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书名:为了女儿,我说不定连魔王都能干掉。5
作者:CHIROLU
为了女儿,我说不定连魔王都能干掉。5
制作信息
封面
简介
作者简介
彩插一
彩插二
彩插三
彩插四
Contents
1 白金少女,与黄金之王再会。
2 青年,动身。
3 灾厄魔王,开始行动。
4 白金少女,苏醒。
5 青年,杀戮。
6 白金的勇者与黄金的魔王,以及白金的魔王。
绿之神的神官,对工作及好友的感想。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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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之魔王」与「紫色巫女」
作者:CHIROLU
插画: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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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最爱的人突然消失——导致勇者决定消灭所有魔王。
拉缇娜长年的爱恋获得回报,与戴尔缔结婚约。然而就在不久之后,拉缇娜被迫面对自己身为「八之魔王」所无法避免的宿命。
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令心爱之人遭到伤害——基于这个想法让拉缇娜做出了牺牲自己的选择,而这也令戴尔同样做出重大决断。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为了自己唯一所爱并已经彻底消失的少女。
前监护人誓言消灭七名魔王的旅途就此揭开幕帘!!
- 作者 *
CHIROLU
栖息于关东某处,不算彻底的茧居族。动体势力及反射神经欠佳,与其说坚持自己的步调,更像是也只能用那种步调活动的生物,拿俄罗斯方块类游戏及动作游戏完全没辙,并拥有眼睛疲劳会直接连结睡意的习性。
基本上喜好在悠闲中偶尔严肃,最后会有快乐结局的故事。
彩插一
彩插二
彩插三
彩插四
For my daughter,
I might defeat even the archenemy.
Contents
1
白金少女,与黄金之王再会。
2
青年,动身。
3
灾厄魔王,开始行动。
4
白金少女,苏醒。
5
青年,杀戮。
6
白金的勇者与黄金的魔王,以及白金的魔王。
绿之神的神官,对工作及好友的感想。
后记
1 白金少女,与黄金之王再会。
在带有温和淡蓝色的天空下,正吹着舒适宜人的微风。不会让人感到炎热的气温,让设有露天座位的开放式店家成为约会的地点。
「希尔维亚!」
看见拉缇娜露出笑容挥手呼唤自己的名字,希尔维亚也轻轻挥手作为响应。
这间露天咖啡店就位在「绿之神(阿古达尔)」的神殿附近。
对于一旦投入工作就经常废寝忘食的绿之神(阿古达尔)神官来说,这里也是其中一间他们经常光顾的店家。其实此刻在其他位置上,就能看见脸色仿佛活死人般,双眼无神坐在桌旁发愣的年轻神官,还有仿佛恶鬼转世,正往嘴里猛塞三明治的女神官。
(这些人有好好休息吗……)
看见这种每次在这附近都会看见的凄惨光景,让拉缇娜不免产生如此担忧,不过正因为对众人来说,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景象」,因此并不会有人为此大惊小怪。
(不过希尔维亚倒一直都很有活力呢。)
那名从小就深谙处世之道的好友,眼前的工作似乎也难不倒她。
「好久不见,希尔维亚,最近过得好吗?」
「当然好啊!」
两人在有些掉漆的木头椅子上就坐之后,便把服务生叫到桌旁。
在这里算是熟客的希尔维亚给出建议而就此决定点餐内容。因为希尔维亚说这里的红茶跟甜点都不怎么样,因此两人最后点了作为茶点的小尺寸三明治。
「拉缇娜,你给人的感觉好像变了。」
「咦?」
听到希尔维亚说出这句话,让拉缇娜愣了一下。
拉缇娜能想到不少让自己改变的要素,跟稍早之前的「自己」相比,自己确实有所转变。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拉缇娜也能自觉到自己的心情尚未完全恢复平静。光是面对戴尔的求婚就已经让拉缇娜的内心充斥着理不清的情绪,再加上「初夜」的经验,更是让拉缇娜的少女心难以自己。而在这个当头,自己变成了「魔王」,而且还让戴尔成为自己的眷属,这根本是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状况。就算是长寿的魔人族人生,拉缇娜认为自己也能断言没有人会像自己这样,遭遇一连串排山倒海而来的状况。
「也是啦,毕竟你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也难怪感觉会有点不一样啦。」
脸上带着调侃笑容的希尔维亚,视线落在拉缇娜那用来纪念订婚的手环上。果实与花朵共存的美丽雕刻,是提斯洛用来象征「婚姻」的传统图案。
「我没法亲眼看见拉缇娜的新娘装扮,是比较遗憾就是了。」
「那种事情还完全没有说好任何时程啦。」
拉缇娜在这么说的同时,也看着自己的手环露出羞涩微笑。能向从小就知道自己感情的好友告知婚约的事,在感到高兴的同时也难免感到害臊。
今天两人会面的主旨,就是希尔维亚得知拉缇娜与戴尔订婚,为了听拉缇娜说明事情经过并让她炫耀而设的贺宴。
而且距离希尔维亚「出发」的日子也已经不远了。
「希尔维亚,你打算先去哪里?」
「刚开始我会先跟着前辈在邻近地区闯闯,毕竟我还得先习惯旅行呢。」
长年在「绿之神(阿古达尔)」神殿接受训练的希尔维亚,最近也即将要成为正式的神官,迎接踏上旅途的日子。
眼看自己期待许久的时刻即将到来,让希尔维亚显得容光焕发。
「我是想依惯例对你说要多加小心,但我知道你在这件事上已经付出很多心力了,所以就让我说恭喜吧。要好好享受喔。」
「没问题!」
对于「拥有绿之神(阿古达尔)加护的人」来说,前往未知土地,感受未知事物,这种满足自身欲求的行为,是一种至高无上且无可取代的喜悦。
两人接着开始聊起彼此的近况与计划。
在不知不觉之间,两人杯中只剩下最后一口早已凉掉的红茶。将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之后,两人为了续杯转头寻找店员的身影。
就是在这个时候——
两人发现一名身穿异国衣帽的男子,正在打量她们——正确来说,是在打量拉缇娜——
希尔维亚起初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身为她好友的拉缇娜原本就是美少女,加上最近更是变成添加了女性韵味的美女,因此自然会吸引许多路人的目光。如果是异性,那就更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而拉缇娜也只是对于那名男子为何要注视自己,稍稍感到不解。
可是,在下一瞬间——当男子来到拉缇娜面前屈膝低头的时候,让两人这下也不由得感到吃惊。
「唔耶!?」
「这……拉缇娜,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我不认识他啊!?」
虽然拉缇娜这么响应希尔维亚的疑问,但在男子开口的同时,令拉缇娜难掩惊讶。
「『白金公主。』」
「……唔!」
猛然回望男子的拉缇娜惊讶地睁大双眼,脸上也失去血色。拉缇娜用颤抖的语调,下意识挤出那令她感到怀念的语言。
「『你是……』」
「『您还记得吗?见您如此平安,想必是斯马拉古蒂导师的功劳。敢问导师身在何处?』」
「『拉古……斯马拉古蒂……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
「『是……这样吗……看来巫女公主的神托,似乎还是应验了……』」
在这个时候,友人的声音把跟男子对话的拉缇娜拉回现实。
「拉缇娜?」
听到希尔维亚的声音,拉缇娜猛然回神,望向自己的好友。
「希尔维亚……这是……」
「『白金公主。』」
当拉缇娜在混乱中试图解释的时候,一身异国装扮的男子再次开口:
「『「吾主」已来到此地。』」
「唔!?」
男子的话语让拉缇娜完全忘记希尔维亚的存在。
她只能一脸愕然的注视那名男子。
「……为什么……」
拉缇娜用走调的声音开口:
「为什么……芙莉索斯会……」
说到这里,拉缇娜突然像失了神般往前走去,这让希尔维亚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拉缇娜?你需要我去找人来吗?」
「唔!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脸上挂着一头雾水的表情。拉缇娜这才总算察觉自己正在使用「故乡的语言」。在此同时也想起希尔维亚在自己身边的拉缇娜,她先是转身看着那名正从跪姿起身的男子,而当拉缇娜再次望向希尔维亚的时候,脸上带着沉痛不已的表情。
「对不起,希尔维亚……我必须走了……」
「拉缇娜?」
「……拜托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天发生的事。包含我跟这个人离开这件事……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要说出去。」
拉缇娜这样反复强调,让希尔维亚明白她口中的「任何人」,也包含她最爱的人在内,这让希尔维亚不禁皱眉。
可是希尔维亚只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便点头同意拉缇娜的请求。
「我答应你。」
「谢谢你,希尔维亚。」
「你应该没问题吧?拉缇娜。」
「嗯……我……不会有危险的。」
拉缇娜用僵硬的笑容这么响应之后便站了起来。那名异国打扮的男子在确认拉缇娜决定动身后,转身迈开步伐。而表情紧绷的拉缇娜也跟在那名男子身后迈开脚步。
看着拉缇娜紧随在那名陌生男子身后离去的希尔维亚,低声用带有疑问的语气开口:
「黄金(芙莉索斯)……?」
最后,希尔维亚也安静地离开座位。
†
「……『为什么……芙莉索斯……「黄金之王」会到这里来?』」
「『自从您与斯马拉古蒂导师一同离开凡斯略之后,主人就一直在寻找你们。』」
那名身穿异国服装的男子带着拉缇娜来到西区。这里是拉缇娜鲜少造访的区域,对这里的道路也并不熟悉,然而拉缇娜无心确认走过的路线,一直紧跟在男子身后。
「『直到最近,我们才终于找到您的行踪。』」
「……唔!」
男子的答复让拉缇娜身子一震,她退开身子。拉缇娜紧咬着嘴唇,仰头回望男子。
「『你们是怎么……?』」
「『我们不可能认错您的样貌。既然已经确定您身处在这座城市内,要找到您只是时间问题。我是这么向主人禀报的。』」
男子之所以能发现拉缇娜的踪迹,只是一个偶然。
因为这里某个居民身上带着「角」的碎片,而那碎片跟应该身在凡斯略的「公主」带有相同的魔力。不过那名居民看来不像是与「公主」有什么恩怨,角上所带有的魔力,也带有温和沉稳的感觉,不像是遭人强行剥夺。
既然这样,虽然不知个中原因,但应该是公主自愿将自己的角交到他人手中。而且角上的魔力还相当清晰,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
除此之外,虽然不清楚详细内容,但这座城市到处都能听到关于「白金公主」的传闻。这代表目标在此处的可能性要比过去任何找过的地方都要高。
从拉缇娜脸色苍白且微微发颤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这个邂逅感到高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男子是这么想的。男子也看得出来,这名「公主」一点都不打算再次出现在他的「主人」面前。
包含自己在内,过去以导师立场教导过许多人的斯马拉古蒂导师,男子也十分清楚他的事。身为导师的他,肯定也会说服这名同时也是他女儿的「公主」,让她决定这么做。
而男子主人的期望,则是将这名公主带回去。
而那也是这名公主及导师所不愿见到的结果。因为这名公主是「预言中会带来灾厄的公主」,因此公主跟导师都不希望她会成为令国家、令王感到痛恨的存在。
男子自己对于少有的巫女公主会带来灾厄的预言,当然也并非毫无顾虑。可是男子仍将「主人的命令」排在自己的感情前面。
因为「王」既然对预言无所畏惧,那么忤逆主人的指示,就等于是在怀疑主人的力量。
领导「一之魔王之国(凡斯略)」,宛如太阳的黄金之王。
那是所有人民期盼的对象。那是能够照亮光明未来,身为光明化身的存在,因此王所说的话语,根本无需怀疑。
男子在西区的一栋独栋宅邸前停下脚步。
属于高级住宅区的西区,所有建筑都十分气派,像南区及东区那样的闹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然而住宅区特有的静识气氛,让习惯闹区车水马龙环境的拉缇娜越来越感到紧张与不安。从宅邸内看不见灯火的冷清模样,让拉缇娜推测这里应该是一栋平时无人居住的空屋。
同时从男子用钥匙开门的行动,也让她明白对方应该是用正规手段租用这栋宅邸。这或许也就是为什么在旅人聚集的南区,会一直没有传出有魔人族出没的传闻。因为他们并没有利用旅店,而是租用这栋宅邸作为临时的住所。
宅邸内是一片寂静。
屋内毫无生活感。尽管如此,这个被使用的空间仍整理得一尘不染,并没有荒废气息。拉缇娜跟在领路的男子身后,爬上阶梯。男子来到走道尽头一扇厚重的木制大门前停下脚步,接着开门让拉缇娜进入门内。
在敞开的木门后方,是一片让刺眼阳光射入的大窗,一名人影背着光线站在窗前。
「…………唔!」
拉缇娜咽下心头那股无法成声的感情,呆立在原地。
那是一个她绝对不会认错的身影。
她不可能认错那仍强烈保有儿时感觉的面孔。那个面孔就跟拉缇娜在那个不属于「现实」的「地方」邂逅时一模一样。
「『芙莉索斯……』」
「『普拉缇娜。』」
那个人用与其年轻外貌不大相称、带有威严的低沉嗓音说出拉缇娜过去被称呼的名字。那是在拉缇娜距离现在已经十分遥远的儿时记忆中,除了父母以外的大人们会对她使用的称呼。
呆站在原地的拉缇娜这才察觉,自己正被对方用几乎令她窒息的力量紧紧拥抱。
她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其他熟识亲友的气味。满脸困惑的拉缇娜扭动身躯,试图摆脱那拘束自己的手臂。
「『放开我,拜托,芙莉索斯……』」
「『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见面……我心爱的普拉缇娜。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在朕已经即位的现在,再也无人能指使朕。朕会以全力保护你……』」
『……唔!芙莉索斯,放开我……我已经……不会再回到那个国家了。我的容身之处已经不在那里了!』」
听到拉缇娜这个答复,让芙莉索斯紧抱拉缇娜的手臂更加用力。而芙莉索斯的双眸就像是反映出内心的感情一般,多了一层昏暗的阴影。
「『你知道朕对这一刻,究竟是多么引颈期盼吗……』」
「『我当然也……我也……』」
然而,拉缇娜还是将自己也想跟对方见面的话语吞了回去。
就算内心抱有那种想法,自己也不能跟这个人一起回到故乡。
「『你知道朕究竟费了多大心力在找你吗……』」
「……唔!」
拉缇娜很清楚,对方身为「一之魔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是不可能轻易前往他国。虽然这跟对方还只是「国王候补」,在神殿深处成长的那个时候相比,其实并没有两样。
拉缇娜一直认为,只要能在「王座」的空间里相见就已经足够了。那个自己认为已经无法再见到面的重要存在,光是能在那个空间中见到面,自己就满足了。
然而拉缇娜做梦也没想到,对方竟会离开自己的国家跑来找她。
这个事实让拉缇娜感到高兴。
距离那个时候,明明已经间隔如此长的时间,对方仍抱有不变的感情并前来迎接她,这令拉缇娜的内心充满感激。
「『我……已经有我珍爱的人了……我想和他在一起……他是我想厮守一生的对象……所以,我不能跟芙莉索斯走……』」
也正因为这样,拉缇娜决定明白告知对方自己的心意。
正因为对方是自己心爱的人,因此拉缇娜不愿敷衍推托,而是选择表明自己的感情。
「『对不起,我已经无法再回到芙莉索斯身边了……』」
「『唔!』」
那紧抱拉缇娜手臂的力量,强烈到让拉缇娜感到疼痛。这间接表达了芙莉索斯不愿放手,不容许拉缇娜逃开的心境,因此这也让拉缇娜的脸上浮现困惑。
「『……不可以!朕不许你那么做!』」
「『……芙莉索斯……』」
看见拉缇娜露出仿佛要掉泪的表情,让芙莉索斯也难掩困惑。然而紧抱拉缇娜的手臂并没有丝毫放松。
「『朕可以保护你。』」
「『芙莉索斯……?』」
「『你的存在能颠覆「魔王之理」,那是「理外的魔王」唯一拥有且无可动摇的能力……对其他魔王来说,他们肯定会在本能上避忌那份能力。』」
「『……唔,我的能力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面对芙莉索斯的话语,拉缇娜挤出哽咽的声音如此响应。
「『你能够撼动固定为七这个理之数「魔王」的概念,让那种绝对存在产生变质。光是你的存在对「魔王」来说就是威胁。因为在所有魔王都存在于世上时诞生的「理外的魔王」,是神赋予世界用来限制魔王的机制。』」
「『……芙莉索斯,为什么……?』」
从芙莉索斯看似比拉缇娜自己都要了解她能力的反应,让拉缇娜发出不解的话语。就算成为「魔王」的时间有所差距,但真的光是这样,就能如此「理解世界的信息」吗?这令拉缇娜内心充满疑问。
「『……自从失去你之后,朕就一直在凡斯略努力让自己成为国王。而在其中,朕也对「会为王带来灾厄」的骇人预言进行考察,并从过去的历史进行推测。』」
「『啊……』」
「『只有七名魔王出现在世上时,才会在世上出现的「八之魔王」,是身为魔王又不是魔王的存在……不同于仅能对魔王行使能力的「勇者」,而是神为了限制魔王所创造的机制……朕将这个说法视为一种可能,并设想了这种几乎没有在任何传说中出现的状况。』」
而芙莉索斯也同时期盼那种可能性不会成真。
从芙莉索斯的表情看出这个感情的拉缇娜,眼眶不禁泛起泪光。
尽管在这种状况下,芙莉索斯仍决定要保护我。尽管从两人踏上不同道路的那时到现在,已经间隔了如此漫长的时间。
尽管自己甚至不愿成全芙莉索斯想跟自己一起生活的期盼。
然而拉缇娜无法对自己的感情说谎。因为会让拉缇娜希望常伴在自己身边的对象,除了他(戴尔)之外,已经容不下其他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芙莉索斯……』」
而正因为能理解这当中复杂交错的因素,让拉缇娜更加无法接受芙莉索斯的要求。
「『芙莉索斯必须是「一之魔王」……魔人族一直都在期盼出现新的国王……所以……』」
拉缇娜带着泪光的眼眸正对着芙莉索斯。
「『因为在那刻到来时,芙莉索斯必须要将自己身为王保护国家的身分重于一切。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会支持芙莉索斯那么做,所以……』」
「『不……普拉缇娜!』」
看见芙莉索斯做出这种就连小时候都从未有过,仿佛耍赖孩子的举动,让拉缇娜带有强烈意志的灰色眼眸不禁眨了眨眼。充斥在眼眶内的泪水因此从拉缇娜的脸颊滑落。
「『如果「八之魔王」会成为所有魔王的「敌人」,那么……「一之魔王」也必须将我视为敌人。不可以为了袒护我,而让国家遭致战祸。』」
这是一份堪称悲壮的决心。
拉缇娜是个善良的女孩。同时也是强烈怀有自己意志的女孩。
她无法将自己一个人去跟一个国家放在天秤上比较。而且这并不是因为那个国家是自己的「故乡」。
「……现在说对不起,他应该也没法听见吧……我也不能请求原谅……对不起,戴尔……」
拉缇娜低声挤出这些话,接着闭上双眼,泪水再次沿着脸颊滑落。
「我想用自己能做的方式,保护库罗兹及我珍爱的人……所以等到那个时刻到来……我……」
自己不能在所有魔王找寻敌人时,让这个自己珍惜的地方遭到蹂躏,让此地变成战场。
「『如果所有魔王开始寻找「我」的时刻到来,我不会逃也不会躲。因此只要「我」一个人就能让事情了结,请保护这座城镇……保护这座对我来说,已是我另一个故乡的城镇。能帮我这个忙的人就只有芙莉索斯了……所以……』」
拉缇娜充满决心的语气相当沉稳,不带丝毫颤抖。
「『当那个时刻到来,就消灭我吧。』」
拉缇娜期盼戴尔能平安生活的愿望,更胜于自己想与戴尔厮守的心愿。
拉缇娜明白戴尔身为冒险者,拥有顶尖的名声与实力。尽管如此,就算没有受伤,没有生命危险,每次在戴尔出门工作的时候,拉缇娜总是感到痛心。
拉缇娜总是会不禁想起过去在「森林」当中,父亲在无能为力的她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景象。拉缇娜体会过什么是永久的别离。
当自己只能祈祷的时候,戴尔说不定已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再也没法回来」的恐惧,一直都存在拉缇娜的心中。
现在戴尔已经成为自己的眷属——魔族——因此各种能力都获得提升。尽管如此,拉缇娜仍不认为他跟所有魔王为敌还能全身而退。拉缇娜没法让自己平心静气眼睁睁看着戴尔因为自己而遭遇危险。她不可能开口要求戴尔为自己身陷死地。
正如戴尔想保护拉缇娜,重视拉缇娜的想法一样,拉缇娜想保护戴尔的想法也同样强烈。虽然说戴尔成为魔王的眷属,但拉缇娜并未支配戴尔的「生命」。知道戴尔还拥有属于他的自我,这也让拉缇娜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就算身为「主人」的自己从这世界上消失,戴尔也不会因此丧命。
虽然戴尔可能会失去身为魔族的长寿特性,但应该还是能以原本「凡人族」的身分继续生活。
只是恢复原状罢了。
戴尔肯定会那么做的。
拉缇娜忽视内心的创痛这么告诉自己。
其实如果两人的立场对调,拉缇娜肯定不会那么做。到时就算要牺牲自己的生命,自己肯定也会全力去保护对方。自己跟戴尔在根本上有些相似之处,因此她很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拉缇娜更不能让戴尔选择那种结果。
能够打倒魔王的人,只有拥有能颠覆「魔王受命运守护」之规则的「相对存在」。就算戴尔无论身为战士或魔法师都有一流水平,但光是那样也无法与魔王对抗。
拉缇娜无法要戴尔为了自己去做无谋的挑战。
「对不起……对不起,戴尔……」
拉缇娜接着转头望向另一个做出那种选择的人。
「『对不起……芙莉索斯……』」
如果自己当初在那座「森林」中丧命,现在就不会让自己珍爱的人如此痛苦了。看来自己终究还是被称为灾厄的存在。
「对不起……」
然而明知这个道理却无法放下依恋的自己,罪孽不知有多么深重。这个想法让拉缇娜忍不住激动落泪。
「『无论如何,朕还是……』」
语调颤抖的芙莉索斯表情中充满哀伤。芙莉索斯绝对无法接受拉缇娜的决定。她的表情已经完全说明了这个想法。
尽管如此,肩负一国命运的责任,让芙莉索斯无法否定拉缇娜的话语。
就在这个时候,芙莉索斯那在国王责任与个人感情之间摇摆的表情,因为门口玻璃铃钟发出的清凉声响,瞬间变得冰冷。
一名男子保持低姿势进入房内,男子在取下帽子的同时,也露出那象征他魔人族身分的角。看见男子角上带有宝石的金饰,让拉缇娜想起故乡的习俗,同时也明白那名男子是芙莉索斯的眷属——也就是魔族——
不过看见芙莉索斯就算在能够信赖的部下面前,态度也没有丝毫放松的模样,让拉缇娜的脸上多了一层阴影。这让拉缇娜察觉到,才刚即位不久并且还十分年轻的芙莉索斯,为了确立其「魔王」的地位,在许多方面都得对自己处处设限。
芙莉索斯藏起内心的纠葛及感情,并松开紧抱拉缇娜的手臂。然而看见芙莉索斯眼神中短暂闪过的煎熬,让拉缇娜几乎想拉住那缩回的双手,但她最后还是克制住了那股冲动。拉缇娜紧握自己停在半空的手,仿佛是在掩饰自己动摇的感情。
芙莉索斯对拉缇娜的期盼,应该是希望有个能坦然暴露芙莉索斯自己私人内心世界的唯一存在。
拉缇娜发现自己所做的选择,让许多自己珍爱的人陷入煎熬。自己背叛了一心想要厮守终身的真爱,对于为她一直谨守着儿时约定的人,自己也无法成全对方的心愿。
「我终究还是个会带来灾厄的人……莫芙的『预言』是对的……」
拉缇娜想起了那名人称稀世天才的巫女公主,同时在故乡也是最高阶神官的人所告知的神托。
认为自己终究无法抵抗那份预言的拉缇娜,将紧握的手放在胸前默默落泪。
在这之后,返回南区的拉缇娜,对中途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记忆。
芙莉索斯是自己少数能与故乡「美好回忆」有所连结的知己,就算这次再会无法满足对方的心愿,自己应该也会感到高兴才是。
然而,所有「理之魔王」在不久的未来,都会为了铲除身为「八之魔王」的自己而采取行动。全都是因为这个残酷的事实。而这代表的是——两人永久的别离。
(尽管如此,芙莉索斯还是会为我伤心……芙莉索斯,谢谢)
感受到在自己应该已经一无所有的故乡,此刻还会有为自己伤心的人,令拉缇娜心中产生一份明确的喜悦。
面对几乎要将自己压垮的复杂感情与事实,令拉缇娜极度烦恼,并且相当沮丧。
对于接下来的日子,拉缇娜决定为了避免身边的人担心,自己一定要表现得与平常一样。在那个逐步逼近的「时刻」到来之前,这段自己与所有珍视的人们共度的剩余时光,一定要成为让自己不留丝毫遗憾的时间。拉缇娜在内心做出如此决定。
然而在此同时,许多从拉缇娜小时候就一直看着她长大的人,也察觉了拉缇娜的异状。
「最近她的模样有些奇怪呢。」
就算不指名道姓,肯尼斯也明白莉塔话语中所指的对象。
「的确,感觉仿佛就像是怕人担心,勉强装作没事的样子……」
「那孩子很容易把烦恼藏起来……这种把心事一股脑儿往肚子里吞的个性,从她小时候就一直是这样。」
「毕竟她已经跟戴尔订了婚,这是一个不小的变化。情绪有些不稳也算是自然现象吗……?」
「也是有这种可能,只是……」
尽管肯尼斯与莉塔两人脸上都带着不安,但除了婚前忧郁以外,两人也想不到其他因素,因此最后也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然而对此最放不下心的人则是戴尔。
对于拉缇娜的状况,戴尔感受到了明显的异状。
看见拉缇娜不管面对多少次询问,都始终用含糊其词的方式试图敷衍,让戴尔的不安与日倶增。这不是戴尔能坐视不理的状况。
这天晚上,戴尔对拉缇娜发出不知是第几次的询问。
戴尔用甚至可说是严厉的语气,正视拉缇娜的双眼,让对方明白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内,不容她再有丝毫逃避。
「拉缇娜,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戴尔……」
拉缇娜从小就不擅长说谎。
长时间与拉缇娜相处的戴尔,从她的每个表情与动作,都能确信她是否有所隐瞒。
「拜托你,告诉我。」
「……没事的,戴尔……没什么好担心的。」
「拉缇娜!」
戴尔强烈的语气让拉缇娜吓得打颤。虽然她害怕的表情让戴尔抱有罪恶感,但戴尔也无法在这种时候让步。
「我好歹也看得出来,你有事瞒着我……所以算我求你,把事情告诉我,拜托……」
「戴尔……」
拉缇娜的表情在此时扭曲,大颗的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对不起……戴尔,我……我……」
「我并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希望你告诉我原因,你不用……」
「对不起……对不起……」
就算在这种状况下,拉缇娜仍没有说明「原因」的意思,只是不停道歉。
紧咬着嘴唇的拉缇娜,此时真的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对戴尔说明原因。
如果说出来,自己一定会彻底依赖戴尔。自己肯定会在戴尔的安慰话语及温暖怀抱中,将一切都托付到他身上。
自己不能那么做。拉缇娜无论如何都不愿把他——把戴尔卷入自己的破灭当中。
只要戴尔有愿意跟自己厮守的心意就足够了。
拉缇娜明白这只是自己的任性。
尽管如此,拉缇娜仍旧不愿看到戴尔从这个世界消失。拉缇娜有许多珍爱的人,以及珍爱的地方。在这许多自己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事物当中,令拉缇娜这种感情最为强烈的,正是比任何人都要令她倾心的戴尔。
正因为这样,拉缇娜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戴尔知道真相。
请你接受我会被其他魔王消灭的事实——戴尔绝对不可能会接受自己这种请求。
拉缇娜很清楚这件事。到头来,这终究只是自己的任性。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来自身后的气息让拉缇娜猛然抬头。
拉缇娜感受到「破灭」的气息就紧邻在自己身后。这让拉缇娜明白,只要错过现在,自己就再也没法对戴尔表达任何想法的「那一刻」已经到来。
「戴尔……我……」
泛着泪光的灰色双眸回望着戴尔。
尽管自己想要微笑,但表情却不听使唤;明明想仔细看着他的面孔,但眼前却是因泪水而模糊的景象。
「我很庆幸能遇到戴尔。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幸福。」
拉缇娜的话语,让戴尔感受到一股寒气。为什么她现在要说这种话?为什么她的话语——会是过去式?
戴尔反射性地伸出手臂。戴尔那想要紧抱拉缇娜的手臂,在就要触碰到她的前一刻——在翻转的意识一角,拉缇娜想的是——要是最后能让戴尔抱到就好了。
†
当她重新恢复意识,出现在她眼前的「空间」已经不是原本熟悉的温暖房间。尽管实际上这个空间并不算冰冷,但她却感觉这里充满着令身心都感到寒冷不已的寒意。不过这份感觉或许也只是错觉。
这是由一切色彩与所有光线所组成的世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奢华且偏小的「王座」。坐在其中并冠有「理外之数」的魔王正微微颤抖。魔王将一只自己怎样都不愿放手,那属于她「自我象征」的珠宝手环紧紧地握在胸前。
因为她感觉如果不那么做,自己就会遭到吞没。
因为配置在自己身边的七张「王座」。因为坐在那些王座上的诸「王」,所散发的存在感。
在那些诸王的眼神当中,所充斥的多半是露骨的观察与明确的敌意。
她没法清楚确认其他诸「王」的样貌。她只能感受到存在于王座中的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唯有在「第一」王座中的气息,是抱着对她的担忧。正因为这样,她没有将视线转向那里。因为自己不能让其他诸王发现她们彼此熟识。自己绝对不能让那些针对自己的敌意,转移到那名魔王身上。
下一刻,她听到一个像是「声音」,但并不属于声音的东西。那是因为自己的意识将其他人发出的意念,以自己容易理解的概念,将其认识为「声音」。
——她就是理外的……「八之魔王」。——
——身为「魔王」,却会侵蚀魔王,削弱魔王的力量,「神」所安排的存在——
——不要,我不想死。成为魔王明明可以摆脱死亡才是啊。——
复数交叠的「声音」,让她更加用力握住手中的手环。她心想明明因为自己的任性,对他做出了等同于欺骗、背叛的行为,但懦弱的自己,在最后的最后,却还是在渴求他的帮助。
我想和他一样,成为坚强、体贴的大人。想要尽可能接近那份理想的心愿,让少女决定采取毅然的态度。
那充斥强烈敌意的「声音」,期望着她的破灭。
暴露在那仿佛有实体的敌意当中,让少女几近窒息。
——我来亲手取她性命吧。这可不是随便都有的机会呢。——
——有意思,也算我一份吧。——
少女理解了「声音」的内容,抬起了头。
——你怎么不躲起来呢?你可以拼命逃、拼命躲,像无头苍蝇样跑给我追呀!——
少女开了口,发出「声音」。少女朗声表达自己不会逃避,我就在这里的讯息。
需要迎接破灭的,只要有我就够了。不许你们去牵扯任何人。对懦弱的自己来说,这个想法是自己唯一的自尊。
如果是「灾厄魔王」动手,势必会尸积成山,血流成河。她所珍爱的人、珍爱的地点,很可能会成为被优先攻击的目标。对于相当于灾祸化身的「灾厄魔王」来说,要摧毁一座城市,甚至是国家,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光是一个魔王就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要是受到复数魔王攻击,那么自己所珍惜的一切,肯定会被摧残到不留痕迹。
正因为这样,少女才选择牺牲自己。选择不做抵抗,让自己被召唤到这个被审判的地方。
如果你们期盼见到我的破灭,那就如你们所愿吧。
少女明白自己毅然的「声音」,让其中几个气息产生迟疑。不过一个仿佛狰狞猛兽正对着猎物舔舌一般,仿佛甜美剧毒的「声音」,立刻开心地做出回应。
——真的吗?那么你就死在「王座」上吧。我也是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动手呢,真是令人期待——
少女感受到自己死亡的气息变得强烈。她紧握着手环,鞭策颤抖的身躯,强迫自己持续望着前方,不要低头。
——我不认为消灭她是最好的方法。——
一个沉稳的「声音」让气氛为之转变。只见第一王座的主人悠然承受诸王的视线。
——这话怎么说?——
——「八之魔王」是其他魔王全部出现时所产生的存在。就算现在在这里将她消灭,应该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下一个人坐上王座。——
听到那始终维持沉稳语气的「声音」,让少女努力压抑的泪腺失去控制,眼眶中涌现一股暖意。
——如果要避免「八之魔王」碍事,那我们就不该消灭她,而要选择其他方法。——
——下一代的「八之魔王」不保证会像这一代一样顺从,我们应该试着掌控容易应付的对象才对,如何?——
随着其他魔王发出赞同的「声音」,让风向朝一之魔王的意见转去。
至于少女则是努力用避免发出声音的方式哭泣。
那个不希望自己被消灭的人,以不改变自己立场的方式,依旧贯彻了自己的意志。那想必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就算只有微小的可能性,那个人仍为了拯救期望被毁灭的她而冒险。然而那个人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公然与「灾厄魔王」为敌。因为那个人需要保护太多东西,因此不能只根据私情采取行动。
然而那个人还是选择保护少女。
——既然这样,那就以吾等之名施予封印——
数个重叠的「声音」达成这个结论。
少女面对眼前那终于逼近,那属于自己的「终焉」,静静闭上被泪水沾湿的灰色双眼。虽然少女自认可以毫无抵抗接受这个结果,但恐惧还是沉重地占据她的内心。
正因为如此,少女——
「我真的……非常幸福。」
轻声说出了这句话。
「就像拉古在最后所期盼的……我获得幸福了。」
在「森林」当中,那个不愿在年幼的自己面前透露临死前的绝望与悲伤,直到最后一刻都对她保持慈祥微笑的父亲,他的话语在这时自少女脑中浮现。他告诉少女「我会在彩虹彼端守护你,因此你不必担心。」他在死前仍对因为看不见未来的恐惧与孤独而濒临崩溃的自己如此关心。
他还对自己说过,在「七色之神」守护下诞生的她,一定会获得幸福。
他是个直到临死之前,都还期盼被留下的自己能获得幸福的人。
「在我走投无路时拯救了我,那个信奉红之神(阿夫马尔)的国家,我在那里真的每天都很幸福。我在那个国家度过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诞生的国家,这个地方……这座城市……已经算是我的另一个『故乡』了。」
虽然自己从小被教导在遇到麻烦时,可以前往「红之神(阿夫马尔)的神殿」求助,不过在她那么做之前,这个有许多善良人民居住的「红之神(阿夫马尔)国度」,就已经先对自己伸出关爱的手。
「我看过在橙之神(科莫赛)守护下的婚礼……新娘好漂亮……我还看过许多次祭典。当我还住在神殿深处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那么多美丽闪亮亮的东西。」
少女想起家人曾悄悄带她离开神殿,去看的祭典,那也是她在故乡少数的幸福回忆,也是自己与亲人相处的宝贵记忆。
无论是与朋友一起仰望的「火之花」,还是跟心爱之人牵手漫步的记忆,全部都是幸福的宝贵回忆。
「能每天跟大家一起在黄之神(阿斯法尔)的学校见面、学习知识,也都很快乐。
我还有出门旅行,看见了好多东西。认识到世界原来如此广大、美丽……在绿之神(阿古达尔)旗帜下所度过的每一天,许多照顾我的客人会告诉我各种事情,让我好开心……如果发现我不见了,大家会为我担心吗?……早知道就该好好跟大家道别才对……」
过去生活在神殿深处,以为那狭小世界就是一切的自己,从其他人身上学到真正的世界十分广阔。正如少女所言,自己亲眼目睹的广阔世界,充满了许多美丽的事物。
「虽然拉古说过,等我长大可以去做蓝之神(阿兹拉克)所管理的工作,不过我其实更早就开始工作了。肯尼斯跟莉塔都很照顾我。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好想看提欧跟埃玛长大的模样。希望我不在之后,宾特能更加用心照顾他们才好……」
父亲留下的话语一一在脑中浮现,而许多回忆就像与那些话语呼应一般涌上心头。
少女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个不向绝望屈服,期盼生者幸福的父亲一样。
「我对自己弄断角的决定并不后悔。当大家抱着我到靛之神(尼利)的治疗院时,我就全部想好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决定要抛弃『魔人族』的身分,与『凡人族』站在一起了。」
那是一个让少女决定自己命运的明确契机。
少女绝对没法成为属于「魔人族之王」的「一之魔王」。因为少女自己选择的并不是「魔人族」。少女明白自己绝对没法成为领导自己人民的王。
不是与拥戴「魔王」的族民同在,而是为其他族民而活。少女从那时就已经达成成为「八之魔王」的条件之一了。
「虽然就如紫之神(巴纳夫赛基)巫女莫芙的预言,我带来了灾厄,可是……我其实明白莫芙一直在关心我。」
少女将紧握手环的手交叠在胸前。
「我真的很幸福。」
为了不让自己的心向恐惧屈服,少女让自己最宝贵、最重要的回忆在心中浮现。而在这当中,最为重要的是——
「能遇见戴尔,我真的很幸福。」
少女交握双手,回想着自己最爱的人。
少女让没有丝毫憎恨、也没有丝毫哀伤的感情充满内心,这都是为了让自己直到最后一刻,都依旧是「他喜欢的自己」。
「我真的非常幸福。」
正因为这样,少女期盼在自己的存在消失之后,至少他还能得到幸福。虽然自己是没有丝毫力量的渺小存在,但如果自己还能列席在「神」所安排的末座当中,那么或许上天可以成全自己的心愿。
「……还有……真的……对不起。」
当意识沉入无色世界的瞬间,少女在最后低声说出了这句话。
2 青年,动身。
——那准备紧抱对方的双手扑了个空——
面对眼前不应该出现的状况,让他睁大眼睛。
原本应该在自己面前的白金色少女,就这么凭空消失。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仿佛就像是从未出现在那里,少女的存在就这么消失了。
在这一瞬间,拉缇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这之后,虽然戴尔内心毫无根据地涌现「自己如果早点抱住她,说不定就能将她留下」的想法,但在此同时,戴尔内心也莫名冷静地开始确认状况。
就算使用魔术也没法制造这种现象。就算真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魔术,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要怀疑是来自外在魔法所造成的干涉,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就像这样,戴尔一一检视心中浮现的可能性,并逐一删去。
最令戴尔在意的,是拉缇娜仿佛早已遇见了这种结果。
「……魔王。」
当戴尔口中说出这个词句之后,他下意识地咬紧牙根。
就算是无数反映「神」力一部分的「加护」,也不太可能做到这种事。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下「力量」更为强大,属于非人存在才可能办到了。
拉缇娜曾说「魔王」其实是低阶的神。
就算是渺小人类不可能实现近乎奇迹的力量,但换成「神」就另当别论。
这些都是拉缇娜曾告诉自己的事。
能够伤害「魔王」的,只有能够颠覆守护魔王的命运、跟魔王处于相对存在的「勇者」,以及一样列席诸神末座,身为同等存在的「魔王」。
既然这样,现在已经是「魔王」的拉缇娜,能够危及她的存在相当有限。
而以「勇者」的力量,并没有能力让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魔王」消失。这是戴尔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勇者」的力量及加护绝非是如此万能的东西。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自己也不用那么费心去磨练自己的技术,或是反复承受消磨自己精神的杀戮了。
既然这样,伤害拉缇娜的就只能是魔王了。
更为高阶的「七色之神」不会直接干涉世界的事情与现象。这也是拉缇娜曾说过的事。戴尔不知道对方有何理由,也不知道对方使用何种手段。他只知道那是有可能性的「对象」,因而做出结论。
「拉缇娜……」
戴尔的低语被仅有微弱星光的夜色吞没。
在深夜的屋顶阁楼内,在黒暗中努力思考的自己,身体完全没有发出对睡眠的欲求。
这是戴尔在成为「魔族」之后,隐隐感受到的变化。
戴尔依然能像以前一样进食与入睡。但那已经不再是「维持生命所真正必要的行为」。或许多少仍有需求,不过跟自己还是「凡人族」的时候相比,所需要的睡眠时间及食量都远远减少许多。
自己在成为魔族之后,无论是身体或精神似乎都获得强化。
在天亮之前还有时间。反复在戴尔心中来去的思绪,全部都围绕着那从他眼前消失的心爱少女。
——自己该怎么做?
当戴尔想到这里的时候。
他发现别说该怎么做,自己就连发生什么状况都不清楚。
就算试图加害拉缇娜的对象是「魔王」,究竟是哪个魔王,又是基于什么理由要加害她,自己都毫无头绪。
——而且戴尔也不认为光凭一己之力能够对抗「魔王」。
在戴尔还保有冷静的思考当中,得到这样合乎常理的答案。而这正是因为他过去基于跟拉邦德国的契约,持续过着在刀口上度日的生活,才得以看清现实。
在世界上有复数的「魔王」。魔王本身也彼此牵制,维持复杂的现状。要是突然出现什么让「灾厄魔王」能放胆行动的契机,那想必会成为波及众多国家的大灾难。
一个少女消失了。
接受这个现实,或许是最妥当的选择。
戴尔的理性给出这样的选项。而那也是最能避免不幸的选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戴尔的视界一角捕捉到某个「物品」。
如果是平常,戴尔绝对不会去伸手触碰的「物品」。是一册包有厚布封皮的记事本。那是拉缇娜经常会带着微笑捧在胸前的日记。
戴尔近乎下意识地翻开那本日记。就像是要寻找她所遗留的蛛丝马迹一般,不放过所有残留拉缇娜痕迹的东西。
在那反映出拉缇娜性格、工整且容易阅读的文字当中,纪录着她平凡无奇的日常。文章的长度跟文体不时会产生变化,有时日期也不连贯。
虽然尽是一些稀松平常,只能说是「平凡无奇」的内容,不过在她日记中的「世界」,仿佛充满着温和舒适的光芒。
戴尔在那日记中看见了「自己」。原来在拉缇娜眼中的自己是这个样子。她连这么琐碎的事情都看得这么仔细,她是这样一直把我放在心里。
在不知不觉之间,戴尔已经伸手去翻阅另一本的日记。在不久之后,他继续拿起下一本。随着日记中倒退的日期,那逐渐变得笨拙的字体,让戴尔仿佛觉得看见自己一路照顾至今的拉缇娜,随日记日期逐渐倒转的成长过程。
当日记翻到关于「少女的名字」时,戴尔停了下来。
祖母曾赋予拉缇娜「族人的职务名」,对他们族人来说,那是成为大人的象征。这让戴尔想到,拉缇娜从未向自己问过那个「名字」。「因为那是要等我成为大人之后,才能知道的名字吧?」戴尔回想起拉缇娜这么说的时候,那带着羞涩微笑的模样。
「木托……」
这个名字在提斯洛族当中,不算是罕见的「名字」。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普遍的名字。那通常是赋予照顾家园、守护家庭的女性所用的名字。
不过那也是在提斯洛族当中最受尊崇的职务。对提斯洛族来说,自己的族人胜过一切。因为「木托」所守护的就是自己的族人,同时也守护着族人下一代的血脉。
自己是个必须远离族人,肩负出外职务的「雷齐」,而祖母决定将「木托」这个名字,赋予那名期盼能陪伴在他身边的少女。
这是祖母对少女「能安心待在自己栖身之地」的期望,而那同时也是戴尔的期望。
就算不能回到出生的故乡,也能够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族民」——而这并不是一份只对拉缇娜抱持的「期望」。
戴尔感觉文字变得模糊。
自己根本不可能放弃。
对自己来说,那名少女,拉缇娜,就是自己的「栖身之地」。是迎接自己归还的地方。那是无可替代,也不可能有办法取代。对自己来说,那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拉缇娜在写这些日记所经过的时间,同样也是自己将少女放在心中,与少女共度的时间。那是充满爱,自己最为重视的感情。那绝对不是一份能够轻易抛弃的记忆。
自己绝对不可能接受拉缇娜就此消失这件事。
「——啊!!」
就在这个时候,戴尔闪过一个想法。
他开始重新检视自己的思绪。
自己在下意识当中就认定「拉缇娜消失了」。戴尔猛然发现这个事实。这让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为有那样的「确信」。
自己完全没有浮现过「拉缇娜已经死了」的想法。
那是个超乎常理的现象。既然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的状况,那么自己应该会把那种可能性考虑在内才对,然而自己却从一开始就将那种可能性给排除了。
戴尔望向自己的左手。
在脑中闪过某个可能性的戴尔,用左手施展魔力。
「……唔!」
戴尔看见文字在手上浮现。
那是他与身为「主人」的拉缇娜之间所拥有的明确联系。那是自己身为她的眷属,受到她影响的证据。
而那也是拉缇娜仍「存在于某处」的证据。
「我根本没必要放弃……」
戴尔此刻打从心底庆幸自己身为拉缇娜的眷属。自己仍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只要这个「证据」还在,拉缇娜就一定还存在于「某处」。
「如果她是被人抢走……那我再抢回来就是了。」
当阳光告知库罗兹黎明到来的消息时,戴尔也抬起头说出这句话。
莉塔看见走下楼梯的戴尔,立刻开口提出质疑。
「你怎么这身打扮?」
穿着旅装的戴尔,身上还套着黑色的魔兽大衣。虽然那是戴尔常见的装扮,但他从未在这么早的时间出门工作。
莉塔自己也很少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楼下。在这个还不到要叫提欧跟埃玛起床的时间,莉塔只是正巧想稍微舒展身子才离开房间。
「是莉塔吗?」
戴尔简短的回应让莉塔感觉背后窜过一股寒气。她从未听过戴尔的语气如此冰冷。
这是因为「跃动的虎猫亭」对戴尔来说,是他能够以自己原本样貌生活的地方,因此他从未在这里展露过此时这个属于他「工作时」的样貌。
戴尔消除一切感情,浑身散发压迫感。这是不同于平时,另一个属于戴尔的样貌。
「拉缇娜消失了。」
「这……」
莉塔甚至没法开口发出「这是什么意思?」的追问。此刻戴尔的气势,让平常个性强硬的莉塔甚至没法开口说话。
「我一定会带她回来的。」
「唔!」
莉塔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如此,她仍明白这不是可以敷衍说笑的状况。尽管戴尔的语气跟表情都十分平淡,但莉塔能清楚感受到戴尔内心正充满强烈且难以克制的愤怒。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无可挽回的状况。这是莉塔唯一能理解的事实。
正因为这样,莉塔选择全力虚张声势,对戴尔开口:
「既然你这么说,就一定要带拉缇娜一起回来喔。」
「……唔!」
「我们会等你们回来的。」
戴尔并没有回应莉塔的话语,就这么从后门走到屋外。戴尔这时将视线转向躺在地上的幻兽,开口说道:
「宾特,你要跟我来吗?」
听到戴尔如此询问的宾特起身动了动鼻子,随后便躺了回去。
「我在这里等拉缇娜,我帮她看家。」
「……是吗。」
戴尔这么简短响应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戴尔的背影完全消失,紧张的情绪瞬间消失,莉塔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在此时支撑莉塔身子的,是丈夫强壮的手臂。
「肯尼斯……」
「嗯。」
「到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拉缇娜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肯尼斯的手臂相当紧绷。不过他曾是身心都要比莉塔更加强韧的「战士」。他并不是一个会因为不安而畏惧却步,而是会选择持续前进的男人。
「但正因为这样,我们必须先从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开始。我们也必须知道戴尔究竟想做什么吧?」
「肯尼斯……」
「我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不过,我们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现在肯尼斯与莉塔唯一知道的事就是,白金色少女的消失,等于他们平稳幸福的日子宣告结束。
†
在大陆东方之地,在那个如果继续深入东方海路,就进入海上诸国范围的土地,矗立着一座「塔」。此处并非交通要冲,也不是军事据点,没有人知道这里为何会有如此规模的建筑。尽管全貌大半被森林遮掩,但仍可从遥远的森林入口看见其巨大威容的高塔尖端,这已经足以让附近的居民产生敬畏。
那带有古老痕迹的灰褐色石造高塔,外观几乎毫无装饰。
根据某些出于好奇而前往高塔附近的居民所说,在高塔周围是一片超乎想象的开阔空间,而在高塔入口及阶梯总是会有武装的士兵戒备。想要在无人发现的状况下靠近高塔是不可能的奢望,而且也不会有人想冒那种风险去那个位在森林深处的地方。
那座在附近村落的长老还是孩子时就一直存在于该处的「塔」中,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真相。尽管如此,众人依旧有个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说法。
在那座「塔」内有一名魔王。
拥有「塔之魔王」别称的「五之魔王」,就位在那里。
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那座灰褐色的高塔在地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阴影。
了解到这千篇一律的日常光景开始转变成明确的异常,是短短数刻前的事。
那是个让人感觉仿佛发生在遥远过去的状况。
短短数刻的时间,世界就像是完全翻转一般,光景彻底转变。尽管天空的颜色及地上的阴影都没有两样,但映入「她」眼中的,却仿佛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她将无数岁月都耗费在对知识的追求当中。那近乎贪婪,宛如偏执的欲望成为「钥匙」,让她获得了堪称永远的时间。
「魔王」不会因衰老而死去。
魔王的死期,原本只有在遭到身为相对存在的勇者干涉时才会到来。
魔王因为拥有「成为魔王,并持续魔王身分的命运」而受许多人保护。而正因为勇者得以颠覆那份命运,勇者才会有与魔王属于相对存在的定位。
所谓能列席为「诸神」的末座,就是这么一回事。不仅不会衰老,甚至已经超越了寿命的框架。要了解世上万物,光靠自己被称为长寿种的寿命,实在远远不够。因此她为了满足自己追求知识的愿望,欣喜收下眼前那「名为魔王的力量」。
然而她现在却死命鞭策自己快要不听使唤的双腿,努力爬上阶梯。呈螺旋状延伸的阶梯,沿着属于她居城的「塔」壁一路向上延伸。
对于平时从未如此慌张——毕竟拥有无尽的时间,因此没有理由慌张——的她来说,像现在这样呼吸急促地在阶梯上奔跑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在阶梯两侧的壁面,是数量多到用任何词句都难以形容,摆放无数书籍的书架。然而此时她完全无心在意那些自己耗费漫长岁月收集的藏书,只是一心奔向塔顶。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她缺氧的脑袋一角闪过这个想法。
长久以来,她的日常都十分安稳。
在度过了自己认为已经不须再确认长短的漫长时间之后,当七名魔王全都在世界上现身,她的日常也开始出现破绽。
她产生魔力开始流出的感觉。
正确的说,那应该不是「魔力」。而是让自己「注定身为魔王,以魔王之姿存在」的力量。她开始产生那股力量就像是水瓶底部出现小洞,瓶中水开始缓慢流泄的感觉。
当她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便开始产生恐惧。
当这份「力量」全部放尽的时候,自己多半就再也无法以「魔王」的身分继续存在。
——那岂不就像是「寿命」一样吗?
自己明明是为了逃离有限的时间,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才成为魔王,现在要再次受到时间束缚,是自己无法容忍的事。
因此她开始寻找原因。
自己是汇集知识的「魔王」。没有自己得不到的知识。抱着这个想法,让她从庞大的知识奔流当中筛选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最后她找到了。有关「八之魔王」——以理之数的魔王全部在世上现身为出现条件,而出现的第八座「王座」之主——的情报。
「七色的诸神」司掌着世界的均衡。而诸神并不希望魔王的力量太过强大。当仅靠作为相对存在的「勇者」没法削弱魔王力量的时候,诸神就会让「八之魔王」出现在世上,作为另一种制衡魔王的机制。
「八之魔王」会夺走「让魔王存在的力量」。
那名魔王不须采取任何行动,只要存在于世上,就会限制「魔王存在的时间」。
虽然是与理之数的魔王属于同种,只能称之为「魔王」,但却又与其他魔王截然不同的异质存在。那就是被称为理外魔王的存在。
她无法容忍「八之魔王」的存在。
因此她召集了原本不会齐聚,世上所有属于理之数的魔王来到王座的空间。就算原本不会拥有相同目的的魔王,一旦面对拥有共通利害的对象,应该也会有所变化吧。
这都是为了将「神」为了排除他们而准备的「八之魔王」,抢先一步从世上铲除。
双腿沉重到难以置信。她无法判别那是纯粹的肉体负担,还是精神方面的负荷。为了调整呼吸,她被迫放慢速度。然而她仍旧无法停下脚步。停下脚步的强烈恐惧让她无法那么做。
(我的眷属们……他们有发挥作用吗?)
她想到那些应该在下方负责戒备的眷属。然而回想起数刻前自己面临的灾祸,恐惧再次令她浑身颤抖。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感觉到一股窜过全身的恐惧。
对她来说,没有什么要比「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更加令她恐惧。
「『……唔!噫……!』」
她之所以会发出这种抽搐走调的声音,是因为她听到在自己的呼吸声当中,夹杂着来自远方的脚步声。
那带有一定节奏的脚步声听起来并非特别急促。但那随时间逐步逼近的存在感,让她的恐惧转变成惊慌。
她完全不想去思考绝不算少数的眷属们现在到底怎么了。
自己虽然身为「魔王」,但能力完全是针对追求知识而特化。她本身没有丝毫的「战斗能力」。相对的,她身边则随时跟着精通战斗的眷属。虽然如果像「二之魔王」或「七之魔王」那类战斗突出型的魔王亲自上门,靠眷属也难以对抗,不过要抵御其他魔王的「魔族」已经绰绰有余。
在「塔」的低层也具备如堡垒般抵御外敌的作用。
就算遭受军队袭击,也不会被轻易攻陷。
不可能有人能攻陷这里的。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所拥有的庞大知识找出了一个「可能性」。但她立刻就否定了那个答案。不可能的。不可能有那种存在。
就算自觉自己正做出否定自身知识的愚行,但就像是呼应急促呼吸般的慌乱思绪,她的内心却只想得到符合自己愿望的答案。
她无暇放松失去感觉的僵硬双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抵达高塔顶部。
很少会上到这里。这里是仅有几个没有使用痕迹的家具而勉强让此处像是房间的冷清空间。不过因为有从仆持续整理,因此并没有堆积灰尘。
「『呼……呼……』」
她在冷清空间的中央压抑自己想瘫坐在地上的冲动,努力调整急促的呼吸。此刻她就连自己走投无路的感情都难以理解。
她并没有做出用家具挡门的无谓举动。就算在门口堆积障碍物,多半也会在瞬间就被魔法破坏。为争取不到时间的行动耗费劳力是没有意义的。
「『冥所司掌之力,守护静谧安宁之力,黑暗之力,以吾之名成为击杀吾敌之力,顺从吾命!』」
她开始堆积词句,在可能的时间内尽可能累积魔力。这是自己能做的最大抵抗。如果对手有因为眷属们负伤,那么自己应该有机会击杀对手。就算是不擅长战斗的自己,在这个能确定对方接近路线的地方,应该不会失手才对。
「『束缚繁星之力……』」
然而她的盘算却在瞬间瓦解。
「『……噫!』」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什么状况。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带有冰冷光芒的利刃已经抵住自己的咽喉。
(他是刻意……)
她在这时才察觉,对方发出明显的脚步声,强调自己的存在,并非只是要让她产生压力。
那是为了让她误认距离,错判正确的间距。
和自己不同,眼前那明显就能看出拥有强韧躯体的存在,要在阶梯途中就追上自己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对方眼中,应该也很容易看出自己停止移动的地方就是终点。因此只要在那个时候瞬间加快脚步,自己就会轻易落入圈套。
然而现在才察觉到这些,也都没有意义了。
在仅仅数刻前她那安逸的日常,就宛如空中楼阁般瞬间消散,在仅仅一名入侵者的利刃之前,她紧张地吞咽口水。
她死命思考。
利刃尖端虽然紧抵着咽喉,但并没有继续深入。
看来对方的目的并非立刻杀害自己,而是要与属于这座高塔主人的「五之魔王」交谈。做出如此判断的她稍稍恢复冷静,打量在自己眼前的入侵者。
对方是一名身披黑色皮革大衣,年轻的凡人族男性。在他黑色双眼当中感受不到感情波动,而是带着异常冰冷的光芒。
(……是凡人族,那么说……)
她知道对方是满足条件的对象。相对于会诞生魔王的魔人族,身为其他人族就是满足成为「勇者」的条件。
眼前能够将利刃抵住自己咽喉的存在,除了属于相对存在的「勇者」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想到这里,她开始考自己会陷入如此困境的理由。她明白「魔王」这种存在因为受到敬畏,因此在凡人族之间经常会有错误的传闻。
她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任何危害凡人族国家的行为。
对方有可能是把自己跟其他魔王——「灾厄魔王」——混为一谈。自己应该要让对方明白,就算自己身为「魔王」,也并非所有魔王都是与凡人族为敌。
自己必须先脱离眼前的困境。
她从凡人族的语言当中,挑选这座塔所在地区主要使用的东方诸国语。
「你有什么目的?」
「……是东方语吗?」
男子用相同语言低声开口之后,稍稍将利刃移开。这样就不用担心只是出声就害自己咽喉受伤了。不过男子似乎没有收起利刃的意思。此刻男子冰冷的双眼仍紧盯着自己,仿佛自己只要稍微做出令他不悦的举动,男子就能能轻易取走她的性命。
仔细一看,刀刃上满是鲜血与油脂的痕迹。虽然黑色的大衣不易确认,但从大衣上滴落到地板上的血水,可以窥见男子身上带有不少他人的鲜血。
因为极度紧张而麻痹的嗅觉,此时呼应视觉开始闻到血腥味。
然而纵使领悟到自己的眷属已经丧命,愤怒及憎恨的情绪仍旧不敌更加强烈的恐惧。
能危害「魔王」的存在,就只有魔王或勇者。
这是她在成为魔王之后,首次强烈感受到「攸关自己性命的危机」。她对「八之魔王」产生的恐惧,根本无法与此相提并论。对于未来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不安,跟逼近到自己眼前的死亡象征,根本没有比较的余地。
现在设法让自己活下去,要优先于任何事。
为此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说服眼前的「勇者」。她不惜献上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自己身为司掌知识的魔王,主要能给对方的东西,应该就是「情报」。
当她在内心如此盘算的同时,已经将击败眼前的勇者,藉此让自己活下去的选项给抛弃了。
就算说是相对存在,也并不代表「勇者」就能无条件击败「魔王」。勇者所拥有的能力,终究只是能除去「守护魔王的命运」。除此之外,仍得依靠纯粹的实力高低来决定胜败。
身为「五之魔王」的她,已经充分理解自己没有击败眼前男子的实力。纵使对方得先击败战斗能力胜过她的眷属才能侵入塔内,但这个在除去她眷属仍毫发无伤的「怪物」,自己根本无从对抗。
要是自己在这里丧命,那么自己追求知识的心愿也就全都结束了。
虽然失去眷属是惨痛的损失,但只要再找就行了。
「我是『五之魔王』……凡人族的勇者来此有何贵干?」
男子不发一语,将左臂移到自己嘴边。男子无论是视线还是剑刃,丝毫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就这么用嘴解开数个固定护臂的扣锁。
在不明白男子为何采取如此行动,紧张到摒住呼吸的她面前,男子取下了左手的手套。
「……噫!」
看见男子的手背,让「五之魔王」倒抽一口凉气。
男子的手背证明他正是「五之魔王」不久前虽然设想过「可能性」,但立刻就因为超乎常理而除外的存在。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竟然会有身为「魔王眷属」的「勇者」,这应该是绝不可能的事。勇者的本质是神所赋予的。当勇者从原本「对抗魔王」之理背离的瞬间,应该就会失去神的加护。因此眼前的存在,应该是不可能出现的。
这个存在的「可能性」曾从她脑中闪过。
那个存在远远凌驾那些自己赋予强大力量而成为魔族的眷属。那无论是任何豪杰还是武术高手,都难以达到的境界。这么说来,那么对方有可能是被赋予较自己眷属更大力量的「魔族」。
可是那与勇者是不能并存在概念。
因此她才会排除脑中闪过的可能性,对于眼前无法理解的存在陷入混乱。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一个例外。
就算是魔王,但并未与「勇者」这个存在对立的唯一存在。
这个想法令她脸上血色尽失。
因为那个事实,完全无法让自己的状况有任何好转。
「你……是八之魔王的……眷属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男子的语气丝毫不容许对方夹入任何疑问。这令她感受到拒绝的冰冷意志。因此她只能勉强挤出响应对方疑问的话语。而这多半也是这名男子的目的。也唯有回答男子提出的疑问,是能让自己此时稍微保命的手段。
「因为能让『勇者』……成为自己眷属的存在……就只有『八之魔王』而已。」
「……『八之魔王』是什么?」
尽管对男子的话语中感到疑问,但她也只能用颤抖的声音给出答复。身为眷属却不了解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种存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八之魔王』是神为了削弱魔王力量而创造的王座之主……那是让魔王被应许永恒寿命变为有限……会吞噬魔王的存在。」
在听到她给出这样的答复之后,男子的表情稍稍软化。然而明明看见眼前男子的表情转变成笑容,但她却产生自己体温瞬间下降的错觉。
男子再次提出疑问。
「……将我『主人』夺走的,是你吗?」
「噫……!」
这个袭击并不是任何误会。
而是基于正当理由的报复。
那这一瞬间,她理解到要说服这名男子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应该已经封印了「八之魔王」,让她无法对外界进行任何干涉才对。既然这样,那么这名身为「八之魔王眷属」的男子,并不是因为受到支配而为主人行动。这是他自主性的判断。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展现如此忠诚的状况下,是不可能让对方改变心意的。
「并不是只有我……!」
她在情急之下脱口说出这句话:
「封印『八之魔王』是所有魔王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不是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封印她的!」
她连连说出推卸责任的话语。这名男子的憎恨是否会转移到其他魔王身上,并不是她会在乎的事。
她只是想要摆脱眼前那恐怖的存在。
「怎么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八之魔王』究竟创造了多少眷属……!?
「……放心吧……我是我『主人』唯一的眷属。」
男子的语气中虽然藏有揶揄,但没能察觉的她在理解话语内容的同时,也感受到真正的绝望。
「怎么会……」
「八之魔王」竟然创造出这样的「怪物」。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八之魔王」究竟在想什么。
那个展现顺从态度接受自己毁灭的女孩,却还准备了这样的眷属,让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用意。
魔王创造眷属的力量是有限的。
因此魔王不能无限制地增加眷属。
当那股力量用尽之后,需要耗费十分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就算是「魔王」,要是把作为自己眷属的「魔族」当成随意牺牲的道具,也是带有相当风险的行为。
虽然给予眷属的力量越多,就能让眷属成为更加强大的魔族,但那样也会让跟随自己的个体数量减少。这代表身边如果拥有大量魔族,那么各个魔族的能力也会偏低。
当然,魔王没有必要得给所有魔族同等的力量。至于如何分配赋予的力量,也反映出各魔王的个性。
而那名少女,竟然将所有创造眷属的力量,通通给了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得到解释了。无论是他凌驾自己眷属的实力,还是能让身为魔王的自己感受到如此压迫的存在感。
「啊……啊……」
这是个错误。他们的决定是个错误。
如果想要「保命」,他们就不该做出铲除「八之魔王」的举动。应该要避免跟「八之魔王」有所牵扯才对。那是绝对不能触怒的对手。
他们的天敌并非「八之魔王」——而是眼前这名男子。
涌上心头的恐惧让她反射性采取行动。她将眼前的利刃抛在脑后,死命奔向窗户。就算身为魔王,但没有翅膀的生物也没法用高处的窗户作为逃生手段。然而跟眼前那令人恐惧的存在相比,这仍是让她安心许多的举动。
昏暗的银光紧紧拉住她的视线。
尽管脑中有着必须逃命的意识,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僵硬得无法动弹。当她理解自己已经遭到男子发出的霸气吞没时,已经只能仰望男子挥起的剑刃。
在感觉变得异常缓慢的瞬间,当「五之魔王」望着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所挥落的剑刃锋芒时,脑中也整理着自己漫长生命中犯下这最大错误的结果,并迎接自己的终焉。
当男子走出「塔」中的同时,冷风吹过他的脸颊。在自己所属的国家明明已经能感受到夏意到来,但在这片季节不同的土地还是处在初春。
灰褐色高塔所产生的阴影,跟他进入塔内时相比,角度稍稍有些倾斜。
原本在那除了阴影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的高塔四周,能看到几具尸体。男子并没有因为随风飘来的血腥味改变脸色,在高塔的入口处停下脚步。
在他眼前的景色当中,有一头庞大的灰色巨兽。正将鼻子凑到尸体附近仔细确认生死的巨兽,因为男子的气息而将视线转了过来。
「怎样?」
巨兽用流畅的西方大陆语这么问道。
「跟我想的一样。」
男子这么简短答复巨兽的问题。
「夺走拉缇娜的是那些魔王……我的敌人,是所有魔王。」
听到男子——戴尔的话语,让巨兽——拥有庞大身躯,曾是天翔狼狼群领袖的「他」——发出低吼。听到巨兽在这凄惨光景中发出那隐约带有笑意,令人意外的声音,让戴尔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不是正好吗?」
身为宾特父亲,允许戴尔用哈格尔这个名称称呼他的天翔狼,这么低声对戴尔说道:
「这样我们就弄清谁是我们应该憎恨的对手,谁是我们的敌人了。」
「……也对。」
哈格尔走到戴尔身旁,展开翅膀,伸展身躯。
「对手是『魔王』吗?那就不会扫兴了。作为值得以性命相搏的对手,也算有点乐子了。」
「……你愿意陪我做这件事吗?」
听到哈格尔那么说,让原本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的戴尔脸上也不禁透露惊讶。哈格尔再次发出带有笑意的低吼。
「我已经把狼群交给下一代了。就算一生只有一次也好,有机会毫无顾忌地施展力量,也算是一件乐事吧。」
「他」是自己祖母的「朋友」。哈格尔或许是想代祖母确认自己此举的结果吧。
戴尔虽然抱有如此想法,但感觉多说也只是不识趣的他,仅开口表达了谢意。
「……感谢你。」
戴尔将塔外四散的尸体都丢到高塔一楼的空间。在高塔低楼层的部分,比塔外更多遭杀害的尸体及破碎的瓦砾构成如地狱般的光景,然而戴尔身为制造此光景的元凶,表情并没有为此产生丝毫变化。
当戴尔走到塔外,哈格尔便应戴尔的要求施展火魔术。哈格尔接着用风魔术往塔内送入新鲜氧气,只见高塔转眼间便被大火吞险,变成一道带着红光的火柱。
在塔内的大量藏书当中,应该也包含某些如果损坏,对全世界都算损失的珍贵书籍。不过戴尔并不将那种事情放在心上。
相对于内心想让一切化为灰烬的冲动,戴尔感受不到任何需要压抑的理由。
正义之类的想法,与自己的行动无关。
这一切行为,全是受自己的感情驱使。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的……」
就算明白少女并不在那里,但仰望着笼罩高塔的冲天烈焰,戴尔对天空说出这句话。
†
在那之后,离开库罗兹的戴尔决定先往故乡的方向走去。
这次戴尔并非是走过去跟拉缇娜一起旅行时所走的大路,而是强行穿越险峻的山岳地带。虽然说用「地属性魔术」确认方向,这并非是不可能穿越的路线,但单独闯入没有道路的危险地带,原本就算是一种自杀行为。
戴尔之所以会确信自己有能够穿越山岳的实力,是因为他拥有拉缇娜所给予的「眷属」之力。
在体力、肌力、魔力等基础能力方面,在自己体内都有着前所未有的从容感。此刻在睡眠与进食都只需要最低限度就能解决的自己,就算是山区的险峻路线,也能不眠不休的穿越。
而这也代表自己能以最低限度的轻巧装备长途移动。
戴尔不会采取毫无胜算的举动。正因为戴尔懂得避免采取无谋举动,因此这是他认定的最佳选项。
戴尔在几天内就完成以正规路线必须耗费数周才能抵达故乡的行程,悄悄回到自己老家。看见戴尔没有事前联络就突然出现在家中,这件事虽然让双亲感到惊讶,但比起此事,戴尔那仿佛丧失感情的昏暗表情更是令家人察觉异样。父母没有多加追问就让他进到宅邸内的决定,让戴尔十分感激。
察觉到儿子异样而决定先行离席的母亲,让戴尔在祖母房内展开只与祖母及父亲的面谈。甚至没有换下旅装的戴尔,用平淡的语气说明状况。
「拉缇娜消失了。」
现在戴尔对详细的状况仍旧没有丝毫头绪。正因为这样,戴尔决定毫不隐瞒地坦率说出现状。
「拉缇娜对我说过,她得到了资格……成为『魔王』了。我的『加护』也确认了这个事实。现在的拉缇娜是一名『魔王』。」
面对许多状况都少见动摇的祖母,听到戴尔这番告白,表情也不免透露出些许惊讶。
「不过……在这同时,拉缇娜还是拉缇娜。她没有丝毫改变……她仍是我心爱的拉缇娜。」
唯有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戴尔的语气流露强烈的感情。
戴尔的祖母与父亲短暂交换视线。
在戴尔的语气当中,确实有着最爱对象突然遭到剥夺,仿佛内心淌血的恸哭感情。连戴尔自己似乎都没察觉的那股感情波动,清楚反映出他失去的存在有多么巨大。
「我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确定这件事与『魔王』的干涉有关。正因为这样,我要动身确认。」
相对于表情欲言又止的蓝道夫,祖母温蒂嘉德只是用跟往常没有两样的态度,先抽了一口烟管。
温蒂嘉德接着用烟管指向孙子,开口说道:
「那么,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与『魔王』对抗是我的工作,但光靠我个人,没法收集到想要的情报。因此我希望能借用『提斯洛』在这方面的力量。」
「原来如此……」
「提斯洛」重视族人的性质,让血缘相近的同族间有强大联系。许多就算离开族民,仍旧为族民工作的「雷齐」。还有其他血缘相近,位在他国的「提斯洛」。这些要素导致「提斯洛」拥有不同于「绿之神(阿古达尔)」神殿的巨大情报网络。
戴尔十分清楚,故乡的族民不仅是优秀的战士,同时也是魔法师。可是他并不希望故乡的族民成为直接与「魔王」交战的尖兵。然而要与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魔王对抗,是否拥有族民独有的情报网及协助者,会让状况截然不同。
要协调与艾尔迪修提多公爵的契约问题,也必须要有祖母帮忙。
虽然就算无法得到协助,也无法获得祖母允许,戴尔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意志,但为了在这方面能有清楚的界线,戴尔把向族人回报眼前状况这件事,视为最优先处理的问题。
温蒂嘉德望着戴尔,嘴角浮现笑意。
「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祖母用平稳的语气,仿佛像是什么问题都没发生般,这么开口说道:
「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所有麻烦事都包在我身上就对了。」
看见温蒂嘉德如此反应,让在一旁带着尴尬表情的蓝道夫,也顿时安心许多。
「那孩子已经是我们提斯洛的『族人』了。既然有人找她麻烦,那就必须让对方后悔才行。」
能从祖母轻敲烟管的声音听出她对此事并非毫无怒气,或许也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的关系。
「就算对手是魔王,你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看见祖母豪迈的笑容,让戴尔明确感受到有人在身后推他一把的感觉。
「你这就要动身了吗?」
看见戴尔完全没碰茶器就站起身子,让一直没有开口的蓝道夫关切的问道。
「……我还想去见『一个人』。之后我会再回来。」
「我明白了,我也得安排跟你联络的手段,你晚点一定得要再回来一趟。」
「我知道。」
望着戴尔起身离开的背影,蓝道夫就像是要吐出苦涩心境般叹了口气。
「……要让那小子能过可以维持他本来面貌的生活……那孩子……真的是个十分重要的存在呢。」
「别扭扭捏捏地说些无聊话,胆子放大一点。」
温蒂嘉德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接着吐了一大口烟。
「那小子还没放弃。只是要花点力气带那丫头回来,应该还难不倒他。」
年轻时被誉为女中豪杰的母亲,那稳如泰山的存在感,让尚未达到相同境界的儿子不由得挺直身子。
「要是没看到那丫头当新娘的模样,我可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到那时候,在新娘身边的人应该会是已经找回「自己原本模样」的孙子吧。
将两人渺小幸福破坏的仇敌,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温蒂嘉德带有锐利光芒的双眼,此刻也已经望向那不在此处的「敌人」。
离开老家宅邸的戴尔往山林深处走去。戴尔沿着多次跟拉缇娜一同走过的兽径前进。他感觉自己仿佛只要转头回望,就能看见从前那个将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年幼少女。然而戴尔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始终看着前方。
来到森林内一处较为开阔的空间后,戴尔循着记忆继续往深处走去。
在戴尔前去的方向是一座集落。虽然那里的规模还算不上是村落,但那是一处有许多拥有智能的生物在此群居,让人能感受到规则性的场所。
包围戴尔的低吼声明确透露出对他的警戒。
戴尔明白自己不能拔剑,或是展露任何有敌意的举动,因此他以自然的态度回望那些包围自己的猛兽。戴尔在心中抱着如果有必要,自己会不惜摆平眼前所有对手的想法,以毫无惧色的平静态度承受着对方散发的敌意。
这里是「天翔狼」的集落。
在此处不存在任何建筑。那座集落所在的地点,是就算在深得「橙之神(科莫赛)」的恩宠,拥有浓密森林的此地,也显得格外醒目优美的巨树底下。
那高耸入云,悠然在空中伸展茂密枝叶的巨树,在其枝干上方,到处都有天翔狼的住处。茂密的深绿树叶对牠们来说,就像是能抵御风吹日晒的屋顶。
当数头天翔狼为了保护自己的住处,朝入侵者发出低吼的时候,一头拥有漆黑兽毛的天翔狼从其中现身。那是一个虽然已是成年体,但体格有些偏瘦的个体。戴尔立刻感觉「她」或许就是自己要找的对象。
只见黑狼对周围的狼群使了一个眼色,那些体格胜过黑狼的天翔狼便立刻安静下来,并为「她」让出空间。
「她」接着走近到戴尔身边,动了动鼻子,并用会意般的动作点了个头。
「人类,语言,不熟悉。我,语言,了解?」
「……嗯。」
黑狼偏高的嗓音就像是女性特有的音色。
「我,孩子,气味。」
「……是宾特的味道。」
这头母狼似乎就是宾特的母亲。看来她是从戴尔身上嗅到自己孩子的气味,才出面制止其他的天翔狼。
那对较宾特颜色更深的深褐色双眼正直视戴尔。
「感谢你们,总是照顾我的孩子。」
跟其他话语相比,这句话显得格外流畅。
「目的?」
「嗯,希望你们愿意听我说明来意。」
「好,来。」
只见黑狼随即掉头,像是要为戴尔领路般往前走去。其他天翔狼也毫无阻挡「她」的意思,让出一条路。看来身为「领袖」的伴侣,在狼群当中应该也拥有相当的地位。戴尔根据周围的反应产生这个想法。
黑狼领着戴尔来到巨树的树根旁。
那支撑巨树的粗壮树根形成一个仿佛将人环绕在其中的半圆空间,有一道阳光就落在半圆空间当中。在那片地上是一面柔软草地的空间,触感就像是自然形成的毛毯般舒适。这让戴尔忍不住回想起年幼少女的微笑。
在那里,戴尔能看见身为这座集落「领袖」的灰色天翔狼身影。
「他」一看见戴尔,立刻发出略显不悦的低吼声。
「吾等这片土地,是不受汝等人类干涉的约定之地。互不侵犯应当是清楚的盟约。」
「我明白自己此举理亏。这是我个人一己的行动。提斯洛族人并无意违反盟约。」
只见「他」晃了一下尾巴,仿佛对戴尔的答复不感兴趣。在「他」身旁的黑狼则是用放松的姿势趴下身子。
「说吧,你来做什么?」
「……拉缇娜被抢走了。」
听到戴尔这句话,「他」的耳朵明显因吃惊而抽动。
「拉缇娜获得成为『魔王』的资格。能危害她的对象相当有限。抢走她的人,很可能是其他魔王。」
「那孩子……」
从「他」激动的语气,让戴尔再次确认到,拉缇娜真的是得到许多关爱的女孩。
「我还没法正确理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正因为这样,我已经有就算跑遍天涯海角,也要查明真相的打算。」
戴尔这时双眼直视着「他」,继续说道:
「为了弄清楚拉缇娜遭遇的状况,为了找回拉缇娜……我希望你能帮忙。我希望能借助你们能在天空飞翔的翅膀。」
由国家管理的飞龙,不可能以个人问题为由动用。当戴尔决定要为了寻找拉缇娜寻遍世界的时候,之所以会想试图寻求天翔狼的帮助,也是基于带有「天」种族特性的牠们所拥有的卓越移动力。
过去拉缇娜曾骑着宾特从库罗兹飞往王都奥斯布里克。戴尔认为在魔术控制技术方面不如拉缇娜的自己,没办法跟拉缇娜使用相同的移动手段。
不过如果换做是成年体的天翔狼,那就另当别论。
戴尔明白这个要求相当困难。然而并未拥有「央」魔法适性的自己,也没法驱使魔兽。这样的自己如果有什么能够飞行的手段,那就只能指望在这里跟拉缇娜有深厚交情的天翔狼了。
「如果我拒绝你,你有什么打算?」
「无论得花多少时间,我还是会去找拉缇娜。」
听到戴尔毫不迟疑的答复,「他」用跟宾特十分相似的动作晃了一下尾巴。
在一旁看着「他」做出如此反应的黑狼,用脑袋在「他」脖子旁稍微磨蹭了一下。那看起来很像宾特对拉缇娜撒娇时会有的动作。「他」回望黑狼,发出有些尴尬的声音。
黑狼在这时出声。
「可、以。」
「可以吗?」
「可以。」
听到黑狼重复同样的话语,「他」随即抬头望向戴尔。
「给我一点时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好吧,我还会再来。」
戴尔这么响应之后,便转过身子,沿着兽径返回提斯洛。
几天后,在整装待发的戴尔身旁,便能看见身为宾特父亲的哈格尔同行的身影。对于「他」会要求同行这件事,其实也完全出乎戴尔预料。
哈格尔将狼群领袖的工作交给了继任者,自愿接下这个成为戴尔翅膀的工作。
除了身为温婆朋友,并且与拉缇娜有深厚交情的「他」之外,大概也不会有其他天翔狼愿意奉陪戴尔这么蛮干的行动了。
身躯要比宾特更加庞大壮硕的哈格尔,就算背着戴尔仿佛也不像是有任何负担。只见哈格尔展开双翼,以稳定的速度划过天际。
由于哈格尔的背部并不像飞龙那样有鞍座,因此乘坐的感觉实在谈不上舒适。天翔狼那与其说是飞行,更接近「奔驰」的飞行方式,也会产生较骑马更加剧烈的晃动。
不过像哈格尔这样,在精通魔术的幻兽当中也拥有领袖地位的强大个体,在飞行的同时也会用「风」魔法保护戴尔。相较于那疾驰般的速度,戴尔得以在无需承受强烈风压的状态下,一路顺利朝目的所在方向前进。
位在需要穿越数个国家才能抵达的「五之魔王」高塔,戴尔之所以能在短期间内就轻松抵达,全是因为在哈格尔的协助下,才能如此顺利。
†
在除去「五之魔王」之后,他们来到一块位在广大到前所未见的草原当中,吹着干燥强风的土地。这里青草的气味,跟戴尔所知的任何土地都不一样。
放眼所及,尽是微带黄色的浅绿色草地。位在远处的山脉,也不同于戴尔故乡那带着深绿色的森林景象,而是呈现岩盘裸露的颜色。
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变化,如果那名拥有明亮灰色双眼的少女也在身边,看见眼前这初次目睹的景象,她究竟会有什么表情呢?
戴尔下意识紧握的左手,让护臂发出些微的金属声响。
短暂呆立在原地的戴尔,很快就像是回想起目的般迈开步伐。
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草原当中,能看见远方有个正缓慢移动的集团。戴尔静静朝着那里的一个身影走去。除了风声之外,耳边就只剩下一人一兽踏过草地的声响。
「你不像对付『五之魔王』那样,选择奇袭吗?」
哈格尔不解地提出疑问。
此刻戴尔所靠近的集团,在他们飞行时就已经确认了对方的位置。因此他们理当可以从空中用魔术先发制人,或是展开出其不意的突袭。然而戴尔却刻意选择在有段距离的位置降落之后,再慢慢靠近对方的方式。
这让哈格尔对戴尔的行动理由感到不解。
「这跟合理与否无关……因为对方是个也会让我对其抱持敬意的对手。」
随着那个集团的身影逐渐接近,让他们也渐渐能看清每个人的身影。那是个交杂着男女老幼的集团。那些人身上穿着用魔兽兽皮缝制的背心,在腰上还缠着宽腰带,服装颇为独特。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明显有别于拉邦德国的文化。
然而那些人的模样却不像旅人。如果定要形容,看起来就像是一整个在移动的「村落」。在其中还能看见牲畜与装有一切家当的货车,跟着队列缓缓前进。
随着与那个集团逐渐接近,距离感也逐渐混乱。
因为那是一个所有人身躯都十分庞大的集团。不仅每个人都拥有必须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身高,身体也有对应身高的厚度。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与巨兽一同朝他们靠近的戴尔。只见那个集团停下脚步,用不解的眼神望着阻挡他们去路的戴尔。
走在集团前方,一名体格最为壮硕且拥有气派犄角的男子站了出来。
戴尔对那名男子开口问道:
「……你就是『六之魔王』吗?」
对于能够辨认魔王身分的戴尔来说,这是个谈不上确认的举动。不过那名听到戴尔如此询问的男子,脸上却露出开心的笑意。
「『凡人族』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听到那名魔王使用西方大陆语,让戴尔决定继续用自己的母语与对方交谈。
就像在与「五之魔王」对话时那样,戴尔也能使用一定程度的东方诸国语。就算是南方的少数民族语言,戴尔所接受的教育也让他能理解最基本的词句。不过那些当然都没有母国语的西方大陆语那样流利。
戴尔解开左臂的护具,让眼前的男子看见他的左手背。
「……斯马拉古蒂。」
「六之魔王」低声说出那个名字,同时也端正自己的姿势。
当戴尔戴上手套,重新固定护具的时候,男子并没有对戴尔发出任何追问。
「说吧,你身为某名魔王的从仆,来此有何目的?」
「……我要你对『吾主』做的行为付出代价。」
听到戴尔用平静语气给出这个答复,「六之魔王」收起笑意凝视着他。戴尔毫不动摇地承受对方视线,接着露出苦笑。
「你为何要这么老实地正面向我挑战?『八之魔王』的眷属。」
「基于对你身为『一族之长』的敬意。」
戴尔并不否定自己对「魔王」所抱有的敌意与憎恨。不过在此同时,他也自觉他的行动受到自我本位的感情影响。
戴尔也明白顺从感情肯定自我,能让心情轻松许多。不过戴尔也正是在过去没法转换自己的心态,而让自己陷入迷失自我的煎熬。
故乡的情报网让戴尔得知有巨人之王别称的「六之魔王」正确的所在。
而在此同时,戴尔也知道这名魔王是一名领导自己族人的杰出领袖。
他们这个拥有庞大身躯的民族,在「魔人族」当中也是少数民族。
他们拥有与其外观相符的强韧体能。原本魔人族就是强健的种族,而要在这片不适合耕作、难以定居的严峻土地上过活,他们的杰出体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不过更为重要的是,在这片广大且严峻土地上生活时,有「六之魔王」给他们族人赋予眷属的加护,藉此撑起他们平稳的生活。就像现在的戴尔一样,只要成为「魔族」,就能获得超越原本种族能力的力量。这让他们在这片欠缺粮食的荒芜大地当中也能不挨饿,甚至持续繁衍。
「六之魔王」是一名用心照顾自己族民的杰出领袖。
因此戴尔所要采取的行动,对「六之魔王」的族人来说,只会是一场灾难。那是理应遭致怨恨的行动,就算导致自己与对方所有族人为敌也不奇怪。
正因为如此,戴尔决定贯彻自己心中的一份骄傲。
正因为戴尔对于对手身为一族之长的作为抱持共鸣,因此戴尔决定展现对他们族人的敬意,选择向对方正面挑战。
而这也是戴尔根据这名魔王是一名拥有强烈荣誉感的战士,绝对不会背弃自己原则的情报,而采取如此行动。
面对戴尔的当面宣战,「六之魔王」不发一语回望戴尔。周围开始产生骚动,族民对于戴尔向他们领袖表露敌意的举动,纷纷握起携带的武器,但魔王却在此时举起手,出声制止。
「大家安静!」
虽然这声号令不能化解众人的敌意,不过「六之魔王」仅用一句话就控制住场面的模样,确实带有充满领袖魅力的王者风范。
「你想要的,是我的脑袋吗?」
「我可以将这个响应,视为你对夺走我『主人』这件事抱有自觉吗?」
「对你来说,我确实是你的仇人。」
听到魔王冷静给出这个答复,戴尔也默默地拔剑,用剑尖指向对手。
「既然这样,我身为『八之魔王』的眷属,要为『主人』讨回公道。」
「很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当魔王明确表达自己接受挑战的意志,周围的族民便与戴尔同时与魔王站开,静静看着魔王如何面对挑战。
他们族民十分清楚,如果插手这场战斗,等于是污辱他们那身为战士,重视荣誉的领袖。戴尔此刻并未受战斗前的亢奋支配,而是冷静地确认状况。在靴子底下的地面及野草的感触,感觉颇为干燥。虽然地面环境不算恶劣,但必须考虑可能会有的扬尘。正如自己预期,「六之魔王」接受了一对一的决斗。虽然根据战况可能会有人试图插手,不过有哈格尔在一旁监视那些族民,遭受偷袭的可能性不高。戴尔明白哈格尔拥有能制止偷袭的实力。
选择剑刃偏低的架势,是戴尔的习惯。戴尔会以这个架势仔细观察对手,寻找应对手段。
「六之魔王」手中的兵器是一柄厚实的弯刀,看在精通工艺的提斯洛人眼中,那绝对谈不上是什么神兵利器。那几乎只是将巨大金属板修整成弯刀形状的兵器,并不是以斩切作为设计目的,而是靠劈砍来摧毁对手的武器。
两人并没有多礼到在动手前特地互报姓名。
弯刀在空中划出轨迹。
在对此产生认知的瞬间,戴尔让身子往旁边挪开半步,冲击耳际的破空声响,让戴尔明白「六之魔王」用他庞大身躯施展的强烈斩击,随着他的爱刀已发挥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视线固定在对手身上的戴尔,此时也利用恢复上身姿势的动作挥剑回击。沉重的金属声响在两人之间连番响起。纵使剑尖遭对手挡开,戴尔仍立刻让剑刃朝对手挥落,接连发动攻势。
看见魔王用弯刀挡下所有攻势,让戴尔明白对方不仅力量惊人,在速度与刀法上也不马虎。而在此同时,魔王也同样察觉戴尔还只是在进行试探。经过数次交锋,试探过彼此实力的两,暂时拉开距离。
在哈格尔及「六之魔王」的族人见证下,两人又同时逼近。
这次不是由戴尔,而是由魔王积极发动攻势。
面对朝自己挥落的弯刀,戴尔没有用剑,而是用左臂的护具格档斩击。比起在强度方面吃亏的剑,集自己故乡技术结晶的防具,更能让戴尔寄予信任。
「唔!」
魔王沉重的斩击,让戴尔不由得短暂吐气。如果是换成过去的自己绝对无法承受的强烈打击,现在则能运用成为「魔族」获得强化的肉体,确实挡下对手的攻势。
只要有她赋予的这份力量,自己就能与魔王对抗。戴尔产生如此确信。
相对的,魔王对于戴尔能够承受自己攻击的事实,也率直地感到惊讶。在双方势均力敌的,短暂停顿之中,感受到自己在不自觉间展现的狞猛,让魔王脸上流露出笑意。
过去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从未有人能如此承受自己那样全力的攻击。
自从成为「魔王」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全力应战过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何时还能再遇到这种对手。
在与他属于同等存在的「魔王」当中,仅有「二之魔王」跟「七之魔王」拥有能与他抗衡的战斗力。然而存在意义与目的都不同的各个魔王,根本就无法理解「六之魔王」他身为战士的骄傲。其他魔王不会在乎战士的荣誉,甚至将他的族人视为伽锁,或是用来取他性命的手段。那种对象,根本不会让「六之魔王」有想与其交手的欲望。
正因为这样,这场与「八之魔王」眷属的战斗,才会令魔王的心情如此雀跃。
眼前的对手就算是对身为「主人」仇敌的自己,也谨守礼节,并尊重他身为战士的自尊。他不愧是那个会毅然面对「理之魔王」——这个名称所象征的灾厄——的威胁,挺身守护珍爱事物的高洁王者所看中的眷属。
魔王并不打算让对方取走自己的性命。因为自己还必须继续领导族人。
然而此刻自己却将那种责任抛在脑后,尽情挥舞手中弯刀。
此时戴尔正努力判读魔王的刀路,避开攻击。
「故乡」在戴尔前往外界时为他准备的防具,没有丝毫的凹陷或损坏。不过要承受眼前魔王那非比寻常的重击,仍必须以全身去对应冲击。那样自己会没法施展自己擅长的战法。戴尔没有理由刻意在对方擅长的领域与对手交战。
「『大地啊,以吾之名下令,将吾敌击毙!《石枪》』。」
戴尔在精确施展呪文的同时,也没有放慢挥剑的速度。戴尔直觉理解施展魔力所需的专注力,此刻对他造成的负担要比以前减轻许多。自己连续挥斩的剑击精度也没有受到影响。
理解到这个事实的戴尔,开始连续施展呪文。
戴尔之所以使用相同的呪文,是因为那是他为了让自己能在情急时也能顺利施展,而彻底让自己重复牢记的一段呪文。因此戴尔几乎无需特别意识,嘴巴也能自然念出正确的呪文。剑刃的连击搭配呪文的连续攻击。
然而几乎所有攻势都被「六之魔王」用手中的弯刀化解。那是拥有超水平实力的战士才得以实现的绝技。
戴尔身为「勇者」的能力会让魔王「作为魔王特有的保护」失效。这也证明这一切都是「六之魔王」本身的实力。
身为一名战士的戴尔,无论在实力还是在人格方面,都对这名王者抱有近乎尊敬的感情。
然而由于对方是夺走拉缇娜的存在,如果不是有这唯一且绝对的理由——对手就是这样一个足以让自己产生如此念头的存在。
持续交战的两人,他们落在干硬大地上的阴影逐渐拉长。
开始交战时高挂在天上的太阳已经开始落下。在夜色来临前的阳光,将一望无际的草原染成绯红。
就算经过长达数小时的死斗,戴尔握剑的手臂仍丝毫不感到疲惫。那持续闪避只要遭到巨刃一击就可能成为致命伤的双腿,也没有僵硬迟钝的迹象。
就算不借助回复魔法的力量,自己仍可继续战斗。随着时间经过,戴尔也越能感受到拉缇娜赋予他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相对的,「六之魔王」的动作已经失去开始战斗时带有的活力。那能衬托他怪力的爱刀重量,随着时间经过,也逐渐成为沉重的负担。魔王十分清楚急躁会产生破绽,仓促求胜只是愚行的道理。然而他也领悟到在这个眼前对手丝毫未显疲态的状况下,继续拖长战局等于是摘去自己的胜算。
不能再拖下去了。魔王并未因为眼前的状况表露任何退让的意思,而是为了取胜重新紧握爱刀。魔王以锐利的眼神看着那阻挡在自己前方的敌人,试图寻找能施展全力一击的机会。
下一刻,试图分出高下的「六之魔王」大步逼近对手。
漫长战斗的结局,是在极为单纯的短暂交错后画下句点。
躺在地上的「六之魔王」,仰望着砍倒自己的男子。
魔王的背部感受到干硬大地仿佛要将自己流出的鲜血化为己物般吸入土壤中。
看到为自己倒地而脸色大变的族人,魔王请求族人不要动手。如果以这名男子为对手,想必会让族人付出极大的牺牲。或许是感受到自己不希望发生那种悲剧的用意,一名青年站出来制止了其他族人。魔王看见那名身为自己孙子的青年,自然产生就算自己死后,那孩子应该会继续领导族人的想法。
「……胜者有权将『角』取走。」听到魔王这句话,戴尔摇了摇头。
「我要取走的只是你的性命……我不需要荣誉。」
「……是吗。」
魔王仰望着戴尔身后那淡紫色的天空。那是一片美丽的天空。那是一片从自己成为魔王以前就在天上,并且在自己成为魔王之后也一直在那里的天空。
能在这片天空底下,而且还是在族人围绕下——以战士的身分死去,这也算是不错的死法了。魔王这么想道。
「感谢你,重视荣誉的『八之魔王』眷属。」
一剑取下对手脑袋,是一种对落败战士的慈悲。魔王静静闭上双眼,对于自己在临死时能遇见值得让自己托付死亡的对象,令魔王微微扬起嘴角,在心中那么想道。
戴尔挥落的剑刃斩断了临死魔王的思绪。
戴尔的剑刃上带着更胜落日余晖的深红,发出微小的金属声响。
戴尔望着剑刃,低声说道:
「……我才没有什么荣耀……」
戴尔之所以没有立刻否定对方,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此刻正背负「她的名声」。
对于自己的荣耀,戴尔并不在意。但他不容许她被人小觑。就算是自己也不能那么做。
戴尔转头观察四周,发现哈格尔的金色眼眸正平静地望着自己。领袖被他所杀害的族民,他们的反应是愤怒与憎恨,而其中最多的,是沉痛的哀嚎。听到那宛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的恸哭,让戴尔明白「六之魔王」是真正受人民爱戴的王者。
对于周围族民可能会一拥而上为魔王报仇的状况,戴尔心中早已有数。
然而在这一触即发的气氛当中,一名青年站了出来。那名容貌与「六之魔王」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带着平静表情,向应当是他仇敌的戴尔低下头。
「您可以将王的亡骸交给我们吗?」
「正如我方才所说……我要的只是为『主人』讨回公道。」
青年始终维持谨守礼节的态度。
看见那名应当痛恨自己的青年能有如此表现,让戴尔脸上难掩讶异。或许是察觉到戴尔的反应,青年开口说道:
「对强大的战士怀抱敬意,对奋战的死亡给予名誉,是吾等之理。如果对此有所玷污,等于是玷污王的荣誉。」
对于戴尔的行为,这名青年的内心绝不可能不为所动。然而青年却将他们的王与他自身的骄傲,转化为无可动摇的信念,让他维持理性的样貌。
「对于你尊重吾王荣誉的行为,我也会给予最大的敬意。」
这并非代表对方原谅自己。
因此如果日后再次碰面,他想必会将戴尔视为仇敌,与戴尔兵刃相向。就算他们明白对手是足以击败魔王的强敌,明白自己没有丝毫胜算,他们也不会退让。
不过在此时此刻,他们还是会将戴尔视为一名强大的战士,给予对应的敬意。就如同戴尔对待他们的王者。
「……我会祈祷我们不会再次相见。」
戴尔最后之所以留下这句话,也是在表明他不愿与这个重视荣誉,不擅处世的民族展开双方致死方休的死斗。
因为戴尔发现自己转身跟在哈格尔身后离开时,他们也没有做出试图从背后偷袭的行为,对于他们族民如此憨直的处世方式,令戴尔充满敬意。
戴尔看着「六之魔王」的族民逐渐化为一团远去的黑影,没过多久便溶入暮色当中。
哈格尔在这时停下脚步,在展开双翼的同时,对身旁的戴尔开口说道:
「我似乎能了解你所指的敬意了。」
哈格尔之所以要在与对方有充分距离时才展开双翼,是因为在起飞瞬间是最欠缺防备的时候。如果哈格尔是单独行动还另当别论,但背上要载着戴尔,会令他难以用较大的动作躲避攻击。
哈格尔一直都对「六之魔王」的族民保持警戒。他警戒的程度恐怕在戴尔之上,仿佛是在弥补戴尔不足的戒心。
「他们当然不会对我没有恨意……可是,如果我变得不再是我……我一定不会得到原谅的。」
「是吗?」
哈格尔并没有向戴尔确认他话语中所指的对象。
「我要把魔王全部杀光……为了抢回拉缇娜。」
戴尔说出这句话之后,便骑到哈格尔的背上。他望向天空,看见地平线彼方那化为一道红光,即将消失的落日余晖。
就算自己真能把「魔王」赶尽杀绝,也不保证可以让拉缇娜回来。戴尔其实也察觉到了这件事。
「封印」拉缇娜的是所有魔王——自己只是在紧抓其中的可能性。只是想摧毁限制拉缇娜的枷锁。
戴尔努力相信一定有办法带回拉缇娜。因为如果不是那样,自己就没法再维持自己原本的模样。
在哈格尔猛力振翅的风声当中,戴尔紧紧握起自己的左手。
3 灾厄魔王,开始行动。
位在库罗兹的「跃动的虎猫亭」内,这天迎来一名访客。
对方是一名身材纤细,身穿旅装的年轻女性。在她胸前挂有跟「虎猫亭」门外旗帜相同的天马圣印。
那名女子是成为「绿之神(阿古达尔)」正规神官的希尔维亚。
迎接希尔维亚的人,不仅是身为店主的肯尼斯,以吉尔维斯特为首的熟客们也都已经聚集至此。
「我认为拉缇娜失踪这件事,十之八九跟她的故乡有关。」
希尔维亚的碧眼中充满知性光芒,面对肯尼斯及店内那些外表吓人的男人,她毫无惧色地叙述她的想法。
「我跟鲁迪确认过,他也认同我的看法。拉缇娜在失踪前,跟她接触过的人是那些魔人族当中的一员。而且拉缇娜似乎还认识对方。」
「我记得拉缇娜应该也是凡斯略出身的人。」
「我想应该也要调查其他地方的魔人族集落。毕竟小妹妹她别说是故乡的事,就连跟魔人族有关的事情,她都不太清楚呢。」
肯尼斯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众人就在那张地图旁互相交换情报。
最为有名的魔人族栖息地,就是由「一之魔王」担任国家元首所治理的魔人族国家「凡斯略」。其他还有「六之魔王」率领的游牧民族,以及「三之魔王」与水鳞族共存生活的大规模集落为人所知。不过除此之外,魔人族仍有其他散布在世界各处的小型集落,其中也有与拉邦德国接壤的集落。
「还有其他令我在意的事,不过那件事得等我拜托鲁迪去处理的事情有结果才说得准,所以……还得要花点时间确认才行。」
当希尔维亚说到这里,肯尼斯点了个头,似乎也想到了一些线索。
「这样说起来,我以前也有听过一些令人在意的传闻……我也来收集消息吧。」
眼下欠缺的那些情报,对身为绿之神(阿古达尔)神官的希尔维亚来说,正是她所追寻的目标。取得情报的困难,不会成为令绿之神(阿古达尔)使徒放弃的理由。反倒是越加困难,就越有追寻的价值。
正因为这样,希尔维亚才会来此与其他人互换情报,寻找带回拉缇娜所需要的线索。在桌上展开的地图,每当有人提出意见,就会多加上一些细小的文字。
在众人都各自提过意见后,肯尼斯就像是要揉去眉头皱纹般,右手按着眉间开口说道:
「虽然不清楚戴尔那小子现在人在哪里,但他肯定也在采取某些行动。」
肯尼斯的语气之所以能如此断定,是因为戴尔离开当天,让他感受到非比寻常的迫切态度。
虽然肯尼斯有许多问题想跟戴尔确认,但在戴尔那天离开「虎猫亭」以后,就一直没有音讯。在连戴尔身在何处都没不知道的状态下,就算是「虎猫亭」这些人也没法与他取得联络。
「你们也可以拿我的人去用。如果要去一些光凭希尔维亚小妹不易进出的地方,身边带着充当保镖的冒险者,也会比较吃得开。」
吉尔维斯特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在他的个人资产之外,他还有另外可以动用的预算。一直都在照顾拉缇娜的人,并非只有戴尔及「虎猫亭」的夫妇。以吉尔维斯特为首,几名在库罗兹有名士地位的人物,也都一直在关心拉缇娜。作为拉邦德国顶尖都市的库罗兹,也有不少被归类为富人的人。光是他们愿意提供对各自来说无关痛痒的资金,总数就会相当可观。就算不是以资金的形式,也有不少冒险者愿意为拉缇娜不计利益接下工作。
拥有「白金妖精公主」称呼的拉缇娜,她的品德早已浸透到库罗兹众多冒险者当中。
拉缇娜是个真正受到许多人所爱的女孩。
「我原本就打算有天要去凡斯略呢。」
希尔维亚留下这句话,便动身自库罗兹启程。
她明白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开始采取行动。
在那之后,希尔维亚会定期对「虎猫亭」传回她的情报。而作为冒险者据点的「虎猫亭」,在那里汇集的情报,开始逐日出现某些骇人的消息。
因为「灾厄魔王」开始在各地活动。
过去各个「灾厄魔王」也都会根据各自秉持之理,在世界上制造足以被称为灾厄的状况。不过因为那些灾厄距离现今已经太过遥远,因此早已成为容易被人遗忘的「天灾」。
而那样的灾厄,突然变得异常频繁。
这是因为封印「八之魔王」的事实,让「灾厄魔王」抛去了自制。
「八之魔王」是魔王眼中的绝对上位者「七色之神」安排的制衡存在,而那个存在,被他们以自己的力量铲除了。
——连神都没本事限制我们了。
这个事实让「灾厄魔王」产生一股与成为魔王当时类似的全能感。「灾厄魔王」认为自己应当随心所欲的施展力量。顺从魔王抱持的欲望为所欲为,应当也是得到上天肯定的行为。
这个想法的结果,就是让世界像玩具——看在认为破坏就是娱乐的魔王眼中——般遭魔王摧残。
拥有杀戮魔王别称的「二之魔王」,在一夜间让一座城市血流成河。将杀戮视为无上喜悦,以制造死亡而感到愉悦的骇人魔王,亲自用双手取走无数生命。
「七之魔王」率领的大军让无数人遭到蹂躏与毁灭。对于追求战乱的魔王来说,掀起战争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在乎结果。国家如何因为魔王大军而改变版图,对魔王来说也是无需关心的旁枝末节。
身为大国的拉邦德国,也同样面临「灾厄魔王」所制造的灾祸。
「四之魔王」正在侵噬拉邦德国的领土。
某天,在毫无预兆下突然出现在拉邦德国一角的「四之魔王」,开始散播远胜过其眷属的浓密「魔素」。正如其别称,无论是人类或动物,那些魔素成为会平等给予所有生命死亡的疾病。
原本魔王的威胁应当就连国家中枢都难以幸免。尤其是「魔素」这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更是会在转眼间扩散各地,令人畏惧的「灾厄」。
之所以能将那种灾厄控制在特定地区,也充分证明了该地治理者所具备的高洁精神与优秀能力。
遭到侵袭的是拉邦德国大贵族,艾尔迪修提多家的领地。身为拉邦德国宰相的公爵,其嫡子在该地虽然也遭到魔素侵害,但他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持续为领地与国家发出指示。正因为那里有并非凡庸的人物,才得以将「四之魔王」的威胁暂时控制在限定区域。
可是如果继续受制于对手,就算是拉邦德这样的大国,也会蒙受攸关存续的打击。就算会导致国家毁灭,对「魔王」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状况。
然而对拉邦德国而言,则必须立即讨伐「四之魔王」。
拉邦德国赌上国家的威信,编组了对抗灾祸的讨伐队。
然而讨伐队所面对的,却是「魔王」这个仿佛将绝望化为实体的存在。那拥有无比威胁的存在让民心陷入混乱,应当为国奋战的士兵也失去战意。
正因为这样,人民开始期盼英雄出现。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身穿在阳光下会反射耀眼光芒的白金盔甲,身边跟着同样配备白金护具的幻兽,挺身对抗魔王的「勇者」。那简直就像是英雄传说中的勇者样貌。人民对勇者气派的模样感到欢喜与安心。那是不需要理由的感情。因为勇者就是能让人民相信,必定能铲除魔王的存在。
不会有人去在意承受如此期望的人有何想法。眼前被称为勇者的青年究竟有何想法,这些根本不是人民关心的问题。
举手响应群众欢呼的「勇者」,仰头望向在自己身后随风瓢动的旗帜。
在拉邦德国第二大城库罗兹,那里有以冒险者为主体的义勇军正逐渐壮大这件事,青年是透过身为他雇主的公爵而得知。看在外人眼中,那或许就只像是一个义勇军集团。但只要看到那个集团作为自己象征所高举的「纹章」,对于了解其中意义的人来说,就能清楚理解他们的目的。
那个纹章的图案是一个留有一头白金色长发,在背上长有薄翼的妖精。
那妖精图案的侧脸,有着青年不可能认不出的样貌。
看见那属于自己的旗印——反映自己存在意义的纹章——让青年期盼能使用那个纹章。那些自己根本不认识的群众,青年并不在乎他们对自己有何的期待。可是跟许多和自己有相同心愿的人,高举着相同的象征,是让青年维持自我的必要举动。
在高声欢的王都群众当中,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纹章的由来。
因此对于那些不知道纹章是由库罗兹一名女性裁缝师所制作,也不明白他们为何高举那个纹章,对其抱有什么期盼的王都群众来说,就只是将那个纹章视为「勇者的纹章」。
由「白金勇者」及对魔素障碍有抗性的高阶神官所组成的小队,在充满羡慕与期待的欢呼声中从王都出发。
而在之后,勇者所高举的纹章,其实是以勇者的恋人样貌为蓝本的传闻也逐渐传开。
在逐渐恶化的世局下,需要有能够缓和悲观舆论的手段。
勇者是为恋人而战,这种迎合民众所好,宛如童话般的「故事」,正是绝佳话题。于是在治世者的刻意操作下,这包含事实的美谈逐渐在民间扩散。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传闻变成了「勇者与妖精公主的故事」,成为拉邦德国当中最新的英雄传说,在民间家喻户晓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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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迪修提多家的领地,位在较王都更偏南方的位置。为求迅速的行军虽然允许使用飞龙,但飞龙也只能带他们到艾尔迪修提多家领地外的前面一段距离的位置。
「四之魔王」的魔素连魔兽都会受到影响。不能无谓牺牲属于国家重要财产的飞龙。虽然剩余的路程被迫得进行只有最低限休息的快速行军,但这支由精锐组成的部队,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
不过就跟魔兽一样,幻兽也无法避免受到魔素影响。因此哈格尔一样只能与飞龙一起等待众人归还。
以「勇者」身分作为部队核心,也肩负象征意义的戴尔,在众人扎营休息的时候,独自凝视营火。虽然现在的他能够不眠不休一路杀到「四之魔王」面前,但部队其他成员可不能那么做。也由于戴尔依然隐瞒自己成为「魔族」这件事,因此他只得假装自己仍须休息。
他身上的白金色金属盔甲,映照着营火的摇曳红光。
戴尔之所以没有穿惯用的黑色魔兽大衣,而是穿着耀眼的半身铠,是因为他明白人民所期盼的「勇者」角色,需要有套能在舞台上显得格外耀眼的装扮。
尽管如此,如果只是虚有其表的破烂盔甲,那么戴尔从一开始就不会列入考虑。正因为这身盔甲是以故乡技术打造的优秀防具,戴尔才会愿意拿来作为保护自己性命的装备。并非只是基于美观的「白金」色泽,让戴尔联想到某些在故乡流传的传说。因为耀眼的盔甲光辉而得到「白金勇者」别称的自己——实际上自己也正如其名,是为「白金」而战的勇者——并不打算否定那个称呼。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男子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
「怎样了?」
「结果真的只是普通的野兽。」
面对戴尔简短的疑问,男子用轻松的语气给出答复。
「没法先派斥候探路,影响果然不小。」
「根据事前情报,据说『四之魔王』并没有眷属随行,而是单独占据在此处。对手并不擅于玩弄陷阱跟诡计,是值得庆幸的事。」
这么响应的戴尔,感受到些微的声响与气氛变化,望向对自己话语产生反应的黑发剑士。
「……这些情报,全都是你哥哥告诉我的。」
「身为保护国家的贵族,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在只有营火火光的夜色当中,眼前低着头的剑士,无论是他的冰蓝色双眼,还是他的表情,都几乎无法看见。戴尔难以看出在那样的回应之中,究竟包含了多少情绪。
「你明明没有加护,为什么要跟我们同行?」
「兄长因为这个事件丧命,导致我也有成为后继者的机会。但是我并没有母方的后盾,因此我想要累积明确的功绩。」
那名剑士——格雷戈尔维持轻松的语气,用给人感觉不带太多感情的平淡方式给出这个答覆。
「就算你这么说,要是你被魔素摆平,那可就连机会都没了。」
「我有准备靛之神(尼利)的护符。要是我会碰到胜过这个护符的魔素侵害,那也是天命。」
看了一眼格雷戈尔挂在胸口的护符,戴尔露出微笑。
「是萝洁吗?神官毕竟也是人,比起其他为陌生人制作的护符,为亲人准备的东西,所投入的心力就是不一样。」
「听你这种说法,看来你也有经验呢。」
「可不是吗。」
戴尔愿意闲聊的态度,乍看之下似乎还有些从容。实际上队伍中同行的其他神官,确实也都如此认为。格雷戈尔在内心这么想道。
不过身为他的友人,与戴尔有长年交情,要比其他人更了解戴尔的格雷戈尔,对眼下戴尔的表现感到担忧。他会跟人说笑,脸上也有笑容,然而现在的戴尔没有任何瞬间会让自己放松。
那是戴尔曾经有过的样貌,也是他在认识拉缇娜之后,逐渐淡薄的排他特质。
(……戴尔现在的状况……那名少女的事情,对他想必还是有极大影响吧。)
戴尔完全不打算详细说明。
不过关于拉缇娜失踪这件事,格雷戈尔也略有所知。
身为他父亲的艾尔迪修提多公爵似乎有收集到其他情报,不过其中似乎没有可以让自己知道的东西。格雷戈尔在自己所知的有限情报下,做出冷静的判断。
身为嫡子的长子,他们全家都因为受到「四之魔王」影响而丧命,这让艾尔迪修提多家陷入空前混乱。不过公爵身为国家重镇的重臣,毅然做出此刻不该哀悼亲人死亡的决定。毕竟领地也受到严重侵害,如果不迅速应对,甚至会危及整个国家。
格雷戈尔由于跟年纪有相当差距的长兄是异母兄弟,因此关系较为疏远,但也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尽管如此,此刻他身为公爵家的一员,仍要善尽自己所肩负的工作。
格雷戈尔的二哥在长兄生下子嗣的时候,入赘到拉邦德国边境伯名下。边境伯是守护国境、保卫国家的重臣。在魔王导致世界情势陷入混乱的此刻,召回次子并非上策。因为在国力遭魔王大幅削弱的现在,拉邦德国与其他国境相邻的国家,彼此的紧张状态也随之升高。他们需要应付的对手并非只有魔王,因此次子仍必须留在边境伯身边提供协助。
格雷戈尔明白自己所受到的期望,是要待在这名被推举为英雄的友人身边,同时也要让自己的表现能加入英雄之列。
铲除魔王只是最低限的条件。
他身为治世者的父亲是在这个前提下,将目光放在日后。当这段混乱期结束,国家展开复兴的时候,最好在家族中能有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作为集民众支持的象征。
其实格雷戈尔并不认为自己能胜任这个角色。
不过身为戴尔友人的他,认为跟必须扮演「勇者」的戴尔相比,自己的这个角色要来得容易多了。
(「勇者」吗……其实我认为这家伙现在的心境,多半与英雄风范或高洁荣耀等概念差得远了。)
身上带有排他气质的戴尔,眼神相当昏暗。
(简直就像是过去的戴尔一样……我原本是这么想,但还是有些不同。)
格雷戈尔在内心订正自己的认知。
现在的戴尔比起过去的他,更带有一股深沉的疯狂。从前的戴尔会对自己内心及行为的落差感到煎熬,然而现在的戴尔却有着只要能达到目的,甚至不惜抛弃自己心灵的气息。
这一切多半都是为了那名少女。
而戴尔此刻仍努力维持自己的心,努力保持原本的样貌,应该也同样是为那名少女所做的选择。
(那个女孩……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就在格雷戈尔叹气的时候,胸口的护符进入他视线一角。
格雷戈尔会用格外温柔的动作触碰护符,是因为那个护符对他来说,就像是「她」的象征。身为「靛之神(尼利)」高阶神官的萝洁并未在这支队伍当中。因此萝洁亲手制作了这个希望能代替自己守护心上人的护符,交给了格雷戈尔。
并非神官的格雷戈尔曾听说过,在制作大地与丰穰之神的护符时,需要使用被认为是大地果实的植物。相对的,要制作司掌生死之神的靛之神(尼利)护符,则要用相当于生命象征的鲜血作为媒介。而萝洁在此之外,还在护符的媒介中使用了作为她本人象征,反映她魔力特质的头发。萝洁确实在这个护符上寄予了能代替自己给予守护的心愿。
格雷戈尔感觉自己只要有这份萝洁的守护,就算对手是「四之魔王」也无所畏惧。
而且为了保护身在王都的萝洁,他也不打算退让。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能尽早回去。)
正因为这样,格雷戈尔在心中抱着期许。
他期许友人一心深爱的少女,能够平安回到友人身边。
格雷戈尔不敢想象如果他失去萝洁,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尽管丧失理智能让自己感到轻松,但他明白萝洁一定不会原谅那种选择。所以自己多半也会努力维持自己应有的样貌,持续承受煎熬。
格雷戈尔能理解戴尔内心疯狂的些许原因。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格外对友人感到担忧。
被厚重云层覆盖的夜空看不见丝毫星光。格雷戈尔感觉夜空仿佛就像是反映内心的镜子,他看了一眼默默在火堆旁听着营火声响的友人,不禁再次叹气。
艾尔迪修提多家的宅邸,位在这片领地内最繁荣的地方都市当中。据说「四之魔王」目前正待在郊区的森林内。众人沿途看见城镇遭侵害后的景象,就连鲜少透露情绪的格雷戈尔,脸上都忍不住流露悲痛。
「格雷戈尔。」
「没事,不用为我担心。长兄在报告书里提到的遗迹就在这里,我们走吧。」
他们没法在高浓度魔素的情况下让斥候队先行探路。因此这次的行军仅有戴尔、格雷戈尔,以及从拥有高阶加护的神官兵当中所挑选的优秀魔法师们。格雷戈尔冒险同行的另一个理由,是要在没有斥候的状况下,提供部队一名熟悉该地环境的向导。
「遗迹内有陷阱吗?」
「这件事也不成问题。我小时候住在这边之时,就去过那个遗迹很多次了。我很清楚这里的状况。」
走在队伍前方的格雷戈尔,无论是戴尔或其他人,都没法确认他的表情。对于此刻回想起记忆中年幼自己的身边总是有哥哥陪伴的格雷戈尔来说,丧失亲人的创痛仍相当沉重。
这座森林显得异常寂静。
而众人也很快就得知如此寂静的理由。
「是病吗……」
森林随处可见野兽的尸体,这让他们理解到森林会如此寂静,是因为这里是一处没有活物,被死亡占据的森林。甚至没有蛆虫聚集到死骸身边的状况,令众人感到相当诡异。这也是魔王异常强烈的魔素所产生的现象。
不过致死性虽高,但正因为太过强劲,感染力也因此受限。
正因为格雷戈尔的长兄立刻看穿这件事,才能成功将疾病暂时控制在此地。
同行的一名神官兵在这时举起法杖。而原本举着法杖的神官则接着将法杖放下。他们进入领地之后,就一直让神官毫不间断地交替施展防护魔法。因为魔王过于强大的能力,让他们不能仅依赖自己的加护。
相较于入口老旧破烂的模样,遗迹内并没有太过荒废。这座灰色的石造建筑似乎是古老的宫殿。制作成古代王者样貌的雕像,在头部有明显缺损,让人不禁去联想过去发生的悲剧。走在前头的格雷戈尔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毫不犹豫地穿过岔路,在下阶梯到尽头时,则用魔道一具的照明让大家确认陷阱。
「再过去原本似乎是条秘道,这里还留有一些对付入侵者的陷阱。」
「是吗。」
「……魔王应该不会已经被陷阱除掉了吧?」
「就算魔王触动陷阱,也不会遭到致命伤。要是受到『勇者』这样的相对存在干涉,或许还有机会。」
对于格雷戈尔心中浮现的疑问,戴尔给了他这个答复。昏暗的通道内充斥着潮湿空气与腐臭,就连呼吸都让人感到不快。
在魔道具照明下所看到的壁面,上头没有任何装饰,令人心情不免感到沉重。不过考虑到他们即将面对的存在,心情想不沉重也难。
当格雷戈尔打开通道尽头的秘门,众人眼前突然一片光明。在黑暗中感觉通道角度缓缓上升的戴尔,明白那是一条通往宫殿外头的逃生秘道。
「……没有其他从外头连到这里的路线吗?」
「那些路线哥哥似乎率先封闭了。虽然如果一定要穿过去也不是不可能,但从这里魔素蔓延的状况来看,应该没发生那种事。」
有几道日光从林荫间落下的森林风景,当众人在其中看见那扭曲的突兀景象时,瞬间觉得仿佛正在目睹异界的非日常景象。
在森林当中有一名黑发女子。
然而这句叙述,之所以会让人想订正为「像是黑发女子的东西」,是因为对方那没有女性特有曲线的身躯上,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肮脏外衣,加上从皮下浮出的骨头,模样看来宛如鬼魅。
那一头黑色长发没有光泽,感觉只是任其生长,也没有经过丝毫梳理。那凌乱邋遢的打扮,更加突显其外貌的骇人印象。被黑发覆盖的脸部让人无法看清面孔。只能看见底下带有深红色彩的双眸,正以不带感情的眼神,观察侵入自己领域的侵入者。
黑发女子的外观是扭曲的。
由于「魔王」是从魔人族当中诞生,因此也会拥有魔人族的特征。而也正因为那样的前提,更突显眼前女子的扭曲。眼前的女子仅有一边长有角。但她另一边的角并不是像罪人那样被人折断,而是相较于头部一侧醒目的白色弯角,另一侧应该有角的位置,却是一块如肉瘤般的漆黒肿块。
「畸形的角……」
就算不是将角视为神圣之物的魔人族,看在凡人族的戴尔等人眼中,也从那名女子的样貌中感受到强烈的不吉与恐惧。那股感觉并非仅是基于外表的扭曲,而是那名女子那仿佛将卑屈及丑恶内心表露无遗的表情与气质,才让外表生来的扭曲显得更加强烈。
「『你们是来嘲笑我的。』」
女子开口说道。那是一种会直达听者内心的不快音色。
在女子正要迈开脚步朝他们逼近前,戴尔率先发出警告。
「是『魔王』!」
仅需这简短的话语就足以让众人了解状况。
站在队伍前方的格雷戈尔立刻抽出配戴的绯色太刀,主动迎向「四之魔王」。戴尔也在拔剑的同时紧追在后。
「『我不想死。』」
感受到那仿佛有实体的魔力迅速高涨,让格雷戈尔停下脚步。神官们的咏唱在这时生效,一道光壁在众人面前展开。下一瞬间,一头凌乱黑发的「四之魔王」将自己的魔力——会侵噬所有生物的疾病——朝周围释放。魔素形成的强风猛烈打在光壁上。
只见「四之魔王」露出得意笑容。在自己的力量之前,所有生物通通无力抵抗。自己是疾病的化身,区区人类根本无法对抗。
要是站到光壁之外,肯定无法全身而退。戴尔看了一眼进退维谷的格雷戈尔,主动往前踏了出去。他感觉左手刺痛,并且微微发热。
「『别靠近我!』」
魔王用力挥动手臂。她让自己拥有绝对能力的魔力产生方向性,集中袭击眼前大胆想靠近自己的对手。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
魔王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四之魔王」只能茫然望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魔王就像是坏掉的玩具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她反复挥动手臂,对于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状况,令她难以理解。
自从成为「四之魔王」之后一直理所当然使用的能力,现在变得不再是理所当然。魔力似乎遭到阻碍,让她无法随心施展。
初次与「勇者」这样的相对存在对峙的「四之魔王」,不知道勇者的能力。因为过去「四之魔王」从未被任何人骚扰,因此也从未想过当自己的力量遭到抵抗时,需要准备对应手段。
对「四之魔王」来说,会令她感到关心的只有自己的事。她不想要任何东西,也不需要任何人。「四之魔王」创造的眷属,都是因为那些人跟过去的自己是相同存在,而一时兴起的决定。
罹患致死疾病,落入绝望深渊的存在。那就是她在成为「四之魔王」之前的模样。对生的渴望,引诱她让自己成为「病魔」。借着让自己成为过去所怀抱的绝望,让她成为了「四之魔王」。
比任何人都要畏惧死病之人,却成为恣意散播死病的存在。正因为这样的扭曲,才得以成为魔王。
对于只关心与自己有关的事,从未试图理解他人的「四之魔王」来说,就连「勇者」都是在她关心之外的存在。
魔王将永远都是魔王,这是由神所赋予,超越命运之理。
不过这也没什么需要在意。「人类」就是奈何不了身为死病化身的自己。
当自称是「五之魔王」的女子,提到「八之魔王」会成为消灭他们魔王的存在时,虽然是让自己有些慌张,但「八之魔王」轻易就被他们解决了。自己根本不须害怕。
明明应该是这样,但自己现在又为何会陷入这般窘境,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魔王开始施展许久没有用过的魔术,攻击眼前的男子。
然而戴尔轻易就挡开了魔王射出的火球。虽然戴尔手中只是普通的长剑,并非魔道具,但那种胡乱施展的魔术,要改变方向并非难事。
火球击中戴尔身后的光壁四散,而魔王也再次完成咏唱。戴尔也不慌不忙地再次迎接魔王施展的魔术。
从戴尔的状态理解「四之魔王」的魔力已经失效的格雷戈尔,利用戴尔作为掩护,悄悄踏出光壁。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当「四之魔王」可悲地为自己对生的执着哭叫时,格雷戈尔瞬间逼近到魔王身旁。当剑光闪过,「四之魔王」也双眼无神地仰躺在地。
众人在确认魔王丧命后,便用火魔法烧毁魔王的尸体。他们并不打算留下脑袋。因为病之魔王就算只是亡骸,都会让人担心可能引来灾祸。因此他们必须将尸体彻底烧成灰烬。
望着升起的黑烟,格雷戈尔低声开口: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是吗。」
在语气中带有困惑的格雷戈尔身旁,戴尔正望着自己的左手。那发烫的感觉仍未消退。虽然戴尔看不到手套底下的状况,但以这种感觉来看,那个「名字」说不定正在手背浮现。
格雷戈尔之所以能击杀「四之魔王」,是因为他也在戴尔「勇者」能力的影响当中。虽然戴尔自己有能力战斗,不过在过去的历史当中,也曾出现没有战斗能力的「勇者」。而那类勇者则是引领擅于战斗的伙伴与魔王交战。
因此了解这个道理的格雷戈尔,并非是不明白戴尔的「勇者」能力而感到困惑。
「她的魔素似乎突然减弱了……那也是『勇者』的能力吗?」
「……没错,那是『我』的能力。」
随着火焰消退,露出了在火焰底下的人形黑炭。虽然侵蚀此地的魔素不会轻易散去,但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涌出更多魔素了。
「……可以削弱魔王之力……有这种事。」
「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
当戴尔转开看着自己左手的视线发出疑问,格雷戈尔简单地这么答复。
那多半不仅是自己身为勇者的能力。身为「八之魔王」唯一眷属的自己,或许也被赋予了与她性质类似的力量。
限制魔王之所以为魔王的存在之力。
对戴尔来说,只要是能够让拉缇娜回来的力量,无论是什么力量都无所谓。
戴尔的左手紧紧握拳,头也不回地转身往遗迹走去。
4 白金少女,苏醒。
封印之所以会产生破绽,也许是因为遭到压倒性的力量蹂躏而产生扭曲。
——自己……醒来了。
(怎么会这样……?)
尽管想试图思考,但脑袋却有些迟钝。迟钝的脑袋让她连自己为何会产生那个疑问,都没法思考。
眼皮相当沉重。感觉就像是产生强烈睡意时,身体不听使唤的感觉。
(可是,不行……我不能……放弃……)
此刻只剩自己不能放弃的想法还模糊地留在心中。逐渐溶化消失的意识,仅靠着那个念头在努力支撑。
(我必须醒来……)
少女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得以睁开眼睛。
身边没有色彩的世界,让少女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梦境。
「戴尔……」
在仅允许魔王存在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央那偏小的王座上,少女这么低语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迟缓的脑袋加上欠缺现实感的景色,让她难以把握现状。少女努力睁开那仿佛要再次闭上的眼睛,试着想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戴尔……你在哪里……?」
听到自己下意识说出口的名字,让少女的意识稍稍变得清晰。
那是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那是胜过其他任何对象——任何人都无法取代,自己想守护之人的名字。
(我……怎么会……)
随着那个记忆,让少女也想起了自己的事。
少女找回了心爱之人用来称呼她,说明她是何人的话语。就这样,拉缇娜慢慢回想起自己遭遇的事。
自己应该是被「理之魔王」给封印才对。那是包含自己在内,在所有魔王决定下所施加的封印咒。那是十分强力的术式,拉缇娜原本认为自己再也不会苏醒。
但是,自己现在又为什么会恢复意识呢?
(为什么……?)
这个思考因为进入她模糊视线中的某个王座景象而中断。
那是自己在失去意识前,应该被枯树缠绕的王座。此刻那缠绕王座的枯树却多了明显裂痕,那令人感觉凄惨骇人的伤痕,甚至让拉缇娜产生一股寒意。
(这……这是……?)
拉缇娜十分缓慢地撑起自己不听使唤的身子。这时拉缇娜才总算得以看见其他王座的状态。
模样凄惨的王座并不只有一个。摆在旁边王座上的厚重书卷,书页碎裂散乱,封皮上还带有焦痕。而摆在一旁王座上的巨大刀刃,也从中遭到切断,留下平滑的断面。看见落在王座上的刀柄,不知为何令拉缇娜打了一个冷颤。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拉缇娜不清楚从自己被封印到现在,究竟经过多长时间。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确信一定发生了某些异常状况。
「戴尔……」
抱着不安说出那个名字的拉缇娜,感觉那或许就是答案。
自己并不知道有什么除了戴尔以外,比戴尔更可能制造这种异常状况的人。
(我该怎么办……)
尽管拉缇娜想试图思考,但脑袋却始终十分迟钝。仿佛就像在梦境中那样,脑袋犹如被浓雾覆盖,没法顺利思考。
(怎么办,怎么办……)
陷入混乱的拉缇娜就像是受内心的疑问驱使一般,转头望向周围的王座。她「理解」到受损的是第四、第五、第六的王座。而在旁边属于第七的王座那里,一面画有骇人巨龙的旗帜,在这个无风的地方仍不停飘动。
拉缇娜接着看到了第一的王座。她在那里停下视线。
在那里的「魔王」象征,是一根权杖。那根笔直的权杖,跟自己失去意识前一模一样。权杖上面没有丝毫伤痕,也看不见任何扭曲。
「芙莉索斯……」
确信对方平安的拉缇娜,顿时松了口气。
然而拉缇娜很快又陷入混乱。
(怎么办……戴尔……芙莉索斯……)
拉缇娜不希望两人互相争斗。虽然对拉缇娜来说,戴尔无庸置疑是她最爱的人,但芙莉索斯也同样是重要的存在。对拉缇娜而言,两人的定位截然不同,根本没法以相同的价值去进行衡量。
(怎么办……我得保住他们……我得保住他们……)
在拉缇娜持续打转的思绪当中,不停重复着这个想法。
戴尔为了自己而伤害芙莉索斯,这是拉缇娜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事。
对拉缇娜而言,他们两人都是自己想守护的人。不希望自己两个珍爱对象相争的拉缇娜,用自己迟钝的脑袋拼命思考。
「我必须……先离开这里……」
拉缇娜鞭策自己不听使唤的身躯,自王座抬头仰望天空。
「我必须阻止戴尔……我必须想个办法……」
戴尔对于自己跟「魔王」有关的力量及能力,目前几乎都没能掌握。当时拉缇娜所追求的,并不是「身为魔王所获得的强大力量」,而仅是成为魔王后「制造眷属的能力」。
而随着戴尔接受那个心愿,让拉缇娜早早达成她「变成魔王的目的」,因此他们对其他能力不感兴趣,也不认为那些会是必要的东西。
于是在「以后慢慢花时间知道就好」的想法下,这件事情几乎被他们抛在脑后。
可是在遭遇这急转直下,将他们扯入其中的状况,让他们被迫面对根本没时间去了解能力的现实,然而就算这样,还是有拉缇娜能「知道」的事。
她知道自己拥有能控制体内「力量」,随心驾驭的能力。因此拉缇娜开始筛选出并非自己原本拥有,与自己原本魔力不同,让「属于魔王的魔力」开始运作。拉缇娜用精密无比的精度反复操控那股魔力。
这并非是藉由思考而进行的行为。拉缇娜虽然脑袋没法思考,但她还是能透过感觉完成这个举动。控制魔力的技巧,这也是拉缇娜最为擅长的技术。
拉缇娜将许多属于魔王的力量从自己身上切割出去。
为对抗「封印八之魔王」的咒术,拉缇娜将自己大部分的力量切割,让自我得以浮上。
没法睁开眼睛。
好沉重。无论是身体,还是眼皮,都沉重到无法动弹。
没法顺利呼吸。无论怎么吸气,都不能顺利将空气吸入。
自己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拉缇娜凭借着这个念头,努力维系自己模糊的意识。
「戴尔……芙莉索斯……」
自己必须到他们两人那里。尽管心里有这个想法,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无法动弹的眼皮底下涌出一阵暖意,鼻内也开始发热。当心中涌现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的念头时,让她不禁流下眼泪。
拉缇娜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挣扎了多久。
直到感觉有东西为自己拭去泪水,这才让拉缇娜微微睁开眼睛。
灰色的柔软毛皮感触,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鼻子能闻到阳光的气味。
「宾特……?」
「汪!」
听到这熟悉的回应声,令拉缇娜再次落泪。拉缇娜就这么接受宾特为她舔去泪水的举动。
「宾特……戴尔……戴尔在哪里?」
「戴尔不在。」
「怎么会……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一直没回来。大家都说不知道。」
听到宾特的回答,让拉缇娜的思绪再次开始打转。
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戴尔,让拉缇娜不知该如何阻止他的行动。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戴尔,为什么……我该怎么办……)
现在的拉缇娜就连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都相当模糊。必须设法解决问题的焦躁,加上无数疑问,令她的思绪陷入饱和。在这当中拉缇娜所想到的,是「另一个重要存在」的名字。
「芙莉索斯……」
「汪?」
「宾特……拜托,带我去芙莉索斯那里……带我去凡斯略……」
「汪!」
「去凡斯略……」
拉缇娜重复完这句话,便让脸埋进宾特的毛皮当中。下一瞬间,她混浊的意识便完全放弃思考。
如果不知道戴尔在哪里,那就只能去找知道人在哪里的芙莉索斯了。拉缇娜迟钝的脑袋努力导出了这个结论。
如果在楼下的某个大人听到她此刻所说的话,或许就能提示她更加适切的办法。如果拉缇娜保有正常的精神状态,也应该会想到能跟他人求助。
「汪!」
「宾,我知道,那是姐姐出生的国家,就在那边。」
然而听到她这些话语的却是一条忠犬,以及黑发的幼儿。
自从拉缇娜失踪之后,宾特就一直留在「跃动的虎猫亭」内。牠不仅持续照顾提欧,也每天会在这个被牠视为自己地盘的旅店周围巡视。因为要是拉缇娜不在的期间内,她宠爱的提欧发生什么意外的话,那么她一定会很伤心;如果拉缇娜认为牠连当个看家狼都做不好,只不过是条绒毛小狗,那自己也会感到沮丧。
因此宾特现在也跟往常一样,跟好动的五岁小儿提欧在「虎猫亭」后院陪他玩耍。最近人类的大人似乎态度有些紧绷,一些素行不良的血气方刚之辈也变多了。
不过毕竟拉缇娜不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变化。这是宾特脑中的想法。
身为「虎猫亭」店主夫妇的肯尼斯与莉塔,在这个随情势恶化,治安也每况愈下的城镇,也认为儿子在跟宾特游玩之际,就不需要特别担心。虽说宾特是幼兽,但终究是幻兽。牠的牙跟爪对人类来说,已经算是相当管用的武器,更不用说牠还是会运用魔法的幻兽。一些水平跟新进冒险者没两样的混混,基本上根本奈何不了宾特。虽然那样的危险生物会经常用轻咬来作为移动自己孩子的手段,不过在这方面,「虎猫亭」夫妇反倒是完全没有危机意识。所谓的习以为常,就是如此地不可思议。
而宾特就是在这时突然感觉到拉缇娜的「气味」。
「气味」的源头位在那属于拉缇娜房间的屋顶阁楼当中。「气味」突然出现虽然令宾特感到吃惊,不过牠并没有特别多想原因。对于拥有任性小狗别称的宾特来说,比起原因,拉缇娜出现的现象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看见宾特猛然跑开,被宾特丢在原地的提欧则感到相当不悦。因此提欧为了抱怨,也立刻紧追突然不理他的宾特。当提欧认为自己总算追到宾特的时候,这才察觉到失踪的拉缇娜就在眼前。
对提欧来说,拉缇娜是自己喜欢的姐姐。提欧很想抱着她,问她这段时间究竟在什么地方,可是看见拉缇娜身体不适的模样,让提欧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自己身为埃玛的哥哥,当然是个懂得克制的人。
提欧认为他们应该要实现他喜欢的大姐姐所提出的请求。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难过,带着眼泪提出请求的。总是对自己好的大姐姐,自己当然也应该对她好。
基于幼小心灵所抱持的责任感,让提欧做出决定,用力点头。
「宾,现在该怎么办?」
「汪!」
宾特这么响应之后,便靠向提欧所指方向的窗户旁。察觉到宾特意图的提欧,上前打开屋顶阁楼的窗子。只见宾特将头探到窗外,动了动牠的鼻子。宾特接着将鼻子转向提欧所指的南方森林,微瞇眼睛开始在心里盘算。
「宾?」
「我知道了,是那里。」
没过多久,宾特像是弄懂了什么事情似地点了个头。
「宾,你能背姐姐吗?」
「汪!」
提欧把昏睡的拉缇娜放到趴低身子的宾特背上。对幼小的提欧来说,这虽然是相当吃力的工作,但他还是设法完成了。提欧想了一下,接着从屋顶的仓库区一角找来了,条绳子。要是让拉缇娜摔下去可就不好了。抱着这个想法的提欧模仿母亲背妹妹时的样子,将拉缇娜跟宾特绑在一起。感觉自己绳子绑得颇为顺利的提欧,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宾,你能从窗户出去吗?」
「不行。」
「是喔。」
提欧开始思考。为了实现姐姐的心愿,可不能让爸爸他们发现。因为爸爸他们在自己跟宾特一起制作特大陷坑的时候会跑来把陷坑埋掉,他们辛苦收集很多石头的时候,也会说那些是垃圾而把石头丢掉。大人真的很不懂事。
「宾,我先去下面看看。」
「汪!」
「如果没问题,我再叫你下来。」
提欧这么说完,便蹑手蹑脚地走下阶梯。
提欧东张西望确认四周状况,因为这个阶梯连向父亲总是会在的厨房,因此提欧在下楼之前要先确认情况。在确认没问题之后,提欧没有出声,而是向宾特用力挥手。
在每天跟幻兽玩耍过程中体能提升的五岁小儿,已经能够胜任这种宛如斥候般的谍报行动了。
当他们顺利抵达后院,宾特便展开翅膀,随后开始用比往常都要卖力的方式拍动双翼。虽然在没有拉缇娜魔法辅助的状态下,要宾特背着一个人飞行是相当吃力的工作,但并非办不到。
宾特运用自己有「天」种族特性的飞行魔力,搭配「风」属性的魔力飞上天空。飞行对宾特来说并非难事。虽然起初还有些摇摇晃晃,但牠很快就熟悉该如何维持平衡。
尽管离目的地有不少距离,但只要多休息几次应该也不成问题——就在这个完全反映牠任性小狗特质的天真想法下,宾特开始往目的地的方向振翅。
「路上小心喔!」
宾特在用力挥手的提欧上空盘旋一圈之后,便向南方飞去。直到完全看不见宾特的身影之前,提欧一直都在用力挥手。
直到提欧这样为一人一兽送行的时候,清扫过店内刚回到厨房的肯尼斯,这才总算察觉提欧的异样。
「怎么啦?提欧。」
「我刚刚在为宾送行。」
「……为宾特吗?牠出门去了吗?」
虽然肯尼斯有发现儿子脸上那仿佛达成什么壮举的满足表情,但他实在无从得知个中原因。
许多大人拼命搜寻行踪的白金色少女,因为一条小狗跟一名幼儿的努力之下,在少女处于意识不明的昏睡状态时,就这么踏上前往凡斯略的旅途。
5 青年,杀戮。
在凡人族所使用的语言当中,有两大语言的说法。分别是使用人口与地区都最多的「西方大陆语」,以及仅次于该语言的「东方诸国语」。在以成为世界中心的最大大陆为基准时,由于存在于大陆内的各个国家,有在西方地区各国主要使用的语言,还有东方诸国使用的语言,因此才各自有这样的名称。
被称为东方诸国的国家,主要是指位在大陆东侧群岛上的众多小国。其中也有包含少数位在大陆上,处于沿海地区的国家。
而眼前的集落,就是位在满足那些条件,处于沿海地区的北方土地上。
那是一个有着奇特景观的集落。
集落的建筑几乎都立在海中。那些石造建筑不知是否因为长期受海浪冲刷,有着蜿蜒的曲线。那些隐约带有生物轮廓的建筑,在满潮时会有大半没入海中。
住在这个集落中的种族,大多是被称为水鳞族的人族。水鳞族在身上某些地方长有鳞片,并且是能仰赖其种族特性在水中呼吸的种族。由于比起在陆地上,水鳞族更擅于在水中活动,因此才会根据其生态打造住处。
在这个堪称是海都的集落当中,有王存在。
他是别名海之魔王的「三之魔王」。这名魔王让自己的眷属及跟随他的魔人族,与水鳞族建立起共存关系。虽然魔人族是少数族群,不过借着帮助水鳞族进行他们不擅长的陆上农耕等工作,让双方在个性和善的魔王身边,维持着长期的友好关系。
在集落中有一栋能够清楚俯瞰集落如此恬静生活的建筑。虽然那栋建筑没有能够称之为城堡的军事性,也没有能称之为宫殿的绚烂外观,但由于是王者的住处,因此也是能勉强称之为王宫的建筑。而「三之魔王」就在那建筑一角,迎接眼前那不请自来的访客。
「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来了。」
「三之魔王」的外观看来像是名步入老年的男性。魔人族的长远寿命几乎都是以年轻成人的姿态度过。这代表这名魔王在成为魔王之前,就已经活过相当长的时间。
魔王以与其年长外观相称的冷静态度所迎接的,是一名身穿黑色大衣的青年。
年老魔王身后的大窗,底下是一片大海。相较于满布繁星的夜空,窗下的海洋反倒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有来自远处的清晰浪潮声,还有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白昼景色,说不定会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栋位在海上的建筑。
深躺在摇椅中,眺望窗外的老人,尽管看见明显是入侵者的青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位在建筑最顶层的房间,也始终不改他脸上的温和微笑。
「不好意思,我只能这样坐着。因为我的腿已经不太中用了。」
老人说着跟自己底下子民相同的「东方诸国语」,伸手去拿摆在身旁桌子上的玻璃酒瓶。老人将酒瓶内色泽深沉的葡萄酒倒入酒杯。在深夜房内照明的微光下,那香醇酒水中带着耀眼的红光。
「要来一杯吗?……也罢,你大概没有那个兴致吧。」
「……」
面对老人没有任何抵抗,也不打算呼叫救兵的反应,让青年的表情中参杂几分不解。原本打算立刻取走对方性命的青年,面对如此欠缺敌意的对手,让他实在难以捉摸对方的真意。
只见老人就像是早已预料到青年不解反应一般,带着温和笑容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我一直很想跟你聊聊。『白金的勇者』……杀死『四之魔王』的你,对我们这些魔王来说,可是十分特别的存在。」
老人在开口的同时,视线也转向那身穿黑色大衣的青年。
「而且夺去『五之魔王』与『六之魔王』的人,应该也是你……我不明白『勇者』有什么杀害他们的必要性。所以我认为你应该不是普通的勇者。」
「……那又怎么样?」
就算听到青年那带有寒气的冰冷语调,老人也不改其稳重态度,甚至还回以微笑。
「那代表你应该也会到我这里来。」
表示自己对此早有预料之后,那有老人外表的魔王轻吐了一口气。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魔王便接连遭到杀害。这是让人无法乐观视为巧合的状况。而在这当下,从他国情势中又传来身为灾厄魔王的「四之魔王」遭凡人族勇者讨伐的消息,这让老人感觉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你……是『八之魔王』的亲人吗?」
「……我……」
青年用右手紧握自己的左手,一下不知该如何答复。
「……她是我最爱的人。」
最后青年并没有像答复其他魔王一样,使用「眷属」这个词句,而是用其他方式解释自己跟少女的关系。
面对这名老人,让青年自然想要这么做。
「『勇者』跟『魔王』竟会彼此相恋……这个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呢。」
魔王用酒杯内的酒水润了润嘴唇,随后正视眼前的青年。
「对你来说,我应该算是你的仇人吧。你可以杀我……可是,能答应我几个请求吗?」
「…………」
青年望着魔王,并没有放松戒心。
他没有让手离开剑柄,并估测自己随时都能一剑取走对方性命的距离。就算对方精通魔术,在这个距离也不敌剑击的速度。自己绝对不会失手。
有着老人样貌的魔王面对青年如此表现,也只是露出些微苦笑。
「『八之魔王』……就是你说的『她』吧?请先容我致歉。对于我们试图牺牲她来换得自己保命的行为,我真的感到相当愧疚。」
听到魔王的话语,让青年的脸上闪过憎恨。
感受到原本保持冷静的青年所流露的激烈感情,魔王只是静静承受。
「……我明白,这么做只是表达我自己的罪恶感,我很清楚你想要的并不是道歉……你可以忘记我说的话。」
「……为什么你们要牺牲她!」
那带有愤怒的声音,是源自青年内心的感情。
青年也能够理解,「三之魔王」、「六之魔王」以及身为魔人族之王的「一之魔王」,都抱有需要守护自己子民的立场。
拉缇娜自己很可能也是一样。
对于有子民得要守护的魔王来说,与其他「灾厄魔王」敌对,是伴随极大风险的行为。由于他们好歹也是魔王,如果只是与单一魔王为敌,应该还是有不让自己屈居劣势的自卫手段。但是,这次的条件实在太过特殊。
如果与被「所有魔王」敌视的「八之魔王」站在同一阵线,很可能会同时与其他复数魔王为敌。
因此比起身为「外人」的「八之魔王」,选择保全自己子民的安宁,就他们的立场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行动。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戴尔才不会肯定自己的行为,也不打算自诩为正义。
他选择用复仇及报复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戴尔明白这不过是满足自己感情的独善行为——看在其他立场的人眼中,甚至可说是恶行。
纵使如此,戴尔自身的感情仍发出绝不放过对方的吶喊。
「她是我……!」
戴尔不明白总是在自己怀中的那份温暖为什么现在会消失;为什么总是在自己身旁的笑容,此刻却不在自己身边。自己每次在转头的瞬间,都会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在自己想要开口说话的那一刻,都得面对她已经消失的现实。
对于自己视为仇敌的魔王及魔王守护的子民来说,自己的行为多半是蛮横至极的暴行吧。尽管如此,戴尔还是为了让自己仍是自己,选择将憎恨投射到魔王身上。
因为如果没有让自己憎恨的对象,自己肯定会失去理智。
「三之魔王」脸上露出仿佛连戴尔心中那些感情都愿意承受的表情。
广大海洋以无风无浪的寂静,理所当然地承受着憎恨与愤怒。
「……唔!」
戴尔的左手用力紧握,情绪激动地紧咬着牙。
自己不须再多说任何话语。自己究竟有多么重视那被魔王夺走的少女,已经无需再向眼前的魔王多做解释。戴尔已经明白了这件事。
然而此刻戴尔的样貌,已经要比无数话语都要清楚表达给「三之魔王」知道,他究竟失去了多么重要的存在。
对方在成为「三之魔王」之前与之后,应该都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但他不可能对死亡毫无畏惧。因为他手中的酒杯就像是在反映他内心的恐惧一般,酒液的表面正不停晃动。
面对眼前「勇者」激动的样貌,让魔王产生了久未感受到的恐惧。
可是……魔王这么想道。
当时在那「王座」的空间,遭「理之魔王」定罪的「八之魔王」,她当时所发出的「声音」带有恐惧与颤抖。然而她直到最后一刻,始终都毅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如果那名魔王是眼前青年的恋人,那么应该是一名年轻女性吧。
跟经历过魔人族漫长的年轻岁月,在年老后还能以魔王身分活下去的自己相比,那名女性经历过的时间实在相当短暂。尽管如此,她还是挺身与他们这些灾厄对峙。
既然这样,那年老的自己又怎么能够退缩呢?
这都是为了自己应当守护的存在。
想到这里,「三之魔王」虽然不改其温和表情,但还是不禁用葡萄酒缓和自己因紧张而感到干燥的喉咙。
「她是根据『所有魔王的决定』被封印的,那多半是史无前例的决定。魔王得到神所允许,拥有列席诸神末座的力量,是受到限制的东西。这次是因为集所有魔王之力,才得以实现封印。」
魔王用冷静的语气告知青年这个事实。
虽然说道歉是为了让自己释怀而做的行动,不过自己确实是真心感到愧疚。对于没法拯救那名女子,也让自己感到后悔。
既然这样,自己这次就成为拯救她的一个零件吧。
「想要解除封印,应该也需要『所有魔王的决定』。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灾厄们不可能同意解放会消损自己力量的存在。所以……」
眼前那名深爱女子的青年,自己就助他一臂之力吧。
魔王并不否定这些解释只不过是自己的期望。在没有办法获得确证的前提下,自己也只能根据推测来解释现状。
「你的行为是有可能性的。没有前例及充分准备所施展的封印术式,很难说是完美。透过强制铲除魔王的行为,是有可能让封印产生破绽。」
从青年的眼神中看见冷静与觉悟的光亮后,「三之魔王」饮尽酒杯内的酒水,将杯子放到在一旁的桌上。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对你提出这个请求,不过,可能的话,能请你将「七之魔王」视为下一个杀害的对象吗?」
「三之魔王」所治理的这片土地,是在「七之魔王」大军的势力范围之内。那名魔王的根据地就在附近不远处。
此地之所以能保持安泰,是因为这里是「三之魔王」的土地。
对于喜好用绝对力量蹂躏他人的「七之魔王」而言,与其他魔王的直接对决,是无法确保自己有绝对胜利的对决。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七之魔王」也不愿让自己陷入败北之类的不快状况。
以「海之魔王」为别名的「三之魔王」,只要身在大海附近,所能行使的强大力量,就算与其他精于战斗的魔王相比也毫不逊色。
如果失去「三之魔王」,那么这片土地想必会立刻遭到蹂躏。
让「三之魔王」对人世还有所挂念的,就只有这件事。
「我的子民是无辜的……虽然这是任性的请求,但能请你同意吗?」
「…………」
戴尔此时脸上的表情,感觉像是带泪的笑容。
「她……」
这么开口的戴尔,此时脑中浮现的是那名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拥有灰色眼眸的少女。
「她是喜欢孩子的人……会夺走孩子们未来的行为……也不是我想要的……」
对「三之魔王」来说,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是吗……感激不尽。」
就这样,在夜色中只剩下寂静。
来自远方的微弱海潮声,带着仿佛啜泣般的哀愁,笼罩这片已经没有王者的土地。
†
「灾厄魔王」所带来的不安,也弥漫在库罗兹这座城镇当中。
虽然这里没有直接遭到侵害,但在拉邦德国内出现「四之魔王」散播疾病的状况,在这座城市也成为一大话题。群众对于「魔素」这种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抱持相当大的恐惧。正因为这是一座对旅人等外来者较为宽容的城镇,因此也难免对是否会有莫名疾病流入这件事感到忧心。
「四之魔王」已经在勇者的活跃之下遭到讨伐。
尽管如此,魔王散播的疾病并未立刻沉寂。就算「四之魔王」消灭,也不等于世界上所有疾病都销声匿迹。由于少了魔王让「魔素」活性化,不再有无尽的魔素蔓延,因此并没有迅速在大范围流行的疾病。可是已经罹患疾病的人并没有因此痊愈,遭到「魔素」侵蚀的土地也并未得到净化。这些都是得再个别应付的问题。
担忧扰乱着人心,不安的气氛让状况持续倾向负面发展。
混乱的人心让稀松平常的小事演变成难以收拾的事件,原本不可能发生的问题也陆续出现。
话虽如此,现在的状况之所以能仅止于「人心不安」,是因为有治疗院作用的「靛之神(尼利)」神殿与负责维持治安的宪兵队发挥了重要作用。由于神殿在预防疾病等防疫工作上费尽心力,因此城镇当中并没有传出有人罹患这次的疾病。另外,在城镇各处可能形成问题的火苗,都在引发问题的瞬间就立刻被宪兵队控制。这些支撑安全基础的组织是否能让人民抱持信任,对人心会有决定性的影响。
而在此同时,在库罗兹这座城市可能会是最大「火苗」的冒险者,他们聚集在相同旗帜下得到统整,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变化。
有着白金色飘逸长发的妖精标志。那被视为「白金的勇者」旗印而广为人知,在「妖精公主」之名下聚集的这个集团,也不时会提供宪兵队协助,并且也制伏了一些试图趁人心不安时为非作歹的恶棍。
因为这些因素,让库罗兹这座城市保有在拉邦德国内相对稳定的局势。
对于聚集在「妖精公主」旗下的冒险者来说,可说是他们活动据点的独栋酒馆中,身为店主的莉塔看着「绿之神(阿古达尔)」传言板所显示的情报,忍不住叹气。
「在讨伐『四之魔王』之后,那个傻瓜似乎已经决定要接着去讨伐『七之魔王』了。」
莉塔的语气中带有不耐与担忧。
莉塔虽然语气有些刻薄,但如果她真的不在乎戴尔的安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戴尔离开后还定期确认他的动向。操控「绿之神(阿古达尔)传言板」这个工具,让「虎猫亭」所有人尽可能掌握戴尔的现状,最近一直都是莉塔的工作。
由于身为丈夫的肯尼斯明白莉塔那种会用刻薄话语掩饰自己内心想法的习惯,因此也只是在一旁苦笑。
「虽说『七之魔王』的位置跟拉邦德国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经消灭好几个国家了吧?」
「似乎是……『七之魔王』过去就是这样扩展势力,接着在这十几年来似乎一直陷入停滞,不过……现在又突然展开行动了。」
某天突然在北方小国现身的「七之魔王」,据说他一开始就是先逐渐拓展自己的势力。他吞并邻国,或是迫使他国服从,持续扩张势力,并获得足以被称为王者的军力及支配范围。那是一名信奉霸道,有「魔王」独特野心的存在。
「与北方接壤的东方诸国,以及拉邦德国东方,似乎都有难民涌入……听一些酒客的说法,那附近的情势似乎相当混乱。」
「流通应该也会受到影响吧……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露出担忧表情的莉塔望着在自己怀中熟睡的爱女。看着女儿发出安稳鼾声的模样,更加扩大莉塔心中的不安。
这都是因为莉塔是一名母亲的关系。
希望自己孩子未来生活的世界能够安稳和平,是一名母亲理所当然的想法。
「我其实并不希望那傻瓜……把一切事情都扛下来的……」
低声说出这个想法的莉塔不禁叹气。
虽说她心里不希望戴尔那么做,可是身为明白戴尔能力的「一个母亲」,却还是不免期待戴尔能努力让她孩子在未来有一个安稳和平的世界。如果莉塔只是把戴尔想成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名为「勇者」的偶像,那么她就可以不负责任地将期待加诸到他身上,但莉塔没法让自己那样想。
当两人的对话停顿时,「虎猫亭」的店内显得格外寂静。这或许也是客人变得比较少的关系。在反映沉重世局及心情的这个空间,突然传来提欧在后院玩耍的嬉戏声。
虽然现在这间酒店失去了过往那总是像鲜艳花朵般的少女,但他们活泼好动的儿子,还是会成为扫去阴霾的「开朗话题」。自己儿子每天成长茁壮的样貌,对身为父母的肯尼斯及莉塔来说,也是一种无可取代的幸福。
「欢迎回家〜」
「汪!」
「嗯?」
「咦?」
听到儿子所说的话,让肯尼斯跟莉塔同时发出诧异声。
他们感觉似乎有某段时间不见踪影,许久没有听到声音的对象,在后院响应提欧的迎接。
当夫妇两人面面相觑时,他们儿子接着出口的话语,让两人以相同表情愣在原地。
「你有送姐姐到故乡去吗?」
「汪!」
「辛苦啦,宾好棒喔!」
——我们的儿子到底做了什么!?他又知道哪些事!?——仅透过脸色这么交换内心想法的「虎猫亭」夫妇,对于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两人有些难以理解。尤其是他们明白,会让他们儿子用「姐姐」这个亲昵称呼的对象,在这世上仅有一位独一无二的对象。
转头一看,少数几名也在店里的熟客,也跟两人露出相同的表情。
而在所有大人都陷入混乱的结果,让几乎彻底无声的「虎猫亭」店内,继续传来一人一狗完全不理会那些大人常识的对话。
「我知道姐姐的故乡叫凡斯略喔。」
「汪!」
「姐姐现在在那里吗?」
「汪!」
「那我要给姐姐写信。宾,你能帮我送信吗?」
「汪!」
「……」
「……」
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一直陷入沉默的夫妇得到这个结论。
在这样让自己接受事实后,肯尼斯朗声向店内少数的熟客开口:
「状况有变化了!快找吉尔维斯特过来!」
「还要联络希尔维亚!」
「啊,在那之前……提欧!提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没过多久,大人们得知了幼儿跟小狗共谋所做的事。
在毫无罪恶感且挺胸说明的幼儿面前,是大人们——当中也包含长相凶悍到可以让小孩吓到停止哭泣的冒险者——全都无力垂下脑袋的罕见光景。据说当时正巧走近「虎猫亭」的一般酒客,也因为店内混沌的景象大吃一惊。
其实被宾特送到凡斯略的拉缇娜,也在恢复意识后相当混乱。她对自己意识模糊时所说过的话,没办法清楚掌握。要是当时处于能掌握自己发言的状态,应该就能做出更恰当的判断才对。
而且「正常」来说,拉缇娜说出口的,也不是能轻易实现的请求。
然而宾特并非是普通的小狗,而是属于幻兽的天翔狼,同时也是其中的最强个体、身为狼群领袖的哈格尔之子。
当库罗兹发生那种天翻地覆的骚动时,戴尔正位在另一个绝对无法得知此事的遥远之地。
对现在的戴尔来说,「跃动的虎猫亭」是一个令他备感煎熬的场所。那里到处都留有他跟拉缇娜的甜美回忆,留有她在那里生活的痕迹。此刻的戴尔没有办法面对那些事物。
戴尔之所以会与「虎猫亭」的人保持距离,仅依赖故乡的情报源,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
那间旅店对戴尔来说,曾是「自己能以原本样貌生活的地方」。那是有身为老大哥的肯尼斯,跟自己是损友关系的莉塔,是个不需要勉强扼杀自己感情的场所。在认识拉缇娜之前的戴尔,虽说因为自己的工作磨耗心灵,但他之所以能撑过去,也是因为有那间旅店的关系。
可是,自己现在没法回去。
现在的自己,没办法还是「自己」。
而且戴尔也不愿让那间店里的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然而戴尔做梦也没想到,在那里的幼儿及幼狼,竟然拥有他最想要的最重要情报。
†
「七之魔王」又被称为「战乱魔王」。
他是个热爱战争,喜好用强势武力蹂躏对手的存在。
在他的想法当中,或许确实包含了支配欲。可是那名魔王并不打算保护或统治自己的领土。在他支配下的领土,只是一种藉由压榨来让军队壮大的存在。
就他的目的来说,这是个充满漏洞的想法。
「七之魔王」不是为了扩大领土,也不是为满足自己的支配欲而掀起战争。领土扩大及成为支配者,都只是结果而已。他的目的仅仅只是战乱本身。
因此「七之魔王」的领土全都疲弊荒废。就算为了避免遭大军摧毁而加入其中,也只是换得迟早会被压榨殆尽的绝望。
就算是身为「魔王」的相对存在,力量超乎常轨的戴尔,也难以只身对抗「七之魔王」。
对手是「军队」。
这次并不是要以个人能力一决生死,而是必须面对大军,以战略对抗对手。在战争方面的能力,完全不是戴尔所知的领域。
对戴尔来说,「灾厄魔王」展开行动,就某方面来说正好让他便于行事。
拥有讨伐「四之魔王」的白金勇者,让拉邦德国决定联合周边诸国讨伐「七之魔王」。
与拉邦德国相比属于小国,国力也偏弱的周边诸国,要是「七之魔王」继续进军,他们也只能任其蹂躏。
而拉邦德国也才刚遭受过「四之魔王」的打击,因此并不希望在自己的国土内与「七之魔王」展开决战。
虽然各国彼此都有不同盘算,不过由于利害一致,因此迅速就达成协议。不容许片刻犹豫的现况,也促使高层迅速做出决定。
戴尔此刻正置身在某支前线部队当中。
他骑着军马,身穿带有重要象征性的白金色盔甲。至于哈格尔,由于他的存在会令军马受到惊吓,因此是在一定距离外与部队同行。尽管是勇猛的军马,但要其承受身为强大肉食兽的幻兽压力,也太过强求了。
「你在名目上是由我指挥,所以要尽可能避免单独行动。」
「我知道。」
听到那个对自己说话的声音,让戴尔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并做出如此回应。
在一旁毛色亮丽的漆黑军马,是带有名家风范的优美战兽。在马鞍上的格雷戈尔也配备了不辱公爵家家名的名贵装备。
看在明白格雷戈尔最擅长的剑术,在速度方面也堪称神速的戴尔眼中,那名贵却也笨重的盔甲装扮,令戴尔感觉相当突兀。
不过,他与戴尔不同。
虽然说是三男,但身为尚武的拉邦德国头号贵族,艾尔迪修提多公爵家之人对于用兵也有一定造诣。
他是为身为国家要人而无法离开国家中枢的父亲,以及作为国防之要不能从国境抽身的次子,受命接下肩负家名并踏上战场的工作。
「你也挺倒霉的呢。」
「……可不能这么说,既然身为拉邦德国的贵族,我早明白迟早会有这种机会。」
这么响应戴尔话语的格雷戈尔,正巡视着自己手中的部队。
部队整然进军的景象,让人感受到扎实的训练与纪律。尽管他们即将要面对「七之魔王」这强大的对手,但从部队中并未弥漫悲怆感的景象,也可看出他们高昂的士气。
他们是讨伐「四之魔王」的英雄们。这是一支由公爵家直系贵族格雷戈尔所率领的军队,而且还能与当世的传奇英雄——白金勇者并肩作战。能看见带有艾尔迪修提多家纹章的军旗与白金勇者所使用的妖精公主旗帜并列,让行军士兵的脸上甚至带有骄傲。
戴尔也以不辱「白金勇者」之名的大方态度与他人互动,并从容应对旁人那近乎过剩的期待。戴尔的表现让骑士及步兵的士气明显提升。自己或许也正在参与英雄传说的想法,是一种与功名欲求略有不同,接近憧憬的感情。
士兵们所展现的高昂士气,也令格雷戈尔无可挑剔。
(……不对。)
短暂将意识移到身旁骑马友人身上的格雷戈尔,在内心这么说道。
(对于旁人的期待,他并不是感受不到压力。应该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不感兴趣吧。)
自从最爱的未婚妻失踪之后,举止就一直让人感到担忧的戴尔,随着时间经过,他身上那种令人忧心的异样气氛,也变得更加浓厚。自从戴尔戴上名为「白金勇者」的小丑面具,他心中某个更加骇人的东西,似乎更加膨胀。
格雷戈尔策马让自己笔直往前移动,不让人发现他正悄悄叹气。
不能让身边的士兵受他们的烦恼影响。
成为象征是他们肩负的工作。他们必须成为态度坚毅,撑起士气与军心的存在。
(其实只要身为人……希望能有心灵依靠的想法,应该都是一样的……)
期望也有属于自己的心灵依靠是一种罪吗?——格雷戈尔隔着盔甲,将手放在盔甲内那心爱女子为他准备的护符上,在内心发出如此独白。
大国拉邦德为讨伐「七之魔王」出兵这件事,立刻就传遍了许多国家。就算不属于当事者的国家,也明白如果拉邦德国落败,就等于失去阻止「七之魔王」的手段。单纯的国力当然也是重要因素,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如果失去拥有英雄名声的「白金勇者」,就必须等待其他更加优秀的「勇者」出现。
以「绿之神(阿古达尔)」神殿为中心,与此有关的消息传遍世界各地。
在众多国家屏息观望下,由拉邦德国主导的联合国军抵达「七之魔王」的支配区域,在没有进行宣战的状态下展开交战。
在与魔王支配中枢有相当距离的这场战斗,联合国军大获全胜。在进军途中,沿路所见的荒芜惨状,也让联合军的将士满怀义愤,并充满绝不让自己家国遭到如此摧残的使命感。
持续进军的联合国军,就这样逐步进逼到「七之魔王」的所在地。
没过多久时间,这些消息也传到了跟凡人族没有交流的封闭国家当中。
「『确定是凡人族的军队在与「七之魔王」交战吗?』」
「『是的,陛下。』」
听了属下的报告,在幕帘后那相当于王座的位置上,拥有「黄金之王」别称的存在闭起眼睛沉思。
凡斯略较拉邦德国更加干燥,气候也较为炎热。
「一之魔王」作为居城所在的地点,是一座「紫之神(巴纳夫赛基)」神殿。
「一之魔王」就是凡斯略的国王。
所谓的「魔王」,是有资格的人受神赋予的存在。因此凡斯略有在位期间长达数百年的国王,也有完全没有国王的时候。在没有「魔王」的期间,则是由「紫之神(巴纳夫赛基)」的高阶神官担任维持政治架构的核心。神殿就是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这里是个用来迎接王与神,集人心所向的场所。
这件事也能从城镇的景象窥见。身为他们君主的「一之魔王」是以神殿为居城,而城镇也是以巨大的白垩岩大神殿为中心所打造。这座围绕神殿发展的城镇,建筑多是以白垩岩及土砖建造而成。街景整然且干净,仿佛就像是神殿的一部分,比起生活感,给人更多的是庄严气息。
「魔人族」的绝对数量要比凡人族少上许多。这座城镇对凡斯略来说,也是唯一的都市。在其他地区则只有小镇或村庄规模的集落。由于这片土地的地理环境与其他国家隔绝,要采取锁国政策也较为容易。
在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土地都划分在国家范围内。
被称为国的区域,仅限于「人族」支配的领域。而世界上还有许多未开之地,一些成为魔兽栖息地让人类难以出入的地区,也会变成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地区。
跟七种「人族」不同的人型生物——亚人族——及由幻兽支配的领域,虽然被承认有一定程度的文化,并且也能进行交流,但并不会被视为「国家」。
条件良好,适于人居的土地,虽然会有复数国家角逐,产生领土纠纷,不过在世界上依旧有许多空白地域。
虽然拉邦德国与凡斯略相邻,但两国之间隔着一片魔兽栖息地。凡斯略国土四周被魔兽栖息地及广大沙漠所包围,因此在地理上就像是个遭到孤立的国家。
虽然这里是环境严苛的地域,但属于强健种族的魔人族还是能够过着不致感到不便的生活。以不会受他国侵略,期望过着平稳生活的民族来说,这里也算是一片无可挑剔的土地。
凡斯略的大神殿是分成数个区域进行建造。光是神殿内部就足以让人产生规模媲美乡间小镇的错觉。在广大的神殿范围中有数座建筑,不过位置越是靠近神殿中心,也是进出会受到越多限制的重要区域。
离宫就位在那样的中心区域当中。
在这片干燥土地上应当是最为贵重的清流,在此处正奏起潺潺声响。如细丝般落下的涌泉,不停注入铺有玉石的人工浅泉中。而离宫就是建筑在那浅泉之内。
那是个规模虽小,却充满典雅气质,宛如美术品般的建筑。建筑本身并没有惹眼的外观或华丽装饰。魔人族并没有用豪华绚烂去布置身边环境的文化。不过离宫中的精巧雕刻,所使用的材质却相当奢侈。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是一栋全部用顶级建材打造的建筑。
这也难怪,因为这座离宫是前代「一之魔王」为了自己宠爱的妃子,集财富与顶尖技术所建造的建筑。
随着魔王交替,这座离宫也失去了主人,不过现在建筑内又再次住进了美丽的公主。
芙莉索斯正走在被称为内宫的神殿中心区域。
一身由薄布组成的服装通风良好,相当适合这片土地的气候。在那身衣服内侧也能感受到凉爽的空气轻柔抚过肌肤。
在这个被称为「宠妃离宫」的地方,温度受到不会变热的涌泉影响,因此无论多么炎热的日子,空气都相当凉爽。女官们一见芙莉索斯沿着连接离宫的走廊走来,便低头恭迎他们的国王。
能被允许进入这座离宫的人,只有侍奉「公主」这名离宫现今主人的少数女官,还有身为国王的芙莉索斯而已。
芙莉索斯所进到的离宫当中,是反映着魔人族文化风格,仅有极少数家具的空间。占据室内大部分空间的,是一张寝台。吹进室内的微风让垂挂在天花板上的轻纱缓缓晃动。穿过轻纱的阳光在寝台上留下温和的阴影。一名躺在阴影中的女性察觉到有人来访,微微挪动身躯。少女微睁开眼,那灰色眼眸确认到气息主人的身影后,便流露温和的笑意。
「『芙莉索斯……』」
「『你醒了吗?普拉缇娜。』」
想响应芙莉索斯话语而试图起身的少女,就像是瞬间耗尽力气般,整个人再次躺回寝台上。
「『别逞强,你应该还不到能动的状态。』」
「『对不起……』」
瘫倒在寝台上的少女——拉缇娜,终于挤出了难以听清楚内容的虚弱声响。
「『不过,我已经能清醒一小段时间了……这都是托芙莉索斯的福。』」
「『虽然说「封印」出现破绽,但你竟然强行突破「封印」……虽然结果并没有什么大碍,但还是太危险了。』」
芙莉索斯边说边用手指拨去拉缇娜额前的发丝。那手指又接着轻抚拉缇娜断角的根部。对魔人族来说,「角」是他们的种族特征,也是相当神圣的部分。触碰该处的行为,是只有关系十分亲密的人才被允许的。
「『你千万别再做出会让朕失去你的选择了……』」
芙莉索斯苦涩的表情与声音,让拉缇娜的表情也同样罩上一层阴影。
「『对不起……芙莉索斯……』」
「『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就好了。』」
芙莉索斯露出微笑,接着将手放在拉缇娜的额上。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产生变化。
一直吃力重复微弱呼吸的拉缇娜在这时深深吸气。原本苍白的肤色及带有病容的脸色,都微微恢复血色。
拉缇娜在被宾特送来凡斯略之后,几乎都在昏睡中度过。
她利用短暂的时间完成与芙莉索斯的相逢后,就立刻失去意识。
用来束缚「八之魔王」的咒文,力量相当强大。
拉缇娜是以将自己大部分力量留在「王座」上作为代价,用不完全的方式强行突破束缚。拉缇娜甚至连维持自己存在的力量——维持生命的力量——都险些失去。
而用自己身为魔王的力量,为拉缇娜失去的存在之力进行弥补、支撑、调整的人,正是芙莉索斯。
如果不是芙莉索斯,不是「一之魔王」的话,就不可能办到那种事。
「一之魔王」是力量性质最像「魔王」的魔王。在操控属于诸神末座的魔王之力这件事上,也是最为擅长的存在。
然而就算是芙莉索斯,如果要问能否跟拉缇娜一样突破「封印」,也只能断言不可能办到。正因为芙莉索斯是擅长操控力量的魔王,才格外清楚拉缇娜究竟是用多么蛮干的方式,去实现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藉由芙莉索斯的力量,让拉缇娜的状态逐渐好转,摆脱了刚抵达凡斯略时的危险状态。话虽如此,距离痊愈终究还相差甚远,拉缇娜几乎整天都只能躺在床上,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我有好多……必须要……告诉芙莉索斯的事……』」
「『没关系,烦心的事全都交给朕,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就在这个时候,不敌强大睡魔诱惑的拉缇娜,全身失去力量。
听到拉缇娜发出规律的鼾声,芙莉索斯也将手从拉缇娜额上移开。
「『……你一定要告诉朕的,是关于你眷属的事吗?普拉缇娜。』」
芙莉索斯知道自己的话语不会被进入梦乡的拉缇娜听见,因此才会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这么开口。
「『从朕身边将你夺走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件事让朕其实也很期待跟对方碰面的那一刻呢。』」
终于回到自己身边,自己最爱的半身。
她是自己花费多年寻找的对象。然而做梦也想不到,在终于重逢之后,却又得立刻经历别离——虽然理性能理解那种可能性,但感情上无法接受——而且没法避免。
在失去她的时候,自己曾感受仿佛半身遭挖去的痛苦。
处于「一之魔王」立场的自己,必须封印「八之魔王」。为了不让自己最爱的她遭到杀害,没有其他选择。
然而那个选择也伴随着心如刀割的痛苦。
在得以让这名自己最爱的公主回到自己身边的现在,自己绝对不能再做出会失去她的行为,一定要倾全力保护她。
「『你也会这么做吧?「白金的勇者」啊。』」
芙莉索斯在心中抱有如此决心,并开口向不在此处的存在这么说道。
†
拉邦德国拥有的飞龙部队,数量绝对不算少。
而现在大部分的飞龙,都投入了正在远方进行,与「七之魔王」的战役当中。飞龙虽然是归类为魔兽的龙种,但光从单体的攻击能力来看,并不是特别强大的生物。虽然想杀死飞龙并非易事,但飞龙也没有能够翻转战局的强大战力。
飞龙部队最重要的工作,是运送人力及物资。能使用空路的存在相当有限,而飞龙也不是能轻易弥补伤亡的存在。如果让飞龙上前线蒙受损失,会没法找到替代品,这也是飞龙以后方支持为主要任务的原因之一。轻易让飞龙参与战斗,会是有极大风险的决策。
而这样隶属于拉邦德国的一头飞龙,此时正悠然地在空中振翅。
那是头大型的雄飞龙。
在飞龙背上,有名骑手身穿着象征自己是拉邦德国所属士兵的绯色装备。而在那头飞龙还在自己身躯下方捧着大型的箱状物。那个箱子一眼望去,形状跟船有些相似。而那其实是用来输送人员,相当于客舱的装备。
在搬运「船」的飞龙前方,有体形较小的飞龙作为前导。那也是用来保护乘客所安排的护卫。
「……阁下究竟想做什么?」
在由飞龙搬运的「船」内,萝洁正满脸疑惑。虽然在私人场合,萝洁会用「伯父」来称呼艾尔迪修提多公爵,不过此刻她并没有怠慢自己身为公职人员的立场。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受命要保护萝洁公主而已。」
「是吗……」
随侍在萝洁身旁的,是几名与公爵缔结个人契约的冒险者。他们与戴尔一样,都曾经历过讨伐魔王或魔族的工作,并且在实力及素行方面也都是值得信赖的对象。萝洁身边之所以没有其他侍从,只有护卫同行,是因为「船」所能容纳人数相当有限的关系。
如果是一般的贵族子女,这会是一段被拒绝也不奇怪的不便旅程。不过原本是下级贵族出身,习惯旅行的萝洁倒是没有任何怨言。
随侍在萝洁身边的冒险者,全是在数名同行者当中的女性成员。一行人女性的比例偏多,这也是考虑到身为护卫对象的萝洁是年轻女性。
(伯父到底在想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由于「四之魔王」所留下的伤害,让萝洁所属的「靛之神(尼利)」神殿目前正忙得不可开交。萝洁不懂为何要挑这种时候,用飞龙把身为「靛之神(尼利)」高阶神官的她送到远地。
然而,既然是艾尔迪修提多公爵直接下令,以萝洁的立场也无从拒绝。虽然萝洁明白公爵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但无法看透公爵意图的她,实在难掩心中不安。
(格雷戈尔大人还好吧……)
想到在战地领军的格雷戈尔,萝洁的表情沉了下去。对于只能祈祷他平安的自己,让萝洁感到心烦。
窗外虽然是一片带有微风的蓝天,但那样的美景完全无法扫去萝洁心中阴霾。
飞龙并不适于夜间飞行。
夜视能力并不发达的飞龙,在夜间视野会变得十分受限。由于骑手也是凡人族,因此并未拥有夜视能力。因此除非是特例状况,在夜间都会让飞龙降落休息。
飞龙能够降落的土地需要有一定程度的空间。当他们找到适切的降落地时,太阳也已经彻底西沉。在用照明魔术确保光线后,士兵跟冒险者便开始露营的准备。
在一行人当中身分较为特殊的萝洁,并没有加入扎营的工作。因此萝洁利用时间取出携带的书写工具,开始用简洁文字书写呈交给公爵的报告书。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萝洁并未与担任护卫的冒险者明显远离。而且萝洁就算意识转移到书写告报的工作上,也不会特别放松戒备。
「这一刻我等很久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那突然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却只有萝洁听见。
而直到此刻,萝洁才发现自己正处于单独行动的状态。
发现自己并没有对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感到惊讶,反而让萝洁失去平时的冷静。
那是自己曾听过的声音,也是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你是……!」
萝洁专注望着黑暗,发出询问。察觉到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的气息,让萝洁反射性地走进黑暗。
树林中的地面要比萝洁想象得还要难行。自觉到要在同行者的视线死角中行动,让萝洁在跟随那个气息时并未使用照明魔术。
在恶劣的视野中前进,令体感距离产生错乱。自己感觉似乎走了很远,但其实仍在露营地附近不远处的现实也都在萝洁的掌握之中。
前方的气息在树林中走了一段距离,便停下脚步。只见对方手掌上亮起微小的魔术灯火,让那个气息的主人面孔暴露在柔和的火光之下。
「果然是你……」
确认对方面孔后这么说的萝洁,语气反映出内心的复杂情绪。
萝洁看见端整的美丽脸庞,反射灯光闪耀淡淡金色的犄角。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带有艳丽光泽的紫色长发。她就是过去那名在「二之魔王」身边,拯救萝洁的魔人族女子。
「我一直在等待『此刻』,等待拥有蔷薇色的你,在这里跟我相遇的这一刻。」
「……呃!」
萝洁明白眼前这名女子是「紫之神(巴纳夫赛基)」的高阶神官。
「紫之神(巴纳夫赛基)」赋予人的加护是「预知」之力。因此萝洁也明白她所说的那些话语,其中所代表的意义。
「你……早知道会跟我在『此刻』碰面吧……」
正因为这样,在遭遇「二之魔王」的时候,她也「早已知道」萝洁能活下来。而在更远之后的未来,两人又这样再次相遇,这应该已经是能确信的答案。
「虽然有吾神的『预知』,但并非一切都会按预知行动。我在『此刻』与你见面的『未来』,是出现在我所期盼的『未来』途中……而我总算……能抵达这个『未来』了……」
紫色头发的女子声音有些哽咽。萝洁用冷静眼神正视对方。
「『白金勇者』应该能顺利讨伐『七之魔王』。」
预言者用冷静到甚至令人畏惧的语气这么说道。
「到那一刻,未来就确定了。『二之魔王』将在此现身。」
她这么说完之后,便递给萝洁一份简略的地图。在纸片上匆促画上的线条,指出一个位在拉邦德国郊区的位置。
「『二之魔王』是个相当任性,行动难以预测的存在,她也没有固定的栖身处。就算『白金勇者』要搜寻她的行踪,靠正常手段连要跟她见到面都有困难……因此我才一直在等待『此刻』。我只要把这份地图交给拥有蔷薇发色的你,这个未来就会来到『白金勇者』身边……这样,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虽说同样是拥有加护的神官,但萝洁并不清楚「紫之神(巴纳夫赛基)」的加护会如何显现。因此眼前女子的话语令萝洁感到不安。在她的语气中,带有苦涩的决心。
「……你以前说过『魔王的眷属会将自己生杀予夺的权力委交给主人』……如果『二之魔王』遭到消灭,那你会得救吗……?」
「从某些角度,是可以那么说。」
这么答复萝洁疑问的女子,语气显得相当平静。
「如果『吾主』遭到消灭,身为眷属的我应该也会丧命吧。」
看见萝洁倒抽一口凉气的反应,女子对萝洁露出微笑,继续说道:
「我是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留在『吾主』身边的,我早有心理准备。」
她的感情没有丝毫动摇。
对于早已做出决断的人来说,会散发一股类似达观的气息。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吾主』想必会杀害更多人。我的母国也是因为『吾主』而付出了惨痛牺牲。」
然而她却像是将此事视为自己的职责一般,以毅然的态度与萝洁对话。那是一种甚至会让人感觉美丽的坚毅样貌。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在知道自己想要牺牲生命守护的存在,只要真的牺牲自己生命,就能实现心愿的时候。」
对于女子的这个问题,萝洁找不到答复的话语。
「我想你一定也会做出相同选择吧。」
女子说完自己该说的话,便熄灭魔术灯火,转身背向萝洁。只见她迈开步伐,走向森林当中。萝洁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段时间。
萝洁转头回望,看见在魔术照明下灯火通明的露营地。
那个在光亮当中的场所跟自己此刻所在之处的巨大差异,让萝洁产生数瞬的畏惧。
「如果我将这份地图……交给戴尔大人……」
「二之魔王」是一个喜好杀戮且神出鬼没的恶魔。戴尔必定会动身讨伐「二之魔王」。想要讨伐始终没法查到所在之处的「二之魔王」,这肯定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在此同时,这也代表身为萝洁恩人的「女子」也会因此丧命。
望着手中纸片的萝洁让自己闭上眼睛,短暂陷入沉思。
(如果我跟她处于相同立场……)
如果这是用自己生命换来的绝佳良机,自己绝不会希望这个机会被无谓的同情给浪费。
那名女子恐怕一直都是为了此刻才努力活到现在。
她秉持自身信念努力想实现心愿的自尊,自己不能玷污。
如果「自己」跟「她」会做出相同选择,那她肯定是这么想的。
萝洁在这时睁开眼睛,迈步走向营地。
在她步伐中已经没有丝毫犹豫。
当萝洁与意外的对象再次碰面时,在北方大地与「七之魔王」的战役也迎接最终局面。
拥有「白金勇者」这个无论就象征意义还是实力都属顶尖的存在,让诸国联合军势如破竹。而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土地,尽是满目疮痍的荒废景象。这让由多国组成的联合军队,都各自为了不让自己祖国遭遇相同下场,为避免祖国陷入眼前的惨状,拥有让众人持续团结一心的方向。联合军高举的「讨伐魔王」大旗,丝毫没有受任何阴影站污。
就这样,与「七之魔王」的战争由诸国联合军获得最终胜利。
战争的爪痕在成为战场的国土留下鲜明痕迹,已经遭到蹂躏的土地也不会因此恢复生机。然而这仍是一份无庸置疑的胜利,不须再担心会遭到魔王侵略与蹂躏的事实,也让人心怀抱希望。
希望,与「白金勇者」这个高举妖精公主旗帜的象征,编织成最新的英雄传说,在民间长远流传。
在诸国联合军位于前线的某个据点,也正为胜利高歌。
比起国家之间的战争,这场讨伐魔王的战事更能让胜利明确化。为了作为献给诸国国王的战利品,「七之魔王」的脑袋与身体以肢解的状态进行保存,在魔王旗下担任将领的魔族,也随着魔王死亡一并丧命。
变为乌合之众的残兵虽然可能还需要进行扫荡,但眼下已经无法制造有效威胁。
就在这个时候,戴尔收到艾尔迪修提多公爵给他的书简。
「找到『二之魔王』的位置了?」
这是公爵派私兵秘密捎来的信息。其中包含艾尔迪修提多公爵将萝洁手中情报经过进一步精查的资料。
戴尔自己也持续在用自己故乡的情报网搜寻「二之魔王」的行踪。然而就算在世界各地都有眼线的提斯洛,也始终收集不到任何有关「二之魔王」的具体情报,因此最近的戴尔其实正有些不耐。
或许是公爵阁下另外有他独有的情报网吧——戴尔做出这个结论后,便开始思索后续该如何行动。
剩余的魔王,只剩下「一之魔王」与「二之魔王」。「一之魔王」是魔人族国家凡斯略的元首,要掌握其所在并非难事。那么此刻要优先处理的,应该就是「二之魔王」了。
就拉邦德国的立场,对于「二之魔王」潜藏在国内的状况自然也抱有危机感。
如果「二之魔王」在没有「勇者」这个相对存在的地方伸出魔爪,那么无论动员多少战士死力抵抗,也无法对魔王造成致命伤害。就算是将伤害减至最轻的状况,恐怕也得付出不少代价。
而且比起实质的损失,「二之魔王」最大的威胁,其实还是深植人心的恐惧。
如果光论伤害规模,拥有军队会大肆蹂躏国土的「七之魔王」,还有能够散播肉眼无法辨视的「魔素」,让死病蔓延的「四之魔王」都要更大。
可是「二之魔王」之所以会让人对其产生不亚于其他魔王的畏惧,与她的性质有相当大的关系。
她是一名神出鬼没且凶残无比的杀戮者。为了自身的快乐与愉悦而进行杀戮的「二之魔王」,行动让人难以预测。
那是一个让人不知会在何时出现、而在出现同时就会让该地遍布尸山血海的存在。
「二之魔王」就是这样一个会让人心陷入恐怖深渊的存在。
戴尔过去从未与「二之魔王」直接对峙,过去仅有与「二之魔王」的眷属交过手。
至于「二之魔王」的眷属,全都是连处于敌对立场的戴尔都不禁会为其感到怜悯的存在。那些扭曲到难以说是部下的存在,都只是身体遭到无节制强化的可悲「生物」。
他们没法破坏,不会死亡。
可是却明确留有痛觉等感受。就算承受超越容许极限的痛苦在地上翻滚挣扎,身体也不会损坏,是被剥夺死亡的存在。
是戴尔夺走了「那些人」的性命。面对难以获得死亡的存在,戴尔用持续不断的剑击搭配魔法,以直到对方死亡都不停歇的攻击来夺取对手性命。
看见「那些人」在临死时,脸上清楚浮现得到解脱的安心表情,令戴尔感到难以释怀的悲哀。
陷入如此思绪中的戴尔,因为一个站到自己前方的身影而抬起头。
他看到格雷戈尔正在前方看着自己。
格雷戈尔的表情透露着疲惫。指挥如此大规模的军队,对格雷戈尔来说应该也是不曾有过的经验。虽说公爵阁下为他安排了优秀的辅佐人才,但戴尔仍坦率认为这是自己没法胜任的艰巨工作。虽然戴尔认为如果是在前线指挥小规模的游击队,自己还能应付,不过统领军队这种事,终究还是要适才适用。
「戴尔,你打算去吗?」
尽管只是名目,但戴尔依旧是在格雷戈尔指挥下。而艾尔迪修提多公爵给戴尔的命令,格雷戈尔似乎也有被告知。
「嗯……阁下的命令也是要我尽速行动。」
格雷戈尔听到戴尔如此答复,稍微思索了一下。
不久之后,他做出一个戴尔意想不到的提议。
「我也跟你去吧。」
「啊?你还得留下来指挥军队归还吧?」
「只是归还,交给代理将领也没问题。但讨伐『二之魔王』的人选可不能那样。毕竟考虑到要用飞龙移动,只能挑选几名菁英同行而已。」
「……也对。」
戴尔用异常冷静的态度接受格雷戈尔的提议。
戴尔认为以自己现在的力量,就算面对「二之魔王」也不会屈居劣势。就算得要只身出击也不成问题。可是那样他会没法向不知他成为「魔族」的格雷戈尔及艾尔迪修提多公爵解释。
格雷戈尔明白自己这个决策相当莽撞。此时他所肩负的责任,并不是可以轻易假手他人的东西。然而他还是直觉认为不该让戴尔单独离开。
在「七之魔王」已被讨伐的现在,应该没有会对大军造成威胁的存在了。格雷戈尔开始在脑中盘算该如何分配军队归还时的指挥权。
虽然这件事自己并非一定得要插手,但要挑出其他足以跟「二之魔王」对抗的高手也并非易事。因此格雷戈尔认为这种分秒必争的状况,自己应该挺身而出。
无论身为拉邦德国公爵家的人,还是身为友人,都不能失去这名「勇者」。以现在戴尔内心不安定的状况,自己绝对不能让他去单独面对「二之魔王」。
格雷戈尔知道自己不可能充当戴尔所追求的「存在」,自己也没有那个意思,可是自己必须在这个时候成为戴尔的依靠。
「……在这件事上,我也有我要尽的责任。」
「是吗……那么,我不会制止你的。」
戴尔简洁回应后,便起身朝披有白金盔甲的灰色幻兽走去。
从幻兽的眼中看见跟自己类似的心思,让格雷戈尔忍不住微微叹气。
格雷戈尔迅速将指挥权委任给自己的辅佐者,便接着编组讨伐「二之魔王」的小队。在刚结束与「七之魔王」的战争,一切都相当仓促的状况下,考虑到能秘密动用的飞龙数量,讨伐队仅由戴尔、格雷戈尔,还有一些擅长后方支持的魔法师等数名菁英组成。
从位在大陆东北部的现在地要返回拉邦德国,就算用飞龙的速度也得花上几天时间。不过那已经是陆路行军时所无法相提并论的速度了。而跟为飞行特化的飞龙相较,哈格尔的速度也并未落后。作为戴尔故乡的提斯洛,当地族民为哈格尔所打造的局部盔甲也具备鞍具的作用,让戴尔更加容易在飞行时保持稳定。
虽然现在的戴尔就算不眠不休连日战斗也不会感到负担,但他不能如此要求其他人。戴尔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加入夜营的圈子当中。
在营火摇曳的火光下,格雷戈尔正在确认几封书简。尽管他在没有桌面的情况下用笔,纸上的文字仍宛如他的性格般稳重工整。只见格雷戈尔卷起信纸,将信件收进专用的信筒之后,便用蜡封住开口。
那些应该是跟战后处理有关的文件吧。格雷戈尔一路上仍持续用联络用的飞鸟频繁与国内通信。
「……」
「怎么了?」
当格雷戈尔开封确认不知是第几件的书信时,突然微微皱眉。看见格雷戈尔就这么陷入沉思,让感到有异的戴尔开口询问。
「不,没什么。」
「是吗。」
以格雷戈尔的立场,就算是自己的友人,也不能轻易在言谈里透露跟国家有关的情报。由于戴尔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没有追问,只是简短响应后便将视线拉回到营火上。
格雷戈尔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戴尔那样的反应,便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他接着将需要在阅毕后销毁的文件丢进眼前的营火中。信纸在瞬间就化成灰烬,消失在火焰之中。
——拉邦德国开始与魔人族国家凡斯略正式建立邦交。
令格雷戈尔感到困惑的,就是在这个时刻从国内传来的这份情报。
凡斯略长久以来都是不与他国交流,始终处于封闭状态的国家。然而身为凡斯略元首的「一之魔王」,最近却正式派出使者,希望与拉邦德国建立邦交。
「灾厄魔王」对凡人族的侵略行为,让统领魔人族的「一之魔王」感到忧心。「灾厄魔王」与「魔人族」的想法并不是相等的。可是以魔人族长年拒绝跟其他种族交流的现状,那种偏见开始在凡人族之间蔓延,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担心怀疑与不安持续受到刺激,可能会导致魔人族与凡人族演变成种族对立的「一之魔王」,因而向这次大战中位居首功的拉邦德国派出使者。
而拉邦德国也响应凡斯略的要求,各种准备已经开始在台面下展开。
格雷戈尔对于身为他父亲的「拉邦德国宰相艾尔迪修提多公爵」,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告知他这种外交方面的情报?以及到底希望他采取什么行动——这成为格雷戈尔反复思索的问题。
†
被怀疑是「二之魔王」藏身处的地点,是在拉邦德国内处于偏远位置的乡村。
坐落在恬静田园景色中的那栋宅邸,是一座外观带有精致且豪华的装饰,感觉像是贵族别墅的建筑。那有拉邦德国风格的红色屋顶,有着具透明感的鲜艳色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使用上等涂料漆成,纯白壁面与深绿色背景形成对比,呈现耀眼夺目的美感。
在宅邸中庭是一座气派的蔷薇园。
品种多样的蔷薇在其中百花争妍,而蔷薇大多是深红色。中庭的景色也与整座宅邸形成完美的调和。
在蔷薇园中设有金属制的桌椅。在那造型华丽且与周围景色相互融合的庭园椅上,坐着一名同样跟周围景色呈现完美调和的美丽少女。
少女丰盈的卷发是带有耀眼光泽的金色。她身上的天鹅绒缎带及豪奢礼服,也都是深红色。
那是一名仿佛大团蔷薇,宛如这座蔷薇园化身的少女。
少女脸上挂着幸福微笑,正在享受装在白瓷茶器中的茶香。少女品茶的动作也有着符合其外观的优美。就在这个时候,少女发出愉悦的轻笑,用像是对待花蕾的动作将茶器送到那娇艳的唇边。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听说那个人是『白金勇者』呢!」
少女带着轻笑,用纤细的手指把玩桌上的茶点。
「其他魔王几乎通通被他杀光了!真是厉害!」
在金色少女所望的方向,能看见几名男女。
那拥有「二之魔王」头衔的美丽少女,向自己眼前那些没有对她话语做出丝毫响应的人,以毫不掩饰自己兴奋的语气继续说道:
「被『神』允许杀害魔王的『勇者』,跟同样被允许杀人的『魔王』,究竟哪里不同呢?既然是『勇者』,会不会有答案呢?」
金发少女笑着,不顾形象地伸出红舌,舔允指尖上的茶点。
那隐约带有撩人魅力的优美动作,赋予少女超脱外表年龄的形象。
「我来把『勇者』体内的东西全挖出来,看看有没有答案好了。真是好主意!里面一定是非常漂亮的红色吧,因为那可是『勇者』呢!一定跟其他『玩具』会有不一样的红色才对!」
然而那说出如此话语的微笑面孔,却有着与其外观相符的稚气。那是天真无邪、不带丝毫罪恶感的笑容。也正因为这样,那也是蕴含强烈狂意的扭曲微笑。
「把『勇者』杀死,一定很好玩!」
少女鲜红的嘴唇因笑意而变成弯月状。
「杀死『一之魔王』实在太轻松了,轻松到让人傻眼。后来杀死『一之魔王』的候补也很轻松,不过当时其他人惊慌的模样,还算有点意思。」
听到金色少女的话语,倒在地上的男女用阴沉的眼神回瞪「魔王」。感受到那充满憎恨的视线,少女就像是受到挑逗般,一股窜过全身的热意让少女的身体微微抽搐。
「你们还没被玩坏吗?真好,再多给我一些欢乐吧!」
少女说完便伸手拿起茶具旁那像是理所当然般摆在桌上的锐利银色短刀,并毫不迟疑地将刀子扔出。那自然流畅的动作,让短刀不偏不倚贯穿对「魔王」憎恨的源头。
被短刀命中的男子吞下痛苦哀嚎,用手按着被短刀深深刺伤的眼窝,只见混有水晶体及鲜血的液体,缓缓从他指缝间流出。
「尽量痛恨我吧,被我这个痛恨的仇敌当成玩具苟活的绝望,究竟能累积到什么程度呢?」
带着轻笑说出这些话的金发少女,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你们没法保护的『那个孩子』,如果时间够久,应该也会得到成为『王』的资格吧。可是,你们没有保住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在你们面前活生生撕开的。那可是令人永生难忘的美好回忆呢。」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
拥有紫色长发的「女子」,看着眼前那对魔王来说不过是一时取乐后的光景,在内心这么想道。
过去身为凡斯略元首的「一之魔王」,就是被这名有少女外貌的「二之魔王」惨杀丧命。在那之后,岁月流逝,被认为能够成为下一代「一之魔王」的候补者在凡斯略诞生。
但是那孩子没能成为王。因为在获得成为「王」的资格前,那孩子就跟前代魔王一样被「二之魔王」杀害。
此时失去一边眼睛的男子,就是当时保护那孩子的护卫。在男子身旁那毫不掩饰自己对「二之魔王」憎恨的女性,是那孩子的奶妈。「二之魔王」轻易就击败试图保护孩子的两人,并在他们面前痛下杀手。
因为自己当时与那名将来应当成为魔王的幼子年纪相近,所以被安排担任那孩子的贴身侍从,可是事发当时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拥有高阶的「紫之神(巴纳夫赛基)」加护,也必须要能从所有未来中巧妙选择才有意义。女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强烈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现实的血色光景,让许多可能的未来也都与那染血的光景重叠。
在无数可能性当中,数种可能发生的「死亡」光景,让当时年幼的自己只能在原地害怕发愣。
在无能为力的自己面前,身为护卫的男子及相当于奶妈的女性,被魔王剥夺了「死亡」与自由。容易坏掉的玩具无法吸引「二之魔王」。正因为那两人拥有的强烈意志,让他们成为魔王中意的玩具。而也因为他们的意志是由憎恨所支撑,因此更加让这名有骇人喜好的魔王能尽情满足嗜虐心。
他们确实是拥有强烈意志力的人,正因为这样,才能到现在还保有自己的意志。
女子没法想象那究竟是一种多么残酷又充满痛苦的经验。
以象征神之色彩「紫」为名的巫女,只能低头隐藏自己带有怜悯的眼神,不让魔王察觉她的想法。
眼前的人跟自己都是基于相同念头在维持自己的心。
眼前的两人,是为了丧命的主人,为了不让自己丧命。
同时也是为了族国与在其中生活的人民。
他们一心想向这个「灾厄」报一箭之仇。为了在迟早会到来的良机,确实击杀这名「魔王」。
这次自己不会失败,也绝对不能失败。过去在自己童年时就已看到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自己绝对不会让当时那种染血的光景成为现实的未来。女子坚定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
(只需要……再忍一下就好。到时候,我也……)
女子在内心这么说完,脑中也浮现过去自己被无力感击溃时,那个安慰自己的身影——那个再也不会见到的身影——回想起那个人无比温柔的笑容,让女子自然将手交握成祈祷的模样。
「二之魔王」内心留有与其外表相符的精神性。
在将身为自己的眷属玩过一遍,感到满足之后,少女突然就像是对他们失去兴趣,将视线转到自己手指上。望着自己经过细心修整的指甲,让少女涌现想用指甲油让指甲跟礼服拥有相同深红的念头。
「黑色好像也不错。我是很仁慈的魔王,因此用黑色表示我对无数死者的哀悼之意,或许也不错。」
想到可以用跟丧服一样会让人联想到「死亡」的颜色来与礼服搭配,让金发少女立刻站了起来,一头金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魔王来到进入宅邸的门前,安静推开大门。
开门这种事,原本是平常不会露面的奴仆要负责。她的奴仆全都用纱遮住面孔,让人无法判别长相。在每个奴仆脖子上都刻有作为记号的「名字」,仿佛就像是给奴隶用的颈枷。他们都被禁止出声。对「二之魔王」来说,这些人只能是便利自己生活的活道具。
当进入宅邸的魔王已经看不见身影的同时,拥有紫色头发的女子立刻咏唱治疗魔法。
「『位在高处的天,以吾之名实现吾愿,成为治愈负伤者之力,《愈光》』。」
正确施展的魔术让失去眼睛的男子立刻停止出血。拥有魔力特质的她只要运用其强大魔力,就连男子失去的眼球都能治愈。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
要是自己剥夺的东西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复原,是那个魔王无法容忍的事。如果魔王察觉到男子的伤处被治愈,只会让他遭到更加严厉的折磨。十分了解此事的紫发女子,自然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还好吗?』」
「『是的。』」
「『巫女公主……』」
那是拥有罕见加护的神官才有的别称。在这里的两人都是用那个别称称呼她。而他们也是在绝望深渊当中,眼神中还是能保持意志光芒的人。在这两人面前,过去曾在无王的魔人族国家负责领导人民的女子,以毅然态度表明意志。
「『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够了。我们确实受到诅咒束缚,可是我们并没有出卖自己的心。』」
在此听到她话语的人,模样全令人惨不忍睹。
不只那名失去眼睛的男子,其他人也都丧失了部分肢体。当中也有伤处没能痊愈,持续渗血的人。而那全是遭魔王玩弄并随意剥夺的结果。
「『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将「吾主』留在这里。我们忍受被她称为玩具,都是为了这一刻到来。我们的生命永远属于我们自己。』」
听到紫发女子的话语,让众人的眼神又恢复力量。
他们之所以承受严酷对待也能一直忍受,都是因为这名拥有美丽紫发的女子。
因为这名能看见无数可能性、掌握无数选项,被称为巫女公主,能将世界导向理想未来的女性。因为她的预言,才让他们没有因绝望而崩溃,持续保有自我。他们深信有能报复仇敌的一天,而一直苟活下去。
所有人都有这一致的想法。
「『我们的生命,绝对不是用来为「吾主」殉死的。』」
而这也是一种战争的形式。
†
眼前那有高尚品味的宅邸,实在难以想象会是能在边境乡村看到的建筑。当抵达这里时,戴尔对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皱眉。
虽说眼前是一栋与乡村不相称的壮观建筑,但外观也并非一味强调奢华,而是与周围的景观彼此融合。这是一栋考虑到与所有景致调和,让人能感受到杰出美感的建筑。
在带有精致装饰的铁制栅栏内侧,能看见红色蔷薇耀眼绽放。
这里的所有景物,看不出有任何令人不快的要素。但不知为何,戴尔仍会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愉快。而有那种感受的人似乎不只戴尔,格雷戈尔脸上也是一脸不舒服的表情。
「这是……到底是……?」
「唔……难道说,这些都是……」
他们突然察觉到了异样所在。
看见戴尔嗅了嗅弥漫在四周的气味,让格雷戈尔似乎也掌握到真相。
「是血腥味……还有尸臭……这就是原因吗?」
混在蔷薇香气中的异物。他们察觉这就是让人感到不快的原因。
虽然戴尔等人无从得知,不过这美丽庭院及宅邸的各个区域,都被「二之魔王」拿来玩弄那些被称为「玩具」的人。那重复过无数次的残虐行为,在这座宅邸留下了难以抹灭的阴影。
正当一行人正窥探宅邸状况的时候,一个来自不同于宅邸方向的平淡声音,在这时对他们开口。
「你们终于来了。」
在敌阵中听到这突然出现的声音,也难怪包含戴尔与格雷戈尔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立刻进入备战状态。戴尔等人在心中其实相当狼狈。在这么近的距离,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气息,这是不可能的。这里是敌阵,他们并没有疏于戒备。
(……咦?)
看见那头轻柔的紫色发丝,让戴尔身旁的格雷戈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
他们知道「这名女子」,而且只要一眼就能辨认。因为反映魔力特质的美丽紫发,让众人很快就知道对方是萝洁口中那名曾救她脱险的魔人族女性。
(可是,这是什么感觉?……总觉得……)
那带着轻柔微笑的女子,身上带有能让旁人安心的气质。那是一种平常就像小动物般,能无比自然地让人亲近,可是在态度毅然时又能散发出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存在感——对于自己这种感觉,让戴尔感到困惑。他感觉自己似乎见过这名女性。
「看来拥有蔷薇发色的公主有同意我的请求。幸会,『白金勇者』。」
女子这么说完之后,便用他们陌生问候方式低头行礼。
「请你们务必讨伐『吾主』。那对吾等被迫服从之人来说,也是个期盼许久的心愿。」
「透过萝洁……泄漏这个藏身处的人,就是你吗?」
面对格雷戈尔的疑问,紫发女子冷静的表示肯定。
「没错。」
对方是「二之魔王」的眷属,考虑到他们是在这种人引导下来到此处,自然要先怀疑这可能会是圈套。
戴尔与格雷戈尔对眼前这名女子的认知仅来自萝洁口中的叙述。对其他同行者而言,她是一名突然出现的闯入者。这样实在难以找到信赖此人的理由。
对方会帮助萝洁,说不定是基于某种奸计的可能性也必须列入考虑。
然而戴尔却怎样都无法怀疑眼前这名女子。
(为什么……我会……?……这是「央」魔法的精神干涉吗?)
戴尔对于自己不愿怀疑对方的心理产生些微动摇,同时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状态。他试着观察其他同行者。其他人面对眼前那可能属于敌方的魔人族女子身影,都抱着警戒与猜忌与其对峙。那是十分正常的反应。
如果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对她抱持友善反应,那么就很有可能是受魔术影响。
「央」魔法是能够操控及支配目标的魔术属性。而所谓的目标,不仅限于野兽或魔兽。有些使用「央」魔法的人,甚至连人心都能影响。
而在观察他人反应的时候,戴尔也察觉到哈格尔的状态。
跟自己一样透露出些许困惑的幻兽,并没有对那名女子表露敌意。哈格尔没有采取任何威吓或敌对行动,只是似乎有些困惑地缓缓摆动尾巴。
「哈格尔。」
听到这简短的呼唤,灰色的幻兽用冷静的双眸望向戴尔。在他眼神中的温和色彩,与他注视那名少女时十分相似。此刻的自己恐怕也正抱有跟哈格尔相同的感伤当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戴尔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请你带路吗?」
听到戴尔说出这向女子表达信任的发言,就连格雷戈尔都感到吃惊。虽然那只是与他有长年交情的戴尔才能看出的惊讶,但他的表情确实有些动摇。
「戴尔。」
「没人能保证下次还有这种机会。无论是否是陷阱,我们都只能主动迎战。」
铲除所有阻碍。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退缩的选项,能采取的行动就相当有限。虽然这是个以奇袭为前提的行动,但面对狡猾的魔王,会遭遇陷阱也是在预期当中。
「不管有什么阻碍,全部铲除就行了。」
在确认戴尔的意志后,格雷戈尔虽然难以释怀,但最后还是表达赞同,将反对的话语吞下。
「既然你有这种斗志,那我也一定会尽力做好我的工作。」
确认戴尔等人做出结论后,紫发女子便指向一个不同于宅邸入口的方向。
「请走这里。从这里过去有个能不被『吾主』察觉进入宅邸的入口。」
贵族的宅邸经常会在各处准备复数出入口。不仅止于逃生用的秘道,其中也包含一下让佣人移动时不会打扰到家人的通道。她所指的,就是其中的一条通道。
「不过,我能带的人相当有限,因为『吾主』是有长年经验的魔王,很难完全避过其耳目。」
「……需要有人负责诱敌吗?」
「和我有相同意志的人,多半会前来迎击诱敌的人。到时还请你们用壮观的表演,尽可能取悦『吾主』的眼睛。」
紫发女子在说这些话时的冰冷语气,让格雷戈尔稍稍皱眉。
「无论你们的意图为何,我们都不会手下留情。」
「无所谓。要是被『吾主』看出我们打假仗,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格雷戈尔虽然同意派人诱敌,但还无法排除这是陷阱的可能性。因此就算是诱敌,他率先考虑的也是要确实削弱对手战力。
戴尔也明白格雷戈尔的盘算,不过在此同时,他也明白只要自己一个人能到「二之魔王」身边,就足以达成任务的事实。
「既然这样,那就由我去负责对付『二之魔王』,格雷戈尔跟其他人一起负责吸引对手。」
「……」
格雷戈尔沉默了一下之后,眼睛望向戴尔。看见戴尔毫无畏惧,不带悲怆感也并非自暴自弃的自然神情,让格雷戈尔做出决定。
「就这样吧,祝你好运。」
「看我的吧。」
两人简短结束对话后,戴尔便随紫发女子朝通往宅邸地下的通道走去。
这条秘密通道的入口位在宅邸后院。那原本似乎是在紧急状况时使用的逃生通道。
仅有两人份的脚步声在狭窄通道内回荡。
两人可以感受到在远方某处的大地正在震动。
那持续多时的断续震动,是附近有人交战所产生的声响。
「对『吾主』而言,一切都是游戏。」
或许是察觉到戴尔意识到了那些声音,在前方领路的紫发女子没有放慢脚步,开口说出这句话。
「就连侵入者跟自己『玩具』用性命相搏,在『吾主』眼中应该也只会看成是让自己打发无聊的手段。」
格雷戈尔率人从宅邸正面侵入。
先前他们听到的声响,是格雷戈尔等人与「二之魔王」眷属交战的声音。
「让打从心底痛恨她的人去保护她,会令『吾主』感到愉悦。」
「……这嗜好真烂。」
「没错,你说得对。」
戴尔原本并没有附和对方话语的意思,但还是近乎下意识的脱口回应。戴尔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惊讶。
紫发女子用含蓄的微笑响应戴尔之后,便在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样的通道途中停下脚步。只见她将手放到墙上,接着一小块墙面便发出细微的机关声响,微微往左滑动。女子接着将手指伸入墙面上的缝隙,挪开墙面。
之后女子继续用复杂的步骤操作机关。
「眷属们也都清楚这件事。虽然无法违抗『吾主』的指示,但为了尽可能吸引『吾主』的注意力,肯定会呈献精彩的表演。」
虽然说是彼此都有共识的行动,但格雷戈尔等人此刻所进行的战斗,其激烈程度并不亚于赌命的生死相搏。要是进行会让「二之魔王」看出是演戏的战斗,那就失去诱敌的作用了。
为了让能铲除魔王的「白金勇者」之剑确实抵达「二之魔王」身边,所有人都必须发挥各自的作用。
墙壁伴随着沉重声响,敞开了个空间。
在那空间后面是一条昏暗的通道。在那笔直通道的尽头,能看见一扇样式朴素的门板。「『吾主』就在这道门后。」
说完这句话,紫发女子用平静异常的眼神直视戴尔。
「有什么问题吗……?」
戴尔的语气充满困惑。他感觉自己实在没法对抗那样的眼睛。
尽管眼内的色彩截然不同,但无论是形状,还是女子微笑的方式,都让戴尔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名「少女」。
「你是『八之魔王』的眷属吧?」
这是带有确信的话语。
发现眼前这名女子竟会知道这个应该连格雷戈尔与萝洁都不知道的情报,并未让戴尔动摇,而是说出他的推测。
「这是……你用『预知』得知的吗?」
「是的。」
「『二之魔王』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听到女子如此答复,戴尔取下左手的手套,让她看见自己的眷属之「证」。一看见那刻印在戴尔手背上的「名字」,让始终保持沉着态度的她初次显露出惊讶。
(看到她这种表情……感觉更……)
戴尔用假装没有察觉女子内心感伤的表情看着对方。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可以请你杀了我吗?」
等戴尔重新戴上手套,紫发女子在短暂犹豫之后所说出的,是期盼自己死亡的话语。
戴尔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他早已察觉她抱有「那种」期望。
「如果『二之魔王』被消灭,我应该也会一并丧命吧。」
「因为你的『命』遭到魔王束缚。」
「是的。」
像身为戴尔「主人」的「少女」那样,不对眷属有任何束缚才是罕有状况。给眷属加上会在「主人」死亡后一起丧命的制约,确实像是「灾厄魔王」会做的事。
「我希望……至少在临死前能获得自由。为『吾主』殉死这种死法……绝对不是我想要的。」
紫发女子吞下悔恨的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受到的限制是不能伤害『吾主』,也不能自己了断性命……不过,我也不会强迫你必须答应。」
「……那种结果,对你来说是救赎吗?」
就算早已知道答案,戴尔仍开口询问。
「是的。」
从她的回答中感受不到丝毫迟疑。
「没有……其他拯救你的方法吗?」
「『理』是无法扭曲的。除非七色之神愿显神迹。」
「是吗……」
戴尔脸上浮现接近自嘲的微笑。
就算自己不在这里亲自动手,眼前的女子也会死。这就是自己杀死「二之魔王」要承担的后果。
不愿自己到死都还是「魔王的玩具」。要实现女子这维持自己尊严与骄傲的唯一心愿,没有其他选择。
「我真没用。」
「那不是事实。」
紫发女子的温柔微笑,在戴尔眼中仿佛与自己想取回的女性容貌重叠。
「对我来说,你是我的希望。在她所步向的未来彼端,有我期盼的未来……而且我在临死之前,还遇见了『你』。」
紫发女子那异常温柔的话语,让戴尔产生呼吸困难的错觉。然而为了拯救她,戴尔还是让「左手」凝聚力量。
戴尔感受着在其中蕴含的「八之魔王」力量破片。
「这是我最后的『预言』。你很快就能与那孩子重逢。」
不须挥剑对戴尔来说也是救赎。
她是藉由「二之魔王」的力量,以不自然的状态「被迫活着」。
戴尔是在自己体内的力量消灭那股魔王之力时,清楚确信了那个事实。在丧失魔王之力后,紫发女子就急速失去生气。在她瘫软倒地的瞬间,戴尔也连忙伸手抱住她纤细的身躯。
紫发女子在带有些许惊讶的感情中露出微笑。随后她便这么静静地闭上眼睛。她脸上是没有任何痛苦,令人感到放心的安详表情。那是会让人感觉她确实「获得救赎」的姿态。
在陷入不会清醒的沉睡之前,她在模糊的意识中用细微的声音说道:
「……谢谢你……斯马拉古蒂……」
那是感谢的话语。
†
「哎呀,还不赖嘛。」
金发少女把玩着有优美雕饰的歌剧望远镜这么说道。其实少女就算不使用望远镜,也能看清每个细节,那只是因为她欣赏望远镜上的美丽雕饰,所以才拿在手上把玩。少女借着这难得「观赏表演」的机会,刻意用歌剧望远镜观看,并对自己这么做的模样感到愉悦。
「主角大概算是那个剑士吧?他的技术跟长相都够标准,让表演好看多了。」
金发少女前倾着身子,为眼前的景象发出轻笑。
穿着华丽连身礼服的少女,正位在一处类似剧院贵宾席的地方。该处打造成能够眺望低处的构造,仅有摆设沙发与桌子。在桌上设有下午茶形式的茶具及精致茶点。
如果少女正在观赏爱情悲剧,那么这样的光景并无不妥。
然而此刻少女正忘情「欣赏」的,是自己的手下与入侵者,双方正以性命相搏的光景。
双方都各有一名前卫型的战士。身为入侵者的黑发剑士显得技高一筹。身为自己手下的男子在故乡虽然也是实力足以担任要人护卫的战士,但却被迫不断退守。那名男子之所以还能支撑,是因为另外有女性魔法师帮忙掩护的关系。
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自己的两人,正拼死执行保护自己的任务。这个事实让少女的嘴角浮现胜过观赏任何喜剧的笑意。
「对面的魔法师技术是还不差,不过默契实在不怎样。等等等等,看吧。你们再这样打,可是会没命的喔。」
入侵者开始用攻击魔术攻击担任防守要角的魔人族女子。不过,那也是在预料之内的状况。其他因为负伤而没法站在前线的人,在这时挺身充当那名女子的盾牌。所有魔人族都会使用魔术。就算是简易的魔术防壁,数层堆栈之后,也会成为难以突破的屏障。
但就算在魔术方面互有攻守,两名前卫战士的对决,仍是自己手下屈居劣势。失去一只眼睛而受限的视野,也是造成不利的重要因素。
「哎呀,要是他没受伤就好了。」
少女这么为表现受限的手下发出感叹。
少女一边欣赏眼前剑光血雨的景象,边在小鸟食饵般大小的饼干上,抹上颜色与鲜血相近的果酱。少女微张红唇,用娇艳的动作将饼干送入口中。
就在少女用喜爱的红茶洗去唇齿间的茶点余香时,来自身后的开门声响,让金发少女转头确认。
发现那个出现在门口的身影,让少女的姣好的容貌浮现出惊愕。而那份惊愕也随即转变成憎恨。
「莫芙……!」
拥有少女样貌的魔王,并没有像对待其他眷属那样,而是仅对紫发巫女施加最低限的制约。
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让她能有「背叛」的机会。
魔王用来束缚眷属的制约,拥有绝对的力量。然而在制约之外,仅是彼此承诺的「约定」,并无任何强制力。
「二之魔王」跟莫芙之间有过「约定」。
内容是只要她不背叛自己,自己就不会对「她的女儿」进行任何干涉。
正因为这样,魔王刻意给予莫芙「自由」,让她有机会背叛自己。如果她试图摆脱束缚,那么就会变成是她自己同意魔王杀害她最爱的「女儿」。
如果只是要取人性命,自己随时都能办到。因此为了让获得漫长时间的自己得到消遣,对于难得找到的「心爱玩具」,自然要想个能玩更久的方法。因此比起有游戏规则的制约,这是更加令魔王感到兴奋的游戏。
而这也成为了她的破绽。
最让魔王感到气愤的,是她理解「这件事」所意味的事实。
「她竟这么瞧不起我……!」
是身为「紫之神(巴纳夫赛基)」高阶神官的莫芙背叛自己,让这个男人来到这里。——只有莫芙有办法让这个人来到自己面前——而这也代表莫芙认为只要让这名男子来到这里,她想守护的存在就不会丧命。
换句话说——莫芙已经「预言」这名「勇者」能够杀死自己。
金发少女立刻从椅子上跃开。她身上穿着有无数滚边及蕾丝的礼服,脚下则是漆皮女鞋。「二之魔王」用与其外观极不相称的速度,迎击眼前的入侵者。
在她离开椅子的瞬间,双手已经各握着一柄离鞘的短刀。就连戴尔都没能看出魔王究竟是在何时抽出武器。因为她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呼吸般熟练。
「二之魔王」由于个头娇小,因此喜好使用容易挥舞的短兵器。她也喜欢能感受到对手皮肤及骨头遭到切开,能亲手斩杀对方的武器。
她杀害过无数体格胜过自己的大人及男人。
就算对方是「勇者」这种「七色之神」所安排的相对存在,她也有能够取走对方性命的自信。
短刀挥落。那是绝对的一击。少女在让攻击确实挥向对手要害的同时,双手也个别带有些微的速度变化。
魔王在思绪一偶闪过或许不该初次出招就取走性命的想法。不过她立刻就抛开了那个念头。因为自己一定要让莫芙观看这个男人的脑袋跟她女儿的脑袋摆在一起的景象,所以应该要善用时间才是——
少女的金色长发随着重力,轻柔地在空中划出优美轨迹。
——魔王的思绪在认知到刺耳金属声响的同时,被迫中断。
她瞬间掌握男子是用左手护臂挡住攻击,姿势也没有丝毫破绽。
勇者的眼神中不带丝毫畏惧。
面对那直射而来的视线,让魔王内心产生些微动摇。
但她立刻就否定那种感情。
自从成为魔王之后,所有的人都是畏惧自己的弱者,自己一直都是绝对的强者。那样的自己,就算对方是「勇者」,内心也不可能会有丝毫动摇才对。
有着少女模样的魔王再次施展只能看见银色刀光的利落斩击,挥动手中那用来割取勇者性命的刀刃。
魔王就像是要鼓舞自己的斗志般,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自己的动摇。
错综复杂的银光在空中闪动。
面对那令人无暇喘气的斩击,戴尔只是不停招架。虽然他的战意并没有因为「二之魔王」的少女外表产生迟疑,但个头如此娇小的对手,也让戴尔一下难以应对。魔王不但没让偏短的肢体长度成为弱点,反而还活用能更快重整姿势的特性,将其升华为优点。而且每个斩击都有与其纤细身躯极不相称的惊人力道。
长久沉溺于杀戮的魔王,拥有极为千锤百炼的刀路。这是魔王在穷究杀戮之后,才得以拥有如此骇人的利落技术。
(可是……我看得见。)
戴尔能在闪动的银光中清楚看见魔王挥动的刀刃。并非依靠直觉,自己能确实应对对手的攻击。所有攻击自己都能够招架。
成为魔族所得到的力量,让戴尔拥有能掌握魔王攻击的眼睛,以及能做出应对的身体。故乡精心打造的防具,也能够承受魔王的攻击。
戴尔不只是格档对手攻击,而巧妙化解对方斩击的动作,也成为他自身实力的证明。
魔王的斩击在这时命中戴尔的护臂,短刀被弹到空中——对此变化产生些微突兀感的戴尔,内心立刻敲响警钟——下一瞬间,魔王用自己腾出的左手,朝戴尔掷出三柄细刃短刀。先前弹飞到空中的短刀,就像是理所当然般回到魔王掷出短刀的手中。然而正当魔王打算再次用双刀追击的瞬间,竟看见戴尔用右手接住自己掷出的短刀并朝她掷回,让魔王惊讶地睁大眼睛。
魔王连忙从攻击转为闪避。她完全没想到用来破坏对方阵脚的武器,竟然会反过来让自己乱了阵脚。魔王在这时疏于防范的腹部,立刻遭到戴尔用带有护具的手臂重击。
「啊……!」
魔王感觉自己体内的空气瞬间被冲击挤出。
「啊……」
仅仅一次的攻击,就让魔王双腿发颤。
她跪倒在地,茫然地望着掉落在地上的爱用短刀。
魔王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绝对的强者。
年幼的外表,说明她在这个年龄时就已经获得成为「二之魔王」的资格,并得到魔王的能力。
无论是在成为魔王之前或之后,魔王都过着与自身痛楚无缘的生活。
尽管此时陷入如此窘境,她身为绝对强者的自我,仍无法容忍那个正俯瞰自己跪姿的存在。因此她再次抓起短刀朝勇者跃去。
——正因为魔王察觉到对方是刻意放过露出明显破绽的她,因此更让她激动到忘我。
魔王不停挥舞手中利刃。然而所有攻击都只留下被化解时的低沉金属声。她的刀刃完全没法触及勇者的身体。魔王的每个斩击,都有足以断绝生命的致命性。然而却没有任何攻击能够生效。魔王不愿承认自己伤害不了对手的事实。
戴尔看着「二之魔王」的攻击,产生仿佛在看小孩耍赖的感想。
刀路的利落度与残虐性,都远远超越那年幼少女的样貌。然而戴尔也看出在精神方面,似乎没能摆脱如外表一样的幼儿脾气。
尽管对手拥有值得敬畏的技术,但与「二之魔王」的战斗,无法让戴尔感受到与「六之魔王」对决时的昂扬。与沉溺于自己力量的傲慢之人对决,让戴尔感受不到任何价值。
金发因战斗而凌乱、美丽容貌激动涨红、碧眼中浮现泪水的少女样貌,也无法让戴尔的心灵有任何感触。
戴尔只是冷静地鄙视对手、观察对方。
而戴尔那样的眼神,更是深深刺伤有少女样貌的魔王自尊。
在遭到戴尔重击之后,魔王的动作明显变得迟钝。
而戴尔也毫不留情地针对这个弱点施加追击。如果是「一般」的魔人族,那会是包含肋骨在内的数根骨头应声碎裂的攻击。然而不幸的是,正因为那不是能夺走魔王性命的攻击,因此让魔王多次尝试重新起身,但每次都在中途瘫倒在地。
除了身体承受的痛苦,对手甚至没有抽出腰间配剑,仅用击打就让自己倒地的事实,更让魔王仰望眼前勇者的眼中充满憎恨。
或许是察觉到魔王的想法,戴尔在这时对她施加拳打之外的攻击。
戴尔踢腿攻击倒地的魔王脸部。魔王连哀嚎声都没法发出,踢腿的余力让她在地上翻滚了数步的距离。
接着上演的是一连串如果有不清楚状况的人在场,肯定会对戴尔予以挞伐的光景。因为少女连续遭到痛击的景象令人同情,而戴尔的攻击也不带丝毫慈悲。最重要的是,那已经是完全谈不上对决的单方面暴力。
当魔王终于倒在地上无力起身的时候,戴尔这才首次开口:
「就这点本事吗?」
冰冷。戴尔发出的,就是只能用这个词句形容,不带温度的声音。戴尔脸上的表情带着露骨的鄙视。这是个让人不知何者才是「魔王」的光景。
戴尔在这时用格外缓慢的动作抽出配剑。
这让少女的碧眼流露出明显的畏惧。虽然她无论如何不愿承认事实,但并没有愚钝到没法察觉那象征自己死期将近的气息。
魔王明白自己拥有惹人怜爱的容姿。她也多次利用这个特点去杀害大意的猎物。比起自己的自尊,为了扭转眼前的劣势,少女用带着泪光的双眼注视对手,并用能刺激同情的语调开口:
「请放过……」
然而戴尔甚至没有让对方有把话说完的机会。戴尔用靴底将少女娇小的脑袋紧踩在地上。她听见头盖骨的碎裂声。
在魔王感受到强烈屈辱的同时,戴尔也开口说出相当于最终宣告的话语就是魔王的死刑宣告。
「那么,就结束吧。」
有「灾厄」之名的少女完全没有丝毫挣扎余地,意识就坠入了黑暗深渊。
红色的鲜血自剑身滴下。就算成为「魔王」,这种景象跟「人」也没有两样。
「……」
自己应该确实都保有冷静。
尽管如此,之所以会对对手做出超乎必要的羞辱,肯定也是因为自己心中抱有愤怒的感情。
戴尔这么分析自己的情绪之后,吐出了一口气。
他接着往已经不再动弹的少女身躯上踢了一脚。那是用来确认死亡的行动,同时也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怒。
戴尔脑中浮现那紫发女子的面孔。他没有任何拯救她的办法。
尽管如此,自己却还是得动手令她丧命。这让戴尔无论如何都难以原谅逼他们陷入那种状况的「魔王」。
戴尔走向魔王一开始所在的位置,发现那里是个类似阳台的地方。他在金属栏杆后往下望去,正好与在底下仰望此处的格雷戈尔视线交会。
凌乱的室内留有明显的战斗痕迹。焦黑的绒毯仍持续冒起浓烟,几名拥有魔人族特征的人正以极为不自然的姿势倒在地上。
那是仿佛那些人的寿命突然遭到截断所形成的奇妙光景。
可是看见这个景象的戴尔,立刻就明白了下方所发生的状况。格雷戈尔或许也隐隐察觉到了原因。他对正看着下方的戴尔发出确认事实的疑问。
「结束了吗?」
「嗯。」
透过这简短的对话,格雷戈尔便充分确认了他想知道的情报。格雷戈尔以优美的动作将红色太刀收回刀鞘,而那也是宣告这场与「二之魔王」的战斗已经结束的信号。
不同于「四之魔王」,「二之魔王」的尸体将成为讨伐的证据献给国王。在这栋宅邸内部的一切,都是他们「讨伐魔王的证据」,在之后应该也会进行必要的调查。
与格雷戈尔等人交战的魔王眷属,也都在戴尔取走「二之魔王」性命的同时倒地丧命。正如紫发巫女所说,成为「二之魔王」眷属的人,注定会随着魔王死去而一同殉命。
来到宅邸外,带有蔷薇香气的微风轻抚过肌肤。
戴尔深深吸气,试图化去那股肺中被不快感受占满的错觉。然而那股错觉却迟迟没有散去。
在宅邸外能看见哈格尔的身影。虽然「他」没有加入攻击行列,但探知与侦敌能力胜过人类的「他」,单独就能充分胜任侦察工作。正因为这是少数人的行动,因此哈格尔这种让众人能无需顾虑伏兵及增援的能力,也成为一大助力。
在外头看守出入口的哈格尔,正仰望着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同时还以固定的节奏缓缓摇着尾巴。
戴尔最近已经明白那是「他」在思考事情的习惯。戴尔开口提出询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哈格尔用罕见的迟疑态度如此响应。
「他」望着戴尔,接着闻到戴尔身上的血腥味后,发出了似乎感到困惑的低吼声。
「那孩子……」
听到哈格尔在迟疑一段时间后说出的话语,让戴尔表情大变。
「那孩子的气味……似乎在远处。」
「在哪里!?拉缇娜在哪里!?」
看见戴尔激动的反应,让哈格尔困惑地稍稍移开视线。
「……我的孩子要比我更擅于追踪远处的气味。我还没办法分辨得那么清楚。」
「所以如果是宾特……!」
当戴尔满脸焦虑的时候,跟在他身后走出宅邸的格雷戈尔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你先冷静,戴尔。」
「这件事要我怎么可能……!」
戴尔努力克制住了自己近乎沸腾的情绪。因为看见格雷戈尔冷静的眼神,才让戴尔能较为客观地审视自己。
「在我这里也有些令人在意的情报。不过那是个不算确切的情报,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是什么情报?」
「……现在拉邦德国正因应凡斯略的开国宣言,开始为正式建立邦交进行准备。」
对于格雷戈尔的话语,戴尔脸上露出的表情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憎恨。格雷戈尔并没有为此感到却步,而是继续说明他知道的情报。
「凡斯略的元首似乎被称为『黄金之王』,而据说那名国王……」
格雷戈尔的语气完全不带丝毫的情绪波动。相对的,戴尔的表情却有着难以克制的冲动。
「似乎十分宠爱着一名被人称为『白金公主』的美女。」
如果是平常的戴尔,一定会察觉到格雷戈尔的表情有着跟哈格尔相同的困惑。
然而戴尔却在不久之后,在完全没有知会格雷戈尔等人的情况下,擅自从他们身边消失。虽然说当时正值深夜,不过格雷戈尔自然还是有察觉到戴尔离开的行动。他也是在明白事情可能会如此演变的情况下,才对戴尔透露情报,而且就算想要阻止现在的戴尔,恐怕也拿不出任何办法。
尽管格雷戈尔原本就打算任凭戴尔离去,不过还是得花一番力气才能克制想叹气的心情。
(这种不自然的情报……应该视为是为了引诱戴尔所刻意流出的消息吗……?)
尽管在天上的明月不会给出任何答案,但格雷戈尔还是仰望天空,开口向「红之神(阿夫马尔)」低声祈祷。
6 白金的勇者与黄金的魔王,以及白金的魔王。
拉邦德国库罗兹的南方森林,往那座森林的方向再过去,就是魔人族之国,凡斯略。
戴尔所知道的凡斯略相关知识,就只有这样。
长年采取锁国政策,没有与他国交流的凡斯略,让戴尔几乎没有与该国有关的情报。甚至可以说就连取得相关情报的机会都没有。
戴尔之所以能避免迷路前往那个他连详细地理位置都不知道的国家,是因为有哈格尔与他同行的关系。
虽然哈格尔说自己掌握气味的精准度不如宾特,不过随着与凡斯略的距离变近,「他」的鼻子也更清楚掌握到了拉缇娜的气味。哈格尔正是藉由那个气味,正确掌握到凡斯略的位置。
(因为宾特看起来好像可以靠拉缇娜的气味掌握她所有行动,而且又那么理所当然……原来那小子做的事情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内心充满兴奋与冲动,但在戴尔心中仍浮现这种吐槽的想法。
「要从吾等的住处靠气味找到你们居住的城镇,也是一般天翔狼不可能办到的事。」
「……不过听宾特的说法,感觉就像很容易的样子……」
「如果风向配合,我说不定也能办到,不过……那绝对不是容易的事。」
虽然宾特常吹嘘说自己是「肯做就会成功的孩子」,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只是吹嘘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在都是森林、岩山等自然物的景色当中,出现了人造建筑的轮廓。
建筑轮廓与拉邦德国或其他国家都大异其趣的街景,让戴尔明白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哈格尔。」
「……那孩子的气味就在附近。」
听到哈格尔如此答复,戴尔决定先找地方降落。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要除去魔王,那么就算挑深夜侵入也无妨,但这次自己必须找寻在其中某处的拉缇娜。
于是戴尔整晚没有合眼,一直等到天亮。在心中翻腾的感情,让戴尔无法轻易区分究竟包含多少情绪。
在黎明时分,哈格尔在微带晨曦的天空下飞行。从空中俯瞰的凡斯略街景,呈现出戴尔从未见过的景色。
由于没法套用自己所知的知识,因此戴尔没法分辨何处是相当于王城的场所。构成城镇的建筑配置,与戴尔所知的知识有极大差异。
不过戴尔倒是很快就注意到有个地方是「神」气息较强的场所。那里不同于库罗兹那类「为人所建造的神殿」,而是基于该处深得神恩宠而建造,与他的故乡一样,是「为侍奉神而建造的场所」。
「那是『紫之神(巴纳夫赛基)』的神殿……?」
「……那孩子的气味就在那里。」
听到哈格尔的答复,让戴尔在内心立刻做出决定。
「带我去拉缇娜那里。」
如果有人挡路,就将他们全部击溃。
感受到在自己背上的戴尔毫不隐藏那种想法,让哈格尔喉咙深处响起五味杂陈的低吼声。
哈格尔先是在神殿上方盘旋了几圈。而戴尔也趁这段时间掌握了大略的建筑相对位置。
「飞到拉缇娜附近。」
「我知道。」
急速俯冲的哈格尔随即又往空中拉高。在哈格尔几乎与建筑接触的瞬间,戴尔便轻巧地跃上屋顶。由于戴尔对自己施加了减轻重量的魔法,因此在着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黑色大衣的衣襬在慢了片刻之后才落到屋顶上。看着戴尔施展那宛如刺客般的潜行身手,让空中的哈格尔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戴尔接着从屋顶降到地面。
虽然戴尔决心击溃所有阻挠者,甚至不惜取走对方性命,但在确认拉缇娜的位置之前,他也想避免引发无谓的骚动。
戴尔在设法掌握四周状况,慎重挑选路线的同时,行动仍相当迅速。
(能感受到有人在这里的气息……可是,奇怪,这种不自然的感觉到底是……?)
戴尔确实能感觉到有人在远处的气息。然而现在戴尔正在探查的中枢部分,却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存在。他感觉这里就像是个被不自然净空的无人空间。
在杀害其他魔王时,戴尔也会侵入那些魔王的居城,然而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完全无人妨碍的感觉。
尽管感到奇怪,但是左手的痛楚让戴尔没有撤退的选项。
尽管在广大的腹地中有无数建筑,但戴尔仍抱持确信往内部深入。无论对手设计任何阴谋,那些小事都不构成让自己停下脚步的理由。
戴尔所抵达的,是广大的离宫外围。
在有清凉微风吹过的离宫外围,戴尔感觉仿佛有重物压迫自己胸口。
戴尔的左手紧紧握拳。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自己十分确信。自己所失去的「缺片」就在这里。
戴尔克制自己炙热的情绪,走过跨越浅泉上的桥。他用手拨开随微风摇曳的薄布穿过入口。
拉缇娜就在眼前。
戴尔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那身风格陌生的服装,应该是凡斯略的特有样式。拉缇娜就躺在寝台上,身边有着柔软的寝具。
戴尔缓缓走近。这该不会是梦吧?如果是梦怎么办?就算亲眼看到拉缇娜的身影,戴尔也难以相信这是现实,只能静静地站在拉缇娜身边。
想触碰拉缇娜、紧抱拉缇娜的冲动,强烈到难以克制。
然而一股拉缇娜可能在清醒瞬间就会消失的恐惧,让戴尔无法采取行动。
拉缇娜紧闭着她那有着长睫毛的双眼,让戴尔无法看见她灰色的美丽双眸。
那看来要比自己记忆中更加消瘦的她,气色似乎并不好。然而看到拉缇娜胸部规律起伏的模样,仍让戴尔产生强烈的安心感。
戴尔胆怯地让自己颤抖的手指伸向拉缇娜。
当指尖微微触碰到那柔嫩的脸颊,戴尔匆忙将手收回。在确认她并不会因此消失后,戴尔再次伸手。
好温暖,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
感受着那过去一直在自己身边,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暖意,让戴尔被迫要求自己的理性全力动员。因为这样他才能克制住想紧紧拥抱、尽情亲吻拉缇娜的自己。
自己不能吵醒睡得如此香甜的拉缇娜。
因此戴尔决定让自己像以前一样,轻轻抚摸拉缇娜的头。当戴尔轻抚那触感滑顺的秀发时,手掌轻轻滑过了会让拉缇娜感觉舒服的犄角根部。
「嗯……」
拉缇娜微微调整姿势,并且像小猫一样发出愉悦的吐息。
因为拉缇娜跟以往相同的可爱模样而浮现微笑的戴尔表情,却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变得紧绷。
「芙莉索斯……?」
拉缇娜呼喊他人名字的光景,让戴尔的脑袋瞬间沸腾。
如此毫无防备的就寝模样,只有薄绢遮蔽身体曲线的模样,拉缇娜不是呼喊自己,而是呼喊他人名字的模样,瞬间盖过戴尔心中的其他感情。
身为「八之魔王」,对其他魔王来说应该是祸患的她,「一之魔王」究竟是抱着何种感情将她藏匿于此的怀疑,戴尔原本已让自己将其抛到脑后。
受到宠爱的公主。戴尔对这个形容所抱持的昏暗感情,原本也在看见拉缇娜的瞬间彻底遗忘。
而这些思绪因为拉缇娜短短的一句话,全都再次浮现。
「……呃!?」
一股近乎痛楚的强大力量紧扣住双臂,让拉缇娜的意识从睡眠中苏醒。
虽然拉缇娜的身躯反射性做出想逃避那痛楚的挣扎,但那股力量并没有丝毫轻减。
(怎么了……怎么回事……?)
拉缇娜眨了眨因为恐惧而涌出泪水的眼睛,调整眼睛的焦点。察觉到那个距离跟自己近到令人惊讶的存在是一名男子时,拉缇娜的身体自然地放松力量。
然而她的脑袋却无法理解自己身体的反应。
相较于在无意识中理解对方身分的身体,拉缇娜的脑袋仍无法掌握现状。
拉缇娜无法理解戴尔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戴尔……?」
而更让拉缇娜感到困惑的,是戴尔的表情。
无论是庆幸跟戴尔见面的话语,还是其他心中想说的话、必须说的事,都因为混乱的思绪而被遗忘。
无法理解戴尔此刻对自己表露的感情其实是强烈嫉妒的拉缇娜,产生一股呼吸困难的感觉。
戴尔对拉缇娜展露的一直都是温和、体贴的感情。拉缇娜从小就一直是在戴尔的温暖疼爱中成长。
由于拉缇娜不明白戴尔为何会首次对自己展露那种近乎愤怒的激动情感,因此拉缇娜用恐惧的表情仰望紧抓住她的戴尔。
然而此时就连拉缇娜那样的反应,都令戴尔的感情更加恶化。
戴尔鲁莽断定那是因为心虚而有的反应。
「为什么……?」
「拉缇娜。」
听到戴尔逼问般的声音让拉缇娜身子打颤。如果是平常的戴尔,不管有多生气,要是看见拉缇娜这种反应,肯定会放轻自己的语气。然而现在的戴尔完全没有想克制自己怒气的意思。
「芙莉索斯是谁?」
「戴尔……?」
不明白戴尔为何会知道芙莉索斯这个名字的拉缇娜,一下子说不出话。一旦语塞,就会很难顺利说出话语。
恐惧让拉缇娜忍不住落泪。
以拉缇娜此刻思绪混乱的状况,比起跟心爱对象重逢的喜悦,面对愤怒感情的恐惧,更加动摇了她的思绪。
「……是『一之魔王』的名字吗?」
「……!」
对于没有开口的拉缇娜,戴尔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反应。
就算懂得隐瞒,但不擅说谎的拉缇娜在眼神中产现的动摇,也会清楚透露出心中想法。藉此确信自己能获得答案的戴尔,继续对拉缇娜提出质问。
「『一之魔王』在哪里?」
「…………唔!」
拉缇娜的眼神透露明显的动摇。明白在拉缇娜视线短暂透露的方向就是答案,让戴尔脸上浮现昏暗笑容。
「只要再等一下就行了……拉缇娜。『一之魔王』是最后一个。到时候你就会回到我身边吧?」
「戴……戴尔……?」
用走调声音表达内心疑问的拉缇娜,全身因为难以承受的不安而不停颤抖。此刻占据戴尔内心的就是如此令人害怕,近乎疯狂的深沉感情。
「那时候,我会原谅一切的,所以你乖乖在这里等着。」
看着戴尔起身离开房间的身影,拉缇娜这才明白他正打算去做一件自己不希望发生的事。
「不……不可以……!拜托,戴尔……芙莉索斯是……!」
无法理解戴尔愤怒的拉缇娜,并不明白自己这样说出袒护芙莉索斯的话语,反而更加刺激戴尔的感情。
听到身后拉缇娜的声音,戴尔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憎恨,加快脚步去寻找拉缇娜视线提示的地点。
设有王座,可说是谒见厅的场所,戴尔可从自己在空中观察到的建筑配置推敲位置。而拉缇娜的视线正好能左证自己的推测。虽然可能还有办公室之类的地方,不过要是找错,到时候把所有建筑通通搜遍就是了。
如果有人想要挡路,全部杀光也无所谓。
既然已经确认自己要找的拉缇娜就在此处,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自己都要把她抢回。
不过,自己绝对不能容忍企图夺走拉缇娜的存在。
想到拉缇娜可能背叛自己,虽然内心感到刺痛,不过自己没办法恨拉缇娜。
所以自己要痛恨对手。
就算将对手大卸八块都不足以息怒。
拉缇娜想必会为此感到伤心,痛恨自己吧。
然而就算考虑到那种结果,也没法让戴尔克制自己的冲动。
没过多久,戴尔来到一间几乎没有家具,杀风景的房间。
墙壁及柱面上的纤细装饰没法进入此时戴尔的眼中。在宽敞的空间彼端,有座带有数阶阶梯的高台,从天花板垂下的幕帘隔开了高台后的空间,让戴尔没法直接看见幕帘后的身影。在那里有人在移动的气息。
在察觉那明显是安排给贵人使用的空间后,戴尔立刻拔剑冲了过去。戴尔听见细微的金属声响。戴尔在意识理解之前,就直觉理解那是迅速咏唱的魔术制造出防壁的声响。
「不过是那种东西……!」
戴尔毫不犹豫地继续逼近。
魔术制造的防壁被戴尔用蛮力击碎。由光所组成的防壁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而戴尔挥出的剑也斜切过幕帘,剑刃顺着余势挥至后方。
而就在戴尔正打算翻腕斩杀眼前对象的时候——
他瞬间停止了动作。
「这……!?」
茫然——所有愤怒跟憎恨都被抛在脑后,戴尔就像是连要怎么移动手脚也全部忘记一样,呆站在原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微小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戴尔不须转头确认,他听得出那是属于何人的脚步声。
带着急促呼吸赶到谒见厅的拉缇娜跑过戴尔身边,用像是要保护对方的方式,抱住在幕帘后的芙莉索斯。
「戴尔,拜托,不要……芙莉索斯……莉索是……!」
「……普拉缇娜。」
那人用比之拉缇娜较低沉的声音,温柔说出少女的名字。
由于两人就在脸颊几乎互相接触的距离,因此色泽相同的白金色发丝,彼此交叠到让人无法分辨所有者的地步。
无论是容貌、体格——如果说两人原本就是出自于同一个模子的产物,可能都会有人相信。两人手臂上样式相同的银色手环同时反射光线,散发耀眼光芒。
唯一的差别是带着泪水的温和灰色眼眸,以及望着那对双眼,为拉缇娜担心的金色眼眸。甚至无需特别比较。因为两人就算在这么近的距离靠在一块,也几乎看不出差异。
「双胞胎……姊妹……?」
在茫然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戴尔面前,拉缇娜突然像是断了线的玩偶一般,全身失去力气。在戴尔为此回过神的时候,芙莉索斯已经先行一步抱住拉缇娜瘫软的身躯。芙莉索斯带着担忧的表情将权杖放到一旁,让自己能用双手抱着拉缇娜。
「看你的反应……看来普拉缇娜真的没有对你说过任何关于朕的事。」
芙莉索斯带着些微苦笑,仰头回望甚至忘记收剑的戴尔。
「啊……」
芙莉索斯开始在困惑的戴尔面前,温柔地替拉缇娜拭去额上汗水。戴尔在这时才总算察觉拉缇娜痛苦喘气的事实。
「拉缇娜……!」
「我想带拉缇娜回床上去,你可以帮忙吗?」
戴尔立刻抛下手中的剑,紧紧抱住拉缇娜。戴尔发现自己总算重新拥回怀中的拉缇娜,似乎要比记忆中消瘦许多。
芙莉索斯将拉缇娜交到戴尔手中,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转身背向戴尔,往前走去为他领路。她那头跟拉缇娜有同样白金色的发丝在戴尔眼前随动作晃动。
她头上那跟过去拉缇娜头上相同的黑色卷角,挂着闪耀金银与彩石光芒的耀眼装饰品。不过比起装饰品,卷角本身带有反光的艳丽色泽要显得更加美丽。
芙莉索斯带领戴尔来到先前拉缇娜所在的离宫。戴尔这时才发现在这片土地炎热干燥的环境下,这座离宫是个在凉风下维持适度凉爽的场所。当时脑袋充血的戴尔视野变窄许多,而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这座美丽离宫整备了相当舒适的环境。
这代表这里也是适合进行疗养的地方。
在戴尔让拉缇娜躺回寝台之后,芙莉索斯便坐在寝台角落,将手伸向拉缇娜的额头。随着周围气氛明显转变,让拉缇娜痛苦的呼吸也恢复稳定。
芙莉索斯在这时重新直视戴尔。
看见那与拉缇娜相较,个性似乎较为强势的表情,让戴尔反射性感觉到一件事。那金色的双眸,应该是反映魔力特质的结果吧。那或许代表芙莉索斯不同于说过自己「魔力不多」的拉缇娜,在魔力保有量方面较拉缇娜多出许多。
虽然罕见,不过魔力特质是与遗传无关的现象。就算是双胞胎,也不代表会一起拥有魔力特质。两人瞳色的差异或许就是因为魔力特质的关系。戴尔有些发愣地这么想道。
由于理解跟不上状况,让戴尔难以整理思绪,因此反应也变得笨拙。
察觉到自己先前那怒火中烧的感情只是天大的误会,让戴尔现在都还没法脱离混乱状态。如果说会让拉缇娜如此欠缺防备的对象就是眼前的女性,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个喜欢撒娇的天真丫头,肯定也会忍不住向姐姐——虽说是双胞胎,但拉缇娜怎么想都是有老么气质的撒娇孩子,因此让戴尔近乎断定地这么认为——撒娇的。
当戴尔这么在内心说服自己的感情时,芙莉索斯对他开口。
那与拉缇娜相似,但却更为平静低沉的嗓音进到戴尔耳中。
「朕是『黄金』,是『白金』在这里的亲人,拥有『一之魔王』资格之人。」
「普拉缇娜……」
戴尔在这时想起自己曾听过魔人族会另外用昵称称呼幼儿的习惯。因此戴尔也理解了「拉缇娜」这个名字,应该原本也是昵称。
「拉缇娜她……从没跟我提过她有个双胞胎姊妹……」
戴尔在这么说的同时,也想起一件过去曾感到在意的事。
那是他对年幼的拉缇娜询问关于「朋友」时的事情。当戴尔问拉缇娜以前是否有跟她一起玩的朋友时,拉缇娜给出了「家人」的答复。可是在之后,拉缇娜还说过自己没有兄弟姊妹。这件事戴尔当时认为那只是词汇较少的拉缇娜跟自己在沟通上的问题,而就这么释怀了。
而更加让戴尔产生疑问的,是拉缇娜「与父亲在一起」这件事。
从魔人族女性格拉萝丝那里得知的魔人族习惯,魔人族的孩子是会在母亲身边由母亲照顾,应该完全是母系社会才对。既然这样,那为何与被故乡放逐的拉缇娜一起离开故乡的人,不是拉缇娜的母亲呢?戴尔一直对这件事抱持疑问。
因为对拉缇娜的母亲来说,对双亲来说,还有另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普拉缇娜是为了保护朕,也为了保护自己,因此被禁止提到朕的事。」
「保护是指……?」
「朕的前任,先前的『一之魔王』是遭杀害的事情,你知道吗?」
「啊……知道,是被『二之魔王』杀害的……」
芙莉索斯点头肯定戴尔的答案,接着继续解释。而她在说话的时候,也用指尖轻抚着拉缇娜断角的位置。
这让戴尔明白为何拉缇娜在感觉该处被抚摸时,会说出芙莉索斯名字的理由。因为在这个地方会这样抚摸自己的人,就只有「姐姐(芙莉索斯)」而已。戴尔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对拉缇娜来说完全是在意料之外。仔细想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朕的前任就是在这座神殿中被杀害。而且不只是前任,在之后出生的『一之魔王候补者』也同样遭『二之魔王』杀害。这里多半有内奸吧,而那也是朕的双亲最担忧的事。」
「这里的警备……」
虽然由身为入侵者的戴尔来说有些奇怪,但他感觉不出这里有安排像样的警备。虽然有对此产生怀疑,但却不明白对方能精确察觉自己侵入的理由。
「是跟普拉缇娜有交情的幻兽告诉朕的。牠早早就发现你到这里来的事了。」
「……宾特……」
符合条件的幻兽,就只有那一只而已。
这让戴尔搞懂了为何最近哈格尔会不时出现奇妙反应的原因。哈格尔肯定早就察觉了自己孩子也在这里的事。
「因为朕不打算让任何人流血,所以朕决定单独迎接你。」
说到这里,芙莉索斯露出带有些微调侃的微笑。
「而且朕也知道只要你知道朕是什么人,就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朕的举动。」
被初次见面的人如此断言,让戴尔实在不是滋味。
不过如果要问自己现在是否还能维持对芙莉索斯的敌意,确实也让戴尔难以回答。
芙莉索斯跟拉缇娜实在太像了。
光是她跟可爱、让自己喜欢、深爱不已的拉缇娜有相同容貌,就让戴尔难以产生恶意。要是能够明确认知她是敌人,自然就另当别论,可是自己已经看过拉缇娜重视芙莉索斯的反应,而芙莉索斯也同样很重视拉缇娜。
在这种情况下,戴尔实在很难再用剑指向芙莉索斯。
(我是认为自己在实力方面远胜过她,可是……我完全不认为自己下得了手……这样我算是输了吗……?)
随着戴尔恢复这种令人惋惜的思考,也让他开始急速恢复自己平时的模样。
「朕跟普拉缇娜都是在神殿内被秘密带大的。跟朕会成为『一之魔王』的预言确定时一样,普拉缇娜所得到的预言,是会成为被称为『灾厄』的存在。然而朕的双亲之所以愿意接受那个预言,并同意让普拉缇娜变成罪人,是因为……」
芙莉索斯说到这里,体贴地抚摸拉缇娜的断角。拉缇娜只剩下根部的角,是跟芙莉索斯有相同光泽的漆黑卷角。
「那样能让普拉缇娜以最自然的方式,离开这个国家。」
「罪人……会被放逐。」
「没错……双胞胎对魔人族来说虽是吉事,但非常罕见。如果让『二之魔王』知道朕有普拉缇娜这名亲人……」
说到这里,芙莉索斯的表情变得阴沉。
「普拉缇娜肯定会被抓去当成玩弄朕的玩具。巫女公主是如此预言的。」
不难想象「二之魔王」会寻找新任「一之魔王」有何把柄。要是让「二之魔王」发现她有双胞胎妹妹这件事,肯定会把家中的么女当成目标。她们的双亲也是如此确信。
为了用最有效果的方式玩弄「一之魔王」,甚至可能会设计让亲姊妹自相残杀。比起单纯遭到杀害,多半会遭到更残酷的对待。
并没有带着魔力特质继承强大魔力的拉缇娜,比芙莉索斯更欠缺自保手段。
因此他们的双亲决定选择会让他们两个女儿分开的方式,躲藏到其他地方。而且那么做还能隐藏「双胞胎」这件事。对魔人族而言,「双胞胎」就是如此罕见的存在。
「就是因为这样,普拉缇娜才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朕的事。朕跟普拉缇娜是姊妹这件事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那也是普拉缇娜为了保护身在远地的朕而唯一能做的事。」
没人知道「二之魔王」的眷属或内奸究竟潜伏在什么地方。
就算是信任的人,也不能保证不会泄露风声,因此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从小就相当懂事的拉缇娜很快就理解双亲给她的这些教诲,并且牢牢遵守。
为了要保护心爱的芙莉索斯,拉缇娜就连对戴尔也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因为对拉缇娜来说,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这同时也是她与亲人最后的承诺。
无论是对拉缇娜或对芙莉索斯而言,亲人的羁绊就是如此重要。原本魔人族的同伴意识就比较强,为自己亲人着想的倾向也特别强烈。而拉缇娜跟芙莉索斯两人,更是为了避免「二之魔王」发现她们的存在而被藏在神殿当中,在只与可以信任之人的接触下长大。对于过去视这狭小世界就是一切的她们来说,在懂事前就已经在彼此身边的姊妹,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存在。幼年时期的她们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从未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
也正因为这样,芙莉索斯也尽一切努力让自己成为国王。
为了迎回只能藉由放逐来保护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她用尽一切能让自己尽早获得国王身分的努力。为了能以自己的力量保护亲人,她一路以来都从未吝惜付出任何努力。
「没人知道『二之魔王』的眷属究竟藏在凡斯略的什么地方。因此朕原本是以为普拉缇娜会逃到有少数魔人族生活的凡人族土地……朕能够在台面上指示属下寻找普拉缇娜,也是在以『一之魔王』身分即位之后。因此就算朕再怎么担心普拉缇娜,也不能为她做什么。」
芙莉索斯的语气中充满对拉缇娜的感伤情绪。
「拉缇娜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一天,拉缇娜从戴尔身旁突然消失。
而消失的拉缇娜,现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总算想起这个原本应该是要在一开始抱持的疑问,让戴尔决定向芙莉索斯寻求答案。
「普拉缇娜……身为『八之魔王』的她,之前是在所有魔王共同施咒下遭到封印。」
芙莉索斯在这么答复戴尔的时候,表情中隐约透露不快。看见芙莉索斯那种表情,让戴尔心中产生这对姊妹十分相像的感想。
「普拉缇娜似乎是趁着那个封印出现些微破绽的时候……自行逃出封印的。」
「……那是正常会发生的状况吗?」
「那原本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虽然芙莉索斯用难以释怀的态度这么答复,不过察觉到戴尔令她不解的表情变化,让芙莉索斯接着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普拉缇娜她……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吗?」
「不是啦……我刚刚只是想说……如果是拉缇娜的话,发生那种事大概也不奇怪吧……」
「普拉缇娜……」
「其实……我也算是一直看着拉缇娜长大……她总是会做出令人吃惊的事情呢……」
看样子就算看在亲姐姐眼里,拉缇娜做的也是超乎常理的行动。
「养父(戴尔)」与「亲姐姐(芙莉索斯)」之间,此时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
「话说这么说,但束缚普拉缇娜的咒术,也并未完全解开。」
芙莉索斯继续说道:
「普拉缇娜现在处于十分不稳定的状态。她现在是靠着朕的力量才勉强维持稳定的。」
不过,芙莉索斯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却是带着欣慰笑容。
「真庆幸朕跟拉缇娜『极为相似』的这件事。如果换成其他人,应该就没法这么做了。普拉缇娜似乎是在下意识决定到这里来的,不过……她愿意回到朕身边,实在令朕感到高兴。」
虽说芙莉索斯是「一之魔王」,擅于操控属于诸神末座的力量,不过那种力量原本是没办法为他人丧失的力量充当替代品的。
可是芙莉索斯察觉到拉缇娜跟自己,与「其他魔王」之间有所差异。
在那个仅能认知对方魔王身分的「王座」空间,其他魔王就算能感觉到存在,但并无法看见样貌。
然而芙莉索斯跟拉缇娜却能够互相「看见」彼此。
在魔人族中罕见的双胞胎,又双双成为魔王,这种状况的机率究竟有多么微小,是不言可喻的事。
我们或许是没有前例的存在吧。
详细的道理并不重要。
只要知道自己能拯救身为自己唯一亲人的她,这就够了。
「不过朕明明是如此深爱普拉缇娜,但普拉缇娜却选择了你。」
听到芙莉索斯话锋突然转向自己,让戴尔内心有些穷于应对。
虽然她没有像拉缇娜那样鼓起脸颊,但那用不悦眼神瞪着自己的金色眼睛,让戴尔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普拉缇娜竟然说她不能回到朕身边呢。」
「拉……拉缇娜她……」
听到这件事虽然让戴尔内心雀跃不已,不过要是让表情露出笑意,感觉会让芙莉索斯更加不悦,因此戴尔努力保持严肃。
「你竟然从朕手中把普拉缇娜抢走,真可恶。」
「就算你这么说……」
戴尔才开口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以前曾听过的传闻。据说「魔人族」并没有「婚姻」的习惯。
因此拉缇娜能向此刻在自己眼前的芙莉索斯解释他们要结婚,所以两人要一起生活的事吗?就算拉缇娜有解释过,芙莉索斯又真的能理解吗?
就像凡人族几乎对魔人族的文化一无所知一样,魔人族很可能也对凡人族的文化一无所知。
不希望自己心爱妹妹被人抢走,而用不悦眼神瞪着戴尔的芙莉索斯,让戴尔联想到生气竖起体毛的猫咪。
芙莉索斯这种表现,感觉跟拉缇娜也有几分相似。
或许正是因为戴尔一直这样发现对方跟拉缇娜的相似之处,让戴尔在初次会面的一国之君面前,完全忘记该注意自己的礼仪。
虽然想到自己原先还打算用剑挥斩对方,现在还去在乎礼仪可能有些矛盾,不过戴尔原本应该是懂得因应场合谨守礼仪的人。
不过会不自觉用原本样貌和对方交谈,也是与拉缇娜相似的芙莉索斯能让自己自然放下戒心的证据。
「拉缇娜的封印没法解除吗?」
面对戴尔这个疑问,芙莉索斯用冷静的语气给出答复。
「封印是在『所有魔王的认证』下构筑而成的。」
芙莉索斯在响应戴尔的时候,右手仍温柔轻抚正处在睡梦中的拉缇娜头部。
「因此朕一直在等待你除去吾等以外的『魔王』。」
芙莉索斯脸上露出微笑。然而那个笑容中却带有些微的冷酷。那是拉缇娜所没有的面貌。
「现在还存在的『魔王』,就只剩朕跟普拉缇娜了。」
那种冰冷感觉与拉缇娜不同,那是一种为达自身目的,不惜牺牲他人的感觉。
这让戴尔感觉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一之魔王」的王者资格,为什么不是由拉缇娜,而是由芙莉索斯获得。
而在戴尔身上,其实也有跟芙莉索斯同种的气质。
「要全部解除或许有困难,不过朕是身为理之初的『一之魔王』,而普拉缇娜则是在理之外,相当于终焉的『八之魔王』……两人合力应该能够让咒术变质。」
「……你一直在等我除去其他魔王吗?」
「至少『二之魔王』不除,朕与普拉缇娜都无法现身。像你那样轻易与『灾厄』对峙,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
芙莉索斯说到这里,用像是感到傻眼的态度叹气。
「像普拉缇娜那样,把『勇者』变成眷属……还赋予那么强大的力量……那种对抗手段原本是无法成立的。」
「啊。」
听到戴尔脱口出声,让芙莉索斯面露不解。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戴尔直到现在才想到一件事。
(拉缇娜她……对于我拥有「勇者」特质这件事……应该根本不知道吧……)
不只是这样,就连她赋予戴尔超越一般眷属力量这件事,那个胡涂丫头可能也没自觉。想到自己是否该将这个事实告知芙莉索斯,就让戴尔不禁心虚冒汗。
「……为了除去这一代的『二之魔王』,朕……甚至是这个国家,都已经付出了太多的牺牲。虽说朕也很心疼心爱的拉缇娜,不过……那也是朕必须为后世做出了断的事。」
听芙莉索斯这么说,让戴尔回想起那带有稚气,并有可爱少女外貌的魔王。
现在的自己之所以能凌驾在她之上,是因为自己成为魔族的结果。
而在「魔人族」当中,并不会出现与魔王属于相对存在的「勇者」。
当「二之魔王」把魔人族当成目标的时候,能够阻止她的存在,就只有其他魔王。
芙莉索斯看来似乎擅长魔术,但戴尔认为如果「二之魔王」与芙莉索斯交手,芙莉索斯多半不是她的对手。看在擅于近身战斗的戴尔眼中,那名「灾厄」在杀人技术方面,就是有如此实力。
以芙莉索斯的立场,她必须让那个从前任国王遭对方杀害时就开始延续的凡斯略悲愿有个了断。
「所以说,如果『勇者』可以实现吾等的悲愿,那朕自然没理由放过那个机会。」
「原来是这样……」
戴尔恢复冷静的思绪渐渐掌握状况。
现在回想起来,格雷戈尔八成也有掌握情报中的异样。
在刚讨伐过「二之魔王」不久,戴尔就知道拉缇娜身在此处,那应该是他调整过情报的结果。
与凡斯略建立邦交这种重要事件,身为拉邦德国宰相的公爵阁下不可能不知情。
戴尔接着回想自己为打倒「二之魔王」而动身时的感觉,芙莉索斯话语中蕴含的感情也加深了他那种感觉。虽然戴尔抱有不想再提那件事的踌躇,但他心中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隐瞒的理性更胜一筹。
「……我在『二之魔王』那里……遇到了一名紫色头发的高阶神官。」
「是吗。」
对于戴尔开口说出的话语,芙莉索斯以不带太多感情的语气应和。
「那名神官……是被我……」
「拥有稀世能力的巫女公主,是在知道一切的状况下,决定到『二之魔王』身边的。」
当芙莉索斯开口打断戴尔的话语时,她金色的双眸透露出些许动摇。戴尔明白芙莉索斯的语气并非是不带感情,而是擅于掩饰自己感情的结果。
相较于可以坦率表达自己感情的拉缇娜,芙莉索斯必须展现身为一国之君的自制与决断,而这也是她们两人之间的明显差异。
「要是朕拥有不畏任何对手的力量,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在芙莉索斯这句话语中所蕴含的感情,是懊悔。
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以自己作为筹码。
正因为她明白自己拥有能让「二之魔王」产生兴趣,令对方将时间浪费在恶质嗜好上的价值,才决定那么做。她也明白自己得承受求死不得的煎熬,但依旧选择了那个命运。她贯彻的是一种用觉悟都不足以形容的坚强意志。
是为了替芙莉索斯争取到她成为国王的时间。为了在自己期盼的未来当中,当「勇者」前来铲除威胁女儿们的灾厄时,能成为「勇者」的领路人。
「那件事原本应该是朕该做的……朕必须感谢你。」
承受如同地狱般煎熬的母亲,唯一拯救她的方法,芙莉索斯也十分清楚。而芙莉索斯也认为那是按照母亲期盼成为「一之魔王」的自己应该要做的事。
金色双眸此时仿佛多了一层薄膜,并有着晃动的微光。
如果换成灰色眼眸的少女,那是应该早已落下大颗泪珠的状况,然而芙莉索斯甚至连声音都没有颤抖。
然而这绝对不代表她没有任何感情。正因为戴尔十分了解拉缇娜,因此也能察觉芙莉索斯正在努力克制感情,承受伤痛。
「是你拯救了她。」
芙莉索斯宽恕的话语,让戴尔得以为自己所做的事稍稍感到欣慰。
†
这是由所有光与所有色彩组成的世界。
身在其中的拉缇娜转头观察四周。
在原本应该属于自己位置的「王座」上,能看见她重要的珠宝手环正带着冷清光芒。
直到这个时候,拉缇娜才察觉自己并没有坐在「应该属于自己的王座」上。
(我……不是已经……?)
拉缇娜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景象。出鞘剑身的亮光看起来格外冰冷,让她产生全身血液冻结的错觉。
「f芙莉索斯……』」
「『怎么了?』」
当拉缇娜不自觉地呼喊那个名字,便立刻听到温柔的声音做出回应。拉缇娜先是为她的平安感到安心,接着将视线转向就在自己身后的声音主人。
在自己身后的,是个符合自己预期的人。
跟自己有相同样貌的人。尽管两人分开了很久,但拉缇娜还是能一眼认出对方。那是自己绝对不会认错,从出生前就与自己同在的重要存在。
「『"我……一直都好想再跟芙莉索斯见面。』」
「『朕也是。』」
「『芙莉索斯……那个……拉古他……在保护我旅行的时候,身体坏掉了……』」
「『莫芙也说过……应该会那样……拉古跟莫芙都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做出能保护吾等未来的选择。』」
「『那么说……莫芙也……跟她说的一样……?』」
听到拉缇娜带有颤抖的声音,芙莉索斯将妹妹拥入怀中。
「『……朕已经……只剩下你了……』」
「『芙莉索斯……』」
在库罗兹再会的时候,双方都没有说明彼此状况的从容。而拉缇娜抵达凡斯略之后,也一直处于难以维持清楚意识的状态,因此两人一直没有好好交谈的机会。
在这个总算实现的对话当中,拉缇娜提起先前得以重逢的心爱对象。
「『听我说,芙莉索斯……戴尔是拯救我的人。』」
正因为芙莉索斯是自己重视的人,因此拉缇娜决定这次也要向芙莉索斯坦率表达自己的感情。
「『戴尔救了我,我们生活在一起……让我爱上他了。』」
对拉缇娜来说,对戴尔所抱持的,是一种跟芙莉索斯截然不同的感情。
那是自己无法割舍,甚至令她想要得到「魔王」力量的感情。而那种感情对拉缇娜而言,也是形成她生命基干的感情。
「『我很重视芙莉索斯。可是我以后仍想继续待在戴尔身边……我想跟戴尔在一起。』」
只见芙莉索斯让自己的脸颊在妹妹发丝上轻轻磨蹭了几下,接着叹了口气。对于拉缇娜那令自己难以接受的话语,芙莉索斯无法否定,但也不想同意,最后她选择回避答复。
「『既然这样,得先让你获得自由才行。』」
「『芙莉索斯……』」
「『因为这也算是莫芙与拉古的愿望。』」
在周围的七张「王座」上,已经感受不到其他魔王的气息。
不过这种状况应该也不会太久。就算「王座」有空缺,只要出现下一个有资格的对象,那么就能以「魔王」的身分坐上那些位置。
至于会是什么时候,没有人能预测。
芙莉索斯对于让拉缇娜获得自由这件事保有的缓冲时间,完全没有头绪。
染血的刀刃碎裂、水瓶破碎、树干多出巨大裂痕、书卷带有焦痕、巨剑断折,而带有王者徽章的旗帜,更是破碎到看不出原形。
在唯一还保有理之称号的魔王「王座」上,芙莉索斯手握那属于自身象征的权杖,并将力量集中到握有权杖的手上。
「『芙莉索斯……发生什么事了?在我昏睡的时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四周那非比寻常的景象,让拉缇娜的语气充满不安,这让芙莉索斯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一切都等你清醒再说。』」
芙莉索斯松开了紧抱拉缇娜的手臂。当拉缇娜与芙莉索斯分开的时候,芙莉索斯轻轻往拉缇娜身上推了一把。
拉缇娜感受到瞬间的冲击,接着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拉缇娜的灰色大眼睛看着芙莉索斯,吃惊地眨了几下。而芙莉索斯则是用坚定的语气开口说道:
「『来解开你的封印吧。你应该办得到吧?普拉缇娜。』」
「『咦……』」
「『你突破了封印的缝隙,如果你能如此纯熟地控制自己的力量,那应该就能办到。』」
「『芙莉索斯……』」
看见拉缇娜难以挥去心中不安的反应,芙莉索斯露出带有严厉的毅然表情,并举起自己的权杖。
「『配合朕,普拉缇娜。』」
在说出那犹如命令般的话语后,芙莉索斯开始操控自己的「魔王」之力。
她让力量组成比起过去封印身为「八之魔王」的拉缇娜时,更加复杂且精致的法术。
那是芙莉索斯自负唯有擅于操控力量的「一之魔王」才得以施展的复杂法术。尽管拉缇娜仍有些困惑,但还是运用「王座」上那属于自己的力量去配合芙莉索斯。
芙莉索斯之所以一直静观「灾厄」以外的魔王遭到讨伐,就是为了这复杂的法术。
解除封印的正规手段,是获得施展封印的所有魔王同意进行解咒。但那也是一个不可能的办法。因为对所有魔王来说,「八之魔王」是会危害自身的共通存在,所以才会暂时合作,因此他们不可能会同意将其解放。最重要的是,封印是在「所有魔王」同意下所施加。换句话说,其中包含了被封印的「八之魔王」也同意的结果。因此解开封印所需要的「同意」,也必须包含被封印的「八之魔王」给予同意。所以要用正规的手段解除封印,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因此芙莉索斯从一开始就明白想要解除拉缇娜的封印,必须寻找条件当中细微的漏洞。而她也以这样的前提,持续构筑解除封印的法术。
当芙莉索斯明白那个法术需要耗费远比封印时更加高深且纤细的控制力时,也明白其他魔王只会是法术成功时的不安要素。
如果只有拉缇娜一个人,自己可以给予辅助及导引。但芙莉索斯没办法要求其他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魔王合作。
芙莉索斯并不否认自己带有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他人的冷酷。
芙莉索斯是把自己原本身为国家元首时所需的公人资质,在此时运用在私人用途上。
曾经以国家立场而牺牲的心爱半身,这次芙莉索斯则是为了拯救相同的对象,决定牺牲他人。
芙莉索斯用像是挥动指挥棒的动作操控自己凝聚的力量,配置成自己想要的形式。稍慢一步的拉缇娜也以自己那与芙莉索斯同质,但明显有所不同的力量,去模仿芙莉索斯的动作。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的拉缇娜,此刻已经能用堪称巧妙的方式行使自己的力量。她以远比芙莉索斯预期中更迅速且正确的动作持续构筑法术。
拉缇娜「操控力量的技术」出色到连芙莉索斯都感到惊讶。
芙莉索斯想起在遥远记忆中,身为她们父亲的斯马拉古蒂初次教导两人魔术基础的往事。当自己难以理解如何控制魔力而伤透脑筋的时候,在自己身旁的拉缇娜却已经实际开始操控魔力了。
就像自己从母亲那里继承庞大魔力一样,拉缇娜也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天才般的魔力控制能力。当时双亲相当开心不已。
虽然两人是双胞胎,有一模一样的容貌,不过就像眼睛的颜色一样,仍有许多不同之处。
而这也反映在身为「魔王」的性质上。
据说在得到「成为王者」的预言,但却发现生下的孩子是双胞胎时,凡斯略神殿里陷入一片混乱。当时几乎没有人知道有「八之魔王」存在。因此在被认为仅有一个的「魔王王座」却出现两名候补者的状况,也难怪会令情况陷入混乱。
不过在出生率低,对有小孩诞生相当重视的凡斯略,有双胞胎诞生仍被当成值得庆贺的吉事。
也因为这样,让芙莉索斯跟拉缇娜两人一起被藏在神殿当中。
就结果来说,预言成真了。
芙莉索斯跟拉缇娜都成为了「魔王」。
然而那是两人满足全然不同的条件而有的结果。
芙莉索斯成为率领魔人族子民的魔人族之王。她是跟字面意义相符的魔王,重视身为公人的立场,连冷酷也包含在必要资质中的「一之魔王」。
而拉缇娜则是成为没有自己子民,但能与他人的子民交心,甚至不惜否定魔王这种存在的存在。身为魔王,但又与魔王这种存在距离最遥远的「八之魔王」。
虽然两人截然不同,但也有因为相同——因为极其相近的部分才得以实现的事。
(正因为这样,朕现在可以拯救拉缇娜)
尽管两人运作的是「魔王之力」这种肉眼不可见的力量,但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力场,仿佛就像是在演奏编写好的乐谱般相互应和。
就像是美丽且千锤百炼的艺术一般,感受着两人相互构筑的术式,让芙莉索斯了解到她们的成功,而安心的感情也让她的脸上浮现温柔笑容。
——在眼睛睁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已经熟悉的离宫天花板。
少女下意识地深深吸气,肺部因为新鲜空气而雀跃的感觉令少女有些吃惊。变得虚弱的身体虽然感觉较过去沉重许多,但与先前手脚不听使唤的情况明显不同。
「呼……」
在轻轻吐气之后,少女察觉到自己从睡梦中苏醒的事实。而在她身旁的人也发出安心的吐息。
「拉缇娜……!」
「普拉缇娜。」
看见戴尔与芙莉索斯的身影,拉缇娜对两人露出微笑。
「戴尔……莉索……」
在微笑的拉缇娜手腕上,那刻有花草图案的手环在光线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
当芙莉索斯为化解拉缇娜的封印,让自己的意识没入「王座」空间的时候,戴尔只能对自己的无力感到不耐。
就算获得魔族的强大力量,不是「魔王」的自己在此时完全帮不上忙的事实,令戴尔感到煎熬。
脑袋可以理解这种状况。
任何人都一定有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作用。
但就算明白这个道理,对于自己只能祈祷、只能等待的这种状况,实在令人倍感煎熬。
(就是因为这样……只要是能用剑解决的问题,我可以不顾一切……是我选择这条路的……)
在内心做出如此独白的戴尔,将视线转到拉缇娜与芙莉索斯身上。
自己想紧抱拉缇娜的冲动,也因为芙莉索斯告诫过他「多余干涉会成为不确定要素」,让自己被迫克制。现在自己只能忍耐。
并肩躺在寝台上的姊妹,就算在不安的戴尔眼中,依旧带有令人赞叹的美丽。
那落在高级床单上的白金发丝在光线之下有着温和光泽,仔细观看能发现两人在体形上有些许差异的肢体,各自带有柔和的曲线。
然而两人最大差异的瞳色,此刻戴尔没法看见。
(普拉缇娜……白金,还有芙莉索斯……是黄金吗。就连她们的名字都是成对的。)
虽然跟芙莉索斯只有短时间交谈,但戴尔已经十分清楚她有多么重视身为自己妹妹的拉缇娜,因此已经不会对于把拉缇娜交给她处理这件事感到不安。
但如果自问是否会对芙莉索斯以「一之魔王」的身分将拉缇娜封印的事情感到愤慨,也让戴尔难以回答。
不过现在戴尔已经对自己没有取走芙莉索斯性命这件事感到庆幸。
在戴尔的关注下,先睁开眼睛的人是芙莉索斯。
「……!」
「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朕是不会失手的。」
尽管是没有根据的大话,但芙莉索斯的声音带有说服对手的力量。
芙莉索斯坐起身子,伸手轻抚拉缇娜的头。
「封印算不上是完全解除了。普拉缇娜牺牲以『魔王』身分原本能行使的许多力量,也成为这次解除她封印的代价。」
「……是吗。」
「不过她应该可以摆脱像现在这种连想要活动都有困难的状态。如果有其他新『魔王』出现,又有一定力量的话,普拉缇娜或许会受到影响,不过……她应该已经不会再有生命危险才对。」
听到芙莉索斯的答复,让戴尔这才总算让紧绷的肩膀得以放松。由于拉缇娜的脑袋已经给芙莉索斯独占,因此戴尔轻轻握住拉缇娜的手。
那是自己常牵着一起散步的手。能够再次牵起这只手的安心感,甚至让戴尔感觉有些难以呼吸。
在芙莉索斯与戴尔的注视下,拉缇娜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发愣望着天花板的拉缇娜在眨了几下眼睛之后,这才察觉到戴尔他们的身影。看见拉缇娜脸上浮现熟悉的微笑,让戴尔用颤抖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拉缇娜……!」
「普拉缇娜。」
芙莉索斯的声音当中也带有毫不掩饰的喜悦与安心。
「戴尔……莉索……」
虽然拉缇娜是用儿时的昵称称呼芙莉索斯,但理解到拉缇娜比起姐姐,先呼唤的是自己名字的戴尔,让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拉缇娜!」
「啊……唔!」
戴尔将拉缇娜紧紧拥入怀中。虽然戴尔拥有远超常人的力气,但并不会因为控制不住力量而害拉缇娜感到难受。
无论是拉缇娜的惊呼,还是芙莉索斯不悦的眼神,都无法让戴尔在这时退让。
「拉缇娜……拉缇娜!」
「戴尔,听我说,戴尔……」
就算是拉缇娜困惑的声音,戴尔也为能听见她声音这件事感到无比喜悦。
「戴尔……听我说……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必须向你道歉……」
「没关系。」
戴尔的声音有些哽咽。
芙莉索斯微微耸了耸肩,离开寝台。察觉芙莉索斯安静离开房间的戴尔,在心中向她道谢。
应该也不想离开拉缇娜身边的芙莉索斯,愿意这样先把时间让给自己,让戴尔不胜感激。
「只要你平安……回来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察觉到戴尔颤抖的声音,让拉缇娜的表情也产生变化。
拉缇娜原本感到困惑的表情,试图挣扎的动作,在这时放松了力量,让自己任由戴尔拥抱。
「戴尔……」
拉缇娜的手伸到戴尔身后,回抱住他的身子。
拉缇娜就像是在抚慰戴尔的辛劳般,轻抚着戴尔的背。
「拉缇娜。」
看见戴尔肩膀颤抖的模样,让拉缇娜吞下所有话语,紧咬着嘴唇。
这是拉缇娜——第一次看到戴尔流泪的模样。
平常戴尔总是在自己哭泣时,给予拥抱及安慰的人。
拉缇娜努力吞下涌上心头的「难过感受」。那是一种远比自己哭泣时要难过、痛苦的「感受」。
拉缇娜找不到该说的话语。尽管她想要模仿戴尔经常对自己做的事,但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戴尔……对不起……对不起……」
「呜……!」
拉缇娜从自己肩膀感受到的潮湿感觉,理解正将脸靠在自己肩上的戴尔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眼中涌出。听到自己努力挤出的道歉话语,戴尔微微摇头。
「没办法保护你这件事……比什么都让我害怕……拜托,请让我保护你……别让我……承受什么都不能做的……那种痛苦……!」
拉缇娜感觉自己难以呼吸。
一股比起戴尔的强力拥抱更加压迫胸口的感觉,让拉缇娜理解到自己所犯的错,她忍不住哽咽。
「对不起……」
拉缇娜完全想不到其他该说的话。
拉缇娜忍着眼眶中的泪水,因为她认为现在可以哭的人,并不是自己。
「对不起……」
对于已经说不出任何话语,只是紧抱自己的戴尔,拉缇娜只能轻抚戴尔的背,抚慰他的心灵。
不久之后,当戴尔再次提起头,在他脸上除了红肿的双眼外,已经换成了掩饰先前哭泣的微笑。
在那个表情当中,已经没有他挥剑斩杀魔王时那蕴含狂意的冷酷。
拉缇娜也对戴尔回以微笑。
不过那是一个难以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拉缇娜理解到自己所犯的过错,内心充满挣扎。她感觉胸口相当难受,眼泪似乎随时都会从脸颊滑落。
然而拉缇娜认为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了戴尔微笑。因为自己知道那是戴尔想要看到的表情,因此自己应该尽可能响应他的期望。
「戴尔……」
在无论说多少遍都绝对不够的道歉话语之外,拉缇娜想试着寻找其他话语。因为自己为了戴尔该对他说的话语,肯定不是道歉。
「我好想见你……」
「我也是,拉缇娜。」
知道怎样都不会责备她的戴尔,不会期待听到道歉这件事,让拉缇娜更加努力忍住泪水。
(我总是在犯错……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好呢……)
尽管感受到拉缇娜懊恼自责的感情,但戴尔认为那些问题其实都不重要了。
在重新将拉缇娜拥入怀中之后,让戴尔默默涌现这个想法。
无论是自己杀害其他魔王,还是因为「灾厄」遭到严重打击的世界局势,全部都不重要。在自己重视的心爱存在面前,自己的心能容许将那些事情视为琐碎小事抛到脑后。戴尔开始认同自己原本抱持的心境,就是自己以「唯一的眷属」身分,将拉缇娜视为「主人」的感受。
这不是出于拉缇娜的指示,而是自己决定的。
想到自己可以把拉缇娜放在优先于一切的位置,加上左手上的印记,也是胜过一切的免罪符,这些都成为鼓励自己那么想的理由。
所以说,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拉缇娜……真是太好了……拜托你,不要再突然离开我了……」
「……嗯,戴尔……」
拉缇娜在自己怀中对自己微笑。光是这样,一切就算得到回报。能让这个对自己来说理所当然的温暖回到身边,是自己最大的心愿。
(我……做错的事,一定……要比自己想象中更多……)
就算察觉到拉缇娜紧紧握着手上的手环,并因为想象自己的错误而微微颤抖,戴尔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有时受到责备,反而心情会比较轻松——就算知道这个道理,戴尔也不打算那么做。
放开拉缇娜的想法,此刻完全从戴尔脑中消失。
然而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本能,让戴尔仍不忘确认四周。想到这也是为了怀中的拉缇娜,是为她的安全着想,或许也是无可厚非的行动。
戴尔扫视四周的视线转向离宫入口。
其实在心情上,戴尔现在实在不想让自己的眼睛映入拉缇娜之外的东西,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离宫的出入口没有门板,只有随风晃动的薄布。那或许是配合这里的炎热环境而采用的构造。
虽然在不久之前,附近还几乎没有人的气息,但戴尔察觉到现在有复数的气息正在附近活动。
(一个、两个……看来没有敌意。还有……是芙莉索斯吗?)
戴尔对于能仅从气息立刻辨认出芙莉索斯的自己感到惊讶。仔细观察芙莉索斯的气息,让戴尔感受到与拉缇娜相似的感觉——虽说相似,但戴尔并不认为自己会把拉缇娜跟其他人搞混——戴尔察觉另外两人是跟随芙莉索斯行动,因此推测那些应该是侍女的气息。
(毕竟这里的建筑相对位置就像后宫一样……而且还紧邻女王的私人空间……就算需要守卫,应该也会限制男性出入吧……)
这么想的戴尔,完全忽略了自己其实也是一名彻头彻尾的侵入者。
(这样一想……拉缇娜其实算被隔离在很安全的地方呢。)
这么可爱的拉缇娜,可是全身无力又毫无防备地处在昏睡状态。这肯定会刺激保护欲的。不只是那样,就算会让人燃起想跟她翻云覆雨的欲望也不奇怪。
拉缇娜实在太可爱了。所以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那么想,自己也能理解。不过,那当然是不能容许的事。
自己现在应该也要忍耐吧。
拉缇娜真可怜,肯定已经虚弱很久了。拉缇娜比起自己记忆中的模样要更加消痩,原本绝佳的拥抱触感都受影响了。真是令人痛心。
这阵子一定要好好宠她、疼她、让她开心。
首先要让她养好身子,还要尽量把时间都拿来陪她。干脆就一直腻在一起好了。不对,本来就应该这样。
话说回来,今天拉缇娜上的香味,跟过去都不一样呢。是因为她在这里没法找到跟库罗兹那里一样的香油吗?不过,拉缇娜闻起来还是好香。
开始在脑中浮现这些想法的戴尔,完全恢复到通常状态。
戴尔就像对待小时候的拉缇娜一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并搂着她的身子。戴尔先是嗅闻她头发的味道,接着将脸埋进她的肩膀,用嘴唇亲吻。
真是舒坦。
体温与香油的双重效果非常惊人。
戴尔相当认真,把一切顾虑通通抛在脑后。
戴尔顺势跟拉缇娜一起躺到寝台上,尽情放纵想宠爱拉缇娜的欲求。不过在她身体还相当虚弱的现在,也让戴尔没法信任自己该「宠爱」到何种程度的自制心。
那样的理性判断,也是此刻唯一让戴尔还保持节制的要素。
(不过,如果只是一下下,应该没关系吧……)
然而那份理性就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灭。
戴尔内心的紧绷此时瞬间瓦解。紧张的反动让他产生强烈的懒惰冲动。如果要换一个更简单明了的说法,就是他现在只想跟拉缇娜亲热。
(没关系的……)
忍耐的极限在瞬间失守。
当戴尔身上开始散发肉食兽气息的时候,从离宫入口外传来像是玻璃彼此轻触的凉爽声音。
当戴尔对此感到疑问时,在他怀中的拉缇娜开口说道:
「『*****?』」
(嗯……?是疑问吗?)
拉缇娜所发出的莫名话语,是跟咒文语言相同的东西。那种相当于「魔人族」母语的语言,对于会使用魔法的戴尔来说,虽然能用来施法,但很难说有精通到能用来对话的地步。戴尔只能大概听懂其中一些词句。
进入房间的是两名在角上挂有别致金饰的女性。两人随即用令戴尔感到陌生的动作低头行礼。
「『*****?』」
拉缇娜用平静语气对两人发出疑问话语。
两名身穿相同简素服装的魔人族女子也开口答复拉缇娜的疑问。
「『***,***。』」
「『**……?』」
「『,***********。』」
她们的对话戴尔连一半都听不懂。
拉缇娜继续跟两人交谈了一段时间,这才察觉戴尔正满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这才连忙为戴尔解释。
「那个……在凡斯略,只有神殿里的人会在角上使用饰品。从角上的饰品,也能大概看出身分。另外只有身为『魔王』的芙莉索斯、身为魔族的人,还有高阶神官能使用有复数颜色的饰品。这里并不会像凡人族的国王那样戴王冠喔。」
眼前使用单色金饰的两名女子,是相当于侍女的人。
对于由魔王进行统治,不是以世袭制继承权力的凡斯略来说,相当于王侯贵族的特权阶级,应该就是身为「一之魔王」的眷属,获得魔族力量与魔王信赖的「魔族」。戴尔以这样的推测来理解状况。
「现在似乎是有我的客人要来。芙莉索斯会让对方进来,应该也有她的理由,不过……怎么会有客人呢?」
「这样啊。」
向戴尔解释过状况后,拉缇娜便向侍女们表达她同意客人来访的意思。
「『***,***。』」
「『**。』」
听到拉缇娜的答复,其中一名侍女在低头行礼后离开房间。
拉缇娜看了一眼留下的侍女,接着用尴尬的表情望向戴尔。
「戴尔……」
「怎么了?」
「客人就要来了……」
「是喔。」
「……我希望你能松手一下……」
「不要。」
就算看见被限制在自己腿上的拉缇娜满脸尴尬,但戴尔依旧不为所动。
看见戴尔完全不愿顾虑状况的反应,更是加深了拉缇娜的尴尬。
「听我说……我现在身上穿的是睡衣啦。」
「是喔。也对,因为你刚刚还在睡觉嘛。」
「我想……换件衣服……」
「是吗。」
「要是戴尔不松手……这样……我没法换衣服啦。」
「是喔。」
虽然拉缇娜耐心解释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戴尔仍没有丝毫想松手的意思。
不过要让他人看见拉缇娜这种毫无防备的装扮,也让戴尔感到犹豫。虽然戴尔试着在两难中寻找解决方案,不过自己已经决定一秒都不要跟拉缇娜分开,所以就把这当成是无可奈何的状况吧。
「既然这样不能换衣服,那要换衣服不就是强人所难吗?」
「呃……这……」
「办不到的事情强求也没用,所以说,我们就继续抱在一起吧。」
看见戴尔这可用「严重恶化」一词来形容的状态,更让拉缇娜对自己所犯的「罪」感到胆战。
原本拉缇娜就几乎没有被魔王「封印」之后的记忆。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睡,清醒的时候意识也相当模糊,没法顺利思考。
因此对拉缇娜来说,自己跟戴尔别离的体感时间,只不过是短短几天的事。然而看见戴尔的反应,也让拉缇娜开始察觉他们别离的时间绝非仅有几天那么短暂。
这让拉缇娜没法强硬拒绝戴尔,或是要求他离开。可是旁边还有侍女这样的外人在看。原本在这方面就有正常羞耻心,有正确常识的拉缇娜,侍女为难的眼神令她感到如坐针毡。
拉缇娜明白侍女是为了帮她整理仪容才留在这里。可是现在自己别说整理什么仪容,拉缇娜一直被戴尔抱在怀里,还一直被他用脸颊磨蹭。感受到侍女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心境,让拉提娜开始慌乱地东张西望,仿佛可能在房间某个角落能找到解决困境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芙莉索斯毫无预警地进到房内。
芙莉索斯完全没去看在一旁垂着头的事女,而是冷眼望着在寝台上抱成一团的两人。
「『芙莉索斯……』」
「『我就知道是这样。』」
听到拉缇娜发出难堪的呼救,芙莉索斯叹了口气,接着朝完全不打算顾虑他人目光的戴尔开口:
「你可以先把普拉缇娜放开吗?」
「不要。」
「好吧。」
只见芙莉索斯意外干脆地接受戴尔的意见,随后转头向身后说道:
「你也听到了,你就进来吧。」
拉缇娜对于芙莉索斯那样的反应大感吃惊,并且显得更加慌乱,不过戴尔仍是完全无动于衷。
不过就算是那样的戴尔,在看见进房的访客身影时,也不禁露出讶异表情。
看来这次戴尔似乎有受到让他懂得要将意识放到访客身上的冲击。
「别来无恙,戴尔大人。」
带有艳丽蔷薇色秀发的萝洁脸上带着稳重微笑,以带有淑女气质的动作向戴尔行礼。
「看到拉缇娜小姐似乎也平安『归来』,实在值得庆幸。虽然关于称呼方面,已经事先征求过『黄金之王』陛下的允许,但在这里,是否还是该称呼普拉缇娜公主较为合适呢?」
「刚才说的访客,就是萝洁小姐吗……」
一脸吃惊的拉缇娜连忙用视线对萝洁回礼。
现在拉缇娜就连想要用点头的方式回礼,可能都有困难。
「虽然芙莉索斯是『王』,但我并没有任何权力。凡斯略跟拉邦德国不同,权力并不是以世袭制继承的……」
说到这里,拉缇娜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虽然在公开场合是应该使用真正的名字,但是……我对那个名字实在是不习惯,所以还是跟过去一样就好了。」
「我明白了,我会那么做的。」
拉缇娜跟萝洁虽然在年龄上有差距,但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姊妹。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有很好的交情。
「没能及时去招呼你,实在是不好意思,萝洁小姐。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还有……」
拉缇娜在这时将视线转到那名在萝洁身后,就像是随从般待命的美女身上。
「海米涅小姐似乎也别来无恙……」
那名将自己一头金发盘在头上的碧眼美女,这时也用甜美微笑来响应拉缇娜的话语。
至于戴尔,因为自己不擅应付的美女突然现身,让他稍稍放松了对拉缇娜的拘束。
不过拉缇娜仍旧被困在戴尔腿上,并没有因此摆脱束缚。对于戴尔的表现,萝洁脸上始终带着不变的微笑。
「戴尔大人。」
「好久不见……萝洁。原来你人在凡斯略吗?」
「包含这件事在内,我会并说明的。」
「是喔。」
就在这个时候,场面陷入沉默。
萝洁依旧用微笑表情望着戴尔。
打算装傻到底的戴尔姑且不论,此刻拉缇娜已经难以承受萝洁的视线,尴尬到让人感觉狼狈的地步。
「戴尔大人。」
「有问题吗?」
「就算你们已经订婚,但会不会太过亲密了呢?」
「不会啊,这很正常吧?」
萝洁的笑容没有动摇。但也正因为这样,让拉缇娜更加狼狈不堪。这次连戴尔都不禁冒出冷汗。
「戴尔大人。」
萝洁的语气绝对不算严厉。那是与她平日表现相符,让人感觉温和轻柔的语气。然而这样的话语却令戴尔莫名产生坐立难安的感觉。
「……怎样啦。」
「我们是奉公爵阁下之命来到此处。同时也是来给戴尔大人送信的。」
「给我……是阁下写给我的信息吧?」
「不,是来自戴尔大人故乡的信息。内容我也已经知道了。」
「是来自提斯洛的……?」
「内容是希望戴尔大人以代理族长的身分,参与跟『一之魔王』陛下的会谈。」
听到萝洁这句话,戴尔先是一声咂舌,接着总算恢复正经的表情。
「是温婆……她到底知道多少了?」
「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也是处于几乎什么都没被告知的状态。」
看着萝洁答复的模样,让戴尔稍稍恢复冷静,不过他依旧没有放松搂着拉缇娜的手臂。拉缇娜在这时用手轻触戴尔搂着她身子的手臂。
「戴尔……」
「……我不想放手。」
「嗯……都怪我突然离开你,对不起。」
听到戴尔响应的平坦语调,让拉缇娜努力忍住那感觉又快夺眶而出的眼泪。
「所以,只要一下子就好……为了跟戴尔在一起,我得换上能离开房间的装扮。」
「要换衣服,一定需要我放手吗?」
「听我说……凡斯略这里的衣服……我……还不太知道穿法……」
听到拉缇娜这个答复,让戴尔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
「我小时候的衣服就像是简单的连身服,所以还没有问题,可是……现在我就算看着芙莉索斯的衣服也不知道穿法……所以我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穿……」
在设计上重视透气性的凡斯略服装,与拉邦德国的服装有极大差异。几乎找不到钮扣等固定道具的宽松凡斯略服装,让人很难一眼了解究竟要怎么穿。
而之前连起床都有困难的拉缇娜,在来到凡斯略之后,就一直过着大小事全交由侍女打理的生活。
而拉缇娜连侍女对她做过哪些事情,也一点记忆都没有。
「……是这样啊。」
看见戴尔露出苦笑的模样,让拉缇娜稍稍感到安心。
「所以请你等我一下。」
「只要一下就好吗……」
「嗯,一下就好。」
听到拉缇娜重复这句话,戴尔这才总算愿意松开手臂。戴尔那仿佛觉得是被人强行跟拉缇娜拆散般不甘愿的动作,拉缇娜决定刻意忽视。
每次看到戴尔那样的反应,拉缇娜就感到相当难受。
拉缇娜为了避免被呼吸困难的感觉支配而露出微笑。
「那么……你很快就会回来吧?」
「嗯。」
对于戴尔的再三确认,拉缇娜带着微笑给予答复。
当萝洁等人跟着走在前头领路的芙莉索斯离开时,戴尔直到随她们离开的前一刻,都一直望着拉缇娜。正因为这样,拉缇娜更是努力维持不须让戴尔操心的微笑。
当戴尔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后,拉缇娜便立刻倒在寝台上。
拉缇娜的胸口因为难过而呼吸急促起伏。拉缇娜并未完全恢复健康。加上许久没有维持这么久的清醒,让她此刻早已精疲力竭。
可是现在她会如此难受,并非只是因为身体不适。
「呜……呜……」
先前一直忍耐的眼泪在此刻不停落下。
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当中,让拉缇娜发现自己究竟让戴尔有多么痛苦。
自己明明只是想保护戴尔,但却搞得一团糟。
(……我早知道的。我早就知道戴尔一定会很难过……可是,我却……)
拉缇娜用手背拭去泪水,重新坐起身子。
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哭泣。
「『「白金公主」……』」
「『我没事,不用担心。』」
对于侍女担忧的语气,拉缇娜用拒绝的态度如此响应后,便在侍女的帮助下开始更衣。
我不可以再让戴尔等待。
我不可以再折磨他了。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对呢……)
对于这紧紧揪住胸口的疑问,拉缇娜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芙莉索斯领着戴尔与萝洁所到的房间,并不是先前戴尔与芙莉索斯交战的谒见厅。那里相较于作为居住区的中枢,是位在外侧的房间,推测应该是用来迎接外来访客的地方。
虽然以魔人族的文化来说,那是个「高级」房间,不过看在习惯拉邦德国文化圏的人眼中,则是十分简素,感觉没什么装饰的房间。
形状像是板凳的长椅子设置在靠墙的位置,在椅子前方则是用有些微透明感的石材制作的长方形桌子,另外还有一些靠背偏短的椅子。
虽然家具在乍看之下相当简素,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桌脚部分带有雕刻。
戴尔在这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有些吃惊地开口说道:
「这种石材……真是罕见。」
听到让手滑过桌面的戴尔说出这个感想,让芙莉索斯有些吃惊。
「你看得出来吗?」
「这是用结晶切割而成的吗?……要制作这种尺寸的东西,可不容易呢。」
由于故乡的特殊性,让戴尔在面对矿物及矿石时也格外观察入微。
「凡斯略虽然有许多气候严酷而不适农耕的土地,但也有这类工艺品。」
听到芙莉索斯这么说,让戴尔回想起他在空中所看见的凡斯略街景,确实有许多石造建筑。
芙莉索斯坐到长椅上,并示意要戴尔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戴尔就座之后,萝洁也坐到跟戴尔并肩的位置。由于海米涅的身分是护卫,因此她没有就座,而是立在萝洁身后。
「凡斯略打算跟凡人族国家,也就是拉邦德国建立邦交。」
戴尔记得格雷戈尔也有对他提过类似的事。
「这次那些『灾厄』的行动,想必会加深世人对『魔人族』的排斥。朕身为带领人民的国王,必须保护朕的同胞。」
由于魔人族长时间与外界隔绝,其他人族对魔人族只有偏颇的认知。一考虑到由此产生的偏见可能会在日后演变成对「魔人族」整个种族的迫害,导致以芙莉索斯为首的凡斯略高层做出如此判断。
对凡斯略来说,拉邦德国是与他们最近的国家,而且在这次的「灾厄」的问题当中,也是扮演重要角色的国家。
如果能够与拉邦德国建立关系,那么往后与其他国家交流时也会较为容易。
因此将此视为良机的芙莉索斯,对拉邦德国派出使者。
「公爵阁下派我来此,就是为了协调相关事宜的。由于其中包含许多机密,因此我自己也是在抵达此处之后才知道这些事。」
听萝洁如此解释,戴尔接着提出疑问:
「萝洁你虽然是贵族阶级,但应该不是外交官吧?为什么阁下要指派你……?」
「因为在阁下能立刻动用的人才当中,我是最杰出的『魔术士』。能够使用魔法是这个团队的最低条件。因为必须是像我这种有魔术士头衔的人,才能够避免言语不通的状况。」
听到萝洁这样解释,戴尔这才恍然大悟。
魔人族作为母语使用的语言,跟施展魔法时所使用的咒文语言是相同的东西。
可是并不代表会用魔法的人全都了解词句的意义及语法。因为就算不用理解内容,只要词句就能发动咒文。将简易术式死记下来施展魔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相较于此,优秀的魔术士为了能临机应变地运用魔法,在魔术语言方面也被要求有充分的造诣。
这也代表优秀的魔术士作为出访魔人族的使者,拥有在语学方面的必要资质。
「考虑到『一之魔王』陛下身为女王,因此也挑选女性作为使者。与拉缇娜有私交,也是阁下指派我执行这个任务的理由。」
「咦?」
听萝洁说到这里,让戴尔露出傻眼的表情。
「为什么会扯到拉缇娜?」
「我反而对戴尔大人不知道这件事感到惊讶。因为将『黄金之王』与拉缇娜小姐有血缘关系的消息交给阁下的,似乎就是库罗兹的『跃动的虎猫亭』呢。」
「啊?」
看见戴尔更加摸不着头脑的反应,萝洁就像是要强调事实般继续说道:
「毕竟现在拉邦德国内拥有最多凡斯略详细情报的,恐怕就是『跃动的虎猫亭』了。」
「……啊?」
对于「虎猫亭」成员在他无从得知时所做的种种努力,戴尔直到这个瞬间才知道。
在此同时,拉缇娜也在侍女协助下完成更衣。
尽管拉缇娜相当挂心戴尔的事,但她也明白自己在此搀的立场,以及她对芙莉索斯抱有的重要责任。凡斯略的礼仪对拉缇娜来说已经是遥远且相当模糊的记忆。尽管如此,拉缇娜还是记得一些礼仪上的禁忌。
看来像是由薄布组合而成的凡斯略服装,在外观上相当简素,而且有着让外人难以理解的构造。
在服装各处是以不会压迫身体的方式用绳结相连。在外侧的衣带绑法也有其意义,以「一之魔王」之妹身分受礼遇的拉缇娜,用的是仅有贵人允许使用的穿著。
侍女接着帮拉缇娜哭肿的眼睛消肿,并梳理头发。
最后侍女将芙莉索斯为拉缇娜准备的精致头纱固定在拉缇娜的头发上。
对魔人族而言,「角」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断角」看在魔人族眼中,在感觉上就像是惨不忍睹的伤痕。某些胆小的人可能会无法直视,甚至会让身体感到不适。
除了罪人而折断的断角外,也会有因为受伤或意外而导致断角的状况。遭遇那类状况的人为了顾及旁人感受,通常就会使用这类头饰。
而在拉缇娜身上的装饰品,则是金银炼饰与七彩宝石。与身为女王的芙莉索斯是相同规格。因此光是看见拉缇娜身上的装饰品,就能让所有人明白她深得芙莉索斯宠爱的地位。
拉缇娜一踏出离宫,就有其他侍女在外迎接。
侍女行礼后便走在前方,为拉缇娜领路,而拉缇娜也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这让拉缇娜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让一些鲜少会与他们交谈的人服侍。
「汪!」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拉缇娜停下脚步。
由于大多视野被头纱遮蔽,因此拉缇娜必须微微抬头才能确认。
眼前熟悉的灰色毛皮,不仅止于拉缇娜预料中的对象。
「宾特。」
「汪!」
宾特正在与自己拥有相同的灰色毛皮上头慵懒地伸展四肢。将自己孩子背在背上的哈格尔此时已经卸下身上盔甲。只见哈格尔用从其庞大身躯难以想象的轻巧动作来到拉缇娜身边。
而在哈格尔身边的身影,则是——
「好久不见啦,拉缇娜。」
身穿「绿之神(阿古达尔)」神官服的希尔维亚带着笑容,用实在不像是别离许久后的轻松语气这么说道。
「希尔维亚……?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啊……一定要说的话,我算是来找你的吧。」
希尔维亚用她那看似带有心机的独特笑容,对满脸惊讶的拉缇娜如此解释。
「是在那里的小狗告诉我拉缇娜在这里,所以……」
「汪!」
「我就跑来了。」
她的语气真的相当轻松。
当希尔维亚及两头天翔狼跟着拉缇娜同现身时,眼前出现幻兽成熟体的景象,让萝洁与担任护卫的海米涅都难掩惊讶。
宾特在这时动作轻巧地从哈格尔背上跃下,完全不顾他人眼光地来到芙莉索斯身边,用脑袋靠着芙莉索斯磨蹭了一下。接着宾特就像是尽了形式上的人情般,摇着尾巴回到拉缇娜身边。
「宾特?」
戴尔对于宾特做出那种他从未在「虎猫亭」看过的举动感到不解。戴尔也在这时察觉,虽然哈格尔努力掩饰表情,但是他的尾巴仍微微摇晃。
感受到戴尔视线的哈格尔用略显尴尬的态度说道:
「唔……虽然从远处就有感觉到,不过……这片土地的王,真的拥有跟那孩子很像的气味呢。」
「很像。所以,没办法。」
在一旁的宾特也频频点头附和。
虽然戴尔也对拉缇娜与芙莉索斯两人的相似程度感到惊讶,不过似乎就算是在天翔狼这种幻兽眼中,两人也十分相似。
宾特之所以能只靠提欧说「那边」的模糊情报,一路顺利从库罗兹抵达凡斯略,也是因为闻到凡斯略里有「跟拉缇娜相似的气味」。
基本上除了拉缇娜说的话以外,不会顾虑他人意见的宾特,却在芙莉索斯面前露出「真是没办法」的表情。
虽然她跟拉缇娜是不同的人,不过因为很像,所以将就一下也好。在宾特心中其实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
由于处于锁国状态,因此在凡斯略并没有「邮差」工会的分店。由于在魔人族当中也有「央」属性的魔法师,因此魔人族彼此间仍有联络手段,但却没有联络手段能与拉邦德国及在拉邦德国内的个人进行联络。
而在这种时候,宾特的能力就派上用场了。
宾特「鼻子」的探知能力,要更胜身为父狼的哈格尔。
因此宾特不仅能够成为往返库罗兹与凡斯略的通讯手段,还能搜寻位在更远处的特定对象。
当戴尔等人正与「二之魔王」交战的时候,宾特就已经跑来跟哈格尔见过面了。
宾特是受芙莉索斯所托,一路发着「真是没办法」的牢骚跑来传话。
当哈格尔看见自己的孩子突然出现,并告知「拉缇娜,去魔人族的国家。」的片段讯息时,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因此当宾特丢下「传话了,回拉缇娜那里。」的话语并打算立刻离开时,哈格尔连忙采取用前肢压住宾特的物理手段。虽然哈格尔后来听宾特边打滚边说明状况,但宾特笨拙的说明太过模糊,让哈格尔也没法掌握状况。
「带戴尔去,应该就好。」
「……是吗。」
「说明太难,看到就懂。」
就这样,哈格尔之所以在目送孩子飞离身边后没有向戴尔解释状况,最主要也是这种混沌让哈格尔不知该如何解释。
为何自己的孩子会知道那些情报,为何会挑这时候告知他们,这些疑问哈格尔自己也没答案。
反正他说看到就懂,总之去看看就是了——结果哈格尔也是在这种心境下行动。反正再来要去的也是那个国家。其实自己也是抱着这种想法。
结果哈格尔在根本的个性上,终究还是那个宾特的父狼。
当所有人看着两头天翔狼露出儍眼表情的时候,希尔维亚脸上却露出调侃笑容。
「其实在库罗兹,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拉缇娜跟凡斯略国王是姊妹这件事啰。」
希尔维亚的口吻及态度,有着一点都不像是在一国之君面前的随兴。然而在场地位最尊贵的芙莉索斯并未对希尔维亚的无礼态度有所追究,因此萝洁也没有制止。其实芙莉索斯、萝洁、希尔维亚三人,早就已经多次见过面了。
「怎么会?」
相较于拉缇娜吃惊的反应,希尔维亚反倒是用感到意外的语气解释:
「是你自己在我面前提到『黄金(芙莉索斯)』的啊。况且那个时候人家又称呼你是『白金公主』,会推测你们有什么关系也很正常吧?」
「那个时候……是……?」
在拉缇娜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希尔维亚晃了晃手指,发出得意笑声。
「可别小看绿之神(阿古达尔)使徒收集情报的能力喔,拉缇娜。在我面前说那些有趣的事,我当然会记下来啊。」
「呃、呃嗯……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吗!?可是,你看起来又不像听得懂我们说话……」
「呵呵呵……」
当吃惊的拉缇娜与带着得意笑容的希尔维亚这样对话时,其他人完全无法理解两人在说什么。而且拉缇娜现在也没有余力去在意其他人的反应。
「教我『魔人族语言』的人,不就是拉缇娜吗?」
绿之神(阿古达尔)神官对情报的执念,实在是超越了拉缇娜的理解。
拉缇娜所指的「那个时候」,是指奉芙莉索斯之命来到库罗兹的魔人族部下与拉缇娜碰面的那件事。当时希尔维亚确实在场。
虽然当时拉缇娜跟对方是用魔人族的语言交谈,但由于希尔维亚当时做出像是听不懂的反应,因此让拉缇娜没有留意。
希尔维亚拥有「绿之神(阿古达尔)」的加护。虽然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加护,但她所拥有的加护之力,能够指引她该走的路。
希尔维亚就是跟随加护的指示,悄悄跟踪拉缇娜他们。对于在西区长大的希尔维亚来说,她要比拉缇娜更加熟悉西区的地理环境,而且对绿之神(阿古达尔)的神官而言,跟踪也是重要技能。因此相较于当时心神不安的拉缇娜及身为异邦人的魔族男子,希尔维亚占有地利之便。
就这样,希尔维亚看见了那个就算从远处都能看出与拉缇娜有相同样貌的存在。
希尔维亚对两人血缘关系的确信,也是当然的结果。
在拉缇娜失踪之后,希尔维亚便在鲁道夫协助下,打探那名「与拉缇娜样貌相同的女性」。
要进入库罗兹内部,由于城镇四周有城壁围绕,因此势必要通过位在四方的某道城门。就算不是认识拉缇娜的南门卫兵,如果看见拥有罕见白金发色的美女,多半也会留下印象。因此这是身处宪兵队的鲁道夫可以帮忙调查的情报。
希尔维亚很快就发现到条件一致的女性。当听到目击者「传闻中的『妖精公主』可能都要逊色三分」的发言时,由于鲁道夫担心如果否定会让人对拉缇娜更加好奇,所以并没有反驳。同时鲁道夫也懂得说服自己,如果目标跟拉缇娜有相同样貌,也难怪会让人有那种感想。
肯尼斯也从酒客的闲聊中得知有样貌与拉缇娜十分相似的旅人。在库罗兹这样的大都市,想要完全不被任何人看见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超乎必要的避人耳目,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在这种规模的都市,其实原本应该要有一定程度的露面,才能在不引人注意下隐瞒身分。
虽然芙莉索斯的容貌在其他城市可能会被当成热门话题,但是库罗兹是座原本就有「白金妖精公主」传闻的城市。因此在那个传闻的掩护下,芙莉索斯的话题并没有太过突出。
唯一的例外是「虎猫亭」的熟客。一名认识拉缇娜的熟客正好看到了从西门进城的芙莉索斯。当时原本以为是拉缇娜,结果是别人——这样的闲聊也传进肯尼斯耳中。
「怎么想都不可能毫无关系吧?要说是巧合,认为她们有血缘关系还比较合理。」
「小妹妹她几乎没提过自己故乡的事呢。」
「正因为这样,要否定两人毫无关联也找不到根据啊。」
就像这些对话所显示的,以「虎猫亭」熟客为主的人最后得到「拉缇娜有姊妹,而且还很可能是双胞胎姊妹」的结论。
因此当大家做出要得到更多情报,必须有人亲自到凡斯略跑一趟的决定,并且开始收集凡斯略的情报时,宾特跟提欧也丢出了「拉缇娜在凡斯略」的震撼发言。
就这样,希尔维亚决定自告奋勇扛下前往凡斯略的任务。
不过如果说要像拉缇娜那样骑着宾特上路,还是相当令人不安。一部分原因也是宾特自己「不知为什么,就是顺利飞到了!」的说法让人欠缺信心。
在这时发挥作用的,则是聚集在「虎猫亭」的「妖精公主亲卫队」成员。他们派出老手负责指挥,而年轻成员也认为是累积经验的良机而主动加入。
由于「四之魔王」造成的混乱也逐渐平定,因此宪兵队也明言会投入更多力量在库罗兹的防卫上,为众人杜绝后顾之忧。
除此之外,「绿之神(阿古达尔)」的神殿也愿意提供全面协助。凡斯略这块地方,对他们来说也是新情报的新天地,因此这绝对不是一个绿之神(阿古达尔)使徒会错过的计划。
「可别把我们给瞧扁啰。」
「这么大的工作可不多见,而且收获也很值得期待呢。」
以「跃动的虎猫亭」熟客为主体所组成的冒险者集团,就这么意气风发地自库罗兹出发。为众人送行并负责后方支持的肯尼斯,也看到大家从容的表情。
「我们可是要开辟一条让小妹妹的故乡跟库罗兹相连的道路呢。」
「趁这个机会,让年轻人体验这种能加载史册的工作也不坏。」
跃跃欲试的冒险者们将苦难与危险视为理所当然,准备穿越位在库罗兹南方的森林。正因为库罗兹是拉邦德国当中首屈一指的冒险者聚集地,因此才能执行如此大阵仗的计划。
而在这个计划中,宾特也扮演重要角色。
宾特的鼻子就像是高性能雷达一样,无论在任何状况下都不会弄错凡斯略的方向。这让众人在挑选相对安全的路线时,也能以最短距离朝目的地前进。
这并不是个能一朝一夕完成的任务,然而他们依旧成功穿越了库罗兹的南方森林。
在穿过南方森林后,便进入一片拉邦德国及凡斯略在实质上都没有支配力的空白地带。因此众人开始在这里建立据点。——此刻由于跟「七之魔王」的战争而没有能够动用的兵力,但如果与凡斯略正式建交,公爵阁下肯定也会派遣部队,到时候这里就能成为拉邦德国提供补给,并作为休息据点的场所。如果日后要开拓成城镇,此处也会是一块要地——而直到现在,仍有冒险者在该处驻守。
虽然知道拉缇娜可能在凡斯略,但在完全没有进一步情报的状况下,让所有人一口气进入凡斯略的风险实在太高。
因此希尔维亚不仅是收集情报的斥候,也是作为与凡斯略阵营取得接触的使者,先跟宾特一同进入凡斯略境内。
而希尔维亚当时也把她向克萝伊借用的拉缇娜断角制作的首饰挂在胸前。
希尔维亚十分清楚以凡斯略的观念,身上挂着「断角」会让对手产生敌意。
可是希尔维亚在库罗兹的时候,从鲁道夫那里听到一件令她相当感兴趣的事。
「看见我带着拉缇娜断角的三人当中,地位最高的人反而完全没有不快的反应。」
听到鲁道夫回想当时情景如此断言,让希尔维亚感到不解。这是与她所知「常识」有所违背的状况。
「真的吗?」
「拉缇娜是说,应该是那个人可以看见她留在断角上的『感情』。」
「……你刚才说是地位最高的人吧?如果那个人跟我看到在找拉缇娜的人是同一个……」
在希尔维亚面前,那名疑似魔人族的男子,尽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仍毫不犹豫地在拉缇娜面前低头屈膝。
那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臣下在面对贵人时的反应。
「拉缇娜自己……或是拉缇娜的姐姐或妹妹,应该在凡斯略有相当高贵的地位吧。」
「我之前在『虎猫亭』听过那件事,当时我们也是这么认为……拉缇娜说不定是高贵人家的千金呢。」
鲁道夫跟拉缇娜的交情要比希尔维亚更长。
在进学校前连语言都还不流利的拉缇娜虽然年幼,但看在闹区长大的鲁道夫等人眼里,就是个让人感觉「像公主的女孩」。
身为不同种族且是他国出身的拉缇娜,是个「欠缺常识」且带有傻气的女孩。不过她在礼仪方面相当拘谨,思考方式也与一般平民有所不同。
由于并没有接受帝王教育等课程,让拉缇娜逐渐变成平民派少女,因此较早认识拉缇娜的人,对她公主气质的印象才会比较强烈。
「来找拉缇娜的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把拉缇娜当成『罪人』呢。」
「其他人在『虎猫亭』也是这么说。」
鲁道夫这么答复希尔维亚的疑问。
在鲁道夫出入「虎猫亭」这段时间,也增加他跟熟客交谈的机会,而且身为宪兵队的一员,让他思考关于「罪责」的机会也比较多。
「说起来,拉缇娜被放逐的时候,是她还只有七岁的时候呢。而且还是相当于魔人族最重刑的放逐刑,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执行的。」
鲁道夫这么说道。
虽说魔人族跟凡人族的价值观不一定相同,可是听说魔人族是相当保护小孩的种族。既然这样,如果是孩子犯罪,问罪父母应该才是理所当然的做法。而且姑且如果是过失还有话说,但那么娇小善良的拉缇娜,根本不可能犯下什么重罪才对。
「可是拉缇娜的『父亲』似乎并没有被当成罪人呢。」
戴尔在埋葬那应该属于拉缇娜父亲的遗体时,确认过那具遗体的双角依然完整。拉缇娜的儿时玩伴们也都听拉缇娜提过那件事。
「所以会让拉缇娜被放逐的『罪』,可能是跟宗教……也有人推测比较有可能是跟政治有关的因素。不过那种『罪』,不可能是『普通孩子』会接触到的。所以拉缇娜应该是出身于会爆发继承纠纷的人家吧。」
尽管凡斯略是个不以世袭方式继承权力的国家,但他们还是这样得到一个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结论。
因为这些理由,希尔维亚决定借用克萝伊所持有的断角首饰。
这样当自己见到认识拉缇娜的人,可能的话,最好是在直接见到位于凡斯略高层的拉缇娜姊妹时,让这个断角证明自己是「拉缇娜的好友」。
就像拉缇娜曾对鲁道夫说过的,希尔维亚也希望这个断角能成为「护身符」。
至于克萝伊则在希尔维亚前来借首饰的时候,对她这么说道: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喔,希尔维亚。可能的话,把拉缇娜也带回来。因为我要全力给她一拳。」
——克萝伊是这么说的。
希尔维亚最终是骑着宾特进入凡斯略境内。认为如果是短距离,自己应该可以用魔术应付的希尔维亚决定孤注一掷。
宾特知道拉缇娜的确切位置。而且凡斯略这边对宾特的认知,也是「白金公主」的忠犬,因此不用担心会被对方用魔术击坠。
出乎希尔维亚意料的,是「拉缇娜的姐姐」芙莉索斯,正是凡斯略的国主「黄金之王」这件事。
看见从空中归来的宾特背上多了一个人,让芙莉索斯身边的护卫十分紧张。就在这时,有个不带紧张感的声音说道:
「希尔维亚,拉缇娜朋友。」
在宾特代为介绍的尴尬状况下,希尔维亚在芙莉索斯面前下到地面。
实际上希尔维亚也相当吃惊。就算是看在与拉缇娜相当熟识的希尔维亚眼中,芙莉索斯除了那对黄金色双眸之外,都与拉缇娜十分相似。
或许也是因为身边有宾特的关系,芙莉索斯也接着制止护卫。芙莉索斯接着转头望向正视她的希尔维亚,用生硬的语调开口问道:
「……普拉缇娜,凡人族,朋友吗?」
「『我叫希尔维亚。我跟拉缇娜是在库罗兹……在拉邦德国的一座城市认识的。』」
芙莉索斯能勉强使用凡人族所用的西方大陆语,而希尔维亚虽然没法使用难解词句,但能够运用简单的魔人族语言。这让两人拥有能进行基本沟通的能力。
看见希尔维亚那出拉缇娜的断角碎片,让芙莉索斯相当惊讶。
「『这是证据。』」
「『普拉缇娜……』」
芙莉索斯细心观察,看见断角上的温和气息。
那是与自己的魔力相似,但要更加温和的魔力。那是真心期盼持有这个碎片的人得到幸福,仿佛是将心愿具现化的饰品。
「『我是来找拉缇娜的。拉缇娜在这里吗?』」
听到希尔维亚带着坚定无畏的眼神说出这句话,让芙莉索斯明白妹妹绝对不会希望这个人受到伤害。
而且芙莉索斯也正期望跟凡人族有所联系。
在仅有魔王能知觉到的「王座」空间,魔王的气息正随时间逐一消失。
从时间来看,虽然能推测应该是「八之魔王」的眷属所为,但拉缇娜本人现在却处于没法说话的状态。跟凡人族没有联系手段的芙莉索斯,就算想要得知外界局势也受到太多限制。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紧急状况,长年的锁国政策让人尝到了苦头。
因为「灾厄」对凡人族的干涉,导致「魔人族」这个种族的立场持续恶化。在凡斯略之外也有魔人族的同胞,如果同胞向身为「王」的芙莉索斯求助,以她的立场也必须设法。
在与「灾厄」之战中有最大贡献的勇者,其所属国家是拉邦德国。此刻正是芙莉索斯认为有必要向这个邻国派出使者的时候。
结果作为凡斯略阵营使者的人,也是希尔维亚。希尔维亚透过「绿之神(阿古达尔)」神殿将凡斯略的意向传达给拉邦德国首都,也就是艾尔迪修提多公爵手中。
从这个时候开始,希尔维亚便成为了充当两国桥操的传话人。
艾尔迪修提多公爵之所以能接受希尔维亚作为芙莉索斯的使者,背后原因也跟「跃动的虎猫亭」有关。
虽然戴尔此时处于失踪状态,但他转战世界各地,发挥其「勇者」功用的行为也同样有传回库罗兹。
然而现在仍难以跟戴尔取得联络。
如果不知道对象的所在地,那么就算是在世界许多地区都有联络网的「邮差工会」也没法传递讯息。像是「信件」这种一般最常使用的联络手段,完全派不上用场。
在凡斯略有跟拉缇娜有关系的人,还有失踪的拉缇娜似乎正在凡斯略。每当这些情报有新动向,「虎猫亭」的人都会尝试与戴尔联络。
最后「虎猫亭」选择的手段,就是将部分情报交到戴尔可能会联络的对象,也就是他的故乡提斯洛,以及身为他雇主的艾尔迪修提多公爵手中。
「啊?」
听到这里,让戴尔不自觉地发出诧异的声音。
「等一下……肯尼斯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拉缇娜在这里的?」
「嗯~~……我记得是跟『七之魔王』的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在那里的小狗告诉大家的。那间店就是在那时知道的。」
听到希尔维亚如此断言,不仅让戴尔十分傻眼,而在戴尔身旁的宾特也得意地挺起胸膛。
「肯做就会成功!」
「……宾特,你一路把我……从库罗兹送到这里吗?」
「我成功了!」
听到对当时情况记忆模糊的拉缇娜冒着冷汗确认,宾特也明确给出肯定答复。
「咦?拉缇娜……?」
「我……醒来就发现自己在凡斯略……虽然我刚摆脱封印时,似乎是在库罗兹,但是……好像是宾特把我送来的……」
当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戴尔发出疑问,拉缇娜也只能满脸困惑地给出这种答案。
「啊~~……」
戴尔忍不住仰天长叹。
如果自己别太在意精神上的煎熬,就算只有回「虎猫亭」一趟,状况应该就会截然不同了。戴尔这么在内心反省。
虽然戴尔并没有轻视店里那些人的本事,但心中还是产生自己应该更多依赖大家的想法。重视拉缇娜的人,并非只有自己而已。
在那座城市当中,一样有许多想为拉缇娜出力的人。
「所以说公爵阁下那么快就接受了凡斯略的要求吗?」
「这是当然的。因为那对拉邦德国来说,是有极大利益的事。」
萝洁带着甜美笑容答复戴尔。
「我是在并未被告知详细状况的状态下来到这里,在听过希尔维亚小姐与『一之魔王』陛下说明状况后,才在这里取得阁下的指示。」
当萝洁身边仅带少数护卫,搭乘飞龙入境凡斯略时,当时迎接萝洁的人,正是担任两国联络人的希尔维亚。
当时「二之魔王」尚未丧命,距离身为「紫之巫女」的莫芙赌命让预言实现的「时刻」也即将到来的凡斯略,在情报管理方面正处于格外慎重的状态。
艾尔迪修提多公爵之所以连对萝洁都未透露详情,也是基于相同考虑。
「我的工作并非是正式的外交,而是回报阁下两国的差异并进行协调。由于先让凡斯略接受差异才是我的任务,因此与『一之魔王』陛下之妹的拉缇娜小姐有交情的我,也成为交付这个工作的人选。」
「在这个国家,神殿担任重要作用。拥有像萝洁这般加护的神官,也是会格外受敬重的对象。」
「这样一说,戴尔大人的加护,应该也是高阶加护才对。」
听到萝洁这句话,芙莉索斯瞥了戴尔一眼,接着发出一声冷笑。芙莉索斯这样的反应,让拉缇娜有些尴尬。
「阁下认为现在仍需要进行台面下的协调,所以对于派遣官吏或军职人员的选项也特别慎重。」
「……其实我的工作,说起来也是出于公爵阁下在那些方面的顾虑呢。」
戴尔长年在公爵手下处理的工作,也是因为不能大张旗鼓的动用军队,才需要有人以「名为冒险者的不特定小集团」形式踏上战场。
「拉邦德国虽是大国,但也是个与他国关系不算良好的国家……因此阁下应该是希望在派遣正规的使节团之前,能先将关系停留在私交的领域。」
「朕对于凡人族的习惯也一无所知,而且在迎接使节团之前,也得先让我国的人学习西方大陆语才行。」
「毕竟魔术语言对于没有适性的人来说,想学也学不来嘛。」
用尴尬笑容如此附和的萝洁,这时望向坐在芙莉索斯身旁的拉缇娜。
「拉缇娜小姐似乎是来库罗兹没多久,就学会西方大陆语的样子。」
「啊……嗯,大约一周左右就能进行日常对话了。」
这让戴尔回想起聪明的拉缇娜光是观察身边的人说话,就能够立刻用生硬的词句与人交谈,真的让人省了不少功夫。
「『一之魔王』陛下也是跟我及希尔维亚小姐交谈过几次后,一下就进步许多……现在陛下可是神殿内最精通西方大陆语的人呢。」
听到萝洁如此称赞,让芙莉索斯挺起她那要比拉缇娜单薄的胸膛。
「这毕竟是普拉缇娜在用的语言。要是无法跟离开故国许久的普拉缇娜交谈,未免太让人难受了。」
戴尔这时也隐隐察觉,芙莉索斯似乎有相当严重的恋妹情结。
拉缇娜原本是想坐在戴尔旁边的。然而芙莉索斯却理所当然地示意要拉缇娜坐到她身边。看见戴尔不悦的视线,芙莉索斯也是在冷笑之后,理所当然地将手放到拉缇娜身上。
虽然芙莉索斯对戴尔做的,是无论换成任何人都会感到不悦的举动,然而戴尔也对眼前双胞胎姊妹感情融洽的景象感到欣慰。
当然芙莉索斯也不只是像戴尔那样只是想跟拉缇娜卿卿我我,而是关心自己身体虚弱的妹妹才有如此举动。
由于拉缇娜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也不时对身边的芙莉索斯投以感激的视线,而芙莉索斯也用微笑响应拉缇娜。
两人所营造的温馨气氛,也让旁人明白这对姊妹感情十分融洽的事实。
不过嫉妒这种东西,终究是按捺不住的。「我家女儿缺乏症」的最大特效药遭没收的戴尔,到了后面还是开始露出咬牙切齿的模样。
戴尔整理心情后转头望向萝洁。他们尚未谈到正题。
「让拉邦德国果断同意邦交的利益,究竟是什么?」
「『一之魔王』陛下所提供的条件,是凡斯略的当地资源。」
萝洁这么答复戴尔的疑问。
「由于我没有相关的专业知识,所以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凡斯略这里拥有以宝石类为主的矿脉,以及『魔金属』的矿脉。」
「……这就是温婆要我来参与的理由吗?」
听到萝洁的解释,戴尔的表情转为严肃。
被称为「魔金属」的金属,是与魔力有高亲和性的金属所被赋予的统称。「地」属性魔法虽然有办法召唤矿石等资源,但稀有矿石与跟魔力有高亲和性的矿石,在召唤难度方面也会增加。
从会用在货币中的银可以用来制作对不死魔物有特效的武器,金因为不会遭到任何东西侵蚀的性质被拿来制作护符,就能窥见其价值。
而这类金属,一样是要在有矿脉的土地上直接进行挖掘。
虽然拉邦德国也有矿山,但能够采取到的矿石种类相当有限。如果过去只能向远方诸国购买的东西,能够在邻国的凡斯略进行挖掘,那会有难以忽视的利益。毕竟货品的运输费用,是会随运送距离而增加。
所谓的「魔金属」,换句话说就是制作「魔道具」的原料。
对于以此为业的提斯洛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问题,比起没有专业知识的萝洁,接受过族长教育的戴尔确实会更加清楚。
「凡斯略虽然能从石材中看出价值,但对于金属并没有抱持太大兴趣。」
「因为『附魔』是凡人族的种族特性……对于魔人族来说,也不算是价值特别高的东西。」
「的确……虽然是会拿来当魔法发动体使用,不过……对我们来说,那些东西确实不像凡人族看来那么珍贵。」
芙莉索斯在这么答复后,视线望向希尔维亚。
与拉邦德国的交涉,就算不奢望取得主导权,但为了能顺利进展,建议芙莉索斯利用矿脉资源的人,正是凡人族的希尔维亚。
正因为价值观不同,因此那是光靠魔人族所不会想到的要素。
魔人族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包含日常的各种事情,比起工具,也大多依赖魔法处理。在这个与他国生活样式迥异的国家,他国的「常识」也是在理解的范畴之外。
话虽这么说,要是拉邦德国变成单方面压榨资源,导致个体能力出色的魔人族群起反抗的危险性也会随之增加。
身为拉邦德国宰相的艾尔迪修提多公爵,也是为此而格外小心与慎重。
与有长远寿命的魔人族所进行的初步交涉,必须找到适切的妥协点。这是为了让对方在日后长远时间都始终是自己人好邻人的重要课题。
「公爵阁下……拉邦德国会同意与凡斯略交流的理由,我已经明白了,不过……」
正当戴尔等人根据各自的立场交谈时,拉缇娜则是默默在一旁听他们对话。
拉缇娜虽然是芙莉索斯的亲妹,但在凡斯略当中可说没有丝毫权力。自己没有能在这种场合发言的立场。拉缇娜是如此判断的。
凡斯略是由神选出的「一之魔王」及神殿进行统治的国家。相较其他国家,对「神」的信仰更加虔诚。
身为最高阶神官的萝洁及戴尔,根据其神官地位,在这个国家也受到相当礼遇。
至于拉缇娜自身没有「加护」,也不打算表明自己「八之魔王」的特殊立场,因此她原本在这个国家应当是没有任何后盾及权限才对。可是「受之魔王宠爱」的状况,让拉缇娜得以拥有能轻易颠覆前述状况的立场。
在这个国家,「魔王」就是「神」的代言者。
(可是,那是芙莉索斯的力量,并不是我有多么特别……这点我必须要记清楚……)
在心中如此独白的拉缇娜,专注聆听戴尔等人的对话。
她将片段的词句连结起来,推导出自己所不知道的情报。这是她用来打发空白时间的行为。
看见身为一国之主为国家利益及人民进行交涉的芙莉索斯,跟自己小时候怀抱憧憬的母亲威风模样十分相似,让拉缇娜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一定很努力吧……芙莉索斯……)
那是自己怎样都模仿不来的样貌。
(……不过,她一定也……正因为这么努力,芙莉索斯肯定很希望见我回来……)
话说回来,肩负一国命运的责任,让年轻的芙莉索斯独自承担,也未免太过沉重。
这并非是她身边没有人才,也不是不得部下认同。
芙莉索斯如果会想要拥有一个地方,能让她作为一个个人来展现自己原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如果会想要一个能接受「自己」的对象,那也不奇怪。
拉缇娜拥有戴尔。
她拥有会将自己视为普通女孩,而且还视自己为世界上最重要女性的对象。
拉缇娜就算成为「魔王」,自己的根干也没有动摇。她不需要失去身为「人」的自我。而对芙莉索斯来说,「那个对象」就是跟自己失散许久的妹妹。
无论是身为魔王的重担、旁人的目光,她都能克服万难让自己成为妹妹的心灵支柱。
(我……也让芙莉索斯受苦了……)
芙莉索斯是能理解拉缇娜为何会为了保护心爱对象,选择牺牲自己的存在。
然而拉缇娜回首自己的决定,明白那是极其痛苦的选项,并感到心痛不已。
拉缇娜会对这些事如此在内心挣扎,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拉缇娜在根本上并非女王也非公主,而是十分平凡的少女。对本性善良的拉缇娜来说,自己害心爱之人感到痛苦的事实,令她难以摆脱胸口的沉重。
不过——考虑到她最爱之人能够把拉缇娜以外的事情全部抛到脑后,将一切彻底切割——她这样天人交战,或许也算是取得某种平衡。
绿之神的神官,对工作及好友的感想。
前往凡斯略是希尔维亚长年以来的梦想。
虽然拉缇娜不太愿意提起故乡的事,但她还是败在受好奇心驱使,厚着脸皮追问的自己,开口叙述故乡的事。
虽然拉缇娜所说的都是片段信息,但那些全都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发生的事,因此已经足以刺激希尔维亚迟早要亲眼去凡斯略确认的决心。
在凡斯略的神殿当中,有一个房间是分配给希尔维亚作为私室。虽然此刻房内到处都是散乱的资料,景象相当凌乱,不过这里原本是一间设计简素的干净房间。虽然感觉简素,但这原本就是凡斯略的设计样式,并非自己没有受到欢迎。对于本来就有合理主意倾向的「绿之神(阿古达尔)」神官来说,只要必要用品准备妥当,也不会太过奢求。
(现在回想起来,拉缇娜说过自己是在神殿内部长大……她恐怕不太清楚「外头」的事吧。)
希尔维亚在内心如此独白的时候,手也没有歇着。
希尔维亚利用自己担任两国传话人工作的空档,去将凡斯略的风土民情整理到报告内,实现自己原本的目的。虽然忙碌的工作让报告没有什么进展,不过希尔维亚还是将自己上街到处闲逛时的感想写成类似游记的文章。
这些都是她要送去神殿的东西。这份情报会成为日后身为希尔维亚同僚的神官,以及许多旅人跟冒险者造访这个国家时的指针。就算是些不值得一提的情报,但希尔维亚很清楚,在母国神殿中的同僚就像是对情报感到饥渴的豺狼,不管是任何小事,总之情报越多越好。
(也罢……说起来,对拉缇娜来说,要她说故乡的事,可能会提到她的姐姐,所以……她选择不说或许也是正确决定吧。)
当希尔维亚在心中说到这里时,也回想起自己初次见到芙莉索斯的状况。
虽然说根据事前收集的情报,让希尔维亚有一定程度的预期,不过她还是难掩惊讶。
(她跟拉缇娜实在太像了……)
被认为是拉缇娜忠实从仆的宾特,在返回神殿时,背上载着希尔维亚——面对这意外状况,让芙莉索斯从内宫赶到中庭来迎接宾特。
虽然当时的希尔维亚从周围人员配置的方式,得知芙莉索斯身为贵人的立场,不过她当时并不认为芙莉索斯会是「王」。
因为她不认为一国之君会亲自迎接可疑人物。
——而在之后希尔维亚得知芙莉索斯是有「黄金之王」别称的国主时,也浮现一个想法。
(啊,怪不得,她跟拉缇娜还真是姊妹呢。)
所以才会有那种挥之不去的迷糊感。
其实只是「魔王」除了勇者之外,任何人都没法加害,所以不须对侵入者有过剩反应。在当时得知「二之魔王」与「白金勇者」正位在他国的当下,芙莉索斯身边的警备也相对变得比较松懈。因此希尔维亚的感想,就芙莉索斯的立场而言,实在是非常遗憾的事。
希尔维亚对芙莉索斯的第一印象,是她比起拉缇娜多了一股严肃气质。
那种可以让旁人迅速沉默的威严,是拉缇娜没有的东西。
拉缇娜本身应该也有能称为群众魅力的特质。能在库罗兹的冒险者及宪兵队拥有狂热支持者,甚至连幻兽都能用品德与技术让对方跟随,希尔维亚认为也只能用群众魅力来形容友人这样的非凡特质。
相较于拉缇娜,芙莉索斯所具有的感觉,则是一种有「王者」风范的气质。尽管她本人是年轻且体格纤细的女性,但也丝毫无损她带给人的王者形象。那是一种不同于拉缇娜的领袖魅力。
芙莉索斯给人的形象,与拉缇娜那种温和悠哉的感觉截然不同。
尽管在有美丽光泽的黑角上挂有珠宝装饰,身上穿着简素服装,但她本身依旧带有能压倒众人的气质。
比起美丽的公主,说是美丽的女王才更为贴切的形象,或许也是来自于她稳稳扛起肩上责任的自负。
话说回来,另一个希尔维亚在之后才产生的感想——那可说是希尔维亚在见过芙莉索斯后的「第二印象」,是个绝对不能在她本人面前出口的感想。
芙莉索斯跟希尔维亚之间,也建立起能闲聊不少话题的交情。
除了芙莉索斯想要学习属于凡人族语言的西方大陆语以外,希尔维亚跟拉缇娜是从小长大的友人,这也是一大原因。
芙莉索斯很想知道关于拉缇娜的事情。
妹妹遭故乡放逐而失去音讯后,对一直相当挂念她安危的芙莉索斯来说,能够听到拉缇娜在异国之地过着幸福安稳的生活,也令芙莉索斯感到幸福。由于希尔维亚也立刻看出这件事,因此也不吝分享对方想知道的友人回忆。
「所以普拉缇娜是跟『勇者』在一起吗……?」
当芙莉索斯得知戴尔的身分时,满脸惊讶地回望希尔维亚。对于置身在「绿之神(阿古达尔)」神殿这个情报组织当中的希尔维亚来说,戴尔是拥有与复数「加护」的勇者,这可说是一项理所当然的情报。
「是那样没错。」
「他是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
就这样,希尔维亚将她所知的两人关系向芙莉索斯转述。希尔维亚在来到凡斯略之前,还在「虎猫亭」出入的那段时间所得知的拉缇娜过去「放闪」内容,其实相较于事实已经委婉许多。
至于那些超越「放闪」程度的事实,也是颇让人感觉后生可畏的状况。
在听希尔维亚转述两人关系的过程中,芙莉索斯也逐渐显露微妙的表情。
「……」
「呃……王上?」
顾虑到对一国之君直呼其名未免有失礼数,因此希尔维亚是用「王上」来称呼芙莉索斯。
「在凡人族的国家,那是正常状况吗?」
「不是,那已经超过正常的界线了。」
听到希尔维亚不假思索地如此断言,让芙莉索斯露出像是被硬塞下大盘苦瓜的表情。
在拉缇娜还是昏睡,完全不知道周遭状况的时候,她与戴尔在库罗兹你侬我侬的日常,就这么被好友暴露到亲姐姐耳中。
而这同时也是芙莉索斯得知那名自己从未见过,有「白金勇者」称号的英雄,是个会疯狂溺爱孩子,实际上是可悲勇者的瞬间。
「……不过我这样在旁边看,也能清楚看出拉缇娜十分幸福喔。」
「是吗……」
虽然希尔维亚试着做出迟来的修饰,但芙莉索斯只是用有点茫然的眼神注视远方。
之后芙莉索斯虽然也从萝洁那边打听两人的情况,但并未改善她对戴尔的印象——实际上萝洁用微笑含糊其词的反应,反而让她对戴尔的印象更加恶化——于是芙莉索斯就抱着那样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面临与戴尔当面对峙的状况。
当面碰头的结果,由于戴尔作为身经百战之战士的霸气与致命杀气都在芙莉索斯面前瞬间消散,因此芙莉索斯对他的印象,还是只有停留在戴尔平时那「可悲勇者」的状态。
虽然芙莉索斯险些遭戴尔杀害,但她之所以不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基于她对戴尔抱持的印象。
†
清澈的铃声,让希尔维亚中断自己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
在建筑构造上不大用门区隔各个房间的凡斯略,并没有敲门的习惯。在进入私室等地方时会摇响入口处铃铛的习惯,也是希尔维亚来到此地之后才知道的事情。代替敲门声的铃铛,也有着让人在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铃铛的设计,那是在拉邦德国看不到的样式。
「『哪位?』」
「希尔维亚,是我。」
当希尔维亚用魔人族语确认来客身分时,听到的是西方大陆语的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啊。」
希尔维亚这么轻松答复之后,拉缇娜便轻巧地踏进房内。
「拉缇娜,你已经可以下床到处走了吗?」
「一直躺着,能好的病也不会好的。虽然不能离开神殿,但为了让身体逐渐习惯活动,所以我得要散步一下。」
希尔维亚稍稍看了入口一眼,在那里能看见应该是与拉缇娜随行的侍女。察觉到希尔维亚的视线,让拉缇娜露出尴尬笑容。
「老实说,我其实觉得很别扭……但也不能把人家赶走……」
「更衣跟洗澡什么的,全部都有侍女代劳吗?」
「人家要帮忙洗澡的时候,我全力拒绝了。」
听到希尔维亚带着笑容确认时,拉缇娜则是收起笑容,用平淡的表情响应。
「至于更衣……虽然我真的感觉很别扭……也很想自己来……但那也是她们的工作,所以我想那也许不是可以因为我的任性而去侵犯的领域……」
「但你自己的想法呢?」
「很别扭……所以我才想说至少洗澡的时候,希望能自在一点……」
虽然希尔维亚能理解拉缇娜的想法,不过对于不久前才亲眼看过友人连下床都有困难的希尔维亚来说,还是免不了先为好友感到担心。
「想自在点是没关系,但你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吗?」
「是有次差点溺水啦……但我有在注意,没问题的。」
「我觉得那并不是能说没问题的状态呢。」
这傻丫头真教人没法放心。
此时拉缇娜正十分好奇地观看凌乱摆在房内各处的文件与数据。希尔维亚能够体会拉缇娜为何有如此反应。似乎因为这里是「神殿」的关系,因此几乎没有能称为娱乐的东西。就算想要借书打发时间,不只是希尔维亚,就连拉缇娜都没法阅读魔人族的文字。
对于不像希尔维亚那样需要忙于工作,现在身上没被托付任何责任的拉缇娜而言,肯定会闲到发慌吧。
就在这个时候,希尔维亚想起了先前回想过的事情。
她开始上下打量拉缇娜。
「怎么了?」
「嗯……」
拉缇娜微倾脑袋的动作,让挂在白金色发丝上的纤细头纱随她的动作晃动。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王上跟拉缇娜真的很像,你们是双胞胎吧?」
「嗯,我跟芙莉索斯会有不同瞳色,是因为只有芙莉索斯天生带有魔力特质的关系。」
「拉缇娜是灰色,王上是金色呢。」
当希尔维亚说这些话的时候,拉缇娜则是面露微笑,不过在希尔维亚眼中,两人的差异不只有瞳色而已。
(该怎么说……拉缇娜真的是美少女呢。)
身为拉缇娜的好友,希尔维亚率直地抱有如此感想。
拉缇娜本身当然是有无可挑剔的条件,但并不只有那样。从小就爱上年长男性的她,加上总是对自己有过低评价的关系,让她也是一名不惜较常人加倍努力的少女。
(拉缇娜……是真的很努力呢。)
拉缇娜跟精通流行信息的希尔维亚学了不少知识,虽然有时也会空转,但也有跟克萝伊学习关于服装的知识。她还利用工作,积极让身体活动,似乎还每天必做据说有益美容的体操。除了饮食均衡重视健康外,也会积极摄取据说有美容效果的食品。
就像是希望吸引心仪对象关注的女性那样,拉缇娜持续累积那些连同为女性的希尔维亚都不禁感到佩服的努力。
「如果是双胞胎……原本的规格应该是一样的说……」
「嗯?」
「我只是觉得……拉缇娜真的是很努力呢……」
「嗯?」
在倾着脑袋且表情充满疑问的友人面前,希尔维亚露出仿佛在遥望远方的感叹表情。
「毕竟……拉缇娜一直很在意呢……」
「嗯?」
希尔维亚看见芙莉索斯时的「第二印象」是——
(啊,她真的有些看来跟拉缇娜感觉重叠的部分呢……)
——希尔维亚所指的,是某个平坦的部分。
现在的拉缇娜让自己维持着凹凸有致,具有女性美的身材。
相较之下,芙莉索斯则是会让人联想到在一段时间以前,拉缇娜那偏幼儿体形的体态。
这是因为生活依赖侍从服侍的芙莉索斯,以及有常人两倍运动量的拉缇娜,两人不同生活形态所造成的影响。在饮食方面的影响也不小。
虽然希尔维亚对这方面并不是特别了解,但其中也有她能肯定的部分。
那就是好友的努力,获得了确实的收获。
「真是太好了,拉缇娜。」
「嗯?」
不明白好友一连串话语究竟在说什么的拉缇娜,再次不解地微倾脑袋。
后记
会经常看到类似「喔喔勇者啊,这样死掉未免太丢人了」字句的国民RPG,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原点。
各位读者大家好,或是幸会,我是CHIROLU。真心感谢各位愿意抽空翻阅拙作《为了女儿,我说不定连魔王都能干掉。》第五集。
无论在个性或动作方面,我对于要跟时间赛跑的游戏都玩不上手。就结果来说,让我养成了喜欢慢慢去玩RPG或解谜类游戏的嗜好。由于我有着喜欢按照自己步调、想玩才玩的个性,因此总是觉得网络游戏不合胃口,没法投入。就算撇开个性问题,最近我也会被执笔活动占去不少时间,必须面对没法挤出时间去玩电玩的现实。
而《为了女儿》就是一篇以抽出基干部分后能感受到王道风格为主题所撰写的故事。
只是随着在撰写过程中所加入的设定,让作品中没有「主角在国王一个要求下立刻现身」这种在国民RPG当中堪称是样式美的剧情,也没有主角可以「为了只见过一次面的公主踏上玩命旅程」的桥段,让我其实有些不太释怀。
如此这般,我开始为拙作的主角累积甘愿为「公主」卖命的关系性。不过越写就越觉得远离王道的英雄奇幻风格,整个变质成感觉完全不同的东西……也罢,毕竟我就是这样,这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在此感谢所有为本书全心付出的工作者,以及依旧为终于长大的「女儿」绘制可爱插图的景老师。最重要的,是从无数作品当中挑出这部作品的各位读者,容我再次向各位表达由衷的感谢。
希望这本《为了女儿》能多少令各位读者开怀一笑。
二〇一六年 十一月 CHIROLU
首刷小册子
※由于主篇整体都偏严肃,因此这篇是采用比较轻松的气氛。
「二之魔王」与「紫色巫女」
「你紫色的魔力特质简直就像宝石一样漂亮,不过就算是那样,用『莫芙』当名字也未免太随便了。」
拥有「二之魔王」别称的少女正对着一名拥有一头紫色长发的女子说话。不过对方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感情变化。
在两人的母语当中,「莫芙」就是用来形容「紫」这个颜色的词句。不过那个词句同时也象征他们祖国的主神,因此「莫芙」并不是一个能随便使用的名字。正因为那名女子是拥有高阶加护的稀世存在,因此才能被赋予那带有尊贵意义的名字。
然而这尽管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不过对于眼前这名宛如傲慢化身的美丽少女而言,只要不是有利于自己的事实,都会被她当成是毫无价值的垃圾抛诸脑后。
「像我的名字就不一样。我的名字是由自己所取,适合我自身的名字喔。」
「你自己……?」
莫芙讶异的反应让金发少女露出满意微笑,并接着说道:
「曾经是我父母的东西,他们是十分无趣的存在。所以我自己决定将那种存在抛弃,并了结了他们。他们给我的东西,我也在那时留给他们当陪葬品了。我还挺孝顺的吧?」
「……」
虽然自己跟女儿分开到现在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但我的女儿绝对不会变成像她这样恶劣的存在,她一定会是个率真、可爱的孩子——身为母亲的莫芙不禁闪过这个想法。
同时莫芙越是仔细观察,就越庆幸自己的女儿不像眼前这个存在一样,只有外表美丽,但内在却丑恶无比,简直就是万恶的化身。
「……莫芙,你……该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常失礼的想象吧?」
「不,『吾主』,小的不敢。」
莫芙用不带丝毫动摇的语气立刻做出回应。那毫无变化的表情让人难以揣测她的想法。因此少女也无从得知莫芙此刻正想着:自己给自己取「自以为酷的名字」,这种行为真是蠢毙了。
(这……是一项「预言」吗……?)
那个名字,恐怕也没机会再说给其他人听了——巫女不知这项神托所指的对象究竟是何人,只是默默将这件事给收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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