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吸血鬼美夕 水中的眼睛]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图源:雪名残
录入:五月
校对:五月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请保留信息
首先要惊叹下能从四、五前的杂志上把这个短篇翻出来的【变态】滚子同志(美夕的短篇应该还有一个,有本事你就把那个也翻出来……);然后感慨下,美夕当时就有了动画、漫画、小说这样多栖发展的潮流……;最后,为什么这个短篇是那么诡异的兄妹恋啊!!??
吸血鬼美夕——水中的眼睛
作者:早见裕司
原作:平野俊贵、垣野内成美
插图:垣野内成美
晃动的水。
晃动的影。
晃动的——自己。
少女在水中漂浮着。
光芒射向水的另一面,可以看到两个影子。
……爸爸?
……妈妈?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冰冷的水,从张开的嘴灌了进来,充满了少女的肺。身体越来越冷,但决不是令人厌恶的东西,那只是一种被人叫做“独自一人”的透明的寂寞。
影子渐渐地淡薄下去。光也渐渐地淡薄下去。
之后,清透且泛着微微绿色的水,逐渐变成了铅色,什么也看不见了,少女,一个人。似乎冷彻心脏的冰寒停止了似的,少女的心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悲伤——肺中浸满着水,她吐出了声音。
“哥哥?”
此时,晃荡着漂浮在水中的自己的身体渐渐的开始上浮,那种速度就好像是要坠落似的,感觉脚在颤抖,之后,脸庞从水面飞跃而出——眼睛,睁开了。
她看到了青色的月光,海风发呆地看着稍微缺了一角的圆月,可是渐渐的,她开始注意到一件事,这是……我的……窗户。至今为止,只要冲着窗户睡,就会做同一个梦,相同的梦,海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去,连同肺中残留的水,还有梦,一同吐了出去。然后她开始缓缓地活动身体,就在她向上望的瞬间——
这次,她急切地深吸了一口气,就那样憋着,也没有出声。身体僵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无论她怎么看,看到的都是——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天花板上都是眼睛,满满的,圆圆的毫无表情的黑色瞳孔被同样圆圆的白眼球包围着,直盯盯地望向海风。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在晕倒的瞬间,海风注意到了。那是——鱼的眼睛。
“你一定是学习太辛苦了,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母亲站在洗碗槽边,背对着海风说。“即使是中学,到了二年级也很辛苦吧,晚上睡不好觉吗?”从寝室里传来了正在打领带的父亲的声音。“是真的,那不是梦,到处都是鱼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海风拼命地向父母强调着。“喂,哥哥,哥哥一定相信我的,对不对?”坐在餐桌旁的哥哥微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因为是海风说的嘛。”只有哥哥面向自己,看着自己,相信自己。
海风松了一口气,她咬了一口烤面包片,又吃了软煎蛋卷,然后就开始皱眉。“这个软煎蛋卷,怎么有点……腥味?”“啊,是吗?那可能是煎锅没洗干净吧。”海风看也没看来收拾餐具的母亲一眼,就站了起来。“我该走了。”“怎么了?没有食欲吗?那么午饭一定要好好吃啊。”接住了那个用蓝色手绢包裹住的小包,海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厅,从她背后响起了哥哥平静的声音:“海风。”
回过头去,母亲还站在洗碗槽边,父亲也还在寝室里没有出来,只有哥哥一个人,胸前带着高中的校徽,穿着白色的衬衫,冲着海风笑。“路上小心。”“嗯!”海风点点头,心里很高兴。只有哥哥看着她,用他那温柔的,焦茶色的眼睛看着她。
午休的时候,靠在教室的课桌边,其他女孩都在吃午饭,只有海风没有吃,她在给她们讲那个关于海的梦,还有醒来后看到的鱼的眼睛。“那是真的,就在我家的天花板上,满满的。”当然,没有人回应她——似乎,“海风,你为了学习,精神衰弱了吗?”“没有啦,没有啦!”朋友一边把鸡肉饭送入口中,一边晃动着手:“上课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好像心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似的。”“是不是飞到了深爱着的哥哥那里呀?”被这样一嘲笑,海风的脸红了。“才不是那样呢……哥哥就是哥哥。”“……真的吗?”轻轻的一个笑声,打断了女孩子们的谈话,大家都朝那边望去——也包括海风。在教室的一个不怎么高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像树一般静止的人,总是喝着西红柿汁的人,她叫美夕,现在,她正朝她们嘻嘻的笑着。
“你哥哥一定是挺不错的人,能让你那么喜欢他。”“那种事,才没有……”可是海风说的话却背叛了她。“好了,赶紧吃午饭吧。”被这样一说,海风才察觉。她从用蓝色手绢包着的小包中拿出了饭盒。“对了,美夕,你不饿吗?总是那样只喝西红柿汁不吃饭的。”美夕又嘻嘻的笑了:“因为我已经吃了——在晚上。”“你减肥吗?”“男孩子都喜欢苗条的女孩。”
受到女孩子们的注目,美夕似乎渐渐的高兴起来:“怎么?你们想听听看吗?”美夕笑着,也看向那些女孩子们。“什么嘛,果然是有男朋友,是不是?”“当然是有了,她这么可爱。”“但是刚刚转校过来就会有男朋友吗?同年级的吗?”美夕摇头。“不是,是追着我后面跟来的。”“好棒哦,他是干什么的?”
“他不是个跟踪狂吧?”“不,怎么说才好呢……他是个猎人。”当大家都歪着头想美夕的话的时候,海风正在跟手绢包的小包搏斗。结系的很紧,不容易打开,像是被紧紧的捆扎着似的。终于打开了,露出了乳白色的保温饭盒,一打开盖子——海风屏住了呼吸,大家也都陷入了迷茫,只有美夕一个人,平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饭盒里满满当当的,只装着一种东西。黑色瞳孔的眼睛,鱼的眼睛。
饭盒里只装着那个,满满当当的。终于,从海风的口中发出了悲鸣,她不由得把饭盒扔了出去,散布在地板上的眼睛,有一个滚到了美夕的脚边,被她捡了起来。“好像不是生的。”平静的口吻让海风不由得激动起来。“你说什么呀!这种东西怎么能吃呢!”“是啊,还是不要吃——为好。”“为什么?妈妈,为什么?”同学们看到蹲在地板上哭个不停的海风,都过来安慰她。“好了,海风,冷静一点。”“你妈妈也许是精神衰弱了。”“你说‘精神衰弱’,那是什么意思?”“那个,我也不太清楚,可是……”“那么,要和谁商量一下?”“要是想听忠告的话,找老师是不错啦……”“好了!我去问妈妈去!”海风没有管那些散落一地的鱼眼睛,跑出了教室。“总之,我们先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女孩子们拿出了扫除用具。
“我们要不要去海风家看一看呢?”“但是你去了又能怎么样?”“那个……可是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呀。”美夕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最好看看情况。”“可是这样做,不是很过分吗?”美夕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捏着鱼眼睛,直盯盯的看着——在那眼睛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人在问她:“——你准备开始了吗?”
“啊,鱼眼睛啊,那对头脑有好处的。里面有一种叫DHA的物质。”嘶,母亲一边在菜板上切东西,一边背对着海风说:“日本人肉吃得太多了,多吃点鱼,对身体有好处。”嘶,嘶,“所以,你就给我吃那个!”
海风遮住了鼻子,可是还是闻到了。“怎么这么腥……”“今晚吃煮沙丁鱼,因为要事先准备,所以自然会腥了。”嘶,本不该发出声音的菜刀,此时却发出了响声,这响声钻进耳朵里,像是要剁碎身体似的,让人讨厌的响声。“讨厌!鱼这种东西,看着就让人讨厌!”“……可是,没有办法啊。”突然的,母亲的声音变的低沉了。“肉当然会剩下了,因为用那么多眼睛给你做了便当,不是吗?”母亲慢慢地转向海风,在她的脸上,鱼的圆眼睛在烁烁放光。
海风惊叫着——
醒来时,是在床上,月光从海风的窗口照了进来。她战战兢兢地瞥了天花板一眼,那里只有米字花样的墙纸,呼……松了一口气,可是,却想不起来了。那是梦,还是现实?母亲的……眼睛,闹钟的荧光指针吸收了月亮的光芒,散发出隐隐约约的荧光,指向了十点。
海风在睡衣外套上一件长袍,离开了房间,耳畔只能听到拖鞋的声音——不,虽然很微小,但那像是波浪的声音,从住在高台上的家向学校下去,有一条路,要是向左转的话,就会看到海和沙滩。海风虽然知道,却从来没有靠近过那里——为什么——她觉得海是非常恐怖的地方,在那里,海浪不住地拍打着海岸,暴风雨过后,也只有那里是海浪拍打着海岸。
——为什么——
波涛。鱼。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什么。这令她更觉得恐怖。为了打消这种令人不安的恐惧,海风敲响了哥哥的房门。“进来。”哥哥说。哥哥的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是令海风讨厌的,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鱼缸,放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一打开房门,视野就被水淹没了,越过鱼缸看到的哥哥,正在摇曳着月光的水中朝她笑——在海风看来,似乎是这样。
一条银色的鱼从她眼前游过,圆圆的,黑色的瞳孔,并没有注意到海风。——海风不知道那是什么鱼。细而长的鱼,最初,海风还觉得银色的鳞片很漂亮,可是哥哥把鱼缸往屋子的正中间一放,就好像把她和哥哥隔开了似的。每当打开哥哥房门,鱼缸就像一面墙壁,把房间变得像是在水中一样。每每想到水的对面才是哥哥的时候,海风就会觉得,不潜水过去就靠近不了哥哥,为什么鱼要横在那里妨碍她,也许做那种有水的怪梦也是因为这个鱼缸的关系。所以,海风讨厌鱼。
海风缓缓的绕过鱼缸,抱住了漫在月光里,或者也许是浸在水里的哥哥的凉丝丝的身体。“怎么了,又做梦了?”响在耳畔的哥哥的声音中没有呼吸,就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一样。“妈妈她,是鱼。”于是,海风非常努力的向哥哥倾诉了仍然很混乱的记忆。“那是梦对不对?可是我却闻到了鱼腥味,听到了菜刀发出的‘嘶嘶’声,而且还有颜色,这样的梦,有吗?”“有啊。”哥哥的声音忽远忽近。“有人说,人一疲劳,即使是在梦中感官也会活动,要是那样的话你也许真的听到了菜刀的声音,因为经常听得到嘛。”
“那么,果然是做梦了……”海风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都是鱼,为什么都是海?我跟你说过吧,那个有关于海的梦。我想那不是水,那是在海中。海,好害怕。可是,为什么……哥哥,你不怕吗?”“海并不可怕。”哥哥的脸被水光映得一闪一闪的。那是折射的光线,窗外的月光射入鱼缸里,鱼搅乱了水,反射的光。“海只是在等待。”哥哥把海风抱在胸前,慢慢的抬起手,指着鱼缸说:“就像那样,把水框起来,一定很美。”“我讨厌海。”海风搂住哥哥。“海是有波浪的恐怖的地方。哥哥,哥哥。哥哥不会带我去海那里吧。”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哥哥的手环绕过脊背,虽然像水一般冰冷,海风的内心却安静了。海风也用手环绕住哥哥,和哥哥依靠在椅子上——“鱼在看我……”“看着海风的人——只有我。”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水缸里的鱼看向了他们,那双眼睛就像人们所说的门镜一样,兄妹的身影在那里膨胀,扭曲。
月光渐渐泛青,水的另一面也沉浸到水中去了。“风大了……”美夕自言自语着。夜幕笼罩下的大海,被月光照得闪闪发光。从远处看,波涛似乎也变小了。可是拍打在脚下的沙滩上,却激起了朵朵浪花。美夕穿着短下摆的和服,仍然像静止的树一样,翘着腿,坐在可以俯视整个沙滩的悬崖上。从白色的和服的短下摆底下,露出了红色的衬衣,白皙的赤脚上缠着红色的缎带,梳在一边的发髻,随风轻舞着:“虽然海风带着一点湿气,可是吹起来心情很舒畅,是不是,拉法?”在她的身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无声的站在那里,带着没有表情的面具。那个人用跟面具很相称的平静的声音说道:“波涛开始汹涌了,恐怕暴风雨要来了?”“‘恐怕’?”美夕用手撑着岩石,嘻嘻地笑着:“要是提起海来,拉法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因为——”美夕回过身去,仰头看着高大的拉法,“你是从海中来的,是不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拉法的声音没有一丝变化。
——故乡,在西方。作为西方神魔的先驱,为了侵占日本神魔界,渡海来到这里的我。却被美夕抓到了——
“美夕,我会陪伴在你的身边。”“嗯。我喜欢你,拉法。”美夕伸高两手,从袖口露出的手臂还是那么白,那么美。她就用那双手臂搂住了拉法的脖子:“海里……不是只有波浪。我能看到。”美夕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芒:“是啊,暴风雨要来了。”“为什么放任不管?”被拉法一问,美夕又嘻嘻的笑了起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善变啊。”美夕用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遥远的海面,映在她的眼睛里的是——
“喂,拉法。我想见见——人鱼,一定很漂亮吧……你见过人鱼吗?”“没见过,美夕。那只是水手们的迷信。”“那岂不是很无聊?”美夕的笑声,向遥远的海上飘去。波涛也似乎像人一样发出了嘈杂的响声。
又做梦了。在水中——在海中漂浮的梦。直到肺里都变得冰凉时才睁开了眼睛,同时瞥了一眼天花板。没有鱼眼睛。海风松了一口气,在她深呼吸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置身于深夜的床上,肺里充满着——冰冷的水。房间漫在水里。因为窗外的半个月亮的光芒变得刺眼。在眼前摇摇晃晃的荡着。
哥哥,想叫却叫不出声。只是从喉咙哩吐出了冰冷的水,海风一下子跳起来,感到了水的荡漾。她缓缓地浮起来,漂出了房间。啊,还是在梦里——从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思想被冰冷的水麻痹了。海风浑浑噩噩地漂向门口,门把手也是冰冷的。看来意思还没有被冻住。黑暗的走廊也浸在水中。一个大黑影游过微微发暗的深处……鱼?海风在一潭死水中漂着,好不容易才到了哥哥的房门。打开门,哥哥就在里面。不知是越过鱼缸看到的缘故,还是这里也浸在了水中——漂向哥哥的时候没有玻璃挡着。海风漂向了哥哥的胸前。
哥哥?我是在做梦吗?说不出声,只吐出了水,可是哥哥的声音却传到了海风的耳朵里:“海风,你累了。累的时候最好吃点甜东西。”纤细的手指捏着一个白色的圆圆的东西,慢慢的分开海风的唇,放了进去。……好甜……含在嘴里,一股牛奶的甘甜划过喉咙。“来,再吃一个。”这次是海风自己张开了嘴,一下就咬住了。像鱼咬住饵料一样。白白的圆圆的,甜东西。在那里面,黑色的瞳孔闪着光,海风并不知道。她飘然落在台阶上,心跳不已,爪尖抓在踏板上,踹一脚就又跳了起来,全身浸在水里,向门口潜去。
早上的阳光摇摇晃晃的照进餐厅里,母亲的脸上没有了鱼眼睛。父亲和哥哥也坐在了桌边。大家都看着海风。还是在水中。“早上好。”海风轻轻的打了个呵欠,吸进了水。桌上是往常一样的早点。黄油炸鱼,海藻沙拉。蛋塔上是很大的,煮熟的——眼球。海风用银制的刀叉吃着早点。“真好吃”。
“中午饭也一定要吃啊。”母亲微笑着,递来的蓝色手绢抱着的小包,微微发光,像鱼的脊背一样。“海风。”哥哥也微笑着,“明天就是结业式了吧。”“啊,是的。快到暑假了。”“找个地方,去玩吧。”“在暑假?大家一起?”“是啊,大家一起去。”“嗯……”海风思考着,“去海边好吗?”“海边?就去旁边的那个海边如何?”父亲把浸满水的,看起来很沉的报纸叠了起来。“嗯,去那也行。”“——就这么办了。”哥哥说。“就决定去那,我们会和海风一直在一起的。”“嗯。”海风很高兴。哥哥即使是在微笑,看起来也很温柔,温柔的眼睛里,闪着黑色的光芒——黑色的。
“又一个学期结束了。”“这次的暑假是最后的了。”“为什么?”“因为明年没有考试,也就说不上什么休息了。”“是啊,进入了高中之后就更要刻苦学习了。”在班里的女孩子们聊天的时候,海风打开了饭盒。
周围的人一同惊呆了。保温饭盒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是鱼眼睛,海风像吃糖果一样,捏起一个就丢进了嘴里。似乎嘴里响起了吞咽的声音。“……海风……”“……你,怎么了?”“嗯?”海风天真的笑着:“鱼眼睛对头脑有好处,里面有DHA,好像叫什么脱氧核糖核酸的。我就是这样头脑才变得很好的。对了,哥哥说要带我去海边玩呢。”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嘈杂的耳语就像从水的对面传来的喧哗声似的,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教室也在海水之中。水的对面,摇摇晃晃的,美夕走了过来,她来到海风的课桌边坐下,翘起白皙的赤脚,对海风说:“我好想去你家玩。”“嗯,好啊,我把我哥哥介绍给你认识。”海风回过头,“大家不一起来吗?”“啊……不了,我们就算了吧。”海风注意到,她们边摆手边装出一副很勉强的笑脸来。“要是大家一起来的话一定很快乐的——那,美夕,你今天有空吗?”“有啊。”“太好了,我告诉你,我家——”“我知道,住在高坡上是吧?”“哎?我有说过吗?”美夕对冥思苦想的海风说:“你的事——我非常清楚。”“是吗?那,下课以后就过来吧。我先回去,做点准备然后等你。我得把房间什么的收拾一下。”“房间很零乱吗?”美夕嘻嘻的笑着。“不是,但是我哥哥说,一定要好好的接待客人。”把最后一个眼球塞进嘴里,海风独自的咕哝了一句:“我得去洗个手。”就离开了座位。
美夕一直注视着海风走向教室门口的身影,膝盖微微颤抖着,步履艰难地一步一挪。同时看着她出去的其他女孩子们也面面相觑。“用得着那样吗,真是……”“她本人虽然看起来还和平常一样……”“在这之前看到鱼眼睛的时候,她不是还吓得要死吗?”“可不是嘛,而且她以前……哎?”一个女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喂,海风是不是曾经住过院?”“是又怎么了?”“总觉得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她似的。”“好像是这样……”其中一个谈意正浓的女孩,突然沉默起来,只有美夕一个人嘻嘻的笑着,走向了海风坐的位子。“喂,怎么有股腥味?”一个女孩皱起了眉。“是海的味道。”美夕一边说,一边从座位上捡起一片东西,那东西在她指尖上闪闪发光。“那是什么?”“是人鱼掉的东西。”美夕说出的话像唱歌一样,她悄然的走向窗边。就在大家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而苦思冥想的时候,一个女孩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美夕也是。美夕是什么时候转到这个学校来得?”倚在窗边的美夕,把捡到的东西夹在指尖,放在夏天的阳光下,半透明的鳞片,反射着光辉。
午后的阳光,如火般燃烧着坡道上的沥青,可穿着制服的美夕,却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这份酷暑,也没有注意到极其陡峭的坡度,轻快的走在路上,风从高台上吹下来,摇摆着路边的野草,在那风中,掺杂着海的味道,可是海却在这个陡坡的下面,美夕轻轻的点了点头。在别人看来,高台上双层式的白色墙壁的住宅,一户挨着一户,绵延到住宅区,可是在美夕眼里——高台上只有一户人家,孤零零的建在那里,越是靠近,海的味道就越浓。
从模糊不清的水的什么地方,响起了门铃声,海风从台阶上轻轻的降下来,流向门口,贴近大门。从门把手的门镜向外看过去,狭窄的视野里,美夕的脸变得很大,在她身后的门却变得很小,而周围的世界却什么也看不到。即使打开门,屋子里满溢的水也流不出去,全都停留在门口。水的对面,美夕同阳光一起走了进来。
“你好。”美夕的声音一如往常。“这是怎么了?”她不明白吗?身体都是漂着的。这是在水中啊。“啊……是这样啊。”同哥哥一样,美夕的笑声从门口飘起,融入水中,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进来吧,我介绍哥哥给你认识。”海风漂在前面,上了台阶。门在身后被关上,遮住了阳光,家里又重新回到了微暗的水世界之中。美夕没有脱鞋,微微皱着眉。家里……弥漫着呛人的混合着鱼腥和海的气味的空气。地板和墙壁上,覆盖着黏黏呼呼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就是在这种环境里,海风登上了台阶。她用双手一阶一阶的爬上台阶,两脚像是长在身上的附属品。美夕看了一下自己穿着鞋的脚:“对不起,虽然这样做没有礼貌,可是我想穿着谢进去。”就这样,美夕进了海风的家。
漂过二楼的走廊,好不容易摸到了哥哥的房门。“这里就是哥哥的房间。”“是吗。”美夕微笑着浮在水中,间或稍微有点随着水波轻摆着。“来,进来吧。”海风伸出手去,可是美夕却没有握她的手。“你先进去吧。”海风慢慢的打开了房门。“哥哥,我们进来了。”
海风穿着制服,因爬过走廊浑身变得黏呼呼的,她像是要抱住门一般的攀爬着站起身:“来,进来吧。”伸出的手也粘着黏黏的东西,美夕谢绝了。“你先进去吧。”海风的手从滑溜溜的带着粘液的门把手上滑下了不知多少次,总算把门打开了。然后,像是要瘫倒一般,推开了门,可是她就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怪异的动作似的。
“哥哥,我们进来了。”海风说话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被从水中打捞出来时硬挤出的说话声似的。美夕踏进了房间之中,银色的鱼游过眼前,水的对面,在照进窗子的摇曳着的阳光之中,哥哥就坐在椅子上,微笑着。海风一下子扑到了他那里,用双手搂着他的脖子。
在这个家里,只有这间房间是没有黏黏的附着物的,只是在房间的正中,摆着一个大鱼缸。透明的水中,一条银色的细长的鱼无声的游着。在它那不知看着什么地方的眼睛里,也映着美夕的歪曲的身影。越过鱼缸,可以看到房间的深处。水的对面,不,看起来是在水里,坐在椅子里的海风的哥哥,用一只手托着腮,胳膊肘支在写字台上,正看着美夕,那是一张端正的面庞。
在地板上爬行的海风紧紧的攀住了哥哥重叠在一起的腿,爬上他的膝盖,抱着他,艰涩的说:“哥哥,这是美夕,是我朋友。”美夕透过鱼缸所看到的哥哥和妹妹,仿佛置身于水中。“欢迎你来。”哥哥说。“呵呵。”美夕歪着头,轻轻的笑了。“你就是这样——”美夕和哥哥之间,像是并不存在什么东西似的,鱼从那之间游过,“让海风做梦的吧。”“梦?怎么回事?”海风的声音艰涩,她不停的咳嗽着,吐出了水。美夕突然站在那里,以一副“我要说话”的样子。开始说了起来。
“这是不久之前的事。一艘出海的船上载着一家四口人,向风平浪静的大海上驶去。可是,海上的天气反复无常。突然天空被黑云覆盖,刮起了大风。汹涌的海浪不断地袭来。瞬间,船就被海浪吞没,乘船的人全部沉到了海底……还,捕获了它的猎物。可是,这种关键时刻,海去失策了。最想要的猎物——那个女孩,只有她还活着,被冲到了海边。……无论如何,海都想要这个女孩,所以就做出了这样的家,一个梦话的家。”
“海风是在做梦,”哥哥微笑着点头,“这个家的梦。海的梦,父母的梦。她就是这样活到今天的。”“可是这个梦正在崩溃,这种梦幻之家对我没有作用,你的使命完成了吧。”“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不愧是……”“不错。”认同的同时,美夕的衣服从制服变成了短摆的白色和服。“我就是监视者。把游荡的神魔送回黑暗之处,是我的工作。”“怎么回事?美夕?哥哥?”迷惑不解的海风把目光投向了美夕。美夕的眼睛闪着金色的光芒。
“海风。你的家人早在暴风雨那天就已经葬身海底了,只有你一个人获救,就在那山脚下的海滩上。可是,海里似乎不仅仅只有海浪,蒙蔽了你的神魔想再一次把你捕获到海里。”“而且,还成功了。”哥哥微笑着说,轻抚着海风的脊背。海风紧紧地攀附在他腿上,从制服裙子底下露出的赤脚,眼看着就被包裹上一层银色的鳞片,两腿成为了一个整体——
就在那里,有一条穿着制服的,长着一张海风的脸的人鱼。“是开玩笑吧?”人鱼用迷惑不解的清脆的声音问哥哥。“你说全家都死了。可是,爸爸活着,妈妈也活着——还有哥哥。哥哥不是说过要永远和我一起的吗?”“是在一起啊。”哥哥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大家一起,回到海里去。”
“带着人鱼吗?”美夕微笑着。
“是的,只有我能够延续海风的梦,而且人鱼能够栖息在海里,也能治理大海。”“我也想看看——人鱼。”美夕越过鱼缸,注视着长有海风的脸的人鱼。“可是真令人失望。因为……”美夕回过头去,看到整个房间不知何时布满了黏黏的东西,海风变的人鱼也变得满身粘乎乎的,抬头看向天花板,鱼的眼睛,满满当当的。“一点也不好看。”“所以我要把她带到海里去。”
“嗯,哥哥,你带我去吧。”人鱼用清脆的声音说。“呵呵……”美夕在后面抱着肩,像踢着小石子一样,轻快的活动着一只脚:“你真狡猾。”“——你说什么?”哥哥温柔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就凭你自己是造不了梦的。这个梦是做在大海边上,如同用沙堆起来的堡垒一样。时间一久就被风吹散,飘啊,飘啊,飘的……你看,已经开始崩溃了。所以你要让海风做梦,把梦偷走,在把海风变成人鱼,你想把偷走的梦带到海底去吗?连同海风一起?真是狡猾呀。所以……我决不饶恕你!”美夕微微一笑,又立即变成严肃的表情。她用金色的眼睛直盯盯的看着哥哥,大声喊着:“拉法!”。
门边上出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那个身影伸出了带有尖锐勾爪的手,横向一爪,撂倒了哥哥。黑斗篷直线冲向美夕身后的鱼缸的玻璃,瞬间,鱼缸破碎了。美夕听着从她身后传来的鱼缸破碎和水溢出来的声音,眼睛仍然直视着哥哥——哥哥的身影,消失了。失去支撑的人鱼,一下子倒进椅子里,又滑到了地板上。“哥哥?哥哥?”清脆的声音立即变成了混着水气的艰涩声,覆盖在下半身的鳞片也逐渐消退了。之后,被地板上黏黏呼呼的东西弄了一身的海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海风……”从美夕身后传来的,已不是哥哥温柔的声音,那种声音是从幽深的海底浮上来的巨大的水泡,美夕回过头去。在只剩下框子的鱼缸的台子上,银色的鱼非常痛苦的扭动着身体,把水溅得到处都是。突然,鱼的身体急剧膨胀,变成了一个黑影。那是一个长着尖尖的鱼头和带有蹼的鱼鳍的怪人,他仅仅是个影子。从光照不到的幽深的海底来的“东西”,大概只有影子,海风痛哭的同时,最后的水——梦的碎片被吐了出来。“海风……回到……大海去吧……”怪人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你还想做哥哥吗?”美夕表情严肃,“又或者你玩过了头,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我是……海风的……哥哥……”“唉……”美夕叹了一口气,向前伸出了手掌。在她的手掌里,火焰噗的一下点燃了。
影子向后退去。“火焰啊!”在美夕喊出这句话的同时,火焰熊熊的燃烧起来,烧到了天花板。无数的悲鸣响起,隐藏在天花板里的鱼眼睛,每一个都发出痛苦的声音,在火中失去了水分,逐渐的萎缩,消失了。
影子捂着脸,踉踉跄跄的:“眼睛……我的眼睛……”“果然,这都是你的眼睛。”美夕轻轻地说着,目不转睛的直视着影子。“游荡的神魔,回归黑暗吧!”烧尽了天花板的火焰,卷着漩涡向下冲来,袭向影子。影子冒出丝丝的白色水汽,瞬间蒸发了——“海风……”只有最后的一声,是哥哥的声音。
“哥哥?”美夕紧紧的抱住了拖曳着还站不起来的脚,拼命的靠过去的海风。“那不是你的哥哥……不,或许是,不过,即使是那样,海风的哥哥也已经死了——你看……”美夕环视四周,拉法消失了,在两个人的周围,墙壁地板也消失了,那里只剩下一片草地,随着干燥的风摇曳着。大海,根本就不存在。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哥哥刚刚不是还在的吗!美夕,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海风拼命的摇着美夕的身体,当被金色的眼睛盯住的时候,她惊呆了。“美夕……?”“别害怕。”美夕温柔的说。“你想和哥哥在一起吧。我给你这个梦。不会像水一般干涸的,永远的,梦。从今以后,永远——”美夕用双手环住海风的脖子,将面孔贴近她的颈项间。
“啊……”闭拢的嘴唇感到丝丝凉意,冰冷的东西从口中流了进去。——可是,似乎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那不是那个有水的梦。海风的意思渐渐的远去了——
醒来时,是在黄昏的海边。海风静静的倚靠在哥哥的胸前。“好温暖……”那是哥哥,还是大海,海风不知道。嗯,哪一个都行。因为——“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和哥哥,在一起。”“好啊,海风。”哥哥的声音是这样温暖。还静静的敲击着海岸,海风也将夏日的温暖吹向海风的全身。夏日的……温暖?说起来,海风觉得自己曾经在遥远的春天,去过一个寒冷的地方。所以夏日的酷暑,对于海风来说也是温暖的。可是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想不起来了。
——也不想再想起来了。
现在只想吹吹海风,听听波浪的声音。就这样一直下去——海风一点也没有对夕阳不会西沉而感到惊异,她沉浸在和哥哥两个人的幸福之中。
美夕坐在可以俯视整个沙滩的悬崖上,向远处眺望着。在沙滩上,只有海风一个人,坐在海浪边,沉浸在永远的幸福之中。“喂,拉法。”美夕没有回头,对站在她身后的拉法说:“在海里,果然是不仅仅只有海浪。还有海风的哥哥——和游荡的神魔。”“这是怎么回事。那个青年到底是被神魔附了体,还是他根本就是神魔?”“知道的只有海浪。”美夕嘻嘻的笑着,“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不让神魔——海,带走海风……人鱼这种动物,还真是不怎么好看,不过要是放进海里,也许会好看一些吧。”
“你是监视者,美夕。”“我知道,我觉得海风还是生活在陆地上比较好看。——喂,拉法,你知道吗?”美夕还是微微的笑着,“那个孩子的真名不叫‘海风’。那是大海随意给她起的名字。那个孩子,她真正的名字叫——”
最后的话,被海风吹散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