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夜半的战斗

  中国,上海以西约一百公里。

  江苏、浙江两省的交界之地。有一处即便在中国,其面积也能排入前三的淡水湖泊正位于此。

  它的名字叫太湖。

  这是一个水位较浅,波澜不惊,岛屿四布的风景秀丽之地。

  而在它的西岸,那片有着平缓起伏的广阔丘陵群的深处尽头,则坐落着一座顶端陷落的山峰。那座山虽然也算是一个眺望美景的好去处,可是由于位置与风景重心的湖泊实在相隔太远,而且山岩表面缺乏树木遮蔽,怪石嶙峋的地形也十分不适宜居住,因此不仅没有任何的观光设施被安置在那里,环顾四周,甚至连一户居住人家都找不到。

  此刻,随着黑暗夜晚的来临,那高耸的山峰看起来,就像是已经融化在黑暗的彼端一般,而周围的环境,也似乎逐渐变成了某个人类无法知晓的幻境,只有那带着寒冬冻气的山岚,依旧像是山林深处的信使一般,不住地向着山脚的方向呼啸而下。

  此刻,在那彼端更加遥远的地方,在那覆盖着薄薄冰霜的荒凉土地上,正存在着一个由许多物质构成的圆环。

  山顶上空留出来的圆形场地,其半径大概只有投掷一块石头所能到达的距离那么远,其他广阔的山体表面则全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由许多奇形怪状之物所组成的大军。

  他们有的是以人的身形穿着刀枪甲胄之类的武装,有的是拥着各式各样的野兽姿态的东西,有的是看起来像在神话传说中所提到的妖魔鬼怪一般,甚至还有些怎么看都只像是道具似的东西。它们此刻全都宛如雕像一般安静伫立着,将视线投向了圆环中间的那片空地。

  在那之中,某个人正慢慢地向前迈开着步伐。

  那是一个有着整齐的铂金色倒梳发型,鼻梁上架着完全将视线遮蔽的墨镜,穿着深色西服套装的身材高挑的男人。在他的右手上,正随意地握着一把巨大枪刃的长枪。

  带着仿佛无所畏惧一般的笑容,那个男人走上了顶端的圆台,仰望起了此刻阴云密布的天空。

  随后,他从容地将手中的长枪大幅-----无论是他的动作的力度也好,还是长枪此时的体积也好-----一挥。

  那仿佛足以贯穿不远处天空一般的巨大化长枪枪刃,在与之相应的巨型手臂的握持下,以尖端向着地面突刺而去。一阵胜过雷鸣的地动之声,向着视线可及的天地之间传了出去。

  这个除了手臂之外什么都没有动过,只凭臂力就释放出如此惊人一击的男人,慢慢地将握住长枪的手松了开来,回复到了原来的大小。而那柄被他立起的长枪,则如同一根不可动摇的支柱般矗立着。男子隔着太阳镜,看向了那根长枪、长枪之上的黑色云层,还有那云层之上的某物。

  不知不觉,环绕在周围大军中的那些异形军队,也都纷纷抬头仰望起来,仰望他的视线所注视的地方。

  无数的眼睛,最先捕捉到的变化,便是那穿透黑云的点。

  如同沙粒一般细微,又仿若针尖一般锐利的,闪闪星光。

  那并不是,透过黑云缝隙所倾泻下来的小小光芒。

  而是在云层的中间,打开了浑圆的一个小点。

  在缓慢流动的云层中打开的那个混然不动的小点,在众人注视之中,逐渐由点扩散成了一个圆。一直扩散到足够把聚集在山顶的异形大军围起来,让他们都照耀在晶莹星光下的大小后,就不再变化了。

  山上,连一点惊讶叹息的只字片语都未流露出来。

  因为他们谁都知道,头上所显露的这种怪异现象,正是自己所属组织的大本营,被阻碍视觉的外壳外包围的移动要塞到来的正常现象。更何况,现在根本不需要对于这种琐事多费唇舌。周围的这些嘴巴,接着就快要开口了吧……又或许,是应该开口,是想要开口,也正是因为这种期待所带来的压力,才让大家按捺着本应发出的声音,默默积蓄吧。

  接着,这一期待即将被实现。

  在仰望的过程中,忽然察觉到了。

  地面上有星辰?大家都朝那边望了过去。

  此刻,某种令人眩目的光芒,在这片开阔的广场之上,慢慢的闪耀着浮现了出来。

  颜色,是银色。

  密度逐渐增加的微粒,慢慢地将山顶一带全都装点上了银色的光芒。那些微粒就像星云一般,逐渐填满了每个空隙,形成了一片光的原野。

  这种现象委实太过不可思议,大军之中终于渐渐飘出了一些惊叫。

  接着突然间,

  在他们头顶,有什么东西带着令人战栗的压力缓缓降临。

  那是像暴雨一般沉重之物。

  那是像日光一般灼热之物。

  那是像雪崩一般恐怖之物。

  可是,将视线下移向那仿佛覆盖了整个地表的银色光芒的他们,却逆着那正侵入身体的沉重感、灼热感和恐慌感,随着心中积蓄的那些期待和欲求的指引,再次抬头仰视了起来。

  与戴着墨镜男子的动作相同,他们仰视着,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前方,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张开双手冉冉地降了下来。

  黑与银,整个天地似乎都被包含在这两者之中了,那降下的身影不住的散播着这种错觉。

  咚,

  那个黑色的东西,向着原本该是迎接自己的矗立之物,巨大长枪的护柄之处,落了下来。

  瞬间,

  长枪----这个在异形大军中每一个人的目光和心底,都烙上了刚硬无双印象的不破宝具,钢枪「神铁如意」-----就如同易碎的工艺品一般「嗖」的一下,简单地弯折了,轻易地卷曲了。

  在屏声敛息的他们面前,长枪变成复杂而又优美的曲线。

  现在的长枪,看起来像是用未知的制造方法所构建的祭坛,又像是一个将身体摆出镰刀型的巨大蛇型雕像。

  此刻,在那带着挑衅意味的镰刀型蛇像之前的寸许之地,正站着那个原先挥舞着长枪,戴着墨镜的男子。

  而在俯视他的镰刀型蛇像之上,一个如同这条大蛇踩在脚下的主人似的人物,正伫立于长枪护柄的顶端。

  那是,长着一副少年模样的某人。

  他背对着拨开的云层,展开着广阔的银色之身影,身披赤红色的铠甲衣装,如同漆黑龙尾般的头发一飘扬在脑后。虽然这套装束,对于环绕周围的那些异形来说,并不值大惊小怪。可是,那种全身充溢的存在感,让他们不由得体会到一种绝非寻常的巨大。

  如同被迫站在高耸的孤牢前,某种麻痹般的安心感,支配了大军。

  「…」

  只有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浮现出了稍带困扰的笑容,伸手摘下墨镜。

  视线虽然尖锐却并不危险。

  他就这样一边对着这个「貌似少年之物」无畏地笑着,开口道:

  「该说是久违了,还是又见面了呢?」

  「……恩」

  眼前这个身体中的核心,以及少年的外貌,男人对很熟悉。

  核心的存在不用多说,乃是将自己作为眷属给创造出来的伟大神祇。

  而少年的外貌,则是在边远之地的战斗中,鲁莽地挑战自己的人类残渣。

  面对这个有一半以上,是自己行为所引发的巧合所致的结果,他仔细地打量之后,泛出理解却困扰的笑容。轻轻俯下身。接着,

  「您的衣服真别致呀,我们的盟主大人。」

  如同戏谑般的话。

  虽然事先,已经听说关于这个「貌似少年之物」的说明。不过,少年的自我意识,或者说留念,还有多少残留在其中呢?对此,他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一番。

  这个究竟是披着少年外壳的他们的盟主呢?

  还是摆出他们盟主架势的普通少年呢?

  回答是,

  「你不是讨厌时兴款式吗?」

  悠然的微笑,坦然从容的言辞。

  男子困惑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

  「……确实。」

  这种略微洋溢着诙谐风韵的言辞,以前也曾经体会过。

  无法形容的怀念,不由得勾起令自己一败涂地的巨大震撼,而这个被唤起的震撼,又使得那火焰一般的争斗心熊熊燃烧了起来,而熊熊燃烧的争斗心,又被使命感赐予了方向性。沿着这些路径而变化的感情,让他人类的皮囊中斥满强烈的力量,终于,他做出了作为眷属所该有的行为。

  哄然一声,带着仿佛连山顶的岩盘都会一并压碎的力度,他单腿跪在地上,行到臣下之礼。

  「请您给予我参加敕令的许可,我们的盟主。创造神,祭礼之蛇,坂井悠二。」

  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垂下了头,所有异形大军们,同时效仿起他的动作。

  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山顶,被这同时落下的膝盖分量,猛烈一震。

  背对星空的他们的盟主,朝自己的部下们宣告道:

  「平身。来的正是时候,我的将军---「千变」修德南。」

  他们的上方,用来收容大军的宫殿桥梁,正从不可视的要塞之中缓缓放下。

  这个世界,横行着一群被称为「红世之徒」的存在。

  那是从一个被认为「无法到达的邻界」异次元世界----「红世」穿越而来的种族。

  他们为了使自身能够存在于这个异世界,同时为了获得能够实现自己愿望的力量,而啃食人类。他们通过将存在于这个世界所必需的根源力量------「存在之力」分解吸收,来达成目的。

  被啃食的人类会成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周围人的记忆,自身留下的痕迹,所有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被啃食的人类,其原本在某个地方会对这个世界所具有的影响与关联,也会就此终结,就此扭曲。

  存在于「红世」之中的一部分魔王们,基于对于这种歪曲迟早会造成巨大灾难的担忧,对自己的同胞们敲响过警钟。

  但,那种事还从未发生过。

  这,便是「红世之徒」们的想法。

  不,他们甚至想都不曾想过。

  作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红世之徒」之中最大的集团,而威名远扬的「化妆舞会」。

  在强大「红世之王」『三柱臣』的领导下,作为互助共生组织而稳固地位的他们,目前其行动开始渐渐活跃起来。

  作为表面行动,他们对于那些给讨伐「徒」的具有特殊能力的『火雾战士』提供情报的支援组织外宿界,发动了场一气呵成的大型作战。

  首先,把作为头脑控制整个组织运行的领导层尽数歼灭,使得总方针策划以及突发状况的应对变为不可能。其次,将各地联络部的主要据点全部攻陷,使得不同地点间的协作完全崩溃,最后,通过在中国上海本部进行的大会战,一次性的将敌方所有在东亚地区的战力全都一扫而空。

  另一方面,又秘密地以宝具『零时迷子』为目标,为了将他们「化妆舞会」的盟主从放逐之地回归,暗中安排了一系列复杂的计划。

  那即是通过,把被称之为『大命诗篇』的特殊自在法,打入每到午夜零时便会将消耗的存在之力尽数回复的宝具『零时迷子』之中,从而将处极远之地的盟主意识映射,进而构成假想意识总体,然后将之转变为代行体,并将今后的指挥权交付给他。

  到目前为止,被他们称作『第一阶段』的准备工作中,虽然包含了几个不确定的因素,但从整体上来说,总算是按照原定计划顺利进行。紧接着的『第二阶段』,则是以上述的成功作为基础,进行更为困难的,竭尽组织全力的大规模作战行动。

  现在,他们「化妆舞会」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经营了数千年的成果,无数的组织成员们,正全部向作为总据点的「星黎殿」聚集,这个过程也即将顺利的结束了。

  这个移动要塞,内部结构都被具有隐匿效果的外壳『秘匿圣室』所包围,上部分乃是由城壁和尖塔所构成的城池,下部分则是覆盖了一道道掩体的岩石块,总体来说便是这样的构造。而作为关键枢纽的秘密设施,则主要是隐藏在下部由岩石所覆盖的区域深处。

  「-----以上,便是我原本的计划。」

  传出这个声音的位置,乃是构建在岩石中央部分,缺乏美感的巨型卵状房间『祀灶阁』。此处既是「星黎殿」的司令部所在,也是执行某些重要决定时的商议场所。

  「具体的进攻路线与实际行动的次序,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不过,还请先就关于整个行动的大框架,重新商议一遍。在将军带回来的那些人与原先已经在进行行动的人员之间,在基本方针的执行方面,最好不要产生什么不协调的地方才好。」

  目前,此处正在履行它的第二种作用。即被用来当作,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进行准备而召开的,将帅和部队长级别的「徒」的作战会议室。

  「现在的状况就是,我们已经将各个方向的防卫线全都布置的稀稀疏疏,以此来诱使火雾战士们前来……但话虽如此,仍有必要仔细研究一下这次行动中是否存在疏漏。如何按照预定方针,攻击敌方集结残兵进行防御的据点,以及迎击各个方向来犯的敌人,这两点是此次作战的关键之处。」

  这个房间的地板是,以漏斗状同心圆向下延伸每一级的宽阔台阶。在四周台阶上,数十个极富威容的人正不规则地散坐着,这个小团体中的每一位,不必介绍,都是能以一敌百的强者。

  而在台阶底部,房间中心处,有着一个向上开口的巨大炉灶,宝具『下品之无』正是被放置在那里。满满的灰尘,把他们即将前往的战场,以凹凸有致的立体地图形式,显示出来。

  「请各位在这些基础之上,进行协商。」

  一边站着的,乃是刚做完开场发言,三眼中的右眼被眼罩所遮住的妙龄美女。灰色紧身礼服上携带者各种各样的装饰品。身体四周,漂浮着长长的锁链。

  三柱臣中的参谋,「逆理之裁者」贝露佩欧露。

  盟主不在期间,实际上掌握组织运作的「王」……或者说让火雾战士阵营最为忌惮的神机妙算的女怪,在代行体回归的现在,依然处于指挥作战的地位。

  而在大炉灶所形成的地图的另一边。

  「在各个防御地点,等待火雾战士们进行集结时给予猛烈一击,瞬间使防御圈扩大展开,将侵入的集团各个击破或捕捉,吗……。虽然这确实是符合防守战的常识,不过还真是一点都不有趣的方针呢。」

  将钢枪扛在肩膀上的男人,三柱臣中的将军「千变」修德南,罕见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可是语调中却露出了一种感到无聊的态度。

  「明明聚集了如此众多的人马,你也实在太过慎重了吧?既然在兵力上我方有压倒性优势,与其等着敌方集结兵力的时候袭击他们,还不如先发制人,对预测的对方兵力集结地展开雷霆一击。在你的计划生效之前,便已击溃敌军不是更好么?」

  他的提议,绝非是鲁莽的装腔作势。而是建立在大量的实战经验-----譬如最近外宿界首脑们的歼灭与上海会战的完胜-----基础之上的明确判断。

  另外,他之所以第一个跳出来唱反对意见并不是出于针锋相对。将军是为了让他手下的将帅们能各抒己见,才向参谋提意见的。只有经过争论,才能让让全体成员的意见凝聚起来。这个过程是如同仪式一般的东西。

  仿佛是与上司心有灵犀般,黑衣男子整了整姿势,发言道:

  「根据前提来看……事实上,那些玩具(火雾战士)在刚刚经历上海惨败之后的目前,很可能会选择集结兵力,以军对军的方式来战斗。就好比「革正团」覆灭时那样,一旦让他们采取最小单位的广域渗透战术,完成兵力集结,到时我军会有陷于被动的危险……」

  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青年,乃是「徒」中,被称为「狞暴之鞍」的奥鲁哈斯。

  虽然其个人拥有十分强大的战斗力,可是由于本身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并没有立过什么大功,因此并没有获得「王」的称号。但他优秀的能力,让众人一致认为,在这场战争中,他一定可以获得这个称号。

  同样出于促进讨论的目的,一位白衣的女性反驳道:

  「说反了。正因为有上海全歼的前例,他们一定会选择固守。倘若剩余的重要据点再次失陷的话,他们的支援体系便会土崩瓦解?毕竟他们的敌人可不止我们一个,他们不得不去固守剩余城池哟,呵呵。」

  用这种总觉得像在吃人般的语气说话的,乃是「胧光之衣」莱拉依奥。

  她与奥鲁哈斯,同是身为修德南副官的自在师。本身的能力自不用多说,最可贵的是,她拥有能够体察现场气氛变化并巧妙进行周旋的才能。

  仿佛是受到了这二人触动一般,从台阶中央传来了一个平淡的声音。

  「说得对。假如,敌人打算从四面八方来入侵,就如刚才将军大人所言,数量占上风者胜。并且完全掌握地形优势的我们,不可能被敌人包抄后路。此外,区域防御计划中的搜索部队的索敌布置业已完成。」

  说出这番话的,乃是让人总联想起稻草人的「炀煽」哈勃利鲁。

  头上总带着让人看不见他脸的双头防毒面具,身上披着破披风,包住身体。虽然拥有公认的强大实力,但在组织大本营「星黎殿」中很少见到他的身影。其出名之处在于,他是个问题站在战斗最前线的实战派「王」。

  接着,贝露佩欧露后方也响起一个大嗓门。

  「哼哼。在中规中矩的落子布局方面,我们参谋阁下的计划,已万无一失!而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是,万一出现超出计划的不测风云,该如何灵活处理。」

  这个挺着厚实胸膛的人,是『蓦地祲』利贝扎尔。

  他是个有着大象般庞大身躯的直立三角甲虫,乃是一个异形之「王」。四只胳膊的下面两中,正交叉盘在一起,上面缠着水晶念珠,他是贝露佩欧露直属的,勇猛敢言的巡回士。

  这样的他,突然被聚光灯般的光线照到,发出铁色的反光。

  「嗯?」

  「这种担心,没有意义。」

  新加入的,这个不怎么带有感情的低沉声音,来自利贝扎尔对面远远漂浮在半空的自在式。如同人形般大小的圆形之中浮现着一个五芒星,而在那之中,则是一个像是半闭眼睛似的纹章。

  「只要有我在此处。无论是中规的落子布局,还是不测风云,都能如同磐石一样应对自如。」

  「戴卡拉希亚!」

  对于照在自己的身上的强光,以及对自己的反驳,利贝扎尔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对方的那种模样让他大光其火。

  「这可当着两位阁下的面,想发言的话,就别躲准躲躲藏藏的,你这个无礼者!」

  半闭着的眼睛,好像很沉重似的睁开了眼皮,反瞪着指责者。

  「无礼?不对。刚才的发言是针对你的」

  「你连御前会议的意义都不知道吗!这个一点礼貌都不懂的,泥鱼!」

  「……」

  呼地一下,自在式消失了,而在台阶宽阔的另一面,同样颜色光芒的波纹却缓缓扩展开来。少顷,在令人产生宛若水面一般错觉的地板上,「淼渺吏」戴卡拉希亚将头浮现出来。

  他身披毫无光泽的鳞片,其上还斑驳地缠绕着藻类,这条细长的大鱼把头弯成了镰刀状。

  毫无情感的眼中,只有目光的焦点所在。

  「参谋,「逆理之裁者」贝露佩欧露大人,将军,「千变」修德南大人。对于我行为的无礼,在这里至上深切的歉意……请大人恕罪」

  他着下方的两人道歉。

  被指责不懂礼貌的礼貌道歉,不过,语气与先前相比,并不多大区别,不带什么感情色彩。这种不自然举动中的嘲弄意味(旁观者尤其能够理解),让利贝扎尔不由得愤怒地攥紧双拳。

  「你这家伙……!」

  「别闹了啦,利贝扎尔。你难道忘了这是御前会议吗?」

  站在一旁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穿着肥大浴衣的小孩,『蛊溺之杯』皮尔索因。他慌忙地阻止了两人即将开始的下一轮争吵。

  而戴卡拉希亚那边,则同样闭上鱼型嘴巴,沉默下来。地板的表面能够看到咕嘟咕嘟地冒起的泡沫。

  打破这种险恶气氛的人,是修德南。

  「戴卡拉希亚,虽然你已经道歉。但稍微注意点别人的感受。你也站在为你们分配任务的我们的立场上想一想,别让无聊的争吵妨碍了敕令的完成。」

  虽然声音很轻,却强而有力,内容也值得反思。

  「是,在下一定以此为戒。」

  戴卡拉希亚如此说完,便向着地面沉下了鱼型的身体,当波纹完全消失之后,比先前更小的自在法,再一次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这似乎便是他接受教训的证明。

  贝露佩欧露在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后,笑了起来,用额头与左眼环视了一圈。

  「那么,既然现在气氛逐渐回来了,开始尽情讨论吧。」

  整齐回应的声音,在『祀灶阁』中响了起来。

  漆黑水晶所构造的地面上,反射出相反的身影。缠着锁链的贝露佩欧露与抗着长枪的修德南正并肩而行。

  无法看透的深邃黑暗充斥于这整个茫然的空间之中,只有银色微粒形成的两排柱子,勉强指示作为道路的方向。

  这条走廊,并不是作为物体而存在的地点。这是重组『星黎殿』内部空间,连接相远离地点的移动略化装置『银沙回廊』。

  简单来说,形成漫长走廊是为了(如同紧急时,向不同地方打开窗户或门一般,能够直接连接不同的空间),让使用者有走路的感觉,而设置的舞台道具。

  走廊中,正朝着某个方向运送着两人。

  在结束了数小时的作战会议后,两人的步伐丝毫不见疲劳。或者说反而比平时更显得有力。

  「哼」

  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修德南半自嘲地说道:

  「没想到,我竟然也有一天会用跳舞似的步伐,在这个阴湿的隐蔽通道中行走」

  「啊呀啊呀,您真性急呢。将军,对我们来说,以后的路还长得很呢」

  贝露佩欧露带着特有的微笑说。

  两人前方,可以看见作为『银沙回廊』出口象征的银色拱门。

  前方等待着的绝非美妙壮丽的光辉,而是险阻重重吧。修德南太阳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嘀咕似的说道:

  「贝露佩欧露」

  「什么事?」

  对方轻微的声音意外地强硬,贝露佩欧露带着惊讶的表情转过脸。身旁的将军,注意到步伐的放缓后,也配合发放慢了步子。视线依旧望着前方,嘴角的微笑也没有消失。

  「是作战,还是将士」

  再次,用自己的推测问到。

  「不」

  否定的回答后,走了两、三步间,修德南开口道:

  「是盟主的事」

  「嗯……」

  这次轮到贝露佩欧露沉默了。

  「应该已经从斯托拉斯那里听说了吧」

  「是的,『目前没有迹象表明会成为完成敕令的妨碍』」

  这些话,表示事情还有待确认。

  [化妆舞会]现在的盟主是名为「祭礼之蛇」的代行体坂井悠二。

  在真名之后加上的通称『坂井悠二』,也就是身为少年的那部分,在组织推行的计划中原本并不包括,可以算是误算的存在。

  本来,只需取出少年所寄宿的[零时迷子],并将其作为核心,放入完全人造的躯体,并且这具被称为代行体的身体将成为 [盟主之傀儡]。

  然而,在[零时迷子]中徐徐形成的假想意识总体,不是其他正是他们真正的盟主,对作为自身宿主的少年———被「徒」啃蚀本体,为了维持世界的平衡,作为缓冲而塑造的残渣[火炬]———的思考产生兴趣。这让本来一帆风顺的计划,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他,盟主「祭礼之蛇」,却将原本只用于寄宿宝具用的火炬「密斯提斯」,与自己的假想意识体以融合的形式,实现了临时显现及回归。

  再次降临的盟主言行,一如他过去的本体,并且对于曾经定下的远大目标———[敕令]的热情与霸气丝毫不减。

  然而,在附加着原本少年意识的状态下,却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在双方的同意下与「密斯提斯」合两为一,虽然平添了对「存在之力」的敏锐感知力,这种意外收获,但从结果来看,却让计划的偏差变得更为巨大。

  具体来说,就是将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俘获,这一行动。

  这名杀手,本与其他的火雾战士可比,可以称为似是而非的存在。

  与她契约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是在「红世」之中真正的神,并且是与对违背世界之理降下天罚的破坏神。与[化装舞会]所奉行的盟主.创造神「祭礼之蛇」同格的存在,所持有的[审判]与[断罪]之权能,恐怕是唯一能够妨碍他们的东西。

  ……简而言之,那是个可以干扰、杀死创世神的麻烦存在。

  是故,潜在的威胁必须事先予以排除。

  但这个一眼看上去似乎是妥当的预防措施,却由于单纯,或者说肤浅的感情而搁浅。是的,不得不搁浅。

  与创造神融合的少年。

  与破坏神契约的少女。

  少年对少女抱有明显的爱慕,或者说爱情。

  少年期望以『敕令』的成就改变世界,从而切断少女在战斗中陨落的命运。少年公开表明自己的心愿,而与少年一体的盟主不知出于何意,最终帮助少年将破坏神的契约者捕获。

  两者异想天开的行动过于危险。

  盟主与少年没有对此多说过一句。表面上每天致力于『敕令』的完成、每天运筹帷幄的姿态,让人分不清到底他到底是盟主还是少年。

  「如果现在止步不前,麻烦就大了」

  将军『千变』修德南简洁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大型组织『化妆舞会』在未能看透盟主与少年的核心的情况下,以猛烈的势头消耗着历时数千年的积累。现状尚且处于不明之中,所以作为组织里兵权的掌权者,修德南必须向他人敲响警钟。

  对此,

  「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

  作为组织的治理者、参谋『逆理制裁者』贝露佩欧鲁同样也给予简洁的回答。接着,说出了在考虑盟主当前状况后,所得出的见解与方针:

  「不过,我并不打算用现在时机紧张作遁词,束手旁观。会不会出问题,我会马上着手调查」

  「方才戴卡拉希亚带来的客人。或许,他家伙适合……」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眺望着不远处的出口,贝露佩欧鲁说道:

  「不仅如此,如果那个『米丝提司』真的藏有对『敕令』不轨的企图,盟主不可能会坐视不管。只是,那位大人的性格让人无法捉摸,不明确向我们说明这点……稍微有些不安」

  足智多谋的贝露佩欧鲁竟也会抱怨,真是世间少见。

  修德南轻轻一笑,

  「一切并不尽如人意、吗?」

  「哼」

  对于自己的常用词被将军抢先的贝露佩欧露,少见地嗤之以鼻。前方的那片拱门,注视着另一头可能存在之物,她继续说道:

  「本来就天意难测……不过应对和奉献就是我们的使命。面对变故的心理准确,你我都一样」

  「明白了」

  修德南爽快地断言。

  「你是谋而后动。我则是以力破巧。而我的赫佳特走的是平衡路线。这就是我们,伟大「祭礼之蛇」眷属的『三柱臣』呢」

  太阳镜中映出的是,与身旁之人同样的银色拱门。一想到那另一头可能存在之物,

  「所以——」

  忽然,表情变得有些暧昧。

  「我们盟主殿下连军事会议也不出现,正在干什么呢」

  「?」

  贝露佩欧露一瞬间为这不着边际的话而感到奇怪,但下个瞬间就看破了他话中的脉络,又一瞬过后再次泛出古怪的笑容。

  「呵呵,赫佳特正在进行最终坐标调整哟。不可能与盟主在一起,放心了吧」

  就看被看穿了般,不过修德南还是表情模糊地答道:

  「……是吗」

  「不会还在嫉妒吧?真难看」

  无言以对,只是肯定。

  「……是啊」

  「那孩子与我不一样,对于回归并不是那么露骨地感到高兴。对她来说,只要是能听到盟主声音的地方,能与盟主交谈的地方,都是最好的吧」

  声音中有些自嘲。

  「对于纯粹严肃的那孩子来说,现在的状态不过是为了达成敕令,往前踏出的一步。她不可能对容器什么的有兴趣」

  「……」

  不等回答,修德南再次往前走去。

  自己找到的完成敕令的关键宝具『零时迷子』,还有容器「米丝提提司」的少年,现在所带来的超乎预计的现状,让自己心中充满困惑……而且还一不小心,露出口风,让善于察觉他人想法的同辈给注意到了。真是后悔莫及啊。

  (因为终于见到盟主的感慨与兴奋有些淡了,所以才会产生思考其他东西的从容……不,应该是缝隙,吗)

  无视身旁,跟来的脚步声。

  果然察觉到了,明知画蛇添足,但贝露佩欧露还是追加说明道:

  「毕竟,盟主本人……正确来说,是与盟主同体的那个人,对于炎发灼眼有着异常的执着。光靠警觉是徒劳的」

  当然修德南对此采取无视。

  呼

  冰冷的风吹抚过头发与脸颊。

  前方,拱门的彼岸,吹来了风。

  出于让对方收敛一下捉弄语气的目的,再次开口确认道:

  「『秘匿的圣室』打开了吗?」

  「由于坐标特定,只有从天顶部的三分之一」

  这下贝露佩欧露也不开玩笑了,如同忘记刚才的事一般,简明扼要地回答。

  这在平常来说,是绝无可能的。冷硬强烈的风中,两人逆风而上,走入『银沙回廊』出口的银色抠门。

  眼前,『星黎殿』最高尖塔的阳台,唐突地铺设着。

  一旁手持燃烧火把的男人,深深地躹了一躬道,

  「果然,晚到了呢」

  散乱的头发上长着尖角,背后展开着蝙蝠翅膀,尖锐的抓子,利钩的尾巴,穿着金属皮带,手提弯刀……穿着西装,一幅穷酸相的中男男子。

  这个怪人就是「岚蹄」费可鲁。从他低调的态度很难想像,他就是守护『星黎殿』的强大「红世之王」。

  看着这位忠实的心腹,贝露佩欧露把煞费苦心的会议结果告诉了他,

  「是啊,毕竟光是单方面军就有屈指可数的史上最大动员人数与交战领域。不算细节部分,光是建议就有数百条。虽然大致都交给各军的指挥官……」

  「他们随便哪个都是每隔数百年就会跑出来闹事的家伙,集团战斗经验丰富。就算是全规模的大型战斗,只要配合的得好,就不会有多大问题。也是为此,才把戴卡拉比亚给拉上台的」

  修德南接着补充。

  「原来如此。就是说万事俱备呢」

  费可鲁稍显软弱的答话,没有其他的意思。

  不必拐弯抹角地对话的人,而且还是并非无能的强者,这种人才可贵之处,在将军与参谋经过刚才的会议后,更深有感触。

  「那么,这边的工作怎么样了?」

  对于贝露佩欧露的提问,费可鲁低头回答道:

  「是。现在距离目的地已经非常接近了。大御巫现在正亲自进行引导,已经进入了坐标的最终调整阶段了。」

  他的视线仍旧保持着低伏的样子,望向阳台外。

  另两人也把视线移向,在高远上方耸立的『星黎殿』中的至高尖塔。

  那并非是通常城池中出现的那种尖塔。

  而是一个豪迈巨大的石碑,浑然一体的一座石塔。

  在刺向天际的碑尖顶部略下方,有着一组向三个方向均等延伸,样式优美的阳台。这座塔,并非是让人进出的建筑物,而是一个让人乘坐的御座。

  而现在,正有一个少女脚尖悬浮在空中,于其中一个阳台之上,仰望着星空。

  那是身穿随风摆动的巨大帽子和披风、手上举着一把尖端成三角形,挂着几个游环的锡杖的『红世之王』。

  她就是三柱臣中的巫女,『顶之座』赫佳特。

  她所凝望的,并非是平时覆盖着『星黎殿』隐蔽躯壳『秘匿的圣室』内侧所投射出来的那些虚拟影像。而是如贝露佩欧露刚才所说的,打开外壳上部三分之一处才可以看见的真正的星空。

  明亮的水色瞳孔所专心注视的方向,是只有她能够看见的某处,她借此引导着化装舞会,前往那高声呼唤神明的场所。

  她小巧的嘴角边,正挂着一缕隐约的微笑。

  那是仿佛思慕着亲人般的无垢少女的微笑。

  看着这个身为组织永恒指针般的身影,贝露佩欧露也泛出了满足的表情,向身旁的那个心腹命令道。

  「费可鲁,给我联系一下教授。」

  「是!」

  费可鲁屈着背,轻轻转了转手上的那个火把——『银沙回廊』的诱导装置『托利拜雅』——将它在空中挥舞了一圈。

  随即,两人刚才经过的道路出口变成了银色烟尘组成的颗粒物,四散了开来。这些颗粒又在两人面前组成了一个小窗口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呈现一片空白。

  那里已经同另外一个空间联结了起来。

  在要塞的下部有一个秘密的区域,而其中最最深处——有一个『红世之王』正在其中进行重要作业的机关底部,现在便正是与那里联结在一起。

  咚咚咚咚,铁锤敲打的声音、

  嘎吱吱吱,削尖什么的锐利声响、

  嘎嘎嘎嘎,重物移动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激烈声音,从银色的小窗户中漏了出来。

  「能听见么?坎哈特·多米诺?」

  贝露佩欧露先找上了那个男助手——比较容易说上话的那个(费可鲁也只是接受联系教授的指示,在他的附近构筑了『银沙回廊』的大门)

  『能够听到的说,军师大人!』

  他说着参谋的旧时称呼,干脆地回答了。

  透过小窗口,能够看见对面那个双眼由发条和齿轮组成,头顶上则插着螺母的机械组成的脸。这是具有高度的自我意识的『燐子』,正式名字是『我学之结晶第28号——坎哈特·多米诺』。

  贝露佩欧露轻声说道。

  「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能够问一下教授么?」

  『遵命的说!教授——军师大人询问工程的——』

  正说着的时候,从画面外伸来一把金属钳子,夹住了多米诺。

  『——进行状况的说,疼疼疼!』

  从小窗外抓着钳子的那个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多-米-诺!?竟然在偷懒么!现在现今如今!你不是该好好拼命努力地给我工作么!』

  尖锐又疯狂的叫喊声回响着。

  多米诺一边被钳子抓住,一边向自己的主人回报。

  『教,教授,不是这样的,是军师大人。』

  『嗯嗯?』

  有一个脑袋从钳子伸过来的方向出现了。那是带着厚厚的眼镜,用皮带绑住头发,非常消瘦的人的……脑袋。

  以强大『红世之王』闻名世界的怪人,作为『假面舞会』的客人,也是负责执行赦令的技术支持『教授』——「探耽求究」丹塔里奥。那个头向身体的方向缩了一缩,对贝露佩欧露抱怨着。

  『到底有什么事啊——贝露佩欧露。我现在,正是最最忙碌的时候,这点你应该是最最明白的才对吧——?』

  「赫佳特已经进入了坐标的最终调整阶段了。你再不快点准备好,赦命第二阶段的发动时间就要来临了哟。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她这么一问,教授的身体向前一倾,接着又挺起了胸口。

  『第-二阶段发动的必要作业已经早就,完成终了complete了!!现在,我在忙的事情,是为了出现「这种事情也会发生么!!」的情况时而准备的特殊设备的搭载作业……』

  接着,他的表情起伏突然消失,爆发出了欢喜的笑声。

  『……终于终于!到了向「久远陷阱」出手的时候了!!连神明都可以埋葬的不归秘法,观察研究实验解明!!真是让人太exciting了』

  问明白了必要的事情以后,贝露佩欧露抬了抬手,让费可鲁关上了『银沙回廊』。

  「……」

  抬起头,修德南已经不见了。

  她看向了费可鲁,对方抬头向上指了指。

  「……哦。」

  贝露佩欧露看了看上方,嘴角露出了点暧昧的微笑。

  不知何时,修德南已经来到直指天际的高塔三御台之一,也就是赫佳特左面的那个位置上。在这个要塞中,撇开一个地方——盟主御座所在的石塔尖端——这里可以算是最高的地方。从此处向下俯瞰,对他来说也已经是久违的乐趣。

  (呵,虽然觉得这里只是无聊的神龛而已……但是这么看看的话也不错嘛。)

  从打开的『秘匿圣室』外吹来的猛烈强风,掠影而过的大地起伏之形,还有散落着满天星辰的夜空,这些不禁让人感觉有些失神。

  「委派的八个任务,我已经准时完成了呦。你可以原谅我反抗眷属本义之事了吧?我可爱的『顶之座』赫佳特?」

  彼此沉默地对视了数秒。

  「烟。」

  「嗯?」

  赫佳特轻声呢喃,嘴边依旧挂着微笑。

  「还是没能戒掉吧。」

  「虽然我没有把这个问题看得比盟约轻啦,但是怎么也——呐。」

  修德南耸了耸肩,笑了起来。

  不等他继续开口,赫佳特说道,

  「还有,我并是你的东西。」

  「是么,那还真是可惜呢。看来我还是追不上你的要求呀。」

  朝着说得很开心的修德南,赫佳特再次开口,

  「我原本就是不是个宽恕的人……欢迎回来,将军。」

  「!」

  「接下来,就只剩一同完成赦命这件事了。」

  「咳、咳咳。」

  修德南震动着肩微微漏出了忍耐着的笑声,他挥着手中的钢枪『神铁如意』在空中转了一圈,咚的一声把它抗在了肩膀上。接着就爆出了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哎呀。」

  贝路欧佩露也不知何时站上了那个剩下的御台,站在了赫佳特的右边。

  「明明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认账,可一旦到了当事人的面前,却很大胆嘛。」

  对这两人不屑不顾,赫佳特只朝星黎殿的前进目的地,投入三分之二的注视。

  「你说的是什么?」

  赫佳特的视线一动不动,嘴边带着隐约的微笑。

  「哼,什么都没有。」

  修德南同样看向前方,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嗯,究竟是什么呢~」

  贝露佩欧露说着混淆的话语,含蓄的笑着。

  并吞了三柱臣各自不同的心情,明朗星迹,依旧扩展着她无边的胸怀。

  从赫佳特口中,

  「无论是辽远,还是陌生,这次——我都会跨越。」

  轻声细语就像在挑战无边黑暗一般,传了出去。

  她的笑容中,闪过了一丝阴影。

  在这个要塞的另一处,有一个少女正带着与他们迥异的表情,看着这同一片星空。

  她就是被囚困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被抓捕到这个要塞里来的她,既没有被关进什么黑暗的格子牢房,也没有被绳子或者锁具锁住。她现在只是一个人站在这石制的阳台中。身穿薄薄睡衣的身影,一点都没有囚俘的惨淡感觉。脸上的表情,也非常的镇定。

  只是,就事实来说,这完全是幽禁的状况。

  她能够自由行动的区域,只有包含这个阳台在内的,一间大房而已。

  连着华盖的大床、一整套的桌椅、比她个子还高的梳妆台、还有浴室、厕所,就连墙壁上都装饰着古老挂毯和武具等等。

  身边的小事,也有两个不知道是『燐子』还是『徒』的人来负责照顾(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甚至连看破她们身份也无能为力)。

  虽然物品和待遇一应俱全,但原本作为待客室的这个房间,现在已经俨然是牢笼了。如果能够平静地接受囚犯的身份在这里生活的话,或许心情就不会那么糟糕了吧。

  当然,夏娜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

  不仅仅是因为,现在被囚禁在到处是『红世之徒』的敌据点中所感到的危机感;也不仅仅是因为,被限制行动自由地关押在狭窄地域中所感到的封闭感;更不仅仅是因为,与坂井悠二战斗败北进而落入眼下这种状态所感到的屈辱感。

  她最最无法原谅的是,只能保持这种被幽禁身份的自己。

  就算是不得不落入这种状况。

  (真是不中用)

  吱,她的手用力握紧了阳台的石制扶手,但握着的那只手马上吃痛了。

  她看了看右手手腕上挂着的细细手链,那是一个限制火雾战士力量的宝具。

  明知什么尝试都没用。她还是去做了。第一天打算用装饰在房间里的剑切开手链结果割伤了手腕,还麻烦了那些照顾她的人。第二天想要探查一下这个城堡的构造,正想从阳台爬上屋顶的时候,却被巡回的『徒』发现又带了回来。其他还有很多,她做了可以做的事情,思考了应该思考的东西,但最终却都撞上了同一道墙壁,渐渐失去了继续尝试的动力。

  这道壁障,就是眼下只有普通人力量的自己,永远无法战胜『徒』的这一事实。

  就算拥有智慧与运气,但腕力比之过去,犹如云泥之别,仿佛是两个不同的种族。就连现在照顾她的那两个『徒』或者『燐子』,也肯定拥有把她放倒的力量。

  不是「大概」

  而是「肯定。」

  平时的自己,总是无意识的活用着身为火雾战士力量。也因此,现在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普通柔弱少女,与世外之人之间的差距。

  这副无力的样子,不由得让她回想起了订立契约前,身为普通人类的自己。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既没有向囚徒的询问,也没有与什么稀客会面。独自一人呆在房内的孤独感,自然地增加了夏娜思考事情的时间。然后,

  (连还是人类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啊。)

  她终于察觉到了,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况。

  在这十数年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无所事事的经历。

  (像这样,一无所能的情况。)

  她松开了手中剩余不多的力气,轻轻地靠在扶手上眺望星空。这就是现在的她所能够做的事了。只能在眺望的过程中,任自己的思绪毫无目的巡回着。

  御崎市中度过的,安稳日子、

  成为火雾战士,追逐『徒』的日子、

  从幼时起,努力学习和锻炼的日子、

  一个一个的光景在眼前飞过,无论在哪个时间中,都会感受到一些东西、获得一些东西、思考一些东西……而像现在这样,在悠长的时间中却什么事不做的情形,从未有过。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以做的都已经试过了,对于自己努力思考之后迎来的空白,只有感到困惑。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那里已经只剩下物理上的空白。

  (连亚拉斯特尔,也不在了。)

  只要询问他就会给出答案,也会在混乱之中,下达成为行动契机的指示,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能够正确地说出身为火雾战士所最需要做的事情,能够做到这些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以及作为他意志显现的挂坠『库克斯特』现在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孤单一人。)

  她再次思考着这句话,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寒峭之意。

  成为火雾战士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因为那个宝具所产生的现象,夏娜现在感觉不到亚拉斯特尔的存在。也正因此,让夏娜不禁觉得世界的压力变得更加巨大,而自己的身躯好像变得更加渺小一般。

  在这个广阔的『星黎殿』中,藏匿着众多『红世之徒』,而站在这个能够一望星黎殿全景的阳台上,更是让人明确地感受到这股巨大的压力。但即便如此还要继续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不想就这么逃开,以及自身的矜持。

  (这里是不是有那么点,和天道宫有那么点相似呢?)

  在思念着亚拉斯特尔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成长起来的那个地方。

  建筑方法和运用方法都完全不同的这两个宝具,因为思念亲切之人而让夏娜产生了略微的既视感。同时,也有那么些许的不知开心还是寂寞的感觉,掠过了她的胸口。

  与这里成对比,那是个总洒满阳光,洋溢着温暖心灵与人们的故乡。

  移动城塞『天道宫』。

  (还是人类的时候,呢。)

  还没有定下火雾战士契约的时候,就算祈求也不会得到答案,还是完全独自一人的那个时候,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呢?也会有像现在这样的心情么?在一边思索着这些问题的同时,夏娜脑中开始了回忆的连接。

  (对了,真正孤单一人的,就只有那次……)

  在与负责养育她的三人(虽然正确来说是四人,但是在她离开那里之前都还不知道这件事),亚拉斯特尔、威尔艾米娜、小白一起度过的那些既严厉又幸福的日子里,她曾经有一次走进了『天道宫』中的某个陌生地域,最后在里面迷路了。

  那里是属于仓库的一部分,当时虽然离出口只有五十米不到的距离,但当时夏娜还只是个孩子,在那种黑暗的仓库里,又找不到出路,感觉就好像离出口无限遥远一般。

  (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呢?)

  时至如今,已经不记得了。

  现在还记得的东西,就只有当时她已经知道亚拉斯特尔不能离开自己镇坐的地方。而威尔艾米娜则是为了买东西而出门了。所以,只有自己孤单一个人再也回不去了的这种想法,在她的脑中不断扩大,害怕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狠狠地哭了起来呢。)

  一直哭着哭着直到哭得累了,一个人蹲坐在货物阴影里的时候,他出现了。

  (……小白)

  穿着破布的骷髅,同时也是教导这个没有名字的少女体术的老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突然袭击过来,而是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接着又转身走了出去。

  他并没有伸出手来,也没有帮助她站起来,更没有上前抱住她。只是简单的出现,然后又继续走了出去而已。

  所以,她就自己站了起来,跟了上去,最终找到了出口。

  接着,他就这样继续走着,最后在一棵菩提树的树荫下,像是要睡午觉一般的躺了下来。她则是跟了上去,和白背靠着背坐下,在阳光中非常舒适地睡了一觉。从那时起,那棵树的树荫就成了她最最喜欢的地方,后来回来的威尔艾米娜看到这个光景的时候还大吃了一惊,连这些事情也一一浮现在了夏娜的回忆中。

  (……)

  接着又想起现在的自己,孤独且走投无路。

  而那个时候突然出现的小白,也已经不会再来了。

  他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与竭尽所能的他战斗,然后自己获胜活了下来,而他则失败死去了。

  (……)

  那个艰辛、但是又炙热且让人怜惜的别离光景又人脑中浮现。在逐渐崩溃的『天道宫』中,站在横躺着的他的身边,互相握住双手时说出的话,那个光景——

  这时

  (——「 终有一天 」——)

  突然,就如同在那个光景中爆出了什么热流似的,

  (——「 你要靠自己 」——)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回忆场面中蹿出来一样,

  (——「 找到 」——)

  有什么东西鲜明地苏醒了,连接了,就在这时。

  咚咚

  谁敲响一下房间的大门。

  切断思绪回过头,夏娜走入房间。

  由于室内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房间显得有些偏暗,描绘着黑色长蛇的挂毯消融在黑暗中,而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却鲜明地出现在视野中。

  反正肯定是负责照顾她的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把要把食物送进来吧,她这么想着,采取了一直以来的无视方法,准备让她们自己进来。

  但,又一次。

  咚咚

  谁又敲了一下大门。

  这是不曾发生的事,夏娜立即察觉到了其中的意义。虽然察觉到了,但仍旧闭紧了嘴唇,保持着沉默。那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也不知道如果开口的话自己到底会说些什么。

  稍微过了一会儿。

  「夏娜大人。」

  身为负责照顾她的人,实质上狱吏的女性声音,穿过门扉传了进来。

  可是接着又传来了——

  「好了,接下来不用你带路了。」

  另外一个,非常熟稔的声音,带着厚重的语气响了起来。

  「……!」

  仅仅因为如此,夏娜全身上下都紧张地绷紧了。正在她呆站在房间中央的时候,那个和刚才一样的声音,但是带着和刚才明显不同的开朗语气,又说了一句。

  「夏娜,我进来了哟。」

  稍微等了几秒之后,那扇厚重的木门就向内侧打了开来(并没有上锁)。

  咚,让人感到有些沉重感的一步,踩上了房间里的地毯。

  进来的人果然是那个非常熟稔的少年,同时也是个陌生的人物。

  穿着绯色的铠甲和衣服,脑后垂着一根漆黑的长辫,他就是坂井悠二。他确认了房间中穿着睡衣的少女的身影后,不由得因为那可怜的样子眯起了眼睛。

  「好久不见了。」

  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慢慢开口到。

  「比起以前的分别,这几天的分别反而让我觉得更长久,这是为什么呢?」

  在这么说着的他的身后,大门渐渐关上了。

  夏娜没有回答,只是紧绷着身体和表情,瞪视着这个以少年的姿态出现的人。

  悠二带着微笑看着那少女的模样,接着把视线转向了自己的胸口。

  「你不用这么瞪着我吧……亚拉斯特尔你也是,不说些什么么?」

  「你这家伙,还真是厚颜无耻。」

  从他胸前,发出了如同远雷般的愤怒声音。

  对于挂在悠二脖子上的项链,就是她的神器『库克斯特』这件事,夏娜用安心与紧张各掺半的声音问道,

  「亚拉斯特尔?」

  「没出什么事吧?夏娜。」

  与自己契约的火雾战士说话的,正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也是对于夏娜来说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红世』中真正的魔神。

  「嗯,没什么大事。亚拉斯特尔也是,没有被他们折磨吧?」

  悠二的笑容里混进了一股苦涩的感觉。

  「折磨什么的可没有哦。不管怎么说也是自愿式的陪陪我而已,绝对不是强制,我想这点你们两人也已经很清楚了吧?」

  正如他所说,亚拉斯特尔现在正处于自愿被捕的这种奇妙立场。

  作为火雾战士的一部分,以契约者希望的形象所存在着的器物,即与『红世之王』交流的装置这一『神器』,原本只要契约者和『王』希望的话,就会立刻回到契约者手中的器物。就算是夏娜的力量被封印的现在,亚拉斯特尔也可以随意地回到他原来所在之处。

  而「库克斯特」仍旧保持着离开她的原因,是由于悠二……或者说『祭礼之蛇』说过的一句咒缚般的话语。

  「『天壤劫火』……吾个人的意思是,想要给你仅此一次与吾同行,收集情报的机会。同吾在一起,与吾一起看看吧,看看吾等『假面舞会』的所作所为。」

  与盟主同行,或许是侦察到他们图谋核心的绝好机会。所以他无法受感情驱使,不屑一顾地拒绝。更何况,在附加了「仅此一次」这个条件之后,亚拉斯特尔也一直踌躇着是否应该回来。对于亚拉斯特尔来说,在状态没有发生戏剧性转变之前,他不得不与之同行。

  不管这是「祭礼之蛇」还是悠二想出来的主意,毫无疑问的这可以说是非常狡猾的手段。

  夏娜更加用力地瞪着这个站在眼前的不知是谁的人物。

  「夏娜,有什么困扰的事情么?」

  「身体行动不方便,把这个给我去掉。」

  她把加在右手手腕上的手链伸出来,如此回答。

  看到这位少女一如既往的强硬与率直,悠二不觉感到有些感叹和欢喜。但是,他的回答却毫无余地。

  「那可不行哦。关于你的处理方法,就你的地位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里集中的无数『徒』之中,肯定也存在对你有深仇大恨的人吧。让你随意四处游荡是很危险的。」

  至今以来由专横少女说教的注意点,这次轮到少年来说了。

  而且,所说的话里也有相当的合理性。就算这是建立在现状之上所说的话。

  夏娜也仍旧努力鼓起气势,和他对峙。

  「那么,还特意把我捕捉起来不是非常不合理的做法吗?」

  「让你逃走,或者杀了你么?你想要问吾这个问题吗?」

  悠二已经明白了。

  她并非破罐子破摔式地胡乱说话。而是在挑衅,想要通过待遇来观察情况的变化、还要从悠二的回答中收集情报,甚至可能还想要让悠二产生一些精神上的动摇。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忠于身为火雾战士使命的做法。

  悠二觉得她这种直率的做法着实让人有些爱怜,也对让她这么做的那种使命感到厌恶。他的视线朝向同时证明了这两种说法的,她伸出的手腕上的那个小小伤疤。

  「真是的,你总是这样平淡的干出蠢事呢。」

  据报告称,她曾经把装饰在房间里的细剑架在桌椅上,在把剑尖穿过手环,押上身体的重量想要把这个手环切断……结果,在锁被切开之前那些古董桌椅就毁坏了,剑刃也非常危险地擦过她的手腕,据说是这么回事。

  事后只有一个基本不会留下伤疤的轻伤,虽说已经治疗了,但当事人既然会作出这种事情来,谁也不知道下次会不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情。悠二非常担心。

  突然,有些冲动地——

  「……」

  想要看看那个伤口的治疗情况,悠二伸出手。

  接着,就像是被弹开一般,

  「!」

  拒绝了伸出来的那只手,夏娜的身体向后退去。

  不仅是悠二,连夏娜本人都感到了震惊,两人面对面的呆了数秒。

  「夏娜?」

  这么说着,悠二向前踏出了一步,夏娜也同时后退了一步。

  那双黑色瞳孔中,刚才的那种坚强已经消失不见,视线也从少年的身上移开了。

  看到这副不可能出现、难以置信的样子,一步、又一步,悠二再次向前去了过去。

  「夏娜。」

  「……」

  然而,夏娜还是缩着身子,又后退了一步。那双藏在裙摆下看不见的双脚,仿佛随时都要孱弱地跌倒一般。

  悠二不明白,她突然变化的意义。

  他怀疑,难道刚才为止的那种强势姿态只是装出来的?

  就像是被逼到绝路一般,少女的后背已经靠上了大床帐幕的柱子。

  她纤弱的模样,让悠二内心涌上了一种伴随着悔恨与悲伤的复杂感情。

  再次伸出手,仿佛想去捉住某种透明之物般。

  「夏娜。」

  「啊!?」

  想要从他的手中逃离的夏娜,后背从柱子上滑了下去,仰倒在大床上。从上方笼罩下来的黑影,以及少年宽阔的手掌,让夏娜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身体再也隐藏不住地颤抖起来。

  悠二伸出的手放在她的脸颊旁,像是要压在少女身上一般看着她。

  「夏娜,你到底怎么了?」

  「还不住手,坂井悠二!!」

  亚拉斯特尔的制止声也无法传到他的耳中。

  「仅仅因为这一次的败北,应该不会让你变成这样的。为什——」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看了看少女手腕上的那个封印火雾战士力量的宝具。仿佛急躁地想要谴责她一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上稍微多用了点力,夏娜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呜!」

  「难道说,是这个东西的错?不对……即使你没有了力量,也应该不会改变对别人的态度。如果是你的话——」

  「不要随便说得好像对我了如指掌似的!!」

  「!?」

  不由得松开手的悠二,才总算察觉了自己刚才的暴行。他看向刚才握住少女的,现在正微微颤抖的手掌。自己也对于这突然涌现的猛烈热情感到了一阵惊讶。

  向下方看去的话,他发现夏娜如同保护自己身体般用手腕遮着脸,反抗他。

  在松了一口气的少年·坂井悠二身后,传来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

  「真没想到,豁出去了的我却只得到如此惨淡的迎接呢。」

  「哦」

  亚拉斯特尔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声音。

  悠二早已把来到这个房间的真正理由,招待那位请来的自在师的事也忘了。直到听见本人的声音,才想起对方还等在房间外的这件事。

  门扉的内侧,正站着一位『徒』。

  消瘦的身躯上披着古典西装与帽子,身旁还拄着一根拐杖。十分惊讶地摇头的样子也分外有气质,与老绅士这一形容词相彰得益。

  「因缘的十字路还真是意外地容易交汇呢,『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总算直半挺身的夏娜,看到这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绅士,不禁对于他在这里出现所代表的意义感到非常惊讶。

  悠二像是掩饰什么似的,转向他那边,说道,

  「这位是刚与吾会合,吾之赦令的协力者。再次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拾尸者』拉米……不,是『螺旋风琴』丽雅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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