然愣住了。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我可是一点儿都不觉得有啥不甘心的,可她却依旧不死心。

“对了!浅草桥那边好像有烟花专卖店。”

“打死我也不去。”

“再听我说一句!”

“说啥?”

“驱你真好。”

“啊?我被决定同行了?”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

等笑得差不多,又故意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说:

“你把我的书签弄丢了呢。”

呃……这次换我哑口无言。难道说,由不得我不去?

“拜托啦。”

又是一个甜美的笑容。

最后,我败下阵来,恭敬地说:“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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