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你我葬身于爱》/「愛に殺された僕たちは」
作者:野宮有
插画:くろのくろ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康复出院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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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我们在一个夏天制定了杀人计划。
为了骗取钱财供养恋人,成为了继母杀人骗保计划目标的高中生·灰村瑞贵。
由于父亲恣意妄为的爱情而惨遭虐待,等待自己何时死去的少女·逢崎爱世。
被扭曲的爱情所折磨的两人找到了一本绘画日记,上面记载着一个连续杀人计划。
成为共犯关系的两人计划利用那本绘画日记,驱使杀人魔杀掉自己的父母。
然而,憎恨爱情的瑞贵却察觉到了自己对爱世所产生的某种感情——
他们所选择的结局是?拷问爱为何物的冲击性青春小说。
序章
「你知道吗?猫也会杀死自己的幼崽」
黄昏时分,逢崎爱世在小公园的角落里这样向我说道。
她表情中的含义与喜怒哀乐都相去甚远,我只能含糊不清地点点头。我们荡秋千时发出的声音寂寞地回荡在被染成橙色的世界中。
我跟随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一只不知从哪里闯进来的黑猫,它那双惹人怜爱的金色瞳孔正仰望着我们。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猫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幼崽?」
「如果新认识的猫已经有幼崽的话,雄猫就无法留下自己的基因。动物身上就是有这种习性的。为了和新的伴侣孕育爱情,只能选择杀掉碍事的幼崽」
「还真是残酷」
「但这无疑就是“爱”」逢崎面无表情地说了下去。「不单单是猫,猴子、熊、海豚都会为了爱而残害自己的幼崽」
夕阳映照在逢崎长发上的黯淡光亮随着秋千的回荡而不断扭曲,她那有些凌乱的发梢也溶解在了风景之中。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等待逢崎开口。
我诅咒自己和逢崎相遇的悲惨命运,也诅咒误入了死胡同的自己。
「所以,这种求爱本能已经被刻在了动物的基因里。为了爱可以不择手段,为了爱就算堕落成恶魔也可以饶恕。」
逢崎那昏暗的瞳孔中已经不再映射出现实。
她注视着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漂浮在虚空中的透明牢笼,也没有脖颈间依稀可见的淤青,更没有制服裙下所窥见的无数划伤。逢崎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不可能存在的世界。
我再次产生了一种窥视镜子的错觉。逢崎所感受过的绝望和我实在太过相像。那甚至已经像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黑猫在不经意间逃进了草丛的深处,公园里再次剩下了我们两人。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逢崎平静地向我诉说。
「灰村」
「嗯」
「……杀了他们吧。快点把他们杀了吧。杀掉那群摧毁了我们人生的家伙,杀掉那群向我们肆意抛撒爱情的恶魔」
逢崎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她背朝着不断下坠的夕阳,凝望着我。在逆光的干扰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即便如此,在秋千回荡的声音消失的那一刻,我的回答早已决定。
「……嗯。杀掉他们吧。咱们先挑谁下手?」
这意味着,我的决定会将一切都给打乱。
从今往后,我和逢崎将会在相互纠缠中,朝着地底深处不断下坠。
我们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们被那悲惨的命运所捆绑在一起。
我们终究都会葬身于爱。
1
放学后的教室里一片喧嚣。我出神地望着刚发下来的那张A4纸。
暑假已经结束了快两周,志愿调查一般也都是在高二的时候进行。
是升学还是就职,往自己所设想的方向上画一个圈。
写上自己想上的大学,或者是想要进入的公司。
写上自己对于未来的考虑,或者是想问老师的问题。
那白纸黑字的严肃文体摇摇摆摆地漂浮在空中。开班会派发文件时,老师望向我的视线又一次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我意识到,坐在前面的同学来找我说话了。
面对表情兴奋地来找我聊天的人,我只是随意地附和两句,而其他的同学们也围了过来。大家聚在一起之后,聊天就再也没有断过,不断地有人聊着各种各样全新的话题。
必须决定未来道路的焦虑、对第六节数学课高难度的随堂小测的不满、隔壁班的某人终于分手了之类的八卦、谁和谁吵架的原因是因为在争抢某人的推测。
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心理构造。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认真地谈论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呢。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比较擅长随意附和的。
聊了一阵子之后,大家的话题转向了“待会放学去哪儿玩”。
「车站附近新开了一家店吗?」
「嗯嗯,听说味道超级好的。我一直都想去尝尝看呢」
「番茄拉面也太怪了吧」
「我也觉得,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那里生意有多好」
「而且价格也挺贵的。一碗都快卖到八百日元了」
我还是一如既往,并没有感觉到饥饿。我随意地说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等待着大伙把话题聊完。
这时,我注意到了在教室前方发生的骚乱。
而那其实也是一如既往的光景。几名女生围住了一个低头呆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她们脸上都是一副恶意满满的表情。
「我觉得人家是对味道有自信才敢卖这么贵的」
施暴者们先是轻轻地推搡,然后又敲她的桌子,丝毫不留情面地朝着她说出充满恶意的话语。受到攻击的少女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这使得施暴者们更加烦躁了。
「那咱们待会就去吃那个拉面吧。如果味道很糟糕的话我请客就是了」
“看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的,该不会没有朋友愿意跟你玩吧?”
“你手腕上怎么老是缠着绷带啊,那个眼罩又是什么鬼?我们很担心你啊”
“你为什么要无视我们啊?就不能顾及一下肯来跟你说话的人的感受吗?”
女生们伪装出平静的口吻,仿佛是在由衷地感到担忧,她们尖锐的话语贯穿了少女。在我身旁闲聊的那群人分明也注意到了教室前方的骚乱,可是谁都没有朝那边望过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在那一瞬间,暴露在恶意之下的少女朝着我转过了头。
她那只没有被白色眼罩所包裹住的眼睛,确切地望向了我。她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的光亮,让人联想到昏暗冰冷的海底。
我模仿着身旁的同学们,试着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凭借着这个微小的动作,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我好像感觉,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绝望。
「发什么呆呢瑞贵,你不去吗?」
我回过神来,发现同学们已经从后门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我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把志愿调查表塞进桌子里,起身离开。我跟在逐渐远去的同学们的背后,一次都没有回头。
由于有好些人需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在换鞋的地方分开之后,到头来去吃拉面的人包含我在内只剩下了四个人。我心里清楚跟他们去吃拉面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但如果不偶尔参加一下这样的活动,保不准哪天自己就会从群体中遭到排斥。为了维系住圆滑的人际关系,忍耐是必须的。
我从裤兜里掏出自行车的钥匙,走在一旁的同学向我搭话。
「瑞贵,你今天不用去打工吗?」
「因为暑假一直在上班嘛,所以这个月的排班就相对少了一些」
「这样啊,话说赚钱赚太多的话是不是要交税的?」
「嗯。不超过103万日元就行。」(注:日本兼职所得年收入在103万日元以下则无需缴纳个人所得税)
「可是我记得咱们学校不是禁止学生打工的吗?」
「不被发现就行了」
虽然实际情况是我已经得到了班主任宫田的允许,但是和他们解释清楚太麻烦了。见到其余三人都笑出了声,这样子回答也算是平稳无事,我迎合着气氛也笑了笑。
伴随着未曾中断过的闲聊,我们骑着自行车,在放学徒步回家的学生群体中穿梭前进。夏末的太阳依旧毒辣,不过在通往车站的桥梁上骑行时,迎面吹来的风倒也将那令人不快的闷热缓和了几分。
「她们也挺过分的」
走在最前面的同学这样嘀咕着,听到他话语中责备的意思,我一下就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们”指的是谁了。
「你说的是桃田和她那群跟班吧?」我的右侧也传来了夹杂着叹息的感想。「她们今天确实过分,宫田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围住那个女生了」
知道大家其实都看见了那一幕,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我附和着他们的对话,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并且附带上了自己道听途说而来的信息。
「我听说桃田好像在初中的时候把一个女生逼到没法来上学」
「真的假的,这么过分吗」
他们事不关己般地笑着,开始说起了关于桃田以及她那群跟班们的风言风语。我们聊着那些夸张堆叠、真假难辨的传闻,感觉就像是在讨论恐怖电影的观后感。
我一如既往地附和着他们,可其中一人极为不屑的言辞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过我是觉得被欺负的那个女生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他那盖棺定论般的说法让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那个女生好像是叫逢崎来着?她确实怪怪的」
「那都已经不能叫怪了。我跟你说,我从来没见过她和别人说话」
「她爸好像也挺恐怖的,和她同一间初中的人跟我说,她爸曾经闯进过学校里面来寻衅滋事」
「还是不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比较好」
在那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下个月即将发售的人气游戏上面了,再也没人提起那个女孩。
我依旧冷淡地附和着他们的对话,在脑海中思考着那个在教室的角落里遭到欺凌的女孩。
逢崎爱世身上总是有着一种异样的气质。
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可双手总是缠着绷带,隐藏在修长刘海下面的左眼总是戴着一个白色的眼罩。而最为极端的是,从入学到现在已经两年有多,从来没人见过逢崎正儿八经地跟别人讲话。即便被桃田那群人围着辱骂,我想她也从来没有反驳过一次。
据说逢崎在初中的时候曾经留级过一年,这也让她变得更加诡异。
而且她留级的传闻,貌似是真的。
由于逢崎完全不说话,因此没人知道她留级的真正原因。大家都传言她要么是成绩糟糕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在私底下做援助交际,各种各样的恶意揣测在学校里蔓延。可逢崎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依旧一言不发,同学们都一直认为她没准是个哑巴。
但是,唯独我知道,逢崎并不是哑巴。
在选修的美术课上,我曾经和她说过一次话。
那天的课上老师让我们自由发挥,画一幅以“爱”为主题的画。我坐在教室最后方的右侧,因此可以看见其他人的画板。大部分学生的画都以家人或是恋人之间牵着手的场景为主题,画技精湛者甚至用上了暖色调的颜料去挑战抽象画。
在爱意的海洋中,唯独身旁的逢崎没有在画板上画出“爱”。
她的调色板上有着丰富的色彩,看起来是打算要好好作画的。可是她握着画笔,一动不动,呆滞地凝望着那惨白到了有些残酷的画板。
老师宣布时间还剩下五分钟,逢崎还是没有在画板上画出任何东西,我没忍住向她问道。
「你不画点什么吗?随便什么都可以的」
逢崎有些诧异地望着我,她眯起了自己那昏暗的双眸。
「我不想撒谎」
「撒谎?」
「我对自己的想象力没有自信,自然也不可能画出那种未曾存在过的东西」
在那个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向我袭来。
可我无法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或者说,我的大脑拒绝回想起来。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封锁了我的记忆中的一部分,禁止了我的访问。
一旦打破那道封锁,那种我无法回想的感觉就会变为某种致命的东西。
尽管毫无根据,可我还是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以后不能再跟逢崎爱世有所往来了。
也许是因为连下午四点都还没到,拉面店里除了我们四个人以外就没有其他的客人了。虽说我们这儿是九州北部的一个乡下地方,但店里面还是空旷得有些过分。
我们骑了不到十分钟的自行车,可是在如此闷热的天气底下依旧无异于一种折磨。满身大汗的同学们喝着冰水,不停地抱怨着。
「学校离市区实在太远了,为什么学校附近连一个吃东西的地方都没有啊……」
「毕竟那边除了农田就是农田了……」
「不来车站附近的话,连个便利店都找不着……这地方真的要命。妈的,过两年我一定要去大城市里上大学」
「欸?你是想要和自己的故乡切割吗?」
「你不也想着要去博多上大学吗?」
「果然大伙都想离开这里啊。不过这附近也没大学就是了。话说瑞贵你呢?」
「我?」
「我怎么感觉,好像从没听你说过未来规划之类的」
我假装思考,说出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回答。
「这个嘛,就等到高三之后看自己的成绩来决定了」
在本质上这其实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回答,但是并没有人觉得奇怪。
不错,我装得很好。
我假装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这样一来,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和朋友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等着拉面端上桌来、平平无奇的高二学生。
我在脑海中确认着自己的形象,同学们又在不经意间聊了起来。
「我记得好像是在两个星期前吧,永浦市发生了杀人案」
也许是因为案件发生在自己居住的城镇,在场的众人都紧张了起来。
我记得新闻报道里甚至刊登了被害的那名女大学生的照片。
上了大学之后改变形象染成了金色的头发、对于自己那光芒万丈的未来而深信不疑的笑容。那张和朋友一起拍的照片,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联想到新闻主播口述出来的那起案件。
我试图在记忆中打捞起那些似曾相识的信息。
「好像是在南永浦站附近?」
「对,被人在车站附近的公共厕所里勒死了……我记得受害者是一个回老家的女大学生,还是山村的儿时玩伴来着。而且她还是咱们学校的毕业生呢」
「山村是谁来着?」
「二班那个呗」
「哦哦,羽毛球部的那个啊。话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二班的朋友说的,山村自从案件发生以后就一直没来上学了」
尽管我很难同情那个连长相都记不太清的同学,但我感觉自己非常完美地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余下三人都压低了声音,但是他们并没有隐藏自己话里话外所透露出的兴奋。
在这个与刺激无缘的乡下地方,居然发生了这样一起骇人听闻的案件。而他们身为距离不远也不算近的当事人,心中也许翻腾起了一些并不那么谨慎的兴奋感。
可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即便发生了这种对谁而言都难以忍受的悲剧,只要自己还待在安全圈里面,那么就只会沦为等待拉面上桌之前,用以打发时间的谈资。我想,在吃完拉面离开店铺骑上自行车的那一刻,大伙就已经把这件事情忘个精光了。
正当我苦恼这种时候应该换上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时,番茄拉面总算是端上桌了。
颜色鲜艳的食材漂浮在红彤彤的面汤里,香气中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浓厚的鲜味若隐若现。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美食点评语句。
同行的三人好像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厨房里的店员们笑容灿烂地聊着天,为我们端上拉面的女店员也给人一种温厚的印象。
很好,什么问题都没有。
「瑞贵?再不吃面就要坨了哦?」
「……啊」我有些苦涩地说道。「我打算拍张照片来着」
看到我取出手机这样说着,大家貌似都接受了我的说法。我随便地拍了张照,便动起了筷子。我放空自己的心,开始吃起了那包裹着汤汁的拉面。
等我们把拉面吃完,店里的人流量已经开始多了一些,我们也没有多待,离开了店铺。太阳还没下山,暖得有些多余的风包裹着全身。
就在这个时候,我一直努力地想要无视的那种感觉从胃里翻涌而起。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我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我有东西落在学校里了,你们先回去吧」
没等三人做出反应,我便跑向了停自行车的地方,用颤抖的指尖勉强打开了锁。我用右手捂住嘴,用力地骑着踏板。
我尽量不让自己多想,很快就到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里。我把车扔在停车场的角落里,连锁都来不及上就冲进了店里的厕所。
从喉咙深处翻涌而起的恶心感完全决堤,我在马桶里一阵狂吐,即便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干净了也停不下来。胃酸灼烧着我的喉咙,泪水朦胧了我的视野,我在愤慨中一直呕吐。
敲门的声音总算是让我回过了神。我慌慌张张地用纸巾擦干净嘴巴,按下了马桶的冲水按钮。
漂浮在水面上的呕吐物伴随着漩涡被吸进了马桶中央。同学们的笑脸、老师向我投来的视线、过去的记忆,以及那无可奈何的现实都混杂交织在一起,嘲笑着我这个滑稽的小丑。我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极不愉快的哄笑声,可我就连这样的幻听都早已习惯了。
敲门的声音再次响起,门外的人明显已经十分焦躁,对方敲门的声音也逐渐粗鲁了起来。
我往马桶里吐了一口唾沫,再冲了一遍水之后终于站起了身。
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生活坠入了地底,究竟是在哪个瞬间呢。
也许是走进脏兮兮的玄关的那一刻,也许是注意着不踩到地上乱摆乱放的名贵鞋子小心行走的那一刻。
总而言之,在我每天回到这个家的那一刻起,我都会产生一种从温热的虚构中苏醒的感觉。
我警惕着四周,走进已经亮着灯的客厅。由于刚才吃的拉面全都吐了出来,我需要再吃点东西才行。
「今天回来还挺早嘛」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我发出来的声音。灰村美咲望着电视机,这样向我说道。她坐在沙发上,跟前的桌面摆满了空酒罐和外卖的披萨纸盒。因为酗酒而拉长的声音里自然也混杂着责备的意图。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穿过客厅,走向没有开灯的厨房。
我打开冰箱,里面是塞满了一整层的甜面包以及矿泉水。反正全都是一样的也不用烦恼选哪个。我取出了快要过期的甜面包和水,关上了冰箱门。
我仔细地检查了这些食物有没有被开封过的痕迹,以及包装上有没有穿孔。而这,已经是我长期以来的习惯了。
「你为什么不理人?」
在完全密封的状态下,从工厂里出货之后就再没动过的食物。甜面包和矿泉水看起来都没有被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这就是你对待父母的态度吗?」
尽管没能找到证据多少有些遗憾,但是确认了没被动过手脚我也能安心地吃进肚子里。而且现在那家伙还没来,着实凑巧。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恶心啊。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靠着谁的钱才能活到现在的?」
灰村美咲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我搏动的心脏表面掠过。她望着我手中的甜面包和矿泉水瓶,仿佛是在看着些极其恶心的东西。
扔在水槽里的菜刀突然间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极其自然地萌生了应该如何杀死面前这个中年女人的想法。但我并不会真的下手,我只会在脑海中将她杀死,这是一种非常安全的想象。
用菜刀刺进这个女人因为放纵而鼓起的下腹,也许一刀并不足以要了她的命,以防万一还是应该多补两刀。可即便如此,刀刃还是有可能无法伤及她的主要脏器,所以还得往她的心脏和喉咙都补两刀。
即便将她千刀万剐,我也不认为这样就能赎清这个女人的罪恶。
「你在笑些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灰村美咲的话让我回过了神,我总算是止住了自己心中感情的激流。
我拼尽全力地不去望水槽里的那把菜刀,把父亲还在世时的记忆从脑海中抹去。伴随着深呼吸,我心中的激情也平复了下来。
屋外传来了些许水声。
听到水声的那一刻,一股凉意迅速地从我的后背蹿起。
我居然没有想到那家伙可能只是去上厕所了,我诅咒着自己的愚蠢,用力地握紧了拳头。我已经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我想找到一些与那不断逼近的脚步声相抗衡的方法,可它不曾存在于任何地方。
客厅的大门被粗鲁地打开了,一个皮肤黝黑的金发男人闯了进来。
「原来瑞贵你回来了啊」
男人那布满刺青的右手已经来到了我的跟前。
我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抬头仰望着继母的共犯金城莲。他粗鲁地摸着我的头,身上散发着一种暴力的气息,一眼望过去就能让人知道他肯定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
金城莲戴着金色的项链,手指上密密麻麻的戒指也都是金色的,低劣的品性暴露无遗。他那台黑色的面包车甚至经过了改装,加装上去的底盘灯会将夜晚的路面照成一片幽蓝。典型到了这种地步甚至已经让人有些想笑。
金城莲的眼睛如同食肉动物一般,可他凝视着的目标并非是我,而是藏在我身上的那数千万日元。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也许是因为回想起了三年前的那次成功经验。
「怎么又吃甜面包啊?天天吃这种东西可是长不大的哦」
「……不用你管」
「你说什么呢,来跟我们一起吃吧,开瓶酒给你喝也可以哦」
金城的口吻沉着到了让人觉得古怪的地步,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右手一直牢牢地拽住我,没有松开。
每次看到这个男人丝毫不掩饰自己本性的笑容,我都会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并非为了自己而存在。
「……下次吧」
我拼命地隐藏起自己浑身的颤抖,勉强地挤出了声音。
我顺势挣脱了金城的手,穿过走廊,爬上楼梯,逃回自己的房间。在锁上门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屏住了呼吸。
「……哈哈」
独自笑出了声,我只好慌慌张张地捂住了嘴。可是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声还是从我的指缝间溢出。
等到我终于止住了笑声,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感便向我袭来,一种将一切都给抛开,就这样消失不见的冲动驱使着我。可是在一秒钟之后,这些感觉也全都消失了,我任凭自己全身的力气逐渐流失,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简单地说,这就是我的现实。
我在学校里和朋友们聊着无趣的话题,在打工的地方得到店长的优待,可是,只要我回到家里,一切都会化作虚伪。我在外面的世界里苦心纠缠得来的虚构一回到家就会剥落,让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头等待出栏的家畜。
如果有人听到这个故事,他们会不会嘲笑那只是一个悲观的高中生的被害妄想呢?他们会不会断定那只是青春期特有的短暂多虑呢,或者将我视作一个被强迫观念所纠缠的可怜人呢?
可是,灰村美咲和金城莲杀害了我的父亲是不可置否的事实。
他们用一种不会被警察和保险公司调查员发现的巧妙方法,将父亲的死亡兑换成了高达两千万日元的保险金。
我没有明确的证据。
可我依旧对此深信不疑。
灰村美咲靠近我们两父子时的微笑、餐桌上那琳琅满目的油腻菜式和酒瓶、那个女人自己从来不碰一口的冷静、以及对当时还在上初中的我所投来的冰冷视线。
这些恶意满满的事实更加证实了我的确信。
可是再去想也没有用了。
父亲不可能死而复生,这一现实是无法改变的。
夕阳从窗外投射进来,那黯淡的光亮并不足以照亮昏暗的房间。我撕开了甜面包的包装,将那团小麦粉与白砂糖的集合体塞进嘴里,用矿泉水送服下去。除了“甜”以外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味道,我在沉默中给自己的身体补充能量。
可是没吃几口我就腻了,只好把还剩下一大半的甜面包给扔进垃圾桶里。我下午才把自己胃里的东西给吐了个干净,可是我却感受不到饥饿。
灰村美咲和金城莲都在家里,这种时候跑去洗澡无异于是自杀行为,可是在睡觉之前我也找不到什么事情要做。我只好坐在房间里闭目养神。
映射在我眼睑内侧的,是一如既往的光景。
我呆立在一堵巨大的灰色墙壁前,那堵墙的长度和高度都仿佛无穷无尽。
我用双手推了推,可是那堵墙纹丝不动。我能感受到有人从背后接近我,可是我连转身回头都无法做到。
这正是终末世界的光景。
将视野尽数掩埋的灰色、朝我缓慢逼近的脚步声,在二者的夹缝中,我的意识开始逐渐地下沉,只要委身于这种和绝望极其相似的东西,我就能一如既往地坠入梦乡。
由于房间里没有钟,因此我也算不准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可是看到窗外的太阳还没下山,我想我大概才睡了十分钟不到。
将我从梦境拉回到现实中来的,是敲门的声音。
敲门声逐渐变得粗鲁了起来,甚至开始有种砸门泄愤般的气势。不过他爱砸就砸个够吧,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进房的时候是有锁门的。
「瑞贵,你还真是有够蠢的啊。你哪儿都别想逃」
在我听到门外金城莲的嘲笑声时,门把手已经开始旋转了起来。
本应锁上了的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脸上带着轻浮笑容的金城和双手交叉在胸前瞪着我的灰村美咲出现在了房间里。
「你为什么不开灯呢?还真是个怪孩子」
站在后面的继母打开灯之后,金城脸上兴奋的神情便暴露无遗。他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踩死虫子的孩童般残酷,一副要将我吃干抹净的样子瞪着我。
「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么便宜的门锁,往锁眼里塞个硬币轻轻一转就开了。不过就算你换了一把好锁我也能给你撬开就是了」
金城莲扬起了嘴角,将那枚用来开锁的硬币朝着我扔了过来。在我抬起手护住脸的同时,金城莲已经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强制性地拎了起来。
他猛击我的腹部,将我想要反抗和逃跑的意图都尽数粉碎。我喘不过气来,痛苦挣扎着的样子貌似更加刺激了他的施虐心,金城又用膝盖狠狠地顶了我几下。
「莲,你可别把他给弄伤了」
「没事的」
「被别人知道我们虐待他可就不好了」
「瞧你说的,什么虐待,这只是教育而已。而且这家伙都已经上高中了,不会构成虐待的」
金城抓住了我的下巴,开始唾沫横飞地恐吓我。
「瑞贵,我听说你背着妈妈偷偷地在外面打工?你怎么能自作主张地干这种事情呢。我告诉你吧,这个小镇上到处都有我认识的人,你在外面偷偷摸摸干些什么我都知道的哦。还真是个蠢蛋……对了,刚才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从这个月开始,你得给我们交房租了」
「……欸?」
「怎么?不乐意?没事的,一个月就收你三万而已,就这么点钱你肯定有的吧?」
我之所以将大量时间花在打工上面,是因为一点都不想吃继母做的饭菜,没人知道她会不会往里面下毒。如果我不自己去挣伙食费的话,我就会落得父亲那样悲惨的结局,内脏被毒物所侵蚀,最后面黄肌瘦地死去。
「不要……求你放过我,或者宽限我一段时间……」
「啊?顶嘴是吧?我们是爱着你为你好才这么说的。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听话,懂了吗?」
「莲,你别太过了」
「我开玩笑的啦。别急嘛美咲。而且我下手很有分寸的,不会把他弄出伤痕的」
「别留下虐待他的证据就好。注意点分寸」
灰村美咲的眼中并没有我这个遭到拳打脚踢的继子,而是只有自己那个正在使用暴力的爱人。当我察觉到她眼中并没有责备的神色,而是漫不经心时,我差点吐出来。
如今的生活完全是靠着父亲留下来的保险金支撑起来的,而为了维系住这所谓“充满爱的生活”,金城用暴力迫使我这个碍事的继子屈服,灰村美咲则没有半分的愧疚,而是以一副陶醉的表情望着自己的爱人。
而我,终有一日也会变成那数千万日元的死亡保险金。
「瑞贵,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欸?」
「我可没用多大的力气,你不用再装了。还有啊,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个小镇上到处都有我认识的人……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会这么做,但是,要是你敢把这事儿告诉其他人,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金城以一副宣告胜利般的表情低语着,然后双手用力地把我推开。我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面前的恶魔们好像并未在意忍受屈辱的我,而是露出了淡薄的微笑,消失在了门外。
「……哈哈」
我觉得他们只是在跟我开玩笑而已。
一切都只是恶趣味地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已。
因为我不这么想的话,我的心便会分崩离析。
在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与横贯在我面前的残酷现实相去甚远。如果这真的是我的现实,那这个世界着实已经堕入了疯狂。
继母和她的恋人之间那极其自私自利的“爱”终有一日会将我杀死。那么,空虚地等待着自己死期的生存,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停地寻找着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
2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家的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天空已经是一片血红,我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区,在街道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入口附近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六点。
我刚才大概是跑着来这里的,这样的想法也有种事不关己般的感觉。疲劳感顿时向我袭来,将我完全淹没。我本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一会,可这个公园却十分罕见地没有长椅。
秋千在我视野的末端被风轻轻地吹起,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驱使下,我鬼使神差地向着那里走去。
等我靠近之后,我才终于发现,原来另一边的秋千上已经坐着有人了。
那是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她的双手缠着绷带,左眼还戴着眼罩,这样的搭配给人极强的割裂感。少女的眼睛昏暗得有如将黑夜浓缩在内,一头黑发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亮。她那苍白的肌肤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病态要更加合适。
在被染成了一片血红的世界中心,逢崎爱世向我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我们的视线相互交错,零碎的印象也如泡沫般逐一浮现。
围绕着逢崎的那些充满恶意的流言蜚语。
桃田和她的跟班们对逢崎所进行的羞辱。
一言不发地蹲在教室角落里的孤单背影。
面对画板握着笔无助地僵在原地的右手。
逢崎默默地承受了一切,她那已经不见半点光亮的右眼望向了我。
这种时候,我应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来才好呢。我唯一清楚的是,方才从继母身边逃离开来的表情绝对是不合适的。和同班同学在公园里偶遇的时候,应该摆出一副更加平稳和让人感到亲切的笑容才对。
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虚伪的言语。
「好巧啊!你是……逢崎同学对吧?」
如果不装出平时在学校里的那副模样,我想我会逐渐崩溃。即便对于自己的软弱和轻薄而感到厌恶,可我还是想方设法地说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原来你家在这附近啊」
我本以为自己的表情和言语都没什么问题,可是逢崎爱世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坐在摇摆的秋千上,只是淡然地凝望着我。
她那难辨个中感情的瞳孔仿佛要将我吸入进去,我产生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只得努力地不去看她,找寻着可以解释当下情况的话语。
「我打算稍微散散步,结果就来到这里了,抱歉,打扰到你了」
逢崎其实并没有想让我解释些什么,可我还是下意识地给自己找起了借口。
倘若我只是因为面对一个难以揣测的人,而自顾自地感到了尴尬尚且还好。可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携带着致命性的东西,这让我的心跳不断加速。
「最近咱们这儿好像还发生了杀人案件,逢崎同学你也小心点……」
我强行地做了个收尾,总算是从死胡同里绕了出来。我僵硬地朝着她挥挥手,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逢崎那温度掉到冰点以下的话语击穿了我的心脏。
「可你分明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惊恐地转过身去,逢崎依旧用她那昏暗的双眸注视着我。我仔细一瞧,发现她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就像是束缚在了原地一般,就连移开自己的视线都做不到。
「其实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知道灰村你只是在拼命地掩饰着自己,伪装成正常人的模样」
「你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你在教室里装出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可实际上总是寂寞得不得了吧?我从没见过你主动跟别人说话,也没见过你喊别人的名字。」
「……那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那节美术课」
伴随着逢崎那没有温度的言语,想要离开的我再次僵在了原地。
「当时你就坐在我旁边对吧。那个时候的你握着画笔,一个劲地四处张望别人都画了些什么。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你的画板分明就在自己眼前。那其实,是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该画些什么」
以“爱”为主题,随心所欲地作画。
同学们仔细勾勒出的和家人以及恋人之间的风景。
身旁的逢崎那空白到了近乎残酷的画板。
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不知道“爱”为何物时,悄然而生的安心。
那个时候,我其实不也和逢崎一样,握着画笔凝固在了原地吗。
「看到那一幕我便确信,原来你也无法想象究竟“爱”为何物」
「……不是的」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看出来呢?」
逢崎无视了我的否定,说出了决定性的理由。
「因为我和你是同类……我也和你一样,无法想象“爱”为何物」
一阵强风吹来,逢崎那隐藏在修长刘海下的脸庞暴露了出来。
她的脸上有遭到殴打过的痕迹。脖颈间也有类似的淤青若隐若现。她握住秋千锁链的手腕上,还有着几道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的微小划伤。
至此,我才终于发现,逢崎身上那极其扎眼的绷带和眼罩所保护着的部位,和那些伤痕根本就没有关系。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这其中的异常之处。
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让我无比愕然。
这和当时那节美术课时我所感受到的东西如出一辙。
事已至此,我的回忆极其鲜明地复苏了。
我通过这个在画板前不知所措的少女,看到了我自己。
我和逢崎在学校里所处的位置也好,生来至此的遭遇也好,分明都是完全不同的,可每当我和逢崎面对面,我都会产生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命运”这个极为陈腐的单词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去予以否认,可我的身体却违背了我的意志,自顾自地坐到了另一个秋千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很爱我的」
伴随着那锈迹斑斑的铁链摇摆声,逢崎继续着自己的独白。
「大概从三年前我妈病死的那个时候开始,我爸就完全忘记了我其实是一个健康的人。他每天都让我吃很多完全用不着的药,他还妄想着我的病症逐渐恶化,甚至还心血来潮地不让我去上学」
「那你初中的时候留过级就是因为……」
「对。因为在我爸眼里,我是一个体弱多病、饱尝不幸、没有他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可怜孩子。他突然间给我强加了一个无法在外界生存的设定,把我关在家里整整一年。他强迫我戴上眼罩和缠上绷带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可我一直待在家里,压根就不可能受伤」
逢崎没有整理自己那被风吹乱了的刘海,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坐在摇摆的秋千上。
「虽然在设定上,我在父亲“爱”的关怀下,不到一年就恢复了,可是我这种怪人会在学校里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想必你也知道了」
被桃田一行人给围住的时候,逢崎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她既不反抗,也不反驳,只是漠不关心般地注视着那些伴随着杀意的话语贯穿自己的神奇。
事到如今我终于能理解她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了。逢崎那昏暗的瞳孔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我答案。
遭受无休止的暴力时,在领悟到自己终究不可能反抗成功的那一刻,人就会关闭自己的内心。
不这样做的话,心中那些最为重要的部分,就会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分崩离析。
「……你爸不会保护你免遭欺凌吗?」
「怎么可能」逢崎用喉咙干笑了一声。「他只是沉醉于那个为了不幸的女儿而献身的自己而已。我越是不幸,就越能证明他对我的爱,所以我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他反而更加高兴」
「疯了吧」
「那可不。期待自己孩子受伤的父母脑子都有问题」
放学回家的路上,同学们针对逢崎的事情,用一句简简单单的“被欺负的人也有问题”就给盖棺定论了。他们嘲笑天天戴着眼罩和缠着绷带的逢崎,认为她这种无论对谁都一言不发的怪人会遭到攻击也无可厚非。
可要是听到了逢崎刚才的那番话,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
要是看见她隐藏在刘海下的淤青,他们又会有何反应呢。
他们会同情逢崎身处的悲惨现实吗。
还是说,他们会对悲剧视而不见,迅速地切换到下一个话题呢。
聊着谁和谁分手了,谁又和谁吵架了,车站附近又开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拉面店之类的东西。
但是至少,逢崎自己肯定没有去试过他们的反应。
就算得到了谁的怜悯和同情,事已至此早就无可挽回。
「那些伤都是你爸打的?」
「对,衣服遮住的地方更加严重」
「那也是为了证明他对你的爱吗?」
「不,只是单纯的惩罚而已。如果我不按他的意志来行事,他就会把我带到仓库里面毒打」
「你没有向别人求助过吗?」
「你真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逢崎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脸上是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试图向外界求助的她在之后遭到了父亲什么样的对待,以及她究竟承受了多么深邃的恐惧,从那心灰意冷的表情中一眼便知。
「这样下去,哪天被杀了也不奇怪吧」
「……哈哈,为时已晚了」
逢崎坐在秋千上,向我投来了视线。
「我已经被他的爱杀死了」
逢崎昏暗的瞳孔中映射着同样坐在秋千上的我。
脱下虚伪的面具之后,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感情,和在学校里伪装出的那副假象相去甚远。我的表情仿佛在控诉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值得祝福的事情。
「灰村你呢?」逢崎向我问道,口吻轻松得就像是在问我休息日里会做些什么。
「你又被困在什么样的地狱中呢?」
即便事已至此,我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坦诚地回答。
我很害怕把一切都给说出来。我希望让秘密永远都是秘密,让那些恶趣味的玩笑永远都只是玩笑。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身处的环境其实并不正常,那么我迄今为止用于掩饰的那些表演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想,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害怕了。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的话语不顾我竭尽全力的制止,被带到了外界。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停下来的话,事情就会滑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可我的嘴巴和声带还是无视了我的意志。
「我妈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病死了。其实在她去世前的一年多,她就开始频繁地住院出院了,最后的那几个月里她一直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大群连名字都不认识的亲戚们围在她的床前,大家一起送了她最后一段路」
看到逢崎静静地点了点头,我继续说了下去。
「母亲去世之后,我本以为自己和父亲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也很尊敬努力地工作、把我拉扯大的父亲……可是,自从他再婚之后,事情就急转直下了」
「……急转直下是指?」
我和逢崎在仿佛凝缩了永恒的时间流转中视线交错。
世界被橙色的夕阳光所照亮,可逢崎的瞳孔还是昏暗得令人诧异。
我想,这便是再也无法回头的临界点了。
继续向前深入的话,我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再也无法回头。
本应深藏在我心底的故事开始晕染在现实中,也许它会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逐渐扩散。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认为,自己必须要向逢崎倾诉一切。
我没有任何确切的理由,可还是极为唐突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要在这里,向逢崎倾诉出那不加修饰的真相。
「我家刚开始还是很和平的,当时的我还只是一个小学生,继母的表演也非常完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他们再婚之后的一年左右。父亲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需要注射胰岛素来维持生命。而随着父亲身体的每况愈下,那个女人望向我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淡。现在回想起来……在父亲住院,被医生告知时日无多之后,那个女人的声音确实是亢奋了不少」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要将这些事情给和盘托出。就算全都说出来,心情也不会变得轻松多少,已经去世了的父亲也不会死而复生。
逢崎稍作思索后,以谨慎的音调说道。
「那个女人对你父亲做了什么吗」
「我曾亲眼见过,她往父亲的酒杯里加了什么东西」
「下药?」
「大概吧……可当时的我对他人的恶意还极其迟钝,完全不明白继母是在做些什么。等到父亲的死亡保险金全部汇入了她的银行账户里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杀人骗保」
「还有一个共犯,我继母的男朋友……在我爸葬礼的三天之后,他就开始住进了我家,还是一个有前科的人,肯定就是他和继母一起谋杀了我爸」
「你没跟警察说吗?」
「没有证据。我爸的死只是被简单地归结为病死」
「……难不成,你也被他们盯上了?」
铁链摇摆的声音戛然而止。
逢崎只是微微地扭过头来,凝望着我。她一片漆黑的瞳孔依旧让人难辨个中感情,我也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逢崎坦白那些拼命隐藏起来的致命伤痕。
难道是因为在一片橙色的公园里和逢崎相遇的偶然唆使吗,还是说那耀眼的夕阳妨碍了我正常的思考。我唯一能够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如今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也许,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跟我在地狱中共同度过的人。
「……我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半年……更加短也说不定。但是,父亲留下的保险金很快就要见底了是事实。钱一旦花光,那俩人的生活水准就会断崖式下降。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我想我很快就会被他们谋杀,用来骗取下一笔死亡保险金」
「你说得还挺事不关己的」
「确实,我是不是应该说得更加沉重比较好?」
「我觉得你的故事的确挺沉重的」
「但是这种事情不也随处可见吗」
「确实,甚至多到让人想笑了」
逢崎也的确仰起喉咙笑了一声。
她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出来,可还是如同坏掉了一般继续笑着。
等到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容平息之后,逢崎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样看来,灰村你也被爱所杀死了呢」
在那平稳的教室里,有两个人被囚禁在那如同玩笑般的残酷现实中。
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感。逢崎的侧脸上果然也流露出了相似的感情。
逢崎瞥了一眼公园里的时钟,向着我伸出了手。
「灰村,你跟我过来」
「去哪?」
「……带你去个好地方」
夕阳照射在逢崎的侧脸上,创造出了一道强烈的阴影。她那覆盖在眼罩下方的右眼也被阴影所吞噬,我顿时看不清她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我的脑海中开始响起了警报声。
可我还是非常淡然地将其无视掉了。
逢崎爱世和我活在同样苦痛的现实中。我们被那与寻常世界相去甚远的偏差所击倒,等待着被父母那恣意妄为的爱所杀死的瞬间。
我们在那悲惨命运的唆使下相遇了。
我想,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拒绝逢崎的选择。
3
我和逢崎并肩走在车站附近冷冷清清的商店街里。
拐进一条岔道之后,一旁的店铺几乎全都大门紧闭,四周人烟稀少。
九月上旬的天色倒也还算明亮,但永浦市毕竟是九州北部的小城镇,治安着实说不上有多好。正因如此,这种小巷子里很有可能聚集着像是金城那样的人。
然而,随着逢崎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去,我也还是没忍住向她问道。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马上就到了」
说到底,此刻的我已经完全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无论接下来逢崎会对我做些什么,或是强迫我买下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不去反抗了。
我们穿过了一个废弃停车场,走过几处废墟之后,终于见到了逢崎所说的那栋建筑物。
那看起来貌似是一栋三层的商业楼。
一楼基本上是停车场,沿着面向道路的出入口爬上楼梯就能进入二楼的办公室。
然而,这栋大楼貌似已经年久失修,外墙上的轻量混凝土早已剥落,玻璃窗也碎了好几块。我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挂满了蜘蛛网。入口前方姑且拉起了一根用于警示的黄黑相间的胶带。
「这边」
逢崎跨过胶带走进了建筑物内部。停车场那低矮的天花板散发着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可逢崎还是丝毫不在意地往里走。
在停车场右侧的一道金属门前,逢崎终于停下了脚步。
门后应该是用来堆放杂物或是垃圾的仓库。在这处荒凉的废墟中,唯独那扇门隐隐地带着湿气。
我脑海中的警报声依旧响个不停。
「之前桃田找了些其他学校的男生准备对我动手,我在逃跑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地方。我记得好像是暑假开始的前几天……应该是八月六号左右」
逢崎淡然地说着些令人震惊的事情,准备拧开门把手。
「正好这扇门的锁坏了,我就一直躲在那里面」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通向仓库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了。
废弃的大楼里自然不可能有电,仓库里一片漆黑,最深处更是被黑暗所完全淹没。
「你怎么了?赶快进来」
「事先声明,我可没想着跟你在这种地方……」
「虽然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些什么……但我只是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在学校里一言不发的逢崎如今在我面前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我自然产生了极强的违和感,在充分的警戒下,我跟随着向我招手的逢崎走了进去。
仓库里遍布尘埃,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忘记带走的扫帚和纸箱以外,再也没有其他古怪的东西。
但是,仓库的地上还是有一样物品极其扎眼。
一个长方形的物体被随意地放置在仓库的正中央。
定睛一看,那好像是一个底部很浅的罐子,看上去像是拿来装高级零食的容器。逢崎压住自己的裙子,蹲下身来从空罐中取出了某样东西。
「……绘画日记?」
逢崎向我递过来的是一个绘画日记本,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暑假作业。封面上那朵向日葵以及由简单的平假名所构成的标题都与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格格不入。
我在诧异中开始翻阅了起来。
日记的每一页上果然都有着脏兮兮的画,看上去出自低年级小学生之手,画的下方也写有混杂着平假名的歪斜文字。这本日记尽管被藏在一个丢荒已久的废墟里,可我还是觉得那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绘画日记。日记的状态还算良好,装日记的那个罐子上面也没有多少灰尘,让人轻易地推测出它并不是被放置了很多年。实际上,在第二页里就能看到日记是从今年的八月一日才开始写的。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几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其一,日记里描写的日常生活对小学生来说稍微有些不自然。
日记里有大部分内容都是在描写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出门观察别人。这个小孩大概率就是写日记的人,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是在窥探一个疲于工作的社畜的休息日。
而最为古怪的是位于日记右侧的日期栏。今天是九月十日,而日记上九月十日那一页已经写有内容了,这也不算什么,但是日记后面的那些页数上,也全都写满了那个黑色帽子小孩的日常生活,令人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这本绘画日记上面写着本应在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本日记能预知未来吧?」
「怎么可能」
「也是,这种只是精心设计的恶作剧而已……逢崎,这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我的字可没有这么丑」
逢崎从我手上夺过了那本日记,再次露出了刚才那恶作剧般的表情。
「两周前发生的那起杀人案件,你了解多少?」
我一开始有些没听清逢崎在说些什么。因为她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跳脱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我的脑海中依旧警铃声大作,只好艰难地回答道。
「我只了解报道出来的那些内容……被害者是一个大一的金发女生,还是二班山村同学的儿时玩伴,她在南永浦车站外面的公共厕所里被人勒死了」
「很好,你看看这一页」
逢崎翻开了日记的其中一页,向我递了过来。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天)
我在车站附近看见一个女孩子走出了检票口。但是我觉得她的金色头发不太适合她,所以就去提醒了她一下。
我在公共厕所里和她聊了一会儿,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做了一件好事,心情也变好了。
虽然内容比较令人费解,但是也没有令人觉得可疑的违和感。
真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则是那幅画。
画里是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和一位身穿连衣裙的女性说话的场景。背景中还画着铁轨以及铁道口,因此地点无疑就是车站附近。小孩那潦草的右手上有一道弯曲的、非常粗的线条。
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通篇都由黑色构成的拙劣画作尽管让人有些难懂,可是小孩藏在背后的那道线条,看起来不就像是一条绳索吗?
「你的意思是……这篇日记是以两周前那起杀人案件为原型写出来的吗?」
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那名大学女生被害的具体时间,但确实是在大概两周前,我开始注意到市内的警察有所增加。而这幅画以及日记正文里写的内容也和报道十分吻合。
无论真实情况如何,这本绘画日记毫无疑问都是极其恶趣味的东西。
「逢崎,这个究竟是……」
「我觉得」逢崎的口吻平淡得让人惊恐。「连续杀人狂是在根据这本绘画日记上的内容,决定作案对象以及作案手法」
「等会儿,你为什么会突然间有这样的结论?这应该只是谁看到了新闻,抱着恶作剧的心态写下来的吧」
「在案件发生之前,“八月二十五日”那一页就已经存在了。既然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那么结论就只能是有人将日记上面所写的内容变成了现实」
「逢崎,你有证据能证明你在八月六日之前就已经见到这本日记了吗?」
「没有,所以信不信由你」
「……你让我捋一捋」
逢崎刚才的那番话里有一个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连续杀人狂是怎么一回事?除了那个女大学生之外,还会有人遇害吗?」
「你翻开三天之前……也就是“九月七日”的那页日记看一下」
我的心跳顿时开始加速,指尖也开始发冷。
脑海中一直鸣响着的警报声此刻已经变为了明确的话语制止着我的行动。
——现在就扔掉这本鬼日记,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跑。
然而,一种不容我抵抗的力量还是吞噬了我的理性,操控着我的双手翻开了日记。我很清楚这是绝对不能看的东西,可我还是无法闭上自己的双眼。
九月七日(星期六)
我在晚上出来散步,看见一个叔叔在朝着农田尿尿。旁边的人好像都很困扰。
我鼓起勇气,提醒了一下那位叔叔,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这让我非常高兴。
日记的内容概括一下,就是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提醒了一个男人不要在田梗上随地大小便,而那幅黑漆漆的画上是一个广告牌林立的T字型路口,小孩拿着一个锤子状的东西,从背后朝着男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我被吓得不轻,将之前的内容和后面的内容都给翻看了一遍。随着一页又一页的翻动,我的体温逐渐下降,冷汗也从脸颊上滑落。
尽管并不是所有,但是几乎大部分的日记内容,都画着那个黑色帽子小孩拿着类似于凶器的东西,朝着受害者靠近的场景。
注意到这一极其惊悚的事实之后,日记正文里小孩和受害者说话的无聊内容顿时有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些日记的正文最后,会画着一朵小红花?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估计凶手在达成了目的之后,就会在对应的日记正文里画上小红花」
我慌慌张张地翻回到了女大学生遇害的“八月二十五日”,正如逢崎所说,那天的日记正文最后,果然画着一朵小红花。小红花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南永浦站 公共厕所 完成”。而翻到“九月七日”那一页,日记正文的最后果然也有小红花的身影,底部的潦草字迹则写着“山宫十字路口 完成”。
其他的日记里全部都用红笔画上了一个小小的“×”,这也许代表着凶手在那天没有成功作案。
「据我所知,“九月七日”那起案件的受害者遗体还没有被发现。灰村你有听到相关的消息吗?新闻上面有播吗?」
「……没有」
「那事情就简单了」逢崎的语气很是轻松。「去一趟山宫十字路口,就能知道这本日记上写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了」
我们对这本绘画日记所进行的推测,现在还没有办法证明其真实性。正如逢崎所说,只要我们不去“九月七日”的日记里提到的那个山宫十字路口,那么一切就会仅仅停留在推测的层面。
而且,这一切也有可能只是逢崎编造出来的假话。
可是,她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呢?
「……就算杀人案件真的是依照这本日记上的内容发生的,可凶手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来留下记录呢?」
「大概是因为“书写者”和“实行者”并不是同一个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日记正文和小红花底下的潦草备注,两种字迹根本就不一样。我只能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人写下的。我推测……“书写者”用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方法下达了杀人的指令,而“实行者”则按照“书写者”的指示完成犯罪」
「这算什么?委托杀人吗?而且……」
「而且受害者全都是和凶手没有利益关联的人」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这本日记上面只写有日期和场景,就像是只要符合条件,那么无论是谁都可以。如果凶手是为了谋财害命,那这一点就说不过去了」
「我认为“书写者”和“实行者”之间并没有金钱上的往来。因为你看,虽然这本日记是从八月一日开始写的,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成功作案的次数也只有两次,分别是“八月二十五日”和“九月七日”。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当天没有找到吻合条件的人,凶手是不会作案的」
「……这算什么啊」
「凶手大概是无差别杀人犯,只要能杀人就可以了。这本日记也给人一种只是在玩游戏一样的感觉」
这也就是说,那个遇害的女大学生和站在田埂上小便的男人,都只是因为碰巧符合了日记上面所写的内容,就被凶手给杀害了。如果命运曾经产生过一分一毫的偏差,那么她和他都可以继续安稳平和地生活。
假如逢崎的推测全都是准确的,那么凶手无疑是一个变态。
这个恶魔杀人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而是单纯为了自己开心。
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和逢崎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不是非常危险吗?
「逢崎,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哦?你相信了?」
「对方可是没有任何动机就会杀人的变态。要是被发现了的话,我们……」
「没事的。从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来这里」
「……那就好」
昏暗的仓库里沉默悄然降临。逢崎那只没有被眼罩所覆盖着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你好像,没有想起来要去报警呢」
看到逢崎平静地这样说道,我才终于意识到,一般来说遇上这样的情况,第一时间是应该选择报警。
「……就算报警了也没有证据吧」
「你撒谎」
「我没有」
「其实,你压根就觉得无所谓吧?在不知道的地方,不管有谁被杀了,你都觉得事不关己不是吗?」
「……我没有」
在我没有想到如何好好地去反驳的那一刻,在某种意义上也已经意味着逢崎的指摘是正确的。
对被害者感到同情,然后迅速报警,期待案件能够尽快解决才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思维。这一点我还是有所自觉的。
那么,在被逢崎指出来之前,我都完全没有想到应该要去报警,是不是已经为时已晚了呢。
我应该害怕的不是自己遇袭的可能性,而是放任这种草菅人命的变态在外面不管才对。
可是,事到如今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也已经没办法再去掩饰些什么了。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因为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倒不如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利用这本日记」
「……利用?」
「日记上不是写着凶手寻找目标时的情景吗?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主动把目标推到凶手的面前」
「你在说什么……」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不弄脏双手的情况下,铲除掉那些坏人了」
铲除。
我在脑海中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
「只要把想杀的人顺利地诱导到凶手面前就可以了。既不用动刀也不用绑人。只要利用这本日记,我们就能在不犯法的情况下完成杀人」
「不要再说了,逢崎」
「灰村,你是怎么想的?我相信,你我都有很多想要铲除掉的人」
在医院的病床上日渐衰弱的父亲。拿到了高额保险金之后放声大笑的继母和金城。恣意妄为地低语着爱的两人。开始见底的保险金。继母做出来的那些令人惊恐的饭菜。每天都一样的甜面包。一片空白的志愿调查表。被囚禁在名为“爱”的地狱中,等待着何时迎来终结的日子。加速到令人作痛的心跳。
这本绘画日记,也许会成为一张扭转乾坤的王牌。
此刻的我无比地想要一个证据。
能够证明逢崎的推测全部准确的证据。
能够让我觉得杀死那群向我肆意抛撒爱情的恶魔也无妨的证据。
因为七点钟左右逢崎的父亲就会回家,我们匆匆忙忙地解散了。时间还没到六点半,可是因为逢崎家离这里稍远,如果现在不回去的话就赶不上了。最后,我和逢崎约好明天放学之后在那个公园里给出答复。
我决定了自己下一步应该要做些什么。
我姑且回了一趟家去取自行车,然后骑车去往“九月七日”里提到的那个山宫十字路口。我依靠着导航,在车流量稀少的道路上骑了一会儿车,天色便开始逐渐地染上了紫色。太阳藏到了山的另一边,橙色的夕阳光已经渣滓不剩。
目的地比我想象中还要远,想要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搞什么连续杀人,起码得要有汽车或者是摩托车才行。尽管绘画日记里的凶手是一个小孩,但那家伙肯定已经到了能考驾照的年龄。
在路灯稀少的道路上前进了将近二十分钟,我来到了一个被大量的灯光照亮的地方。尽管周围放眼望去都是田埂,但是设置在T字型路口交汇处的大量广告牌还是在昏暗中显得很是光亮。
我通过导航确认了位置,这里的的确确就是山宫十字路口。广告牌也和日记上面的画如出一辙。
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停好自行车,便在四周搜寻起来。青蛙和蟋蟀的叫声不绝于耳,拨开浓密的草丛时扑鼻而来的植物气味都会让我有些恍惚,自己现在真的是在找尸体吗。我靠着手机的照明在茂密的草丛里四处寻找,一度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过了没多久,我的手机突然间开始振动了起来。
虽然我被吓得叫出了声,可振动的原因只是一条信息通知而已。我叹了口气,回复了同学们发来的无聊信息。看到他给我回了一个漫画人物的表情包之后,我又继续回到了找尸体的工作中。
时间到了晚上九点,我开始怀疑起了那本日记的真伪。
逢崎的推理也许是错误的,或者她压根就是在骗我。虽然我想不通她撒这么一个谎来骗我到底有什么好处,但我实在很难相信这种地方会躺着一具尸体。
就在我心灰意冷地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在视野的末端发现了一样异物。那东西反射着灯光,藏在前方的草丛里。
我向着前方走去,心跳也在不断加速。
随着逐渐靠近,我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并不合适的感情。
那居然是兴奋感。
面对在不用犯罪的前提下也能杀死某人的状况,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兴奋。
倒在杂草丛生的斜坡上的,是一个身穿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
我之所以能一眼看出他不是醉汉,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腐败的臭味,苍蝇也在四周飞来飞去,他的后脑勺还有一滩已经凝固了的血液。
我应该报警。
在脑海深处,有一个小人高喊着如此正义的话语。
可是在另一方面,我也十分清楚,如果真的想利用日记把继母和金城给杀掉,那么我应该对面前这具尸体的事情三缄其口。
虽说这次的作案手法和“八月二十五日”女大学生遇害案完全不同,但警方还是有可能怀疑两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被发现的尸体越多,和凶手相关的线索肯定也就越多。
随着这具尸体的不断腐烂,被路过的行人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我自己报警缩短破案时间怎么想都是一步臭棋。
我瞅准没有车经过,冲上斜坡骑到了自行车上。尽管承受着死者那无言的定罪,可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因为,我脑海中的期待和兴奋已经满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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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六堂的课、和朋友们的对话都完全无法进入我的内心了。在自我剥离出现实之外的状态下,教室里的日常依旧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无趣的时间流逝中,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光景。耸立在眼前的巨大灰色墙壁。呆立在墙壁前的自己。从身后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我四处环顾,发现有人和我一样用手撑着那堵墙壁。
可是由于距离太过遥远,我没有办法看清那人的脸。
但是,我也没有必要去确认,因为我心中已有答案。
「灰村,你过来一下」
一把低沉的声音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了现实中来。
班主任老师宫田从教室的门外探出半截身子,朝着我招手。我有些慌张地四处环顾,下课了的同学们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时间感觉的矛盾让我愣住了。
我在教室里寻找着逢崎的身影,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消失在了教室门外。
尽管我很想现在就追上去,可是无视班主任老师的喊话的确不是明智的选择。我跟在宫田身后,老老实实地向着办公室走去。
宫田找我要聊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他十分热情地向我详细说着升学的事情。什么以我的成绩能上的公立大学名单、申请免除大学学费的适用条件、低利息的助学贷款申请制度云云。
宫田应该是对我今天早上交上去的志愿调查表感到不满吧。我们学校的确算是一间重点高中,因此很少会有人在高二的时候就选择未来要去就业。
「你是不是在顾忌自己的继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去帮你说服她,你只要去思考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就可以了」
「可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我家也是单亲家庭,所以我觉得自己比其他老师更能理解你的心情。灰村,小孩子没有必要去顾忌那么多有的没的」
「我不是在顾忌,就是单纯不想念书而已」
「灰村,你……」
「虽然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但如果我以后真的想去上大学的话,一边上班一边自考就可以了」
「……总而言之,请你再好好地考虑一次。周三我不用去指导社团活动,我可以和你好好聊聊」
「不用了,这就是我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为了表达自己已经不愿意再聊下去,我简单地向他道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宫田也许是个好老师。他会考虑到家庭情况复杂的学生的未来,给出各种各样的选择,他甚至可以说是教师的典范。宫田的年纪比我继母和金城都要小,可他作为一个正经的社会人已经非常完美了。
只是,我对于他所提议的那些未来,都无法产生任何现实的感觉。
这就跟没有美术修养的人无法理解抽象画的美妙之处是一个道理。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去借助学贷款然后上大学的模样,我的脑海中只有一片雾蒙蒙,将我的思考全部阻断。对于我这样一个将希望视作幻想的人而言,就算是再详细的资料也没有意义。
我有些错误地开始憎恨宫田。他压根就不知道我的未来已经被那堵灰色的高墙所完全阻隔,还给了我一些悬在半空的希望。
当然,我也清楚并不是他害得我的现实生活变成这样子的。
真要寻找应该铲除的真凶的话,不是另有其人吗。
伴随着一股无法控制的兴奋感,我离开了满是喧嚣的校园。
我坐在秋千上等了大概三十分钟,那位戴着眼罩和缠着绷带的女生便朝着这边走来。在她那头长发之间所窥见的伤痕和淤青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处置,每一秒都让我感受到那些绷带不过是虚有其表。
逢崎爱世面无表情地在我跟前走过,坐到了我身旁的另一个秋千上。我依旧无法从她的脸上辨别出个中感情。
「来得好晚,你不是走得比我还早吗」
「我得把手机放到家里再过来。我爸在里面装了GPS定位」
「他把你当逃犯了是吧」
「要是他知道我放学了没有径直回家,估计会把我宰了。更别提被他看见我跟男生一起坐在秋千上了。」
「可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你太小看他的妄想能力了……灰村你和班主任聊什么了?我看见你被他喊出去了」
「……他劝我去上大学而已」
「欸?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高中毕业,这我要怎么念书。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哈哈,被你看出来了」
「你还真是恶趣味。而且,就算离开了这里去上大学也没有任何意义。只要那俩人还活着,我被他们谋杀的风险就不会消失」
「倒不如说,住在一起还更加方便你去戒备他们呢」
「的确,说到底,我压根就没有能逃跑的地方」
有几个小孩子走过公园里的草丛,发出了爽朗的笑声。逢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我想我也和逢崎一样,感情淡漠。
我不知道那群小孩为什么能笑得这么高兴。他们很有可能身处于地狱之中,来自他人的恶意很有可能就近在眼前,可为何他们还能发出如此无忧无虑的笑声呢。
他们该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得到了美好的祝福吧。
「……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俩了」
正如逢崎所说,尽管太阳尚未完全下山,可公园里已经只剩下了我们。
没有人会来到这个地方。
没有人会理解我们的绝望
只有那只穿过草丛,闯进公园里的黑猫,用一种看着古怪东西的眼神望着我们。
经过一段相互之间都无言沉默的时间之后,逢崎突然间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猫也会杀死自己的幼崽」
她表情中的含义与喜怒哀乐都相去甚远,我只能含糊不清地点点头。我们荡秋千时发出的声音寂寞地回荡在被染成橙色的世界中。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猫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幼崽?」
「如果新认识的猫已经有幼崽的话,雄猫就无法留下自己的基因。动物身上就是有这种习性的。为了和新的伴侣孕育爱情,只能选择杀掉碍事的幼崽」
「还真是残酷」
「但这无疑就是“爱”」逢崎面无表情地说了下去。「不单单是猫,猴子、熊、海豚都会为了爱而残害自己的幼崽」
黑猫在不经意间逃进了草丛的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公园里再次剩下了我们两人。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等待逢崎开口。
「所以,这种求爱本能已经被刻在了动物的基因里。为了爱可以不择手段,为了爱就算堕落成恶魔也可以饶恕。」
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逢崎平静地向我诉说。
「灰村」
「嗯」
「……杀了他们吧。快点把他们杀了吧。杀掉那群摧毁了我们人生的家伙,杀掉那群向我们肆意抛撒爱情的恶魔」
我的回答早已决定。
「……嗯。杀掉他们吧。咱们先挑谁下手?」
4
九月十六日。
我和逢崎相互确认了杀意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在此期间,我们一直打磨着自己的杀人计划。
除去逢崎会被囚禁在家里的周六日,我们几乎每天都去之前的公园里讨论如何利用那本日记。
我辞掉了兼职的工作。一来是因为金城和他的朋友有可能会冲到我上班的居酒屋来找我,二来则是因为我现在有其他应该去做的事情。至于向我征收的房租,只要把他们杀了,那么也就不复存在了。
由于每次都往那栋废弃大楼跑太过危险,因此我翘了课,跑去那里用手机把整本日记都给拍了下来。虽然当时多少有些害怕,不过得益与此,我们今天可以一边看手机屏幕一边讨论。
「虽然现在才发现有点儿晚,但感觉日记上有很多内容压根都是没法实现的」
「确实,比方说两天前,“九月十四日”这天的日记。“我走在夜晚的闹市里,突然间冲出来一个拿着刀的男人。我很害怕。可我还是鼓起勇气和他对抗了,真是太好了”」
「这不等于让两个杀人狂对决吗,确实没法实现」
「毕竟“书写者”很有可能只是抱着玩游戏的心态写下那本日记的。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书写者”担心杀人频率太高会很快被警察追踪到」
「所有日记加起来一个月有多,可是截止到目前为止也就成功了两起」
这一周里,我和逢崎去了好几次日记里所提到的作案地点进行监视。如果能掌握杀人狂的行动模式,那么也许就有可能找到诱导受害目标出现的确切方法。
可话虽如此,在日记中所提到的日期和地点,真的出现一个符合作案条件和特征的人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我们去监视了四次,可结果全都一无所获,完全没见到符合条件的受害者出现。当然,我们也没有看见像是杀人狂的可疑人物。
还有一条已经发现的线索是那本日记一周基本上只有三天是有内容的,而这三天里面有两天都是周六周日。这也就意味着,“实行者”是一个在工作日里抽不开身的人。
「对了,“九月七日”那起案件的受害者遗体被发现了对吧?」
我回想起来,今天午休的时候,同学们好像都有些兴奋地在讨论“山宫十字路口那边好像停着很多警车”。
「好像是。网上应该也有报道了吧?」
「我是不上网的。因为我爸每晚都会检查我手机上的浏览记录」
「删掉不就好了吗」
「就算删掉了他也知道怎么还原,没用的」
由于逢崎的口吻实在是太过平静,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这事儿也没多奇怪的错觉。
「那这样的话我们也没法加好友了。如果我们聊这些东西能在手机上聊的话,也许就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了」
「没事的」
「我们现在聊的可都是些非常糟糕的话题」
「我问你,在那俩人眼里,我们看起来像是在干什么?」
逢崎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望向了牵着手走在草丛对面的初中男女生身上。
「……至少,看起来肯定不像是在讨论怎么杀人」
「对吧,我也只能觉得我们是在看什么猫猫狗狗的视频然后相互讨论感想」
「那看来没什么问题」
「嗯,可以放宽心地大聊特聊」
逢崎说完,略微扬起了一边嘴角,面带笑意地望着我。
由于她的笑容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灿烂,我不由得别过了脸。逢崎脸上那若隐若现的遭到虐待的伤痕、毫无意义的绷带和眼罩所带来的滑稽都更加强调了她那笑容深处的扭曲。
心如死灰般的感觉连同着整座秋千将我包围起来。
在草丛的另一端幸福漫步的他们,和在秋千上制定杀人计划的我们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巨大隔阂。他们在心中讴歌着爱和希望,与此同时,我们在商量怎么样杀人才能不弄脏自己的手。
「灰村,你看这个,我觉得有可能会成功」
滑了几张照片之后,逢崎指向了手机屏幕。
我有些惊讶,逢崎望着我,以一种平淡的口吻继续说着,仿佛是在讨论文化祭上要表演什么节目。
「作案场景算是比较靠谱的,要诱导目标出现也不太难」
「……确实,比起其他的日记是要靠谱一些」
「我们好好想想吧」
逢崎所注意到的那篇日记上,记载着这样的文字。
九月十八日(星期三)
我去了车站附近的书店里买算数习题本。
虽然我找到了算数习题本,可是有几个高中生在店门口吵了起来,这让我很害怕。于是,我鼓起勇气,追上了其中的一个人,跟她说“不要这样做”。我做了一件好事,心情也变得很好。
出自小学生手笔的正文内容无关紧要,可是“车站附近的书店”和“在店门口吵起来的高中生”这两句话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图画里是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手里还拿着一把类似于刀的尖锐物体。
「两天之后……你想先挑谁下手?」
「桃田亚衣梨。她很适合当第一个受死的人」
在学校里三天两头就欺负逢崎的那群人中,桃田无疑就是主谋。由于她的男朋友是一个不良少年,因此从来没人敢反抗她,甚至还有传闻说桃田在初中的时候把一个女生欺凌到没法去上学,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问题儿童。
逢崎那昏暗的眼神无比确切地告诉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讨论桃田究竟该不该死。
「话说回来,她们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开始欺负你的?在我这个外人看来,当大家察觉到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开始欺负你了」
「你的想法倒也没错。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们这么做的理由,但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自己的鞋子就已经不翼而飞了,书桌上也开始遭到涂鸦」
「还真是小学生一样的手段」
「仅限于刚开始罢了。但是,自从桃田把我的电话号码公布在网上的某个社交媒体之后,她们的行动就愈发大胆了起来。她们还逼着我看了网页,差点没把我给逗笑。上面居然写着“一个小时两千日元可以吗?有兴趣的人可以拨打这个电话”」
「……太过分了」
「对吧?拜她们所赐,变态们打来的电话就没有停过,结果这事儿还被我爸知道了。然后他就给我添加了一个不好好养病,反而在外面发骚勾引男人的设定,把我在仓库里关了整整三天」
逢崎下意识地摸着自己右手的小臂,恐怕是想起了当时被父亲殴打出来的伤痕。
上传了电话号码也没有被屏蔽掉可以证明那个社交媒体肯定也不是正经公司运营的。这样一来,在遭到父亲虐待之前,她也有可能会被卷入更加危险的事态当中。
「不过我真没想到,她们在私底下居然已经干到这份上了」
「毕竟她们这是为我着想呢。桃田的口癖就是“这叫爱,怎么能叫欺凌呢”」
所谓的“爱”居然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方,这不禁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看来这种人的确该死」
「这还有必要去确认吗?」
「确实没必要了,她不死天理难容」
「在这之后我们还得杀好几个人呢,区区一个桃田得赶快铲除掉才行,顺带当作是演习」
我和逢崎相视而笑,只是眼眸之中都没有对方的身影。
我依旧无从知晓,这究竟是何样的感情。
「车站附近的书店就只有光堂书店一家。而且,坐电车来上学的人是绝对会经过那里的。我们只要想想怎么样把那群人留在店门口就可以了」
「确实」然而,我却发现了一个疑点。「桃田好像一直都是和她那群跟班结伴出入的对吧?名字好像叫做……」
「藤宫佐纪和筱原理来」
「对,应该就是她俩。日记上写的是“追上了其中一个人”……这样一来,我们好像没办法控制她们仨之间到底谁会遇害吧?」
「如果死的人不是桃田,那我们只要等待下一次机会到来就可以了。“九月二十二日”的日记内容看起来也挺好实现的」
「这也是一种选择」
「嗯,所以不用着急。日记一直到下个月都还有呢」
在那之后,我们细致地整理了直到后天行动开始时,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虽说这只是我们两个高中生临时讨论出来的作战方案,可我认为成功的可能性是很高的。为了达成默契,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的纸质记录,只在各自的脑海中铭记下聊过的东西。只要不留下证据,那么我们就不可能会被问罪。
「……我好期待」
面对自己无意间说出来的这句话,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因为我的语调仿佛是在计划去游乐园玩耍。
「你在说些什么呢?」逢崎的声音听起来也是由衷的滑稽。「灰村,我们可是在计划怎么杀人啊?」
「说的也是,抱歉」
「怎么说呢,出于伦理上的考虑,表情还是更严肃一点比较好」
我们干笑了几声,逢崎悄咪咪地望了一眼公园的时钟。
现在是下午的六点二十三分。现在就回家去的话逢崎应该是不会迟到的。
「对了,要是你没能在七点前回到家,会怎么样?」
「你觉得会怎么样?」
从逢崎身上那些眼罩和绷带都不足以完全掩盖住的伤痕上看来,我想肯定不仅仅是挨一个耳光就能完事。
可我实在想不出应该如何回答才好,逢崎平静地告诉了我答案。
「他两个多月之前已经警告过我不准再有下次了」
「如果真有下次呢?」
「如果真有下次的话,没准我们的计划就要结束了」
逢崎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溶解在了一片血色的公园里,就连声音的余韵都完全消散,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夕阳抛下的光粒勾勒出了逢崎侧脸的轮廓,可是由于逆光的缘故,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从这周开始,我被分配去打扫通往北栋天台的楼梯,这说来也算是一种幸运。
由于我们的学校的天台禁止学生进入,因此打扫这层楼的楼梯基本上没有任何意义。可即便如此,另一位负责这里的女生却还是非常仔细地打扫着每一级台阶。
那是逢崎爱世想要杀死的人——桃田亚衣梨的跟班之一。我苦笑着朝她搭话。
「筱原同学,差不多就打扫到这吧,马上就要放学了」
「啊,好的。你等我一会儿」
筱原理来动作麻利地打扫完最后三级台阶,把收集起来的灰尘全都倒进我手中的垃圾铲里。
「灰村,今天的数学小测你有没有觉得很难?」
「啊,确实很难呢。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我就没有一道题是有把握的」
「我也差不多。最近真是烦死了,老是搞什么随堂小测」
收拾好清洁工具回到教学楼的途中,我和筱原聊起了各式各样的话题。改编自少女漫画的电视剧、只会唱情歌的人气乐队的新曲。我由始至终都只是如同条件反射般附和着,虽然不是很懂,但聊的应该就是这么些东西。
看到筱原的表情好像并不拘谨,这反而让我有了一些戒备,但是仔细想来,过去我和筱原其实也有说过好几次话。
总而言之,单纯从对话上看来,筱原理来是一个相当正经的人。
我实在看不出来,她作为桃田的跟班会对逢崎极度暴虐,以至于被逢崎憎恨到了遭到误杀也无妨的地步。
而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
「这么说来」我决定确认一下。「你知不知道逢崎那家伙?我好像从来没见她和别人说过话」
筱原理来有些浮夸地皱起了眉头,但下一秒,她就又以开朗的口吻回答道。
「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那家伙很糟糕的。不过我也没听她说过话就是了」
「这样啊」
「就算亚衣梨去和她说话,她也从来不搭理人的。这种人被欺负也很正常。」
看到筱原那事不关己般的语气,我坐实了心中的怀疑。
这个女人并没有把逢崎给当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和同学抱怨数学小测的难度、一起分享电视剧和流行歌的感想,填补回到教室前这段时间里那平平无奇的善良,这温柔的一面她绝对不会向逢崎展露。对于并不了解流行事物的我,筱原会热心地向我讲述电视剧的大致剧情,可她丝毫没有愧疚对逢崎的攻击。
不堪入耳的辱骂、刻在书桌上的涂鸦、将逢崎的电话号码发到变态聚集的社交平台上,这些暴行对她来说,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延续罢了。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
反正这个女人也会和桃田一起成为杀人狂的目标。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我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愤怒。
倒不如说,我觉得还应该谢谢她们。
感谢你们成为我和逢崎之间杀人计划最初的实验对象。
「对了」我说出了昨天和逢崎在公园里商量好的说辞。「筱原你是坐电车来上学的对吧」
我和逢崎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和主犯桃田亚衣梨、以及另外一个跟班藤宫佐纪每天都会一起回家。
筱原果然点了点头,于是,我开始走下一步棋。
「车站附近不是有间书店吗?就那间特别大的」
「嗯嗯,那间书店怎么了吗」
「我昨天看到有个小偷从店里逃跑,店员还穷追不舍的」
「真的假的」
「很离谱吧。店员一直追到了车站附近,可最后还是被小偷跑掉了」
虽然这事儿完全是编造出来的,但筱原的反应看起来还是比较的惊讶。这样一来,这个女人在今天放学的时候,就很有可能会把注意力放到那间书店里。虽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作为铺垫工作而言已经足够了。
回到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等着放学。我和筱原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在中途察觉到了来自教室前方逢崎的视线,那是饱含期待的眼神。
我朝着她微微点头,那是只有我们彼此之间才能识别出来的微小动作。
一放学,逢崎就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了东西冲出了教室。我带着笑意,意味深长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桃田亚衣梨却很是不满地嘀咕着。
「那家伙怎么跑这么快啊」
她那两个跟班的其中一人也用恶意满满的语气说道。
「是怕我们找她麻烦吧?」
「什么找麻烦,我们又不是想害她。那家伙果然脑子有点问题」
「所以才一直交不到朋友的吧?」
高声嘲笑了一阵逢崎之后,三人的话题很快就又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面,我远远地望着她们,心里松了一口气。
到目前为止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我草草结束了和同学们的对话,迅速赶往车站附近的那个书店。
我猛骑了五分钟的自行车,便看见了那个写着“光堂书店”的深蓝色招牌。我把自行车停到专用的停车场里,走进店内。尽管这是附近最大的一间书店,可也许是因为时间段的缘故,店内的客人并没有多少。
大门入口的前方是一个十张榻榻米大小的门斗,杂志一类的书目沿着玻璃窗排列开来,挤得满满当当。在店里最靠近自动门的一个书架前,我发现了逢崎的踪影,她正站在书架前看杂志。
逢崎在看的是一本面向青少年群体的时尚杂志,封面上还写着一句非常耿直的广告文案“秋季斩男穿搭推荐”。这本杂志和双手缠满绷带、浑身是伤的少女实在太不相称,我也只能苦笑两声。
「你周末不是一直被关在家里吗,看斩男穿搭是想要斩谁?」
「视察敌情而已」
逢崎的回答没有半分笑意,因此我无法得知她到底有没有在开玩笑。
我也没和她道别,而是通过门斗走出店外,来到我们几天前商量好的那个地方。那是一处面朝马路、位于书店门口的便民休息区,四周还摆放着几台清凉饮料以及雪糕冰棒之类的贩卖机。我坐在油漆已经剥落了的红色长椅上,装出一副玩手机的模样,斜眼窥视着车站的相反方向。
我的任务是在这里给逢崎盯梢,一旦见到桃田几人,我就会立马返回到店里给逢崎发出信号。望着在我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在心中祈祷着目标能尽快出现。
我本打算一直盯梢到下午六点,可没想到才过了二十分钟,目标三人组就出现了。她们在大概一百米远的人行横道上等红绿灯,再过个两分钟应该就会经过书店门口了。
看到红灯变绿,确认了她们已经开始过马路之后,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我走进店里,给还在站着看书的逢崎小声地发出了信号。她径直把杂志递给了我,然后驼着背,以一副欠揍的模样走出了店外,想必这一定能煽动起桃田几人的施虐心。
「诶?这不是爱世吗?原来你这么蠢的人也会看书的啊?」
我在店里面甚至都能听见桃田那尖锐的声音。一切都如同我们所预想的那样,逢崎刚一出门就和桃田三人组迎面撞上。
只要让她们继续在书店前面发生争执,那么日记里提到的“高中生们在书店前面闹事”这个场景就人为地被我们制造出来了。这样的话,杀人狂应该就会盯上三人组中的其中一个。刀刃会刺穿那个人的心脏,让她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移动到了面朝店外的书架前,用杂志挡住脸,偷偷地望着外面。
桃田狠狠地羞辱着逢崎,脸上是一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表情,那是早已习惯了攻击他人的表情,只可惜,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我说你啊,刚才放学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呢?我会很寂寞的不是吗?」
逢崎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放空了自己的心,等待着风暴的过去。这是她独有的自我保护方式。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位少女的身姿,她竭尽全力地忍受着来自父亲的暴力,那和如今我眼前的光景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怎么又不搭理人?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人爱你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
「啊?啥玩意儿?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声音这么小谁听得见啊?」
在学校里早已司空见惯的场景如今在书店面前继续上演。
桃田几人的兴奋好像也传进了书店里面,入口处附近的客人们都开始把目光集中在她们身上。在路上来来往往的本校学生们也斜眼望着她们几人的骚动。
桃田也许认为现在是一个可以狠狠地羞辱逢崎的好机会,她的音量也越来越大。她不时推搡逢崎的肩膀,嘴里的辱骂就没有停过。桃田非常巧妙地没有用那种极为难听的脏话,就算逢崎告诉老师,她也能狡辩过去。她确切地否认着逢崎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逢崎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在那修长刘海的阻隔下,我看不清此刻的她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你给我记住了,我们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么多的,对你这么好的人可不多哦?你但凡跟我们说声谢谢呢?」
书店的店员注意到了门前的骚乱,准备出门制止,而桃田几人也非常机灵地在被逮到之前便溜之大吉。
逢崎呆呆地望着几人远去的身影,我看见她的嘴角轻微地抽搐着。
我自然不可能听清她是在说些什么,只不过,我很确信,她一定是在默念“去死吧”。
「快走吧,逢崎」
我们不清楚杀人狂会不会就躲藏在书店里面,但是跟在桃田几人后面去确认凶手究竟有没有动手是非常危险的,而且逢崎自己也有可能被凶手算进了“在书店前闹事的高中生”里面。
「走啊逢崎,没听见吗?」
逢崎就连我的问题都没有理会,而是朝着车站的相反方向走去。
由于我的车还停在自行车停车场里,我犹豫了一下应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我还是捡起了逢崎的书包跟上了她。
我们走了大概五分多钟,附近本就少得可怜的餐饮店几乎完全消失了,我们的四周都是住宅区。
逢崎一言不发,我也沉默不语。
我们的脚步声寂寞地回荡在柏油马路上。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书包我已经拿回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逢崎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害得跟在后面的我差点没站稳。
「要是凶手在尾随你的话怎么办?」
「跟你有关系吗?」
「要是你死了的话,计划就没法执行下去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逢崎总算是望向了我,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红肿,尽管那有可能只是夕阳创造出的错觉,但我还是不愿再去多想。
「……灰村,你果然值得信任」
我们四周的一切全都变得模糊了起来。汽车穿梭往来的声音消失了,将世界染成一片橙色的夕阳光也失去了色彩。
在完全褪色了的世界中心,逢崎表情空洞地站在原地。
「因为你的话里不曾掺杂着爱意」
「我只是脑子有问题而已」
「就算是脑子有问题也好,也比用爱这样的免罪符来将我逐步摧毁的人要好」
“因为你很重要”“我们是为你好”“我是爱着你才这样说的”
世上有太多人靠着这贫瘠的话语便得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毫无悔意地攻击他人。倘若只要有爱,一切都能得到肯定的话,那么我和逢崎这种葬身于爱的人,究竟又该何去何从?
逢崎那双昏暗的瞳孔告诉了我,比起那些充斥着谎言和欺骗的爱,还是依靠着共同利益而成立的关系更加值得信任。
这无疑就是真理。
我不认为还有什么回答比这更好了。至少在这条四处堵塞的街道上不存在那样的回答。
我们继续沉默地走在路上。我不知道应该跟逢崎说些什么才好。回荡在路面上的脚步声和从远处传来的鸟啼声勉勉强强地填满了这份沉默。
我正打算在这附近提出解散,可逢崎却突然间加快了脚步。我在惊讶中望着她走向停车场入口附近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前,然后蹲下身来,捡起了某样东西。
「你在干嘛?」
「感觉挺怀念的」
我凑过去一看,才发现逢崎的掌心里躺着一个白熊形象的钥匙扣。设计上给人的感觉确实很像是女高中生会喜欢的类型,就连我也有些许印象,只不过它也没有出名到让我一下子就能喊出名字来的程度。
「我小时候,要是没有这只白熊玩偶的话,根本就睡不着觉」
尽管这番话从逢崎嘴里说出来违和感实在太强,可仔细想想,她肯定也有过一段平凡且幸福的人生。
「每天都抱着它睡觉,自然会弄得很脏,我妈看不下去,就给我洗了。当时的我还以为它会被水淹死呢,在洗衣机前面哭了好久」
「看着现在的逢崎,我完全想象不到呢」
「废话,我都十八了」
逢崎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可是里面却混杂着不容忽视的尖锐内容。因为逢崎曾经遭到过一年的监禁,这一事实毫不留情地混杂在了不经意的对话中。
苦恼了一番应该如何回答过后,我只能无奈地问了一个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的问题。
「这只白熊的名字叫什么?」
「……不记得了。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就没有关心过它叫啥」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我们呆立在原地,连视线都不曾相互交错。
客观上的时间其实只过去了五秒不到,可我还是难以抑制地产生了这种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错觉。
我们聊天总是会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这是因为我和逢崎依旧交情尚浅吗?还是说这种太过平稳祥和的对话就如同过家家一般令人难以忍受呢?
也许是再难忍受那窒息般的沉默,逢崎把那个白熊钥匙扣给扔进了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里。一道微弱而沉闷的声响划破了被寂静所笼罩的街道。
逢崎再次迈步开去,她头也不回地向我低声说道。
「灰村,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逢崎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摇摆着,连同伤痕将她的真心尽数埋藏。
「请你不要爱上我。请你不要用利益得失之外的任何东西,和我产生交集」
「好,我答应你」
我想,这一定就是我的本心。
等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家门口扔着大量的鞋子,而且基本上全都是男款的运动鞋以及皮鞋。这一事实让我无比颤栗。
当我听到从客厅里传来的饮酒作乐声时,我已经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瑞贵,你回来啦?」
不知道是不是我发出了一点声音,灰村美咲推开门,朝我露出了微笑。
我诅咒自己反应的迟缓,在脑海中推测着她刚才那番话的含义。
这个女人不可能朝我露出如此友好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她在谋划些什么?
继母没有理会全身僵直的我,还是非常高兴地说着。
「看到我这条项链了吗?这是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女人的生日。
可是问题并不在于此。
在客厅里饮酒作乐的那群人很有可能是金城的狐朋狗友,他们为了给这个女人庆祝生日而聚集在我家里。说得更准确一些,我家里有一群没有正当职业、也不知道背地里在干些什么的流氓地痞。
「莲可是很爱我的,和瑞贵你这种小畜生可不一样」
这个女人利用了父亲的感情,谋划了一场骗保杀人,因此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过滑稽,我只能觉得是在跟我开一个拙劣的玩笑。为什么这些肆意攻击别人的家伙,总是能大言不惭地说“爱”呢。
「又不理我。瑞贵啊,我是真的搞不懂你。我这么爱你,可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妈。不觉得很过分吗?如果你这么想一个人生活的话,那我们从明天开始就不给你伙食费了」
真是好笑,从一年前开始你俩就没给过我伙食费了。
灰村美咲这种人,会把父亲留下的保险金给用在项链、羊绒大衣和LV包包上面,但是绝对不会把一分钱花在我这个继子的伙食费上面。
不要在这给我擅自扭曲事实。
不要以为用爱当盾牌就能正当化自己的卑劣行径。
——令人作呕。
看到继母的眼角开始泛起泪花,我的心便急速地冷却了下来。
她将一切状况都解读为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伪装成了一副无可指责的、完美的受害者形象。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她就是凭着这一招,取悦了因为母亲的去世而心力交瘁的父亲。
金城莲也从客厅里走了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酒臭味。他用一种极其不屑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围着垃圾堆打转的苍蝇。他的语气也很是鄙夷。
「瑞贵啊,咱们这一大帮子朋友好不容易聚一次,你能不能看一下气氛啊?今天出去找个朋友借住一天好不好?」
金城抱着继母的肩膀,也没等我回答,便消失在了客厅里。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了欢呼声,继母和金城激烈地热吻,一旁的人便开始起哄。伴随着气氛的高涨,两人的行为便继续升级,令人作呕的淫乱派对会一直开到凌晨。就算我不推开客厅的门,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这一切。
九月上旬的气温并没有多冷,在外面过一夜倒也不至于会死。随便找个公园的长椅躺着就行,要是想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就去高架桥底下过夜好了。一天不吃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明天上学之前去车站附近的网咖里洗个澡便没什么好烦恼的了。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我。
我意识到,自己那尚且残存分毫的犹豫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宰了你们两个人渣。
赌上自己的一切去复仇实在太蠢了。我要利用那个早已丧失人性的杀人狂,在不弄脏自己双手的情况下,让你们迎来最为悲惨的末路。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我想我并不会被罪恶感所折磨。
你们从这世上消失的那天晚上,就是我忘掉一切,安心入眠的时候。
我想,我终于在这空虚的生活中,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
5
我满心期待一觉睡醒这个世界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桃田亚衣梨会如同我们所计划的那样惨遭毒手,从此再也没有人欺凌逢崎,而我们也由此证实了利用日记杀人的可行性,然后迅速地制定下一个计划,这就是我们所规划出的道路。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实现。
九月十九日,我依旧在教室里听到了桃田那一如既往的尖锐声音,而她的跟班筱原和藤宫也一如既往地和她同声同气地笑着。本应惨遭毒手的她们却像是没事人似的平稳地呼吸着。
倒不如说,发生了巨大改变的人是逢崎爱世。
早上第二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逢崎才终于出现在了教室里,她拖动着一瘸一拐的右脚朝着自己的座位前进,那张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看起来一片铁青。语文老师停下了正在板书的手,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同学们齐刷刷地向她投去了好奇的目光,桃田几人则是在私底下说着些充满恶意的悄悄话。
我知道,逢崎一定是在家里遭到了父亲的毒打。
可是昨天我们离开书店的时候还不到六点,从她之前所说的情况上看,她应该赶得及在晚上七点父亲回家之前就到家的。
如果不是因为晚归的话,那么她是犯了什么错误呢?
还是说单纯因为她父亲心情不好?
没有人想要去理会身处地狱中的逢崎,一如既往般安稳的时间依旧在教室中流逝。语文课结束之后是数学课和伦理课,在迎来午休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所有疑问都被日常生活给填满了。身旁的同学们也早已不会再去多看逢崎一眼。
枯燥无味的时间如同砂砾落下般流逝,当天的课结束了。在打扫卫生的时间里,和我负责同一片区域的筱原理来依旧认真地打扫着通往屋顶的楼梯,她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完全一样。尽管我们也进行了一些极其无聊的对话,可是我已经想不起来究竟聊了些什么了。
收拾好工具回到教室里,没过一会儿班主任宫田便深色凝重地打开教室门走了进来。
「昨天晚上,永浦工业高中的一名学生遇害了」
这间学校就在我们隔壁,两间学校的学生甚至都在同一个车站上下车。听到这件事情,教室内一片哗然。也许是因为我们班里有很多人的朋友都在永浦工业高中上学。在此之中有些人惊慌得非常明显,甚至有人发出了些许尖叫声。
「根据警方公布的情况,犯人目前尚未被逮捕。大家应该也知道,上个月在永浦南站的公共厕所里也有一名女大学生遇害了,在山宫十字路口也发现了一具被害者的遗体。尽管警方还未能掌握几起案件中的关联性,但是连续杀人犯很有可能就隐藏在这座城市里……」
由于逢崎坐在教室前面,我看不见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考虑到相关的危险性,教师会议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暂停社团活动,大家要在天黑之前径直回家,就算社团活动暂停了大家也不能跑出去玩,安全第一。对了,还有就是尽可能地不要单独行动,结伴上下学会更好」
刚一放学,我便拒绝了来找我出去玩的同学,独自前往公园。虽说因为社团活动被叫停,一放学就回家的学生比平时要多,可几乎没什么人会老老实实地遵循老师的忠告,露出一副凝重的神情乖乖回家去。也许大家都在心底里对这种突然造访的非日常而感到兴奋。
我坐在秋千上,呆呆地等了将近三十分钟,才终于等到逢崎过来。
伴随着一阵怪异的脚步声,逢崎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坐到了我身旁的那个秋千上。她的眼神依旧空洞,由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过了五分钟、十分钟也还是完全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那昏暗的双眸告诉我,她拒绝了一切。
时间不断堆积,变得愈发沉重。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向她问道。
「……你的腿怎么了?」
逢崎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冷淡地回答道。
「被我爸打的,没什么好稀奇的」
「你昨天应该是在七点钟之前回家的吧?他为啥打你」
「手机」逢崎轻轻地叹了口气。「……昨天我忘记把手机放在家里再行动了。我当时想着终于能除掉桃田那伙人了,可能就太过松懈一时大意了」
「可就算他用GPS监视你的位置,你不也只是在书店里而已吗?这有什么会触怒到他的点吗?」
「你看了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书,要是学坏了怎么办?」
「什么玩意儿?」
「这是他的原话。很惊讶吧?我家是没有任何能称之为书的东西的,就连报纸也都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独裁国家的文化管制好像都没有这么离谱」
我本来以为,按照逢崎父亲的教育方针,虽然星期六日她会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但至少可以通过看书来打发时间,可我的想象好像还是太过乐观了。
在父亲的要求下,逢崎不能看书也不能上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散注意力,足足四十八个小时。这究竟是多么痛苦的时间呢。在仿佛永无穷尽的无聊之中,逢崎是不是只能在重压所带来的绝望下逆来顺受地等待着自己的精神崩溃呢。
「不过,我爸倒是允许我看他规定的电影」
「什么电影?」
「家庭亲情电影。失去母亲的女儿和父亲一起携手慢慢找回幸福的电影,整体色彩灰暗,只是投射出我爸心中理想的无聊电影。和我爸一起翻来覆去地看那种玩意儿,就是我度过周末的方式」
尽管逢崎还补充了一句“不是每个周末都这样”,但是那已经足以说明她父亲究竟有多癫狂了。
逢崎满脸疲惫地做了总结。
「你觉得,我这个连逃进虚拟世界里都做不到的人,究竟要如何去度过自己的人生呢?」
面对逢崎这个并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我果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沉默再次降临,时间流逝的感觉被拖得很慢很慢。
我决定要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
「你爸叫什么名字?」
「逢崎享典,怎么了吗?」
「毕竟那是我们计划要杀掉的人,所以还是要掌握一点基本信息才行」
我把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输入进手机的搜索栏里,往后面加上“永浦市”这个关键词进行检索,果然查到了一些相关页面。那是一个很多商务人士都在用的、需要用真实姓名进行登陆的社交软件——逢崎享典的个人账号。
逢崎享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给人一种神经兮兮的感觉。但是光从照片上看,也的确很难和逢崎嘴里那个对女儿有着近乎癫狂般掌控欲望的人关联起来。他的个人账号上最新的一条动态已经是三年前的四月份了。
最后那条动态的照片里是逢崎享典坐在病床上的妻子,以及他和女儿的笑容。
而那,就是逢崎的日常生活彻底崩坏前最后的记忆。
我想起了过去和父母牵着手一同走在林荫道下的光景。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温暖早就已经回不来了。而对于我面前的这位少女而言,也是如此。
我得出了不应该继续深入探讨下去的判断,关掉了那个页面。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有一件必须要去解决的事情。昨天我们按照计划把桃田她们诱导到了书店门口,并且成功地引发了一场连书店里的人都注意到了的骚动,可凶手为什么还是杀了另外一个高中生?」
「很简单。因为在我们执行计划的时候,凶手并不在现场。光堂书店的营业时间是到晚上九点对吧?在我们离开之后,直到晚上九点为止,只要有其他的高中生在书店前面闹事,那么凶手就会把他们当成目标」
「……那这样的话,我们利用日记来诱导目标的不确定要素就太多了」
「确实,毕竟我们没法去干涉凶手的行动……所以还需要更多的试错才行」
「那我们只能等待偶然到来的成功吗?」
「反正日记还有一个多月的内容,你我的杀意总不可能在这之前就消失了吧?」
当然,我们都故意没有提到在这一个月内其中一方丢掉自己性命的可能性。
在那之后我们又详细地聊了很多。虽然我们在短时间内都没法干掉首要目标逢崎享典、灰村美咲还有金城莲,但是再次除掉桃田几人的机会在这个星期之内就会再次到来。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天)
我吃完午饭之后,出门去了药店买药。
买完了药,我准备回到车上的时候,刚好看见旁边的保龄球场里面有一个女高中生在吸烟。
所以我就让她上了我的车,告诉她“抽烟是不对的”。
日记里的画果然还是通篇漆黑,戴着帽子的小孩远远地望着一个站在建筑物旁边的女人,这一次小孩手里拿的是一个尖端呈半月形的棒状物,我想那应该是斧头。建筑物的上方还有一个细长的物体,看起来应该是保龄球瓶。
「保龄球场的话,这附近确实也只有一间永浦保龄球场了。虽然外观和画里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但我记得那儿的吸烟室的确是在外头」
「能把桃田喊出去的方法呢?」
「这个得好好琢磨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桃田抽烟吗?」
「抽。而且她还是那种觉得抽烟很酷的人」
「我们这儿好歹也算是重点高中啊」
「那些沉浸于攻击他人的家伙,平时肯定都闲得不得了,不干点离经叛道的事可能心里就不踏实」
「还真是可怜」
「确实,不早点送她上西天太可怜了」
我很想体验一次成功杀人的感觉。
而这是我和逢崎共同的想法。如果就连一个能够轻易掌控行动的同班同学都杀不掉的话,更别提真正需要铲除的成年人了。
和迄今为止一样,我们整理好了当天相互之间应该采取的行动,由于明天就是周五,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去优哉游哉地构思。
「对了,灰村,你饿不饿?」
在我们初步拟定好行动计划之后,逢崎突然间小声地问道。
老实说我其实一点都不饿,我也没听明白逢崎这番话的意思,也许是察觉到了我脸上诧异的表情,逢崎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这附近不是有家便利店吗,回去的时候顺路逛一下好了」
我望向公园里的那个大钟,距离逢崎家的门禁还有一点时间。考虑到甜面包的库存也已经见底,我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在外面买东西吃被你爸知道了不会挨揍吗?」
「不让他知道就行了。不过他也从来没有给过我零花钱」
「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请客呗」
「就当是感谢一下我把日记的事情告诉了你如何?」
「……这也是一种选择」
于是,我们便去了附近的那家便利店。我很快就找到了一如既往的那款甜面包,但逢崎却很是稀奇地在店里四处张望。
「你别这么贼头贼脑地到处望啊,小心被人家当成是来偷东西的」
「灰村,你看,原来还有饺子味的薯片啊」
「……啊,偶尔是会见到。虽然不知道谁会买这种味道的薯片就是了」
「会是什么味道的呢,真能还原出饺子的味道吗」
「天知道,你好奇的话就买一包尝尝呗?」
「嗯……我想想」
一直没法下决定的逢崎在陈列着零食的柜台前四处物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便利店的外国人,即便是那些随处可见的商品包装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她最后还是停在了收银台附近的熟食区域。在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她指向了熟食柜台里一百八十日元一份的炸鸡。
我信守承诺,给她买了一份炸鸡。逢崎像是在交接什么重要文件一般,极其慎重地接过了那个被油微微浸润了的包装袋。
我们回家的前半段路程是一样的,逢崎走在被染成一片橘色的住宅区里,非常沉醉地品尝着那平平无奇的廉价垃圾食品。
我用余光打量着她,说道。
「看到逢崎你吃炸鸡总感觉有点新奇」
「我好几年没吃过油炸食品了,再加上今天机会这么难得」
确实,既然逢崎父亲给她强加上了一个体弱多病的设定,那么怎么想他也不可能会给女儿吃垃圾食品。再加上逢崎刚才说她没有零花钱,那么她好几年没吃过炸鸡想必也不是假话。
我吃着一如既往的甜面包,向逢崎问道。
「这么说来。你平时在家里都吃些什么?」
「白萝卜、卷心菜、胡萝卜、偶尔会有猪肉」
「不是……一般不都说菜名吗……」
「我家的菜都只是用开水煮熟就端上桌的,不放任何调味料。我爸貌似觉得盐和糖都会对我的健康有害」
逢崎的口吻听起来让人觉得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这么说来,我还记得有一次午休的时候,桃田几人嘲笑逢崎的便当,还发出了像是看到虫子般的尖叫声,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个中缘由。
逢崎也向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灰村你呢?四月份跟你同一个班之后,你就一直在吃甜面包吧?这又是因为什么?」
冷静下来想想,会被这样问到其实并不奇怪,但我还是有些惊讶,因为我选的一直是大多数人都会喜欢的奶油面包,不过也许是因为一直吃同一款面包而让她感觉到奇怪了吧。
「因为这是最便宜、保质期相对也最长的面包了。放在家里保管也方便很多」
「你该不会一日三餐都吃这玩意儿吧?」
「还真是。不过我基本上是不吃早饭的」
「那不更奇怪了」逢崎淡淡地笑了笑。「你每天都吃,居然也不觉得腻」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已经对这玩意儿的味道没有感觉了……而且我只是想吃那些完全密封的东西而已,所以还是这种便宜的甜面包最适合我」
我顿时后悔自己没有多想就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果不其然,逢崎露出了有些诧异的表情追问道。
「难道这也和你爸被下药谋杀了的事情有关?」
「……总之我吃什么都是一样的」
父亲的葬礼才刚过一周,灰村美咲就又做了些极其诡异的饭菜。在父亲住院之前,相同的饭菜也在餐桌上出现过,那些东西油乎乎的,看上去就知道对健康有害。而那天,金城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出现在了我家里。
我回想起了继母往父亲的酒杯里下药的那一幕。虽然我有些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是面前的这堆饭菜,足以给我极为充分的戒备理由。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只敢吃那些从工厂里打包好、完全密封的食物了。
即便我知道那些食物是安全的,可是一种被下过毒的突发性妄想依旧会支配我的大脑和胃,让我把吃下去的食物全部吐出来。
刚开始我靠着各种各样的面包和饭团维持着生存,可是我的味觉也逐渐地失调了。除了价格和保质期以外,剩余的价值基准在我的心中消失殆尽。仅仅为了维持生存,我开始每天都吃那款最便宜的甜面包。虽说从营养层面上考虑,偶尔也应该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但是最近我连换都懒得换了。
在放弃了身为人类最基础的欲望的那一刻,基本上也等同于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意义。
「还真挺好笑的,我们就连吃饭都没办法好好吃」
被逢崎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每天都吃甜面包的生活。虽然从客观上看这件事情相当不得了,但是久而久之我自己都给忘掉了。
「但是,只要把那些人都给杀掉,那么一切就都解决了,不是吗?」
「嗯……下一次绝对要让计划成功」
太阳逐渐下山,逢崎背对着夕阳,低声说道。
「等我爸死了,我打算自己做饭」
逢崎清楚那不过是空虚的妄想,可她还是继续说着。
「我想做点咖喱之类味道浓厚的东西,往里面放很多很多的盐和糖」
「做咖喱要放糖的吗?」
「……不放的吗?」
「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饭」
「那炖菜应该是要放糖的吧?」
「都说了我不知道」
在对话结束的瞬间,我产生了一种仿佛是小孩子在过家家那样的羞耻感。我很想知道逢崎是不是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可是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来。
「……那再见,我家在那个方向」
逢崎指向了和我家相反的方向,并且以业务联络的名义告诉了我她家的地址。虽说我不觉得会有机会去她家,但我还是姑且确认了一下。
「你那边有很多相同的建筑吧,有没有什么能当作标记的东西」
「我家旁边有一个很破烂的小仓库,下次刮台风估计就会被吹飞。不过那个仓库也只会用来收拾我而已」
「……什么意思」
「因为仓库里有一根粗细合适、正好能用来捆住一个人的柱子」
逢崎留下了这句足以让人产生不好联想的话,独自走远了。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一阵子。
过家家般温暖舒适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逢崎再次回到了她那冰冷刺骨的日常生活中。
行动当天,还没等闹钟响起我就已经醒了。我走下楼,揉搓着惺忪的睡眼,打开冰箱确认里面的甜面包没有被动过手脚之后,我才放心地吃进肚里。
客厅一片狼藉,犹如台风过境。
四天前的生日派对留下来的残骸依旧没有人去收拾。各种各样的酒罐子、吃到一半的下酒菜、散落在地板上的飞镖、情侣酒店的积分卡、包裹着污物的纸团。黑色的小虫子在这堆垃圾山中来去自如。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喝太醉没力气了,灰村美咲躺在沙发上打着鼾。这个女人靠着父亲留下来的钱大肆装扮自己,可是她却察觉不到客厅里的异味。这种已经极度扭曲的价值观,难道她自己就不觉得奇怪吗。
尽管我的杀意在不断地膨胀,但是今天我要杀的还不是这个女人。
我迅速地收拾好东西,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家。
距离中午的集合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来到了尚未开门的保龄球场,检查了位于建筑物外面的吸烟室以及凶手可能藏身的药店停车场,确认了两个地方之间的位置关系之后,我得出了凶手的视野并不会被阻挡的结论,看来也不需要修改计划了。
我四处游荡打发时间,算准大伙出现的时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和他们集合。
今天一起来打保龄球的是平时经常跟我混在一起的那群人。我当时瞅准午休时间,再加上桃田几个人也在旁边,故意大声地提出了要去打保龄球。
紧接着,有人说了一句“就咱们几个男的去也太没意思了”,于是我便顺势向着有过几次交流的筱原理来搭话,不出意料,桃田和藤宫听到之后果然也嚷嚷着要一起去,自顾自地凑了过来。
尽管同学们对于臭名远扬的桃田也要加入这一点有些面露难色,可我还是强行敲定了整件事情。
说句题外话,大伙玩保龄球还是玩得非常兴奋的。也许是因为社团活动被暂停了,每个人都精力充沛无处释放吧。
「大家看好了,我一定会打出全倒的。真的超有自信,瞧着吧」
桃田的笑容很是灿烂,仿佛对于自己曾经虐待和欺凌过逢崎的事情没有半分愧疚。
不知道是不是平时经常有玩,桃田的动作也的确比其他人更优美,而她也确实如同自己宣言的那样打出了全倒,我也只好无奈地给她鼓掌。
「好耶!快夸我快夸我」
「桃田好厉害」
「人家爱死你了,理来」
桃田丝毫没有在意旁人的眼光,紧紧地抱住了筱原。我很清楚地看见,男生们的戒备心理都因为这一幕而开始渐渐地放松。桃田以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享受着保龄球带来的乐趣,丝毫不害羞地向着好朋友表露爱意,这也许会让大家开始觉得其实她也不是个坏人。要真是这样的话,她的欺骗就实在是太过肮脏了。
「……瑞贵」
一个同学朝着我低声地说道。我顿时将自己的注意力放了回来。虽说应该不至于,但也许我心中对于桃田的杀意已经表现在了脸上。
不过他的下一句话却很是柔和,仿佛与我的不安背道而驰。
「你会主动约大家出来玩真挺少见的」
「这样吗?」
「嗯,总感觉你最近有些不太一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偶尔来打打保龄球也挺好的」
我不知道我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能不能让同学感到认同。不过非常凑巧的是轮到我上场了,我也不需要再去细想。
原本计划的两局游戏很快就结束了,大家都一致认同要再多玩几把。三名男生和藤宫去前台办手续的时候,我察觉到桃田好像开始有些焦躁。
我瞅准剩下的那个男生去上厕所的时机,向桃田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怎么了?看你好像有点坐立不安的」
「我出发之前打算抽根烟再来的,可是刚好打火机没油了。待会还要玩上一个小时左右吧?只能忍忍了」
我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周五的时候,习惯性不上体育课的逢崎偷偷地把桃田书包里的打火机给掉包了。
我们新放进去的那个打火机是做过手脚的,里面的煤油只够再用个几次。逢崎依稀记得桃田那个打火机的颜色,于是我们便买了共计十个颜色的同款打火机回来,通过网上查到的方法进行加工。尽管大半夜在厨房里背着继母干这事儿相当辛苦,但如果凭着它就能杀掉桃田的话,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我们其实还做了桃田自己买了新打火机的预案,但现在看来已经用不上了。
「要用我的吗?」
「欸?话说灰村你也抽烟的吗?」
「嗯,不过最近不怎么抽了。我刚好也想去外面喘口气,一起去吸烟室吧」
「好!理来你也一起呗?」
时间刚刚好是下午一点半。
日记上写的作案时间是“吃过午饭之后”,因此从时间上看是刚好吻合的。虽说筱原也跟着过来是意外情况,但是问题也不大。因为只要诱导桃田抽烟就可以了。
我们走下锈迹斑斑的楼梯,很快就到了吸烟室。
那个地方只有一个立式的烟灰缸,空间相当简洁,非常幸运的是,除了我们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待在旁边药店的停车场便能将这里一览无遗,虽然距离稍远,但只要凶手带上望远镜,那么毫无疑问能看清桃田的脸。
在那之后,我们闲聊了一些我已经记不清的话题。虽说有必要微调一下位置,让凶手更好地看到桃田的脸,但是对话本身只要随便附和一下就好了。
如果凶手已经躲藏在停车场里面,那么对方一定已经看见了这幅光景。还在上高中却旁若无人地抽烟,伤害了他人却笑得如此灿烂的恶魔就在这里,你快点来收拾她吧。
不出我所料的是,跟着过来的筱原果然没有抽烟。虽然她尝试性地接过了一根,可也只是观察了一下滤嘴处的薄荷爆珠,最后还是没有叼在嘴里。
这样一来,就只有桃田会成为目标了。
「这么说来,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虽然我没有半点兴趣,可还是为了维持现状而这样问道。
「我们从初中开始就认识了呢。对吧,理来?」
「嗯,好像是初二吧」
两人半开玩笑地搂住了对方的胳膊。虽说藤宫佐纪也隶属于她们这个三人小团体,可貌似在小团体里,也有着等级序列之分。
「逢崎和你们是同一间初中的吗?」
尽管聊些其他的都可以,可我却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慌慌张张地岔开话题也显得太不自然,我只好又补充道。
「我看你们平时总是去找她」
逢崎这个单词就像是某种新发现的害虫,桃田露出了嘲笑般的表情。
「你说她啊?确实是同一间初中的,不过她当时比我们大一级,所以没啥交集」
桃田好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笑话,神色兴奋地说道。
「话说,你不觉得上公立初中也能留级有点太离谱了吗?虽然那家伙真的蠢得要命才是主要原因,但是那样子不就显得她很可怜吗?所以我就对外宣称她是因为援交才留级的」
「原来那个谣言就出自你手啊」
「嗯嗯。大家都真的没怎么怀疑过呢?不觉得很好笑吗?她那种阴湿带病的人怎么可能勾搭得到男人呢。就算倒贴钱也没人想碰她吧」
「我听说还有人把她的电话给发到网上去了?」
「哈哈,那个确实是做得有些过分了。我们看她这么可怜。就想着假戏真做嘛,结果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上课的时候也有人给她打电话,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真的差点没把我笑死,对吧理来?」
「她就连我们打过去的电话都会反应过激呢。真可怜」
「那是你干的吧!理来你真坏!」
令人惊恐的是,她们居然知道自己是在干一件坏事。
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她们的道德伦理观念却并不适用于逢崎。
她们压根没把逢崎当成是一个人来看待。
她们不会去想象逢崎遭受虐待时,受伤破碎的心。
她们也不是因为逢崎的举止而生气,因此也无法排除原因。
我回想起了逢崎遭到桃田几人无休无止的攻击时,在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身影。逢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默默承受桃田几人的辱骂呢。逢崎又是在哪一个瞬间,开始对桃田几人产生了杀意呢。
面前的蠢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已经遭人怨恨到了会被杀掉的地步呢。
桃田抽完烟之后,我们三人一同回到了保龄球馆里,在游戏重开的过程中,我一直试图驯服自己的杀意。
如果一定要有无辜的人惨遭杀人狂的毒手,那么还是让这两个人作为祭品被献祭会更好。我觉得这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情。
我们今后还需要再杀掉三个成年人。我和逢崎都葬身于他们的“爱”。
现在不是让我犹豫的时候了。
6
「灰村,我们这种是不是就叫做干坏事啊」
一阵沉默过后,逢崎在我的耳边低声问道。
这座桥梁横跨在永浦市最大的一条河上,伴随着迎面吹来的强风,我必须努力地维持着自行车的平衡,不然很有可能会摔倒。由于很不习惯骑车载人,因此我握住车把的手也更加用力。
逢崎没有理会连搭话都有些吃力的我,继续说道。
「一男一女翘课跑出去玩,一般来说是不允许的吧?」
「两个人坐同一辆自行车也是不允许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利用连续杀人狂去杀人也是不允许的」
「这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自行车牵引着我和逢崎的重量,穿过这座坡度略高的桥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日里除了体育课就没怎么运动,短短三公里的车程就已经让我气喘吁吁了,还真是有够丢人。
「灰村你看,好多警车。他们是在抓凶手吗?」
「毕竟已经有四个人遇害了。我听说警察很快也会来我们学校搜查了」
「总感觉他们这样子很蠢呢」
逢崎清澈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未曾消散在风里。
「要是我们把那本日记的事情告诉警方,那么凶手肯定马上就落网了」
由于这话实在是太过正确,我冷冷地笑了一声。
过桥之后又骑了一段路,我们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在汽车社会的地方都市中十分常见的商圈。家电量贩店、超市、体育用品店、家居中心以及全国连锁的餐饮店将偌大的停车场给完全包围了起来。
商圈的中心是一处复合型的娱乐中心。昨天逢崎在公园里提议一起来这里玩。她爸貌似对于她请假这件事情并未多言,只要把手机放在家里就没问题了。
「原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也有这么潮流的地方啊」
我把自行车停在专用的停车场里之后,逢崎说出了令我有些意外的感想。
「不是吧,你今天才知道吗?」
「那毕竟,我一直都被隔绝于外界的所有信息」
逢崎有些自嘲地笑着,她今天既没有戴眼罩,也没有缠绷带。
卸去遮挡之后,我才发现那些布料之下果然没有什么惨不忍睹的伤痕。有的只是那仿佛浓缩了黑夜的昏暗瞳孔以及白皙通透到了给人一种幽玄印象的肌肤。
逢崎用手轻轻地按住了被风吹得飘扬起来的一头黑发,光看她的这副模样,其实她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而已。当然前提是忽略掉那随处可见的划伤、淤青以及眼睛下方那厚厚的黑眼圈。
商场的一楼是一家书店兼录像带租赁店。
逢崎望着贴在入口附近的爱情电影海报,像是在看某种难以理解的前卫艺术。
「这部电影,还有现在店里面放的歌曲,全都是什么“想要守护你”“爱才是真理”“命运般美丽”之类的玩意儿,大家究竟觉得这些东西哪里有趣了呢」
「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这是最普遍的题材吧」
「看两个陌生人发情的样子是很普遍的吗?」
「……你这话有够过分的」
我想,逢崎的这番言论和那些自我意识扭曲的初高中生有些不一样,那些人的批评不过是歪理,但逢崎一直遭受来自父亲的虐待,那是打着电影和音乐中全盘肯定的“爱”为名号的暴行。
逢崎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爸给我看的那些电影压根就没有解释过什么是亲情,只是单纯地表达爱是一种美好的东西。戏里的那个父亲,仅仅是真情流露了一句“我是爱你才会这么做的”,孩子好像就忘记了自己迄今为止所遭受过的一切,突发恶疾般地开始掉眼泪,然后毫无根据和理由地就原谅了父亲。我感觉演员们仿佛是在屏幕里告诉我,对如此感人的戏码无法共情的人脑子都有问题」
——你觉得,我这个连逃进虚拟世界里都做不到的人,究竟要如何去度过自己的人生呢?
逢崎曾经说过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现实不可能被普遍性的主题所全盘概括,也许只是我和逢崎不知道而已,那些讴歌“非普遍性”的作品一定也广泛存在。可市场是被普遍性所支配的,“非普遍性”的作品会遭到排斥,在人们需要的时候也不一定就能满足需求。
「走吧」
也许是已经失去了兴趣,逢崎走向了商场内部的电梯。
商场二楼是一个巨大的游戏中心。由于现在是工作日的早上,店里的人并不太多,那热热闹闹的背景音乐反而听起来有些空虚。我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几个老年人聚集在推币机前。
上楼之后,逢崎便朝着附近的垃圾桶快步走去,她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盒。
「这是啥?」
逢崎没有理会我的问题,而是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了垃圾桶里。
盒子里装满了药物。
那是一大堆不明效果的化学物质,大致上呈圆型,混杂着白色与橙色。虽然我只看到了那么一眼,但是盒子里的药物数量大概不少于两位数。
「这可是今天一天的量」我能听出逢崎在拼命地忍住笑意。「我爸每天都让我吃这么多的药,他还说如果我病死了,那他这个爱女如痴的人绝对撑不下去。不觉得很好笑吗?要是我真的听他的话每天都吃这么多药,估计用不了一个星期就要归西了」
「可你分明这么健康」
「我爸脑子有问题,他觉得这是因为他的药起效了」
逢崎终于是绷不住笑出来了,我也被她逗笑了。逢崎的眼神依旧凛冽,我的心情也依旧平静,可我还是没有忍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因为我们实在是太想将与爱相关的一切给付之一笑了。
「总而言之,今天咱们就好好开心一下吧,毕竟是难得的庆功宴」逢崎脸上的笑容仿佛要坏掉了。
于是,我便和逢崎像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般天真地在游戏中心里游玩。
高难度的节奏音游使我们感到气愤,而相互之间都没有任何经验的我们玩桌上冰球的时候,更是手忙脚乱,经常打空。我们还化身为本领高强的士兵,兴致勃勃地玩射击游戏。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如果能将这个瞬间截取下来,然后宣言这就是世界的全貌该有多好呢。我无惧地幻想着这样的事情,但其实我就连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想都不知道。
由于我辞掉了兼职,因此能花在游戏上的钱并不太多,再玩个两三次我们就得打道回府了。
我将挑选游戏的任务交给了逢崎,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最后指向了设置在墙边的赛车游戏。
我把硬币交给逢崎,坐在了她的身旁。游戏中心的老年人全都沉迷在推币机里,并没有人对竞技游戏感兴趣。
「哪个是刹车?」
「这不是写着吗?来吧,已经开始了」
「啊,我还没看好」
逢崎的起跑冲刺完成得一团糟,我扔下她,顺利地发动了赛车。我的车很少撞墙,因此速度非常不错。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才发现逢崎的手已经离开了方向盘。她操作的赛车撞在了印刷着架空广告的墙面上,永远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怎么了,逢崎……」
我没能将这个问题给问完。
逢崎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和方才别无二致,她呆呆地凝望着屏幕上那滑稽的一幕。赛车撞在墙壁上,无法前进半步,逢崎长久地凝望着那台赛车,我无法找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她眼神中的感情。
比赛很快就结束了,开场动画开始在屏幕上随机播放,可是逢崎依旧望着屏幕,脸上是那副空虚的表情。
「……逢崎,咱们休息一会儿吧,我请你吃雪糕」
我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觉的样子,这样提议道。
「我好多年都没有吃过雪糕了」
逢崎也迎合着我的演技,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站起身来。
我们坐在楼层角落的自助餐厅里,令人窒息般的沉默降临了。吃完了在自动售货机里买的雪糕之后,我犹豫了好一会应该由谁先开口。
「昨天我真的没忍住笑了」最后死了心先开口的人是逢崎。「听到班主任的话,大伙吓得脸都绿了」
「毕竟人都失踪两天了,的确会变成这样」
「不过那群忧心忡忡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还真是有够奇怪的」
「她的尸体还没被发现吧?」
「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实行者”估计从来没有想过毁尸灭迹的事情」
筱原理来在周日晚上失踪了。
而班主任宫田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周二放学之后了。
当然,仅凭这么一丁点儿信息就联想到她已经遭遇不测还是有些为时过早。但是,连日发酵的报道以及在街上巡逻的警察们都让大家心中不祥的预感大大加强。
第一个做出过激反应的人是桃田。
她高声哭喊了起来,顿时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她诅咒着发生在筱原身上的不幸,呼喊着自己对筱原的爱,讴歌着自己独留于世的悲伤。不可思议的是,桃田貌似笃定了筱原已经遭遇了连续杀人狂的毒手。
「没有了理来,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我感觉自己的胃部渐渐地发冷。
到头来,那个女人也只是想说说这句话而已,她扮演成一个因为凶案而失去好朋友的不幸的女高中生,引来众人的关心。
而这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对她的杀意。
尽管班主任宫田已经努力地去安抚情绪,可教室里的骚动依旧难以平息,放学之后大家都留在了教室里。焦躁以及恐怖四处蔓延,我在人群中寻找着逢崎的身影,可是她始终没有朝着我转过身来。
「抽烟的人不是只有桃田吗」
「“实行者”不是离得很远吗?他看错人了也没办法」
当时,筱原理来确实没有抽烟,她只是观察了一下桃田递给她的那根烟,听了桃田给她解释薄荷爆珠的结构。
其实我很清楚,如果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吸烟室,那么对方肯定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实行者”判断当时有两个人在抽烟,便随即挑选了一个人作为目标。因此桃田的侥幸存活其实毫无疑问算是我的失误。
为了驱散残留在鼓膜上的骚动,我向逢崎低声说道。
「总而言之,我们的实验成功了」
「太好了」
「这下利用绘画日记来杀人的事情就得到了证实,确实值得高兴」
我察觉到这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感到了极度的安心。
这么说来,筱原理来的死会让针对逢崎的欺凌有所收敛吗。
我回过神来,发现逢崎已经把手掌举到了肩膀高的位置。有那么一瞬间,我没有搞清她的意图,可是我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是想和我击掌。
「班上的同学可是被杀了哦?」
「嗯,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们笨拙地击掌庆祝,发出了干涸的声音。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和别人相视而笑过了。倘若将一切背景都给抛开,那么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美轮美奂的瞬间。
一阵沉默过后,逢崎淡淡地笑了笑。尽管她的眼神依旧空虚,但是她的嘴角却不自然地上扬了。说得简单一点,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流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逢崎望向四处洋溢着欢快音乐的楼层,说道。
「我们只是邀请她们去打保龄球而已,这有什么会被制裁的理由吗?」
「确实没有」
「要说我们真的干了什么坏事,也就只是偷了桃田的打火机而已。而且就算是偷了,我们也还了一个别的打火机给她不是吗」
「嗯」
逢崎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个蓝色的打火机扔给了我,我伸出双手好不容易才把它给接住。
「这个送你了」
「可我不抽烟」
「这是战利品」
战利品。
逢崎故意用了这么一个十分幼稚的描述。
不过想到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得到的战利品居然只是这么一个做工粗糙的打火机,我也有点想笑。
这也的确是有些太不相衬了。
「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把打火机给放进了口袋里。这个只剩下了少量燃油的塑料器具沉重得令人反感。我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并不奇怪,毕竟这是我和逢崎之间的“犯罪证据”。
逢崎突然间站起身来,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向着我伸出了左手,我牵起她的手,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我还有最后一个想玩的游戏,可以吗?」
还没等我有所回应,逢崎便牵着我的手迈步开去。掌心传来的冰冷感触让我难以捉摸她的意图。
逢崎在一个娃娃机前停下了脚步,娃娃机里堆满了掌心大小的玩偶。虽然不知道叫什么,但里面是还算有点知名度的可爱白熊玩偶,过去逢崎曾经在路上捡到过一个同款。
我确认了自己手头上还有多少钱。
「再玩一次就没钱了哦」
「……那灰村你来吧」
「我来吗?为什么?」
「你就不想还我一个战利品吗?」
我的战利品是从桃田那里偷来的打火机,而与之相对,还逢崎一个可爱的玩偶虽然多少有些违和感,但是不去想这么多也是一种选择。
可话虽如此,一次就把玩偶给夹到并不是什么易事。
娃娃机里的玩偶堆成了一座山,店方无疑是想让我们觉得,只要把夹子放下去,多多少少都能夹起来一个。
我听说这种在这种游戏中,不直接去抓,而是用爪子推倒洞口附近的奖品会更加有效。
我瞅准了一个半只身子都悬空在洞口的玩偶,谨慎地操纵手柄。伴随着轻快的电子声,爪子张开之后缓缓地开始移动、下坠。不一会儿,它的前端便按住了白熊玩偶的上半身,把它朝着洞口的方向推。
随着重心的平衡被打破,想要的那个玩偶也终于是从洞口中掉了下来。
「好耶!灰村你好厉害!」
我将掌心大的玩偶递给逢崎,她便露出如同孩童般稚嫩的笑容接了过去。游戏中心那装潢过剩的光景渗透进来,逢崎的四周都被点缀得七彩缤纷。她将那个平平无奇的玩偶抱在怀里,看得仿佛比命还重要。
逢崎凝望着我。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我一直都想要一个证据」
「证据?」
「证明我曾经也开心过的证据」
仅仅是在小小的游戏中心里玩耍,这一连幸福都称不上的瞬间,逢崎也想要将其留在心中——她的日常生活已经被摧毁到了不去这样想便难以维系的程度。逢崎被她父亲那异常般的“爱”所不断摧毁。
等到话语的余韵也消散之后,逢崎依旧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向着她低声说道。
「还有很多很多开心的事情呢。在这样的乡下地方玩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我逃不掉的」
「所以,我们才要把那些人给杀了。再杀掉三个人,我们就自由了」
「你是不是把桃田给忘了?」
「啊,确实,那就是四个」
我和逢崎在洋溢着欢快音乐声的楼层里干笑着。我知道这个瞬间无法留存于任何一处,也知道我和逢崎并未得到救赎,可我还是沉浸在这一刹那的幸福之中。
我们都很害怕指出对方那蹩脚的演技,恐惧得不能自已。
7
第二天,失踪的筱原理来依旧没有被找到。
班里基本上已经没有人怀疑她遭遇了不测。同学们的情绪波动非常厉害,因此昨天翘课的我和逢崎并没有引起众人的怀疑。
如果要说还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桃田亚衣梨不再攻击逢崎了。
每当休息时间到来,桃田都会像是瞅准了时间似的眼泪汪汪,得到其他女生的安慰。我很清楚,桃田沉醉于这种沐浴在周遭同情中的感觉。
她找到了别的乐子,因此对逢崎的兴趣就减淡了。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单纯。
我封闭住自己的内心,打发掉那空虚的时间,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了公园的秋千上面。等了一阵子,逢崎也出现了,她已经把手机给放到了家里。我们开始思考下一个杀人计划。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但如果计划顺利的话,赶在“实行者”被逮捕之前就将所有目标给埋葬也并非是不可能。
经过先前的成功经验,我想事态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再过上几个星期,我和逢崎的日常生活就会产生戏剧性的变化,我们能够抓住自己真正的人生,对那些讴歌爱情之美好的普遍性故事产生共鸣。我决定对此深信不疑。
我在七点钟之前回到了家,可是继母好像还没有回来。尽管我并不清楚这个没有稳定工作的女人平时都在干些什么,但是不用看到她那张装嫩且令人不快的脸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应付式地吃完了东西,洗完澡便把自己给关进了二楼的房间里。经过上次的教训,现在我会把书桌椅子给顶在门口,充当一个简易的路障。这样一来只要他们没有纵火,那我估计是不会被杀掉的。
尽管时间还没到八点,但是由于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只好关掉灯躺在床上。直到睡意来袭之前的几个小时里我都闲得不得了。其他人都是怎么样打发在家里的时间的呢。逢崎一直被囚禁在家里,甚至还被禁止了一切的娱乐活动,这么一想我和她也许还挺像的。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
在这之后,我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
我再次失眠了。尽管屋内的气温并没有多高,可我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我并没有做什么运动,但是呼吸却令我感到窒息,我的听觉也敏锐到了令人厌烦的程度。最近的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突然间听到地板之下传来了某人的怒吼声。
紧接着是某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总算意识到继母和金城在一楼发生了口角。虽然感觉时间至少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过后了,但是距离清晨的到来还有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那么,他们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会在楼下吵架呢。
我不发出声音地把桌椅给挪开,然后悄悄地打开门窥探着楼下的情况。可是仅凭这样还是没法听清他们对话的内容,我只好小心翼翼地下楼。
「……什么玩意儿?你现在让我去找工作?」
「不想去找工作的话就把你那些压根没用过的奢侈品给拿去卖了」
「虽然我不想跟你说这种话,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可是靠着我的钱在生活的啊?」
「美咲,你不会真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像我这种有过前科的人能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吧?你要是真的爱我的话,就不能为我做点什么吗?」
「这是两码事」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也许是我略微移动身体时在地板上发出了咯吱声,但无论理由是什么,他们俩的对话确实在一个不太自然的时机里戛然而止了。
两人慌慌张张的脚步声顿时向着我逼近。
我现在想要不发出声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我该怎么办?藏在楼梯间底下吗?
当我意识到一瞬间的犹豫都会致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金城气势汹汹地打开了客厅的门,爬上了楼梯。
我想果然还是逃回自己的房间里然后设置上路障更好,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金城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了下去。
「瑞贵啊,偷听别人讲话可不行啊。看来你爸没有好好地教育过你呢」
金城刚一回到客厅,就把我给甩飞了出去。继母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鄙夷,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可我由于腹部所受到的冲击,视野已经开始略微地摇摆。
金城狠狠地踢了我几脚之后,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这个杀人犯向我的继母投去了视线“就算保险金花光了也没事,还有这家伙在不是吗”。
「瑞贵,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还没有交这个月的房租呢」
「哈?」
「这就是你跟母亲说话的态度吗!」
我的腹部再次遭到冲击,甚至短暂地停止了呼吸。我的思考完全无法正常运作,就在我好不容易恢复呼吸的时候,金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楼梯。
在金城拿着我的钱包下来之前的几分钟里,我都在努力地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杀意。不行,要是现在就动手把他们给杀了,那我会被问罪的。
要杀的话,必须要利用那个杀人狂。
我绝不能为了这两个人渣搭上自己的人生。
然而,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一个疑问,从冰冷的地面之下冒了出来。
杀了这两个人无疑就是如今我活下去的意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可是,在这之后呢?
杀了这两个人之后,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在这之后也将持续下去的人生,究竟还留有多少意义呢。
金城和继母已经消解了他们心中的苦闷,心情变好之后他们便如同被吸进去一般,消失在了卧室的方向。等到两人离开,我依旧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已经没有了半分站起来的力气。
※
第二天放学之后,我和逢崎终于决定了要实施计划。
这一次我们集合的地方并不是一如既往的那个公园,而是在永浦车站东出口的便利店附近。等着逢崎回家放手机的空闲时,我假装站着看书的样子,反复回味着昨天定下的计划。
下一个要铲除的目标是灰村美咲和金城莲。
计划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两个为了维持自己那充满爱的生活,而企图谋杀我的恶魔一起坠入地狱。
绘画日记上有着这样的一页。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国道旁边有一座红色的城堡,我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乘着一辆改装过的红色车进入了城堡里面。
由于他们俩一直都没有出来,我感觉有些寂寞,只好给他们那辆车的刹车做了点恶作剧。这就像是做了坏事,让我非常兴奋。
“国道旁边的红色城堡”想必就是经常在男高中生们的对话中出现的那个不知名的情人旅馆。另外,我知道灰村美咲和金城莲确实经常光顾那里。我前些天在客厅里找到了他们的会员卡,卡面上那个以赌场为概念的特色图案确实也和招牌上如出一辙。周末他俩经常会一起出去,因此当天入住那家情人旅馆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问题在于车身的颜色。
金城是个会给自己的车装底盘灯的性情中人,这倒也罢,可是他那台车是黑色的,也就是说,这跟绘画日记上记载的条件并不吻合。
然而,逢崎的建议轻而易举地推翻了这一切。
「只要把日记的内容改一下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说全盘更改,而是只要把这篇日记里车子的颜色改成黑色就行了,一个字的事情」
「……我觉得还是不行,太过大胆了。“实行者”或者“书写者”的其中之一会发现的」
「日记是用铅笔写的,我们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地修改。仅仅改一个字是不会显得不自然的」
「可是犯人很有可能记得日记上的内容吧。或者对方也像我们那样事先把所有页面给拍了下来」
「这一点我倒是觉得不必担心」逢崎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实行者”大概是不会去确认之前的页面的」
「理由是什么?」
「因为“实行者”可是会反复挑战曾经失败过的场景的。你看“八月二十一日”和“九月十四日”的日记,不就是这样吗?」
我把照片翻到当天的日记,逢崎所提到的那两个页面虽然有些细微的差距,但上面写的都是“在夜晚的闹市大街上用武器袭击他人”。
「但凡“实行者”是个有着正确判断能力的人,那他就不可能听从这些绝对会失败的指示」
「你是想说这个已经杀了四个人可依旧逍遥法外的凶手是个蠢蛋?」
「不是说蠢蛋,而是说“实行者”对“书写者”有着近乎病态的崇拜。无论“书写者”的指示有多么离谱,只要是写在日记上面的内容,“实行者”都绝对不会怀疑」
我想,自从逢崎发现那本日记之后,她就一直在独自思考应该如何将其利用起来。这些反复推敲出来的推理从逢崎那色素黯淡的口中毫不犹豫地接连说出。
「还有一点,虽然没法下定论,但是“实行者”去那栋废弃大楼的频率大概是两天一次」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偶尔会去确认一下那本日记还在不在」
「……这也太危险了吧」
「我没跟“实行者”碰过面。得益于此,我发现日记末尾的“×”大概两天左右就会更新一次」
确实,“实行者”在成功作案之后,会往日记的末尾画上一朵大红花,并且写上详细的作案信息,反之则会用红笔打上一个“×”。
「如果“实行者”会频繁造访那栋废弃大楼,那他应该就不会像我们这样拍照保存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书写者”呢?再怎么说是自己写下来的日记,看到实物之后对方应该会发现是被修改过的吧」
「我认为“书写者”在写完那本日记之后,就没有再管过“实行者”了。“书写者”大概是不想惹祸上身,如果这人真的会详细检查日记的话,那么从来没有中途修改过就很奇怪了」
「……逢崎,你真的有根据吗?」
「没有,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逢崎用难以躲避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可是,如果我们不尽量去利用这些微弱的可能性,就没法铲除那群恶魔了」
逢崎说道“如果计划被凶手识破,那我们就去考虑下一个完美犯罪的诡计”,最后露出了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逢崎出现在便利店里已经是接近下午五点半了。
她敲了敲玻璃窗,我听到声音之后回过头去,看见逢崎朝我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今天她把眼罩和绷带都给放在家里了。
我将杂志放回书架上,走出店外。我看见逢崎的眼角下是十分严重的黑眼圈,但我始终没有提起这一点。
「对了,灰村你爸爸是被药物谋杀的对吧?」
在我们前往废弃大楼的途中,逢崎突然间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那个女人每天晚上都往我爸的酒杯里下药。她每天都很慎重地只下一点,这样就不会被怀疑是投毒杀人。我爸本来血糖就很高,再加上那个女人每天都做那些油腻得不行的饭菜,我爸自然就……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有够过分的」
「……我爸后来出现了肝脏功能损伤,再加上糖尿病,他每天都需要服用大量药物来维持生存。最后的那段时间里,他的皮肤都已经变成了土黄色,老实说真的让人不忍直视」
「我猜,那个女人往你爸酒杯里下的是感冒药」
「感冒药?」
「我也想着以防万一嘛,以前背着我爸在图书馆里查了一些药物相关的知识。有一些种类的感冒药混合酒精服用之后,确实有可能引起药物性的肝损伤」
这么说来,我记得以前好像在电视上看到过相似的骗保杀人案例,使用的手法也是通过让受害人大量摄入感冒药,继母和金城没准就是通过那个得到了启发。
「而且糖尿病人注射胰岛素这件事情也挺诡异的,莫非这都是你继母帮着注射的……」
「确实,她肯定不会按照每日的规范用量去注射」
听完逢崎的推理之后,我顿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杀死当初那个如此迟钝的自己。要是我稍微聪明那么一点,要是我没有被那个女人演出来的贤妻良母形象给骗到的话,父亲可能就不会死了。
「后悔也没用的」逢崎低语道,她并没有看我。「到了」
上一次来这栋废弃大楼是什么时候了呢?尽管我记得只过了不到两周时间,可我却产生了一种仿佛已经相隔数年的感觉。
这栋废弃的大楼依旧被世界所抛弃,它孤寂得仿佛没有一丝存在感。应该没有人能猜到,这个如此不起眼的地方会藏着警方苦苦追寻的连续杀人狂的线索吧。
我们穿过一楼的停车场,走进大楼的内部。我一边走,一边把之前在手机上调查的这栋废弃大楼的相关信息分享给了逢崎。
「这栋大楼十年前还是有公司进驻的」
「什么公司?」
「没什么奇怪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设备制造公司。名字好像是叫……“堂岛住宅设备”来着。那间公司倒闭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人接手这栋建筑了」
「当时那间公司的人要是知道这里变成了杀人狂的秘密基地,会有什么感受呢」
秘密基地这样如此可爱的表现方式,想必也是来自逢崎的嘲讽吧。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来到了仓库里面,从放在地上的那个零食盒子里取出了日记。
日记末尾的“×”一直写到了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说,“实行者”上一次来这里就是昨天。
我随便翻了几页,刚好翻到了“九月二十二日”。那一页是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在保龄球场外望着抽烟的高中生的日记。
而这一页的日记末尾画上了一朵大红花。
「这下可以确定了」
「嗯,筱原理来确实被杀了」
大红花的旁边还写着一行字迹很小的注释。
“用车载回家中后杀害,尸体丢弃在御笠山的半山腰处”
注释和日记完全不同,字体和笔记都非常工整。
「灰村,现在这事儿不重要了」
「……确实」
「我们只要把“九月二十八日”的日记给改写一下就行了,赶快吧」
我翻开那一页,用橡皮擦擦掉了那个“红”字,以防万一,我还带来了各种不同种类的铅笔,但是看起来2B铅笔就可以了。我尽可能地模仿着日记上的字迹,把“红”改成了“黑”,然后把日记给放回点心盒里。
还没等我产生一丝微弱的成就感,一阵凉意便从我的后背蹿起。
我在地底下听到了些许沉闷的声响。
那毫无疑问,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有人开着车靠近了这里。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毫无根据,甚至可以说是超自然的感觉,它告诉我这个人会慢慢降低车速,最后把车停在这栋废弃大楼附近。
我开始拼命地思考,将自己的视野最大程度地扩大,四处张望着寻找退路。
「快躲起来」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牵起了逢崎的手飞奔了起来。
如果车上的人是“实行者”或者“书写者”中的其中一方,那么我们就绝对不能被发现。对方持有武器的话,我和逢崎的人数优势也会不复存在,这附近人迹罕至,想要呼救也不可能。
我注意着不让自己发出脚步声,走出停车场,爬上了位于道路相反方向的应急楼梯。来到楼梯间附近,天花板就会成为死角,遮挡住停车场方向的视线。
我和逢崎紧挨在一起,将自己的全部精神给集中在听觉上。
我心中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那辆车就停在了废弃大楼的前面。那人开门下车之后十分粗鲁地把车门给关上了。
皮鞋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了硬邦邦的声音,来人走进了大楼之中。
脚步声穿过了一楼的停车场,向着放有绘画日记的仓库方向一路走去。对方那毫不犹豫的脚步无论怎么想都是奔着日记去的。
尽管我知道在仓库里面是看不见我跟逢崎的,可我还是难以消除心中那被尖刀抵住喉咙般的恐惧感。逢崎的右肩和我紧挨着,她的恐惧也从那微弱的震颤中传递给我。
那弹指一瞬间如同高温的糖一般被拉长了。
我已经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时间,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就在这种摇摆不定的时空感觉困扰着我之时,仓库的门被关上了,那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的心跳声依旧飞快。
尽管没有任何交流,可我和逢崎都屏住了呼吸。
直到我因为呼吸困难而张开嘴之后,氧气才从我的唇齿之间散落出来。
等到呼吸声不留余韵地消失之后,我依旧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机能在正常运转。
一阵地狱般的沉默过后,逢崎静静地说道。
「……灰村,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没事的」
「……灰村,你知道吗」逢崎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之间,说道。「我爸虐待我的时候,我都会去想象自己逐渐沉没在了昏暗的海底,让意识与躯体剥离开来」
面对逢崎突然间切换的话题,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才好。
逢崎貌似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那色素浅薄的嘴唇编织出了毫无温度的话语。
「……就算他对我做些什么都没关系。就算被他给杀了也好,我也觉得无所谓了,因为真正的我一直沉没在深海之中」
我想起了曾经在教室里见到过的逢崎那昏暗冰冷的瞳孔。她在学校里一言不发地忍受着桃田几人的欺凌,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这也是因为她已经将这一切视作他人之事了吗?
而逢崎现在的眼神又是何样呢?
我稍微动了动脖子,想要转头去看逢崎的脸,可是我却产生了一种窥探禁忌的感觉。
「在我想到利用那本绘画日记来杀人的时候,我其实只是想着,既然都要死的话,还不如拉上我爸垫背」
我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此刻任何话语都会化作虚伪。
「……可是,我感觉我变了。我刚才,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没有被那个人发现、没有被杀掉真是太好了」
不经意间吹来的风将逢崎那美丽的黑发静静地吹起。
「……你还是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全部忘掉吧」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地握住了逢崎的双手。我将自己的意识从相互触碰的温暖中挪开,逢崎小心翼翼地问道。
「灰村,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将那群肆意抛洒爱意的恶魔给杀死之后——我突然间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那之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连自己想要做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生未免太过空虚、太过没有意义。这和被继母变成保险金而死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活下去,那我和逢崎联手制定这些计划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很想说些恰如其分的话,可是身旁的疑问将我那浅薄的思考给尽数搅乱。
最后,我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只是一些连回答都算不上的台词。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想过呢」
「你不是总说自己很清醒吗?灰村」
「那逢崎你呢?等你爸死了,你想做些什么呢?」我苦恼地反问回去。「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逢崎一阵沉思过后,用接近消失般的声音回答道。
「……我也,什么都想不到呢」
逢崎用指尖温柔地触摸着我的掌心之间。
「不是有很多事情能做吗?等他死了你周末也不会被关在家里了」
我的手指和逢崎相互缠绕,我们的体温也混杂在了一起。
「可是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离开过这个镇子了,我一下子也想不到」
我和逢崎双手之间相互牵绊的力度确实在逐渐地增强。
「那就把这个问题当成作业吧,下次见面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个」
我们的手恢复了各自的重力,开始独自下坠。
「……这也是一种选择。灰村你也得好好想想」
你我的存在相互缠绕,朝着地底深处一路下坠。
「……如果你想到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下次我们就来制定一个旅行计划」
「总感觉落差很大呢」
「毕竟杀人的计划还是想在这一次就结束掉呢」
我们迷失了松开对方手的时机,沉默地一直留在原地。
风儿吹乱了逢崎的刘海,我看不清身旁她的表情。我想,这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
因为只要这样,我就能保持着不去察觉。
察觉到在这半径为零的世界中孕育而生的某种感情。
察觉到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经来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8
一双肌肉紧绷的右手有些用力地揉搓着我的脑袋。
而这,就是我在上小学之前,关于父亲的所有记忆。
父亲以前待在家里的时间可以说短到了有些极端,偶尔的休息日里他也总是呼呼大睡,一直睡到下午,因此我并没有太多和他交谈的记忆。即便如此,也许是因为他抚摸我脑袋的那双手中所寄宿着的某种东西使我感到了安心,我并不害怕他。
我和父亲共处的时间逐渐增多是在母亲开始反复住院出院的时候。现在看来,当时的父亲应该已经知道母亲命不久矣了。他开始将我们一家人共同度过的时间看得越来越重,抚摸我的脑袋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也许是我人生中最为美好的一段日子。
尽管人会将那些遥远过往的回忆进行美化,可是倒映在我眼睑之中的光景依旧充满了光亮。
只不过,那段时间太过短暂了。
母亲在医院的病床上去世之后,父亲开始变得有些情绪不稳定了。他要么就是沉醉在工作中,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要么就是整整请一个星期的假带我出去旅行。
父亲也许已经无法衡量自己与悲伤之间的距离感了。
因此,当时尚且年幼的我下定决心要和父亲共同跨过这道丧失。尽管后来的日子称不上有多幸福,但我和父亲还是过得挺不错的。至少我觉得我们从未被绝望所击倒过。
「以后我会好好地撑起这个家的」
灰村美咲闯进了我和父亲的生活中,她最初的表演可以称得上是完美。
她那充满爱的言语并没有让我感到虚无,而她也没有穷困到会让我担心她是盯上了父亲的钱财。在当时的我眼中,她是一位为了中年丧妻的男人而献身支持、温柔可靠的女性。
现在回想起来,疑点其实非常多。
首先,灰村美咲本身并没有在外工作,其次,她从认识父亲开始直到结婚所花费的时间也实在是短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她那逐渐花哨起来的服装打扮和她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也极其不符,在父亲出差的时候,她也经常在外面瞎混到第二天才回家。
然而,心灵极度脆弱的父亲和当时未曾触碰过他人恶意的我不可能察觉到这些违和感,即便在父亲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之时,我们也依旧没有任何抵抗地容忍着灰村美咲的侵略。
我已经记不清在心里给自己定过多少次的罪了,这份愚蠢实在是无可救药。
可是,当时的我不得不依靠着某种东西。
继母每次探望父亲的时间都精确地控制在十五分钟,我很想把这当成是单纯的偶然。
在父亲的葬礼上,继母用手帕捂住眼睛,可她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我很想把这当成是自己看错了。
父亲去世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保护我,我很想有人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性质恶劣的谎言。
这些为时已晚的愿望在我的心中掀起了一道旋涡,深渊在其中心悄然显现。
我被那满是浑浊的水流卷入其中,向着旋涡中心不断下坠,最后无力抵抗的我全身都被吞噬,意识也被掩埋在了那如同黑暗般的深蓝之中。
坠入万丈深渊的感觉向我袭来,让我在梦中惊醒。
我瘫倒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一口气喝光了塑料瓶里剩下的半瓶水。
从噩梦中苏醒后,我并没有感到安心。
我思考了一下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于是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正好是凌晨四点。
也就是说,日期现在已经来到了九月二十九日。
根据被改写过的“九月二十日”的日记,“实行者”应该会在那台停放在国道旁情人旅馆的车子的刹车上做手脚,如果“实行者”刚好挑中了金城的车,那么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运气好的话,金城和继母都会车祸身亡,而我也能成功地改写被那两个人杀死的未来。
而直到现在,灰村美咲和金城莲也依旧不见踪影。
但是由于他俩经常直到天亮都不回家,所以现在就开香槟还太早了。就算“实行者”真的在刹车上做了手脚,要是他俩行驶在没有多少车流的时间段的话,那么发展成重大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也许并不高。
我从周日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灯也不开地等待着结果。
每当听见汽车的声音,我的心中都会涌起阵阵不安,为了和这种不安相对抗,我只好去思考和逢崎约好的那个问题。
等那两个人死了之后,我想去的地方。
不过坦白地说,其实比起这个,还有一件更加优先的事情没有完成,因为需要使用日记去铲除掉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逢崎的父亲。
我有些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囚困于这样的思考之中。
只要将继母和金城给铲除掉,那么我自身的安全就能得到保障了。我并没有理由去杀害逢崎的父亲,而且继续背负这样的风险也是不合理的。
被夕阳所照亮的侧脸、秋千锁链的响声、取下眼罩后左眼反射而出的光芒、不时流露出的早已崩坏的笑容。
也许逢崎身上有着某些东西,让我那正常的判断能力出了岔子。
我在这黑夜的深渊中,持续地找寻着能够将其无视掉的正当理由。
凌晨五点刚过,灰村美咲回到了家里。
玄关的大门被打开了,灰村美咲把钥匙粗鲁地砸在门口的小物件盒子上,伴随着一阵吵闹的脚步声走进了家里。她的脚步摇摇晃晃,甚至完全没有发现我就在家里,直接向着厨房的冰箱走去。一股酒臭味从灰村美咲的鼻孔中喷涌而出,她的呼吸声也短暂而又急促。明显已经是酩酊大醉的继母从冰箱里拿出了大量囤积的烧酒,顺势灌进了喉咙里。
继母蹲在冰箱前面猛灌烧酒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盯着她。
我的脑海中掀起了失望与疑惑的旋涡,它如同怪物一般席卷一切。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写在日记上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吗?
那要是没有发生事故的话,金城又上哪儿去了?
说到底,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个时间回家?
难道说我们的计划失败了吗?
无法理解当下事态并且感到混乱的人不止我一个,继母也是如此,她这才发现我也坐在客厅里,向我投来了混杂着厌恶与恐惧的视线。
「……你怎么就已经起来了?」
我连回答她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女人依旧活着,这件事情对我造成的打击就是如此之大。我实在是没法去掩饰自己心中的感情,只能站起身来,呆滞地望着这个女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
敞开着的冰箱门散发出了些许光亮,继母的表情隐藏在一片昏暗中。她的声音在颤抖,甚至已经快要哭出来了。除此之外,我再也无法估量。
而她的下一句话,也让我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该不会你也是这样吧?你是不是也从来没有爱过我?」
灰村美咲的一言一语,都表现得如同一个和父母走散了的孩童一般,散发着手足无措的不安。
这个为了区区两千万日元便杀害了父亲的恶魔,此刻居然胆怯得如同一个受害者,这让我产生了极度的愤怒。
我们失败了。
这个女人依旧活着。
在一片混沌中,我只能得出这唯一的结论。
继母并没有注意到我已经被失落给击垮。
「那个人的爱是假的。可我……可我明明那么爱他!我给他买了这么多衣服,还给他还了车贷。他说为了实现梦想需要时间,我就让他不用出去工作,我还给了他很多零花钱……可是,可是那个人居然背叛了我!他居然背着我在外面玩女人!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爱得还不够吗?……怎么可能啊!我明明这么爱他!」
我爱他。从继母口中说出的话在我的鼓膜上震颤。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我爱他。
这个女人把杀人骗保,然后将巨额保险金花在小白脸身上的行为定义为“爱”。世上还有比这更加好笑的事情吗。
继母扒拉着冰箱里面的东西,随后便开始如同坏掉了一般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猜他怎么死的?他开车载着其他女人,结果和其他车辆发生了正面碰撞,开什么玩笑!他俩肯定是要去开房的,哈哈哈,反正去那边也不可能是为别的了……妈的,他开房的钱和油钱以及车险全都是我给的!把我的钱还回来啊!」
我从桌子上拿起手机,搜索关键词“永浦市 交通事故”,我一目十行地检查着搜索结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一开始我就应该这样做的。要是从一开始就上网搜的话,我就不用在这里坐立不安好几个小时了。为什么我连这么一件小事都没有想起来呢?
在一条几十分钟之前被投稿到新闻网站的报道上,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二十八日夜晚,福冈县永浦市的十字路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小轿车与对向车道驶来的卡车发生正面碰撞,小轿车上的男性司机·金城莲(三十四岁)在送院五十分钟后由于外伤性颅底骨折身亡,与其同乘的女性(二十一岁)以及卡车司机(四十六岁)受了轻伤,目前暂无生命危险。
这篇简洁到甚至都不需要概括的文章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金城莲这个人渣,在这样一条估计都不会有人关注的小新闻中走向了末路。
我并没有继续在社交媒体上搜索更多的相关报道,因为事故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只可能是刹车故障。
灰村美咲依旧放声哭喊着,我不知道她的眼泪究竟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爱人所导致的悲伤,还是因为自己的钱被金城拿来在外面玩女人的愤怒。
继母的呜咽声实在太过聒噪,我静静地离开了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之后,我也没有产生睡意,只能在门口穿上鞋,飞奔到了街上。
我在逐渐醒来的住宅街中穿行,不管再怎么奔跑,我也没有感到肌肉酸痛或是呼吸困难。我在几乎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来到了那个地方。
凌晨五点五十分的公园依旧被静寂所包裹。
这个时间点的公园自然四下无人,除了草丛被风吹动的声音以外空无一物。我难以相信,这个公园和人们生活着的街道是相连的。
我自然而然地走向了那个在风中微微摇摆着的秋千。和往日不同,现在秋千上空无一人。秋千孤零零地伫立在这淡蓝色的世界中,看上去仿佛已经死去。
事到如今,我也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至此。
为什么我会和在这里和逢崎相遇呢。
为什么我们要利用日记展开了杀人计划呢。
为什么我们两个高中生所思考出来的荒唐计划会连着成功了两次呢。
为什么我和逢崎的人生,会扭曲到这种地步呢。
如果我能将这一切都是视作是命运之神开的一个玩笑该有多好呢。它不过是准备了一个舞台,将我和逢崎诱导到了这个秋千之上。可是这一切都是我和逢崎所选择的现实,事到如今再也无法去追究什么责任。而已经开始转动的命运齿轮,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木板在微风的吹拂下,毫无抵抗地摇摆着。一阵干笑从我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流出。
我无声地笑着,握着早已锈迹斑斑的秋千铁链,胡乱地甩动木板。木板没有轨迹地四处飞舞,我笑得更加厉害了。尽管我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可我还是一直笑了很久。我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不久后便转为了大喊。
「哈哈哈!死得好!你这种人渣就是该死!」
我持续地高喊着,心中仿佛掀起了一丝波澜。
「你肯定把我当成了某天能换成金钱的家畜吧!结果被我给杀掉了!现在你心情怎么样呢?还是说你实在太蠢,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是我动的手吧?」
我的大脑冷静地告诉我现在大喊大叫有可能会引起附近居民报警,可我还是用更加声嘶力竭的喊叫麻痹了自己。
「筱原!你也是一样!你这种喜欢欺凌别人的家伙,从来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反噬!你这种蠢蛋死了也是理所当然的,赶快给我下地狱吧!」
我突然间察觉到身后有一道气息。
一种心脏都被射穿的错觉向我袭来,我的呼吸陡然停滞。
我转过身去,定睛一看,在路灯的光芒之下,一只黑猫正在窥视着我。黑猫被视为不祥的征兆,它向我投来了仿佛同情般的目光,随后便好像失去了兴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草丛深处。
这一次,我也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
「那么……灰村瑞贵同学,请进」
一名身穿西装的男性从门口探出了脸,在他的指引下,我走进了音乐室里。不知道是不是在防止偷听,音乐室里面对面摆着的两张桌子距离门口相当之远。黑色的窗帘也是一直紧闭着。
「我是福冈县搜查一课的山仓,站在旁边的是我的下属伊藤」
一位表情严肃的男人向我递出了警察手册,他看起来在五十岁上下,而一旁看起来大概刚过二十的年轻警察也同样递出了警察手册。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名叫做山仓的刑警开口说道。
「我们正在搜集有关于在永浦市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件的信息,现在就我们所知道的信息,已经有三人遭到了杀害,和你同班的筱原理来目前也是失踪状态」
也许是因为这段台词已经跟前面的几十个人都说过一遍了吧,警察连换气的时机都控制得十分完美。
「我们警方希望能够早日解决案件,让大家的生活尽快回归常态。如果你知道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可以跟我们说一下。比方说看到了什么举止可疑的男人之类的、在某处听到了怪声之类的小事都可以。」
「抱歉,我只在新闻上看到过一些报道……」
刑警打断了我的话。
「根据迄今为止搜集到的信息,凶手大概是一名三四十岁的男人,据群众反映,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曾经在家具中心里买过斧头和绳子」
——帽子。
这件物品的的确确在绘画日记里出现过。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总是把某样凶器给藏在背后,观察着受害者。刑警告诉我的目击者情报和这一记述也是相吻合的。
我总算是说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感想。
「啊,好像是在新闻里看到过……难道还有被害人是被斧头杀害的吗?」
「截止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相关的信息,但是家具中心的店员说经常能看见那个人。也许还有和本案相关的遗体没有被发现」
「怎么会这样……」
「现在我们能透露的信息就这么多了,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就算只是道听途说也无妨」
「……抱歉,真的没有」
如果我现在向警方坦白了绘画日记的存在,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我从塑料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着大门口走去,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个“如果”。如果我现在转身回到桌前,把这几个星期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全部坦白会怎么样呢。如果我告诉警方,除了“实行者”以外还有别的共犯,这个人通过绘画日记下达了杀人的指令,他们又会作何反应呢。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断言,逢崎说的那些事情是难以置信的。
这样一来,我也必须守住这个秘密。
非死不可的人依旧活在世上,因此,如果不让连环杀人狂继续逍遥法外的话,我们可就头疼了。
等到警察问完了全班同学,已经是平稳的午休时间了。由于今天是周三,第五节课是选修,音乐、美术、书法等不同科目的学生会被分到不同的教室里上课,因此大伙都各自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我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独自一人走着的逢崎爱世。
她沐浴在众人有些怪异的眼神中,如同匿名化的背景一般同化在了周遭之中。桃田在逢崎身旁快步穿行而过,连一眼都没有看过她。我甚至有些怀疑,在学校里是不是只有我能看见逢崎的存在。
我听见走在一旁的同学叹了口气。
「我还是第一次被警察问话呢,给我紧张死了……」
「你紧张个啥啊,难不成是你干的?」
「不会吧,我就说你小子怪可疑的」
我一如既往地加入到了身旁这群人的对话之中。最开始说自己紧张的那个人也低声地笑了笑。
「别闹了,怎么可能」
「那你紧张什么」
「那个刑警……好像是叫山仓来着?你不觉得他很有压迫感吗?换谁都会紧张的吧」
「嘛,确实,他还对我们讲敬语,显得更加可怕了」
如果由始至终都只是附和的话,也许会被怀疑,因此我也随便说了些感想。这些话说出口之后的一秒我就把内容给忘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意义。我很清楚,现在只要随便说点什么就可以了。
但是,这次的情况好像有些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的话有些不太合适,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同学们都齐刷刷地向我投来了僵硬的表情。
而我也逐渐地反应了过来。
这么说来,这几天我基本上没有和他们好好地说过几句话。
开始聊起这个话题的人,大概也是打算和其他人讨论的。我这个一直处于人际交际圈外围的人突然间加入到了对话之中,他们会觉得不舒服也正常。
我又一次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模糊起来,跟随着时间的流逝半自动地向前走去。
美术课在不知不觉间就开始了。
当天的课题相较来说简单一些,让学生们各自拿着小镜子观察自己,画一幅自画像。
我一如既往地坐在后方的座位上环顾着教室。
同学们一言不发,视线在镜子和画布上来回折返。平日里,美术课基本上都被大家当成是拿来休息的,而如今众人都非常认真地画着画,这无疑是在阐述着大家都在努力地装出一副和平的样子。
在教室里眺望过一遍之后,我望向了身旁的逢崎。她也和其他学生一样,专心致志地在画布上作画。
暂且不提她如此认真的上课态度,她画出来的东西却有些问题。
人物的轮廓非常漂亮,可是构成面部的其他部位的位置却摇摆不定。鼻子和嘴的位置完全偏离了脸的中心线,至于两只眼睛则轮廓突出地盘踞在画布的左右两端。如果不知道那本绘画日记的话,逢崎这副潦草到极点的画作实在是让人难以辨认,黑色帽子、绳索以及刀斧等物品都随意地散落在画布上。
看到这副仿佛在阐明心境的无秩序的画作,我不由得笑了出来,逢崎也朝我转过身来,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逢崎指了指我的画,原来我的画也是同样的缺乏秩序。这很难不令人发笑,尽管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让我笑出来,可是不笑的话,是没法坚持下去的。
「……你俩,不要开小差」
老师提醒了一下我们,同学们便不时窥视着我们这个方向。平日里算是熟络的一些人脸上十分明显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么说来,我在学校里所扮演出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格呢?
如今我脸上的这副表情会产生违和感吗?
我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吗?
可是,我真的有必要去在意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吗?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收拾好了画具,站起身来,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教室,向外走去。我想我刚才说的应该是“我身体不舒服,去保健室休息一下”这类台词,教室里并没有人挽留我。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着鞋底已经磨损大半的室内鞋的沉闷声响。窗外开始下起了雨,完全不认识的学生们在其他教室里认认真真地听着课。
我走在通往保健室的路上,突然间感觉一切都很无厘头。
我只好转过身来,回到自己的教室里。
仔细一想,我还有很多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既然待在学校里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收拾东西回家去。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好好思考一下如何杀掉灰村美咲和逢崎享典。等到了一如既往的时间,就去那个公园,和逢崎讨论我想出来的计划。
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觉得没有任何所谓了。
唯有在黄昏时分的公园里和逢崎制定杀人计划的那个瞬间,构成了如今我这个人的全部。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东西了。那些为了融入班级同学的拙劣表演,在此全部舍弃掉也不会有问题吧。
我打开教室的门,却发现有人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这里可不是保健室」
逢崎爱世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望向了我,她的眼罩和绷带都揉成了一团放在了桌上。
我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在逢崎面前,我不用做任何的伪装和掩饰。
「逢崎,我们走吧」
「可是还没跟班主任宫田老师打过招呼,真的没问题吗?」
「咱们平时挺乖的,没事」
逢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揉成一团的眼罩和绷带给塞进了裙子的口袋里。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带伞」
「雨还不大,没事」
「要是下大雨了呢?」
「要是下大雨了,那我就和你一起淋湿」
我理所当然地这样说道。
走出学校还不到几分钟,雨势便迅速地变强了。
大雨如同一道白色的纱幕,将视野中的景色尽数覆盖。把书包举到头顶当伞的行为也没有了任何意义,冰冷的雨水从各个方向不由分说地拍打在身上。衬衫吸收了水分之后变得沉重了起来,贴在皮肤上面引起阵阵不适。尽管还只是下午,可路上的车子都打开了大灯。
我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带伞就离开了学校,可是另一边,逢崎却一蹦一跳地在冷冷冷清清的商店街里前进着。她一脚踩在水坑里,摇摇晃晃差点摔倒,在旁边行驶过的车辆掀起的水花也泼到了她的身上,每当掀起一阵水花,她都由衷高兴地向我转过身来。
「小心感冒,逢崎」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身体挺好的,没事」
「你个药罐子说些什么呢」
「灰村你也得小心别因为感冒卧病在床就被杀掉了哦」
这些性命攸关的拙劣玩笑在我们之间也依旧十分自然。实际上,这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玩笑,所以反而更加好笑了。
不久后,逢崎在人行横道前停下了脚步,她把贴在自己脸上的刘海给拨开,说道。
「要不找个地方躲一躲雨吧?」
「这不都已经淋成落汤鸡了吗?」
「没事的,找个地方聊聊天嘛」逢崎的笑容如同一只没有心的怪物。「反正咱们也没有能回去的地方」
在附近找了一圈,我发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地方。
那是一间卷帘门紧闭的商店,门上贴着的招租公告都已经泛黄了。我们走进了在雨声中不断作响的铁皮屋檐下,才终于从暴雨中解放出来。
我把偶然间放进书包里的毛巾扔给逢崎,念叨道。
「对了,金城莲死了。和日记上面画的一样,他那辆车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于是和卡车正面碰撞发生车祸」
「那你继母呢?」
「她还活着。因为当天和金城一起去开房的,是另外一个比她年轻了快十岁的女人」
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灰村美咲依旧把自己给关在房间里面。虽然不知道她对于金城这个仅靠着金钱和算计而维系在一起的人有什么期待,但是不用看到她那张臭脸也算是一件好事。
「灰村」
「嗯?」
我转过身来,看见逢崎把手掌举到了肩膀高的位置,我也立马反应过来,和她击了个掌。尽管我们发出了干涸的响声,可是面前的暴雨依旧迅速地吞没了一切。
上一次的计划,在筱原理来被杀害之后,我们也在游戏中心里做了相同的事情。每当计划成功,我们便会以僵硬的动作击掌庆祝。尽管我觉得这就如同是过家家一般的举止,但也确实在这之中感受到了成就感。
「总而言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暂时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性命了,而逢崎你在学校里也不会被欺负了」
「而且我们完全没有弄脏自己的手」
逢崎又笑了笑。如果不仔细去看的话,其实压根无法注意到,逢崎的笑容已经近乎崩坏,那是一副极为精巧的、刻意的笑容。
「一切都很顺利,就这样继续加油吧」
「……不过“实行者”落网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大雨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呆呆地凝望着在路面上弹跳着的水滴。
「虽然不知道“实行者”有没有销毁过证据,但是再怎么说在短时间里连续杀了五个人也还是太过了。目击信息越来越多也是肯定的。警察也已经掌握到了有一个戴着帽子的可疑人士的信息了……那么」
「“实行者”应该就只能再杀一个人了」
「对,这样去想会更加合适」
我看到逢崎把脸埋在毛巾里点了点头,便说出了早已思索过的结论。
「最后的目标是逢崎享典」
逢崎貌似也没有异议。
在这之后,我通过逢崎,尽可能地问出了有关于目标的详细信息。
逢崎享典,四十八岁,在北九州的一家公司里就职,每日驱车通勤时间一个小时。和邻居之间没有任何来往,十分典型的冷静且有些神经质的性格。生活规则到了近乎于病态的程度,周六日会在相同的时间里离开家,下午买完东西之后回家。从购物袋上推测,他常去的应该是一家大型超市或者是家居中心。而我和逢崎翘课去的那个游戏中心也和上面提到的地方位于同一个商圈里。
「我们要不要再改写一次日记?」
「毕竟日记里把中年男性当成目标的页面本来就很少了」这几周里,我已经把日记的全部内容给记在了脑海里面。「最接近的是“十月十三日”,但是等上两个星期的话,“实行者”很有可能已经被抓到了」
「我们这周末就动手会比较好」
「……不过我们确实证明了改写日记是有效的手段,再加上逢崎享典每周都会去同一家店里购物,因此也没有必要去操控他的行动」
「总感觉有点扫兴呢,最后一次杀人居然这么简单」
「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事」
堆积在我心底的疑问、逢崎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都会因为这场杀人而顺利地消失吗。
「……逢崎」
「怎么了?」
「这么说来,我们上次不是布置了一个作业吗,还没有聊过这个呢。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而至于我自己,到头来也只能浮现出一些没有任何现实感的画面。
我和逢崎漫步在布满淡淡光亮的大草坪上,尽管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可是我们之间的笑容从未有过断绝。我和逢崎相视而笑,仿佛这世上从未存在过悲剧这样的概念。
在这含糊不清的光景聚焦之前,逢崎开口说道。
「……我想坐电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在九州北边的一个冷清站点下车,通过轮渡或者是别的船只,穿过关门海峡,去到对岸」
「……下关,那里确实有水族馆和比较小的游乐场呢」
「我倒也不是说想去玩。我只是觉得,离开了九州之后,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在那里,我们应该就能不再畏惧地迈步向前了」
即便算上换乘时间也好,这里距离下关也就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车票钱一个人大概也用不到两千日元。
这近到有些离谱的目的地,对逢崎来说是一个仿佛触不可及的梦幻之地。她被父亲所束缚着,未来也被尽数堵塞,就连如此微小的梦想,也都是那么的遥远。
我想起了那堵偶尔会在梦里出现的灰色墙壁。我呆立在那巨大的墙壁之前,仿佛看不到终点。我仔细一看,却发现在同样的地方,有一位少女和我一样用手撑着那堵墙。
我和逢崎的目的地其实就近在咫尺。
只不过,我们被眼前那堵太过巨大的墙壁给挡住了去路,无法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抵达那里。
「逢崎,下关离我们这里很近的」
「在地图上看确实很近」
「……我们一定会去成的。赶快把你爸给除掉,然后稍微做一阵子的兼职,存到一点钱就能出发了。我们一起离开九州吧」
「真的能做到吗?」
「我们已经杀掉两个人了。没有做不到的理由」
尽管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可是逢崎并没有点头。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去了下关之后要做些什么。我用已经被完全淋湿的手机查着推荐的景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制定我们的旅行计划。
被大雨淋湿后的身子冷到了令人难以无视的程度。我逐渐变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尽管相顾无言,但我们都知道,已经到了该回家去的时候了。
逢崎的双眸中不知寄宿着何样的感情,她凝望着那被花白的雨幕所覆盖的景色。
她的侧脸美得让我惊讶。
少女那美丽梦幻的身姿,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微微地浮起。
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了。
癫狂般的暴雨轻而易举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9
第二天来到学校之后,迎接我的是众人的视线。
狐疑与嘲弄,再加上些许的好奇心。同学们都用各自不同的表情打量着我,而在我瞪回去之后,他们便齐刷刷地别过了脸。
也许是昨天美术课上的事情引起了他们的怀疑吧。
甚至可能已经有好事之人把昨天我和逢崎一起早退的事情,以及九月二十四号我俩一起翘课的那天给联系了起来。尽管那天在游戏中心里应该没有被熟人给看到,但是我和逢崎走在一起的场景在不经意间被别人给看到了也不奇怪。
众人的视线很快便转向了稍晚一些来到教室里的逢崎,随后又回到了我身上。班上的人什么都没有问,也许这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在视线中包含着相当数量的恶意。
我这个平日里努力地假装正常的人,如今终于是卸下了伪装。我的丑态对他们而言一定是顶级的乐子吧。那群能称之为是朋友的人的变心、桃田如同推卸责任般的凝视、周围那鼓励的话语以及谄媚般的表情,全都让我觉得恶心得不得了。
「灰村,你过来一下」
距离早会开始还有不到几分钟,班主任宫田在教室外面朝我挥了挥手,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把事说完,于是便跟着他出去了。
「灰村,你最近翘课是不是有点多啊」
「我就只有一天没来上课而已」
「我听说你昨天也突然间跑出去了」
「昨天是……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就早退了」
「那逢崎身体也不舒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说什么不纯异性交往之类的东西,高中生想谈恋爱是你们的自由,我也没打算要责备你。可是谈恋爱谈到要翘课就不行了,我作为老师可看不下去」
不纯异性交往?恋爱?
我和逢崎之间的关系居然能以如此和平的词语去概括吗?
尽管我知道对着宫田撒气是找错了人,可我依旧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快。
「我知道你家庭方面的问题也比较复杂……」我有预感,宫田肯定又要说他那些胡乱的建议了。「可是你偶尔也应该要依靠一下成年人,灰村」
「我家庭没有问题」
「上次我说社团活动休息的周三你可以来找我,现在社团活动都被叫停了。所以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聊聊的」
「都说了没问题了……」
宫田以一副理解了一切的笑容打断了我的反驳。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送回了教室里,他还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让我赶快坐下。直面老师这种善解人意的温柔,想要再多说些什么也是徒劳。
世界在不经意间便全然变换了模样,可唯独我被留在了原地。
我无法跟上那陡然加速的风景,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当我快要被心中涌起的感情所吞没之时,我都会去寻找逢崎的身影。
她一如既往地贯彻着沉默,我很想去依赖她身上那无人能理解的坚强。
下课铃让我回过了神来。
第六节课已经结束了。现在开始是清洁时间。我望向贴在黑板上的分工表,这周开始我好像被分配到了打扫教室的岗位上。
我很想早点去公园里和逢崎讨论杀人的计划,只能机械性地进行着清洁。
我抱起桌子,把它们给堆到教室的角落里。
我很想早点把自己打磨到完美的作战计划分享给逢崎。
我抱起桌子,把它们给堆到教室的角落里。
我很想早点让逢崎享典坠入地狱,看到那行结束他生命的完美文字。
我抱起桌子,把它们给堆到教室的角落里。
我很想早点和逢崎一起探讨,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之间的未来。
我抱起桌子,把它们给堆到教室的角落里。
在某张桌子的角落上,我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上的小字:“你快回来吧,我好想你。 亚衣梨”
我终于意识到,这是筱原理来的桌子。
直至今日,警方也还是没有发现她是第四位受害者。桃田亚衣梨在尚未察觉到好友之死的时候,留下了这样一条堪称悲哀的信息。
——上面说的,是旁观者所相信的童话故事。
但凡有点脑子,就会知道这条留言压根不可能让已经失踪了的筱原看到。也就是说,桃田是故意把留言写在明显的位置,把自己给扮成了一个悲剧的女主角。她不再欺凌逢崎很有可能也只是认为这样能提高自身的悲剧性。
实际上,她的跟班已经从仅剩藤宫一人发展到了五个人的地步。她的计划相当成功。我一想到接下来很有可能已经无法除掉这个女人,便悔恨得不能自已。
然而,我对于在丧命之后沦为了桃田垫脚石的筱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我甚至为如此冷血的自己而自豪。无论筱原遭到了多么悲惨的对待,她也是曾经欺凌过逢崎的恶魔,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扫完地板之后,我开始把课桌给搬回原来的位置。
我又一次抱起了筱原理来的桌子,为了不看到那条充满自恋的留言,我慎重地移动着身子。
课桌落地时的冲击让某样白色的物体从里面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已经破破烂烂的便签纸,我打开来一看,才发现是好几张便签纸粘在了一起。上面是字迹工整的长文章。
在我读完第一行的那一刻,我的后脑勺处便产生了一种如同麻痹般的感觉。
我只能将其形容为——不祥的预感。
我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脚步摇摇晃晃,就连指尖的感觉也都逐渐麻木。
直觉告诉我不能再看下去了。
我现在应该马上把这张纸给揉成一团放回到桌子里面,或者干脆扔到垃圾桶里。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
然而,理性并没有成功地阻止我的行动,我还是把那张便签纸给塞进了裤袋里,随后飞奔离开了教室。还在搞卫生的学生们纷纷向我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我一路跑,一路躲避着正在走廊擦窗户的逢崎。
穿过了一群正在整理清洁用品的低年级学生们之后,我冲进了男厕所的隔间里。
坐在马桶上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那张纸。
已经被揉成一团的便签纸满是皱纹,但是纸张本身并没有老化。文章是用自动铅笔写成的,字迹工整的同时也有几个地方因为反复重写而沾上了黑色的污迹。
毫无疑问,写在这张纸上的东西,就是筱原的本心。
对于察觉到这件事情的自己,我实在是憎恨到了极点。
我无视了在耳边不断作响的警告声,读完了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致逢崎。
我知道,写这种东西也许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
如果你认为我只是希望通过坦白一切来为自己开脱,我也无法否认。
因此,如果逢崎你看到这封信之后觉得非常不舒服,连看都不看就扔掉也无所谓。我知道我并没有权利去责怪你。
其实,我从初二开始到初三的那段时间里,一直遭受来自桃田爱依梨的欺凌。
当时的我比现在胖了十多公斤,朋友们经常拿我的体型来开玩笑。但是我和那些朋友的关系很好,因此这样的玩笑话我也已经习惯了,从来都没有往心里去过。
可是,在初二和亚衣梨分到同一个班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觉得逢崎你应该能了解我的感受,她非常善于用谎言来讨好身边的人。亚衣梨在不经意间加入了我们的小圈子里,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拿我的体型开玩笑。
刚开始,我记得她好像也没有说过什么太过分的话。
可是到后面我才知道,当时亚衣梨只是在观察情况而已。她悄咪咪地观察着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女生,逐一检查了自己能把谁给踩在脚下,又能把谁给当成是满足自尊心的道具。
而结果就是,从某天开始,亚衣梨针对我的话语越来越恶毒了。
每当我说些什么,她都会在旁边模仿猪的叫声。她连续好几天都无视我,甚至还有几次强迫我去吃掉在地上的面包。
我自然无法原谅亚衣梨,可是真正令我感到悲伤的,是我迄今为止视作朋友的那群人也站在了她那边。
到最后,初二的第三个学期结束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去上学了。
我想你应该也听说过,亚衣梨在初中的时候曾经把某个女生欺负到没法来上学,其实,那个女生就是我。
初三的时候,班主任老师把亚衣梨给调到了另一个班,还很照顾我帮我把落下的功课给补了上来,因此我也总算是得以毕业。
由于很害怕与人交往,我没能交到任何朋友,不过和亚衣梨那群人分开之后的确是让我的心舒缓了下来。由于不去上学的那段时间里我几乎什么东西都不吃,因此我也的确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虽然这对健康不太好。
我本想着这样我就能有所改变了,于是就入读了永浦西高。
然而,我的希望被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虽然这件事不用特地写出来你也知道,但亚衣梨也是我们这间高中的学生。我当时并没有去确认她的升学目标。我不知道责怪过自己多少次,因为我真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幸运的是,高一的时候我和她并不同班,因此完全没有和她有过关联。可是今年升上高二之后,我和她分到了同一个班里……
我又会被她欺凌,然后因此没法来上学。就在我思索着那最坏的情况,心情无比低落的时候,亚衣梨终于来跟我搭话了。
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她当时说的话。
「这不是理来吗!好久不见!太好了,我本来还想着班上一个熟人都没有可头疼了」
我极其愤怒。
在她心里,我曾经受过的伤、曾经无法来上学的事实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她不可能忘记自己曾经都对我说过些什么,可是如今她却如同一位好朋友那样紧紧地拥抱着我,我真的完全无法原谅她。
可是,亚衣梨很擅长用谎言来讨好别人,因此在高一的时候和我关系很要好的佐纪也在不经意间变成了她的好朋友。我本来很想宣泄出自己心中的怒火,拒绝她的谄媚,可是将初中时期的自己视作秘密的我也没办法主动揭开过去的伤疤。
在逢崎你代替我被选作目标之后,由于我很害怕亚衣梨把一切都给抖落出来,所以没能阻止她对你的欺凌。不仅如此,我还因为在意亚衣梨的目光,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眼前的一切真的让我很累。
就算让我再一次遭受欺凌也好,也总比怀抱着现在这种心情继续活下去要好。
我不想再让逢崎你继续受伤了。
我不想再继续对自己厌恶下去了。
我真的已经在反省了。我知道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可即便如此,还是请允许我向你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无所谓。我想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逢崎,谢谢你能读到最后。
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像普通的朋友一样欢笑。
九月二十日 筱原理来。
尽管信里写满了那煞有其事的歉意,可是筱原理来到最后也还是没有把这封信交给逢崎。她把信给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里,这一切也都等同于没有发生过。这是筱原自己的决定,说到底,这样的道歉信也不过是为了减轻她自己的罪恶感的道具而已。筱原理来并没有后悔过欺凌逢崎。她并没有为自己软弱到无法忤逆桃田而定罪,也没有发自内心地表达出自己的歉意。
我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尽管我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辩护,可是面前的这封信都会将我那愚蠢的想法给完全否认。
我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信里找不到任何一样将筱原理来定罪为恶魔的证据。
我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最后也只能发现这封信是在九月二十日写成的。
——而这,是筱原理来遭遇毒手的两天之前。
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抱着头蹲了下来。
我看见有水滴在了信上,所以这也许是我流下的眼泪。没过多久,我的身体就开始颤抖个不停,一阵难受的感觉也从胃部翻涌而起。
我慌慌张张地掀起马桶盖,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把中午吃的甜面包全部吐出来之后,我的呕吐依旧没有停止。混杂着胃酸的液体从我的嘴里不断地流出。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呜咽声,不一会儿就连捂住嘴不哭出声都做不到了。如果现在不是放学时间的话,那么厕所里的动静毫无疑问会被别人听到。
这封信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而且是一个极其残酷、无法挽回的事实。
筱原理来不止后悔欺凌过逢崎,她还给自己定了罪,因为她软弱到无法忤逆桃田,她还发自内心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歉意。
筱原理来不是一个非死不可的人,我们杀错人了。
她被凶手绑上车,被人用斧头残忍地杀害,尸体被抛弃在御笠山的半山腰上。她绝对不是需要遭到这种惩罚的恶魔。她是一个有着正常的温柔与难以展现出这份温柔的普通女生。她本应跨越过去的记忆和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找到自己幸福的未来。
我们干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和逢崎杀害了一个没有任何罪过的高中生。
那个在书店被“实行者”盯上而遭到杀害的男高中生呢?
他不也和筱原一样是个善良的高中生吗?他同样没有任何需要以死偿还的罪过。
如果我们在发现那本日记的时候就报警,那么至少这两个人就不会成为杀人犯的目标了。他们可以度过平和的日常生活,不必在通往幸福未来的路上便中道崩殂。
没有任何现实感的想象支配了我的脑海。
如果筱原没有遭遇毒手,顺利地把这封信交给了逢崎呢?
逢崎会不会得到些许微不足道的救赎呢?
在工作日里那闲散的游戏中心里,在冷雨飘摇的商店街里,逢崎是不是就不用露出那已然崩坏的笑容了呢?
逢崎爱世是不是就不需要化身怪物了呢?
我想尽办法从厕所隔间里爬起来,走向洗手台。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水冲洗自己那沾上污渍的嘴角。
我抬起头来,镜子里的是表情铁青的自己。
我无力地笑了。
我想,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事已至此,我终于能正确理解班上同学们向我投来的怪异视线的含义了。
但凡有着正常的感性,是绝对不会想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的。
我的脸颊瘦削,嘴唇发紫,目光令人联想到夜行性的动物,眼角之下还有深深的黑眼圈。
毫无疑问,这就是杀人凶手的面容。
10
我没有回到教室里,把书包和其他东西都给留在了原地,失魂落魄地朝着公园走去。
筱原理来留下的那封信就放在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到最后,直到我来到公园里面,我也还是没有想到应该如何处理这封信。
如果我把它交给逢崎会怎么样呢。
当逢崎知道我们的行动招致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她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也许罪孽会将她给压垮,让她的心完全崩坏。
或者就是反过来让她彻底朝着怪物的深渊一路下坠。
我很害怕把这封信的事情告诉逢崎,让她选择我们的结局。而且这一次,无论命运的齿轮转向何方,前方等待着我们的,都是地狱。
就在我陷入原地踏步的思考中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啊,你果然在这里」
逢崎爱世在橙色的逆光之中朝着我缓缓走来。等她来到我的身旁,我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这也让我的心跳加速到了近乎悸痛的程度。
脸颊瘦削,嘴唇发紫,目光令人联想到夜行性的动物,眼角之下还有深深的黑眼圈。
毫无疑问,她也和我一样,有着杀人凶手的面容。
我和逢崎一直都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可我却从来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对,也许我只是装作视而不见而已。我的自我防卫本能限制了我的思考,让我无法察觉到逢崎面容的变化。
理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渗透在我心中,如同干涸的地面吸收水分一般。
这么想来,逢崎开始出现那种崩坏的笑容就是在筱原理来遇害后的第二天。她的笑容想必就是来源于完成复仇后的成就感。她通过那虚伪的笑容为自己带上了面具,制造出了一个自己丝毫没有产生罪恶感的假象。
逢崎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那连续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事实,不正是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吗?
我已被那不愿相信的现实所击溃,逢崎没有理会我,径直坐在了另一个秋千上开始说起了昨天的后续。她的嘴角半强行地上扬着,时不时发出一些极为造作的笑声,高高兴兴地向我诉说着杀人的计划。
对如今的我而言,逢崎的这副模样我只能觉得是在逃避。
如果我们继续加重自己的罪孽,那么也许逢崎就连化身怪物的机会都没有,她会被自身的重量给压垮、死去。
在仅有我们两人的秋千上相互坦露过去的记忆。
一起翘课去游戏中心玩耍时的光亮。
从杀人狂手中侥幸逃生时紧紧相扣的手的温暖。
谈论着未来时将我们淋湿的倾盆大雨的冰冷。
在这些记忆中感受到的一切都会被罪恶感给牵扯进去,全部化作虚无。
事情绝对不能变成这样。
我希望逢崎也能知道,即便身处地狱之底,也一定有着救赎。我希望逢崎能够随心所欲地前往那个算上换成换乘时间也花不了一个小时的隔壁城镇。我不希望这样一件平常到了旁人根本就不会提起的小事成为她心中仿佛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我终于察觉到,原来自己一直希望逢崎能够找回正常的人生。
而这,无疑就是如今的我活下去的意义。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意义。
「逢崎」
「你等会儿,我计划还没说完呢」
「不用了,计划已经结束了」
「欸?你在说什么……」
我语气平淡地接着说了下去,努力地不让自己注意到逢崎那明显动摇起来的眼神。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向警方坦白绘画日记的存在了」
「要是我们这么做的话,“实行者”会被抓到的吧?」
「抓到反而更好。那种杀人犯就应该早日落网」
「你在逗我吗?」
「你想恨我的话就请自便。我会把一切都告诉警方。如果你不想锒铛入狱的话,就不要再和这件事情扯上任何关系了」
逢崎拼命地摇头,仿佛在与失去生存希望的绝望相抗衡。
「你是不是害怕了?还是说因为你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标,所以想赶在事情暴露之前趁早止损?」
「不是」
「那为什么」
「……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去找值得信赖的成年人商量这件事情。不管是我继母企图谋杀我也好,还是你爸虐待你也好」
「就算这样做了,他们也不会停止自己的暴行的。倒不如说,这只是在自取灭亡而已」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但我还是把已经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给咽了回去。
只要逢崎的父亲还活在这个世上,那么无论我们如何挣扎,逢崎的地狱都不会终结。这件事情我早就已经有所领悟了。
逢崎向外人求助就等同于是否定了自己父亲的“爱”。逢崎享典是不可能原谅她的。要是警方或者是救助机构的职工有所行动被他察觉到了,他很有可能自暴自弃,对逢崎发作性地行凶。
可即便如此,如今我也不能承认这一点。
我不能把逢崎牵扯进我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之中。
「灰村」
逢崎的声音微弱到仿佛会消散在风中。
「我觉得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救我们的人也只有我们」
——是啊,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将那充满着撒娇与祈愿的台词给尽数咬碎,想尽办法地挤出了声音。
「……这只是你的错觉」
最后,所有的话语都从世上消散,就连秋千那嘎吱作响的声音也被寂静所淹没。我和逢崎相互凝望着对方,始终无言,时间漫长得仿佛永远。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逢崎眼窝中满溢而出的疑问所吸入进去,只能努力地忍耐住。
为了不让我的决定沦为徒劳,我必须要拒绝逢崎。
漫长的时间流逝,逢崎终于站起身来,沉默地离开了,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诉说着世界已然灭亡。我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能用力地攥紧拳头。
这样我便心满意足。我不能再让逢崎继续加深自己的罪孽了,不仅如此,我还要将逢崎带出那个地狱,为此,我别无他法。
尽管把日记的事情透露给警方是我的真实想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现在就要去这么做。
——这周周六,等到逢崎享典成为最后的牺牲者之后,我会亲手结束这场童话故事。
因此,我不能让逢崎也参与到其中来。
无论她有多么憎恨逢崎享典,我也不能让她背上弑父的罪名。现在就和逢崎分道扬镳就是最好的办法。
逢崎享典将由我来独自杀死。我将否定那个男人自私自利的爱。
无论冒上多少危险,无论手染多少鲜血。
如果不将那个男人杀死,那么逢崎总有一天会被他虐待致死——如果这就是全部的理由,那么我便能毫不犹豫地化身为恶魔。
我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直到太阳完全西沉。我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了逢崎不惜做到这份上。逢崎所处的现实和我的人生本来并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我却依旧为她挺身而出。背后那堪称愚蠢的原因我已然知晓。
那天,在这个公园里遇到逢崎的时候,在我知道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时候,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结束自己生命的方法。
如果当时没有遇见逢崎的话,如果我没能和她一起共享那个被爱所缠绕的地狱的话,毫无疑问,我会死在野外的某个地方。当时的我已然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被苍白的死亡所附身。
从一开始,逢崎爱世就已经将我所拯救。
所以,这一次轮到我来拯救你了,逢崎。
在我和逢崎不欢而散的那个周五,我已经完成了对日记的改写。
那篇日记上画着一个小孩拿着绳子状的物体站在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前面,图画下方是一段完全不符儿童日记的文字。
十月五日(周六)
我家的灯泡坏掉了,所以我就去五金店买新的灯泡。
买完灯泡,我看到一个心情不好的胖女人在停车场大声怒吼。
我很害怕,所以上午就回家去了。
根据之前掌握到的情报,逢崎享典每周周六的上午都会去一个商圈里的超市或是家居中心里购物。我通过逢崎以前提到过的信息、以及逢崎享典还没有发狂之前的社交媒体大致掌握了他的样貌和车子的种类。
我依据这些信息,把日记里提到的地点从“五金店”改成了“家居中心”,目标则由“心情不好的胖女人”改成了“心情不好的戴眼镜的男人”。
接下来只要把诱导逢崎享典满足“上午”以及“在停车场大声怒吼”这两个条件,那么“实行者”就会跟在他的后边,用绳索把他勒死。
可话虽如此,要操控一个素未谋面的成年人的行动也是相当困难的。
根据过往的经验,即便完成了完美的诱导,如果“实行者”没有亲眼看到的话,那么一切都是徒劳,而且也没有人能够保证逢崎享典那天上午一定会出门购物。
这次的计划大概会以失败告终吧。
但是,即便失败了也无妨,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如果周一我还没有听闻逢崎享典的死讯,那就由我来亲手杀死他,仅此而已。
在做好了彻底成为法律意义上的杀人犯的心理准备之后,我完全丧失了去上学的动力。到头来,周五那天我没有踏出家门一步,在被窝里躺了整整一天,太阳下山之后我来到厨房吃东西,灰村美咲依旧躺在沙发上呻吟着。这个女人每天都处在醉酒状态中,过着不分昼夜的生活,我对她甚至已经无法涌起杀意了。
难以入眠的夜晚过去了,随着黎明破晓,周六到来了。
11
商圈店铺开门营业前的一个小时,我就已经来到了家居中心的入口附近,在自行车专用的停车场里盯梢。这个位置可以将庞大的停车场给尽收眼底,其他走进店里的客人也能勉强辨认出来。
时间来到早上十点,商圈里的店铺逐渐开门营业,车辆开始陆续驶入停车场里。陌生人从停在店铺附近的车里一个接一个地下来。虽然现在时间尚早,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续杀人案件的影响,车辆的数量给我感觉并没有特别的多。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形迹可疑,我装出一副在摆弄手机的样子,思考着那个至今都未曾谋面的连续杀人狂。
从新闻报道以及道听途说中所能获得的信息是有限的。之前接受警方问话的时候,刑警给了我一种他们还没有掌握到关键线索的感觉。
不过这也怪不得警方无能。
毕竟杀人狂的行动中没有任何的一致性。
我以前在新闻里看到过,连续杀人案件中的受害者一般都会有着某种共同的特征。凶手基本上都是男性,他的杀戮冲动和性癖一般是有关联的。一位在某所大学里担任客座教授的评论员表示:“基于受害者之间的共同点,对凶手进行犯罪侧写,从而锁定犯人形象的案例是非常多的”。
然而,这名连续杀人狂并不区分作案目标,一切的作案基准都来源于那本日记,无论受害者是男是女、是儿童还是成人都没有区别。尽管到目前为止,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学生,但理由大概也只是因为那天的日记里写的就是学生。
如果“实行者”是为了抑制住自己的性冲动才杀人,那其发泄的对象不应该是那群受害者,而是在绘画日记上下达了杀人指令的“书写者”才对。
通过如此间接的指示便进行杀人,而且大概率也没有要求金钱上的回报,只能得出“实行者”对“书写者”有着病态般的狂热的结论。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
这对两人一组的杀人狂,对我来说不过是舞台上的机关罢了。
为了除掉那群肆意抛洒爱意的人,这是厄运给予我和逢崎最后的一张王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也许那群恶魔才是厄运的根源。
去理解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我想大概也没有任何意义。
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三十分钟。目标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一位大概四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性从白色轿车中下车,朝着我这边走来。
我第一眼看到,便 知道那个人就是逢崎享典。
银色的圆框眼镜背后是神经质到了仿佛厌世的眼神。白色的衬衫搭配上米色的长裤这种干净整洁的打扮反而让人更加毛骨悚然。瘦高个的逢崎享典驼着背走路的模样很容易就让我联想起了逢崎口中那个偏执狂的形象。
逢崎享典戴着一顶绿色的棒球帽,帽舌几乎要把脸给遮住。这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还有着自己虐待独生女儿的愧疚感吗?
除了在相貌上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之外,他身上的其他特征都和我在社交媒体看到的那张全家福别无二致。
这个男人,就是用“爱”将逢崎爱世囚禁于地狱中的罪魁祸首。
这个恶魔创造出了脱离父亲庇护就无法生存的可怜女儿的设定,用自己那扭曲的理想支配了逢崎。他让逢崎服下巨量的药物、让她戴着完全没有意义的眼罩和绷带、对她实施暴行、进行虐待、用满是虚伪的话语向她倾泻爱意。
我离开停车场,追上了已经消失在自动门后面的逢崎享典。
他在家居中心里毫不犹豫地前进,走进了楼层中央的货架阴影之中。虽然我想不出来他为什么每个星期都要雷打不动地来家居中心,但他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没有目的地瞎逛。
我站在通道对侧的货架前,用余光窥探着他。
逢崎享典用一种令人感受不到温度的眼神物色着货架上的打包材料。那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纸箱、胶带和布垫。
我有些奇怪他是不是想着要搬家,没想到他却拿起了堆积在货架上的麻绳。那是用麻纤维编制而成的结实绳子,看起来能够轻轻松松地把一个人给吊起来。
尽管我感到一阵背脊发凉,可是光凭着一条麻绳也的确判断不出什么。在这样的乡下地方,休息日里会下地种田的社畜多了去了,他买根麻绳也不一定就是要拿来绑人的。
总而言之,他要买什么,都和我今天的计划无关。
当务之急是让他回到停车场里,然后发出“怒吼”。
据我所知,刚才应该还没有人在停车场里大喊大叫过,因此如果这次的计划成功了,那么“实行者”是一定能看见他的。
拿起自己想要的麻绳之后,逢崎享典露出了极度安心的表情,一脸满足地走向了收银台。我用不会显得奇怪的速度跟在他的后面,在他排队结账的时候走出了店铺。
我一边朝着他那台白色轿车走去,一边用手机确认时间,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六分了。
距离日记里提到的“上午”过去只剩下一点点时间了。我戴上了卫衣的帽子,尽管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白色轿车的后排座位上放着好几个购物袋,其中还有来自药店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纸盒。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让逢崎吃的毒药,但是我光看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种类的药。
我等了一会儿,逢崎享典总算是从家居中心里出来了。
他看起来好像还打算去旁边的大型超市里逛逛,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这么优哉游哉地购物了。
趁着四下无人,我瞅准逢崎享典转身朝向我的瞬间,掏出藏在卫衣口袋里的铁锤,用力地朝着车窗砸了下去。
铁块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迅速撞击在了侧玻璃的角落上,白色的蛛网状裂痕顿时布满了整扇车窗。我再敲了一下之后,车窗就只剩下些许玻璃碎片了,整块窗玻璃都碎裂掉了下来。
快看啊,我正在破坏你的爱车呢。
快点发现然后跑到我这里来吧。
然后发出怒吼声,朝着我动手吧。
伴随着心中的愿望,我用力地挥舞着铁锤,把残留在窗框上的玻璃碎片也给一并敲落。正当我准备把右手伸进车里面的时候,尖叫声在我的耳畔响起。
「你在干什么!」
我无视了逐渐朝我靠近的怒吼声,继续在车里寻找着东西,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那个装满了药物的塑料袋。
对啊,我可以顺便把他买的毒药给抢走。
「你这个畜生想干什么?!这可是我给女儿治病的药。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逢崎享典的惨叫声响彻在了上午的停车场里。他装成了一副悲剧的好父亲模样,已经来到了我的跟前。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她到底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如果没有我的话,我女儿就活不下去了!我那么爱她,可是你却在妨碍我!你知道吗?」
逢崎享典不断地说着这些被愤怒所驱使的台词,但我并没有忽略掉他眼神深处那恍惚的光芒。
他正陶醉于对抗我这个坏人,因为我破坏了他和女儿之间那小心翼翼的生活。而他那始终都未曾有变的第一人称自述,也证明了我的这个假说。
这时,我注意到周围来购物的客人都好奇地望向了我们。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在乎会不会有人报警。
我抓起那袋药,用力地朝着车顶砸了一拳,随后便开始疯狂地逃窜。
「你给我站住!」
身后不断地传来逢崎享典那歇斯底里的怒吼,但是他并没有追上来。恐怕他也并没有打算要报警,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没有管自行车,而是径直跑出了商圈的范围,随后以不会引起怀疑的步伐沿着大路一路往南边走。片刻之后,我拐进岔道里,穿过混乱的住宅区,走向更加远的地方。
我等了十分钟以上,也还是没有听到警笛的声音。我不知道究竟是警方出警太慢,还是压根就没有人报警。但是在近距离看见了我帽檐之下脸庞的人,就只有逢崎享典一个人,而他今天之内就会惨遭毒手。
我将卫衣扔在一栋老旧公寓旁的垃圾堆里,然后把铁锤给扔进了杂草丛生的空地之中。这样一来所有的痕迹就都消除完成了。
我平复着自己那剧烈的心跳,沿着河边一路向前走。我看到一处连接着河畔的楼梯,便如同得到指引般走下了楼梯,径直走向了人迹罕至的桥底下。
我把从轿车里抢过来的那袋药物给倒过来,各种各样的药盒子都掉在了地上。
散落在砂石上的那些纸盒跟药瓶的包装上写满了药物的功效和内容成分,可是我在那些文字里看不到任何的一致性。在逢崎享典那扭曲的设定中,逢崎究竟是得了什么样的病呢?
我从纸盒以及药瓶里取出那些小小的药片,扔进了面前那缓缓流淌的河水中。那些涂成了白色或是红色的圆型药物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到了河口。有好几片运气不太好的药迅速地沉到了河底,在那极度浑浊的河水遮盖下,我很快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一想到如果逢崎真的频繁服用这些没有根据也不带善意的药物,便吓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逢崎很有可能会在和我相遇之前便惨死,然后成为更加强化她父亲心中自我陶醉的小偶像。
说到底,逢崎在不被她父亲发现的前提下把药扔掉就已经足够危险了。我凝望着那些在肮脏的河水中随波逐流的药片,脑海中浮现出了逢崎所身处的那无尽炼狱。
但话虽如此,现在她的地狱之中已经可以说是挂上了一把梯子了。
“实行者”现在估计已经尾随了逢崎享典,然后使用某种手段靠近他,最后用绳索之类的凶器达成自己的目的。就算真的有警察来到了那个停车场里,“实行者”也会耐心地寻找下手的机会。在不经意间,我甚至已经对这个为了日记上的杀人指示而献身的“实行者”的执着而产生了信任。
而且,就算“实行者”失手了,我只要用自己的双手去结束掉这一切就可以了。
这一连串的想法已然惊人般地融入了我的内心之中。一种想法在我的脑海中陡然产生,它在不断成熟的同时,也逐渐地落入我的腹中,化作了近似于使命的东西,盘踞在了最深处。
只不过,这舍弃自己的人生也要拯救逢崎的行为,以及与其相伴的灼热感情,我很害怕为它们取上一个名字。
※
这还是我第一次祝福星期一的到来。
逢崎享典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新闻里自然也没有提到出现了新的受害者,可即便如此,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希望。
只要走向学校,那么和昨日完全不同的世界便在前方等待着我。一切都已经对上了,我迄今为止所做的全部事情的正确性也将得到证明。所有的地狱都将不复存在。
逢崎身上再也不会有新的伤,她再也不需要被迫服用那些无视用法用量的药物,她再也不会被那毫无意义的眼罩和绷带所束缚住了。
灰村美咲躺在由空酒罐所堆成的小山中,我向她投去了轻蔑的眼神,朝着外界的光亮中迈出脚步。
来到教室,即便同学们依旧像是望着怪物似地望着我,可我的心情还是愉悦得不得了。不管是用拙劣的演技表演成一位悲剧少女的桃田也好,还是那群轻而易举地就被她给骗到的愚蠢跟班也好,我看她们的眼神里都怀着一种无比宽容的心情。
是啊。
归根结底,这个世界本就如此。
那些厌恶“爱”的怪人本就不会得到他人的同情,谁都无法想象,自己那安稳平和的日常生活和我们之间的绝望其实是紧密相连的。
我回想起了逢崎曾经说过的话。
——我觉得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救我们的人也只有我们。
到头来,其实这才是此世的真理。
而我终于在这如此残酷的世界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沉浸在那幸福的想象中,导致我的注意力有所疏忽。
我居然十分愚蠢地没有发现,逢崎爱世直到早上的班会开始都一直没来上学。或者说其实我已经发现了,但只是没有去细想。因为她已经逃离了那无尽的炼狱,她的世界已然得到了拯救。
将我从幻想中带回到现实的,是班会结束时,班主任宫田的一句话。
「……啊,差点忘了。今天早上逢崎同学的父亲帮她请假了,她今天一整天都不会来上学。今天的期中考过几天我会让她单独补考的,大家记住不能泄题哈」
原来今天是期中考啊,这事儿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再加上我最近完全没有怎么复习过,所以大概会考得很糟糕吧。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样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终于从刚才那番话中找寻到了违和感。
逢崎的父亲帮她请假?
逢崎享典昨天不是已经变成连续杀人狂手下的亡魂了吗?
这个男人还活在世上,这件事情给我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我的希望顿时破灭,悲叹在顷刻间便笼罩了我的全身。
但是,我现在需要去思考的并不是如何悲伤。
再往前推一些,我是不是疏忽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我必须要早点去找到证据。
我想要一样能够证明或者是否定这种直觉的证据。
班主任宫田朝我大喊着。
同学们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叫嚷着。
这貌似是因为我什么东西都没有收拾,就朝着教室外飞奔。等到我的意识跟上自己的行动,我已经开始专心致志地奔跑了。我穿过走廊,从大门口飞奔而出,来到校舍前的人行道,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在将近十五分钟的狂奔之下,我痛苦得快要把整个肺里的东西都给吐出来了。当我靠近目的地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差点背过气去。我诅咒自己的愚蠢,当时为什么不把还停在家居中心里的自行车给弄回来。
我终于来到了那栋废弃大楼,在逐渐平息那剧烈到好似刺痛的心跳的同时,我走进了大楼之内。
穿过一楼的停车场,我朝着深处不断前进,在大门已经脱落了的仓库前面停下了脚步。当我触摸到门把手的时候,一阵眩晕却突然向我袭来,就连膝盖都开始发抖,让我没法维持站立。
胃液顿时冲到了我的喉咙头。
我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可是却没有感受到氧气进入自己的肺部。
也许这是我的身体在做出拒绝的反应,又或者是某种更加超自然的东西在给予我忠告。
可我还是强行无视了这一切,打开了那扇沉重得有些离谱的大门。
我首先察觉到的违和感便是那个装着日记的零食盒子。它的盖子稍微有些歪了。周五我来改日记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把盖子给盖好了的。
血液在身体中急速地冰凉了下来。我的指尖颤抖不已,甚至没法准确地抓起日记。
其实转身逃跑才是上策,可是落寞地坐在秋千上摇晃着的逢崎的身影却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久久不曾消散。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翻开了日记的书页。
低年级小学生一般潦草的字迹所承载着的未来。
烂醉如泥般的笔触所描绘而出的黑色图画。
每当成功杀人后便会增添一道的大红花以及注释。
成功案例基本上都集中在周六周日的事实。
尽管满足了书店前的条件,可还是导致另一个人遇害了的九月十八日的日记。
逢崎爱世出现在现场的意义以及影响。
戴着黑色帽子的凶手。
用于作案的各种凶器。
我像是被谁所操控着那样,翻开了“十月五日”的那页日记。
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停车场那样的地方,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正在寻找着下一位受害者。小孩的手上拿着像是绳索那样的东西。日记的正文上写着“跟在停车场里怒吼的男人搭话了”。而这正是我改写上去的内容。
我的心跳在不断地加速。我甚至产生了血液在体内轰鸣的幻听。
一种突如其来的妄想支配了我的脑海。
那是没有任何证据,荒唐无稽到了极点的设想。
然而,我却觉得那才是没有半分动摇的真相。
从逢崎过往所提及的情况上看来,她的父亲每周末都一定会去家居中心里买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频繁地去那种地方,但如果把他的目的假定成是“寻找凶器”不就合乎逻辑了吗?
实际上,之前来学校里问话的刑警也有提到过“戴着棒球帽的可疑人士在家居中心里购买斧头”的目击情报。而家居中心的店员说经常见到那个人。
尽管我当时是真的没有什么头绪,可是现在仔细想来,逢崎享典不就是那个可疑人士吗?他那天也戴着棒球帽,和嫌疑人的特征完全对上了。
——是啊,帽子。它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逢崎享典戴着的那顶帽子实际上是绿色的,而且比起日记里画的那顶帽子显得稍微要小一些。
可是,日记里的图画本就潦草得如同小学生的画作,而且还是通篇的黑色。
“书写者”不可能把帽子的形状都给准确地画出来,而且这个人很有可能也没有绿色的铅笔。
当我想起逢崎享典那天在家居中心里买的就是绳索的时候,我已经忍不住笑出来了。因为这实在是巧合得太过离谱了。
在九州北部的乡下城镇里犯下数起连续杀人案件、杀死了筱原理来和金城莲的杀人狂,就是逢崎享典——
一想到他对自己的女儿做出的那些兽行,我就感觉自己的推测甚至都没有怀疑的余地。
我刚打算把日记给合上,可是却发现了在页面的左上角,有人用红笔写了几行字。
在我的视线接触到那几行字的瞬间,我的心跳便戛然而止。
这真的不是我在夸张,我感觉自己的心跳真的停止了。
页面的左上角是一段工整的字迹。
受到外界干涉的担忧是正确的。
以防万一所准备的定位器证实他们已经来过了圣域。
我已得到许可,变更所有计划,必须铲除敌人。
如同触电一般,日记从我的手中弹飞了出去。
外界干涉、定位器、圣域、敌人。
——逢崎享典已经意识到我们改写了日记。
日记掉在了地板上,偶尔翻开了一页周二的日记,上面记载的内容和我的记忆中完全不同。整个页面都是灰色的,而这正是日记已经被全部改写过的证据。我心急火燎地确认了其他的页面,上面的内容果然也很是陌生。
总而言之,我现在需要确认的是昨天的日记。
现在不能再逃避了。
我必须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此刻发生在逢崎爱世身上的现实。
“十月六日”的页面上已经没有了绘画,只剩下了成年人那冰冷的文字。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也消失不见了。
绘画日记已经离开了“书写者”的掌控,就连杀人指示的体裁都无法保持住了。“实行者逢崎享典用自己的杀意和算计改写了整本日记,它现在已经变成了单纯的计划书。
这也就意味,今天之后的内容都将有着极高的实现可能。
我努力地呼吸着,阅读那些和迄今为止的笔迹完全不同的行文。
十月六日。
我决定按顺序制裁那些很早就开始四处打探的敌人。考虑到警察的动向,把他们伪造成自杀也许是更好的解决方法。这样的话,原本计划在周六使用的绳索就派上用场了。我要把他们逐一监禁起来,在折磨够了之后再杀掉。
我终于明白了今天早上逢崎没有来上学的原因。顺带着逢崎享典帮她请假的理由我也一并知晓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知道逢崎究竟被囚禁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
如果日记上面的内容属实,那么逢崎尚未遇害的可能性就相当之高。无论她遭遇了多么痛苦的事情,只要还活着就有重新开始的希望。一定是这样的。
或者换一个说法,如果不去这样相信的话,我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雨滴从天空中落下,令人厌烦的湿气弥漫在世界之中。
我无视了自己那不断发出悲鸣的身躯,不停地奔跑。司空见惯的风景仿佛要将我给压垮,在与这种错觉斗争的过程中,我来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目的地。
我以前跟逢崎打听过她家的位置。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导航,从废弃大楼出来之后经过我家,往东北方向徒步十二分钟就能到达。也就是说,我先回家一趟拿上菜刀再过去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我家大门并没有上锁,因此灰村美咲很有可能就在里面。不过话虽如此,瞒着一个醉酒的中年女人偷偷拎一把菜刀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脱掉鞋子走进家里,一股异臭便扑面而来。
那股味道仿佛是将大量的香辛料给煮成了一锅,它刺激着我的鼻腔,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随着我逐渐靠近客厅大门,那股味道便愈发强烈了起来,就算用衬衫的衣领捂住口鼻也无济于事。
尽管疑问和戒备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可我还是朝着厨房一路走去。
无论灰村美咲在里面干些什么,我都必须不管不问地径直走向厨房,抄起那把一直没有洗过的菜刀,然后赶往逢崎的家。
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在我铁下心来打开门的同时,展露在我面前的是异样的光景。
厨房的餐桌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那堆东西完全不能称之为是饭菜。
已经变成蓝色的生肉上面淋满了散发着强烈臭味的酱汁。一个拳头大小的块状物体摆在餐桌的正中央,那东西已经被烧成了黑炭,而它也上面也同样是那散发着极度恶臭的酱汁。锅里是已经把所有食材给煮到融化了的汤,如同生活垃圾般的酸臭味从里面飘出。
尽管餐桌之上已经完全沦为了地狱,可灰村美咲还是继续着她的烹饪。她连灯也不开,哼着跑调的歌声,生产出那堆如同噩梦般的东西。她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在烹饪,倒不如说是在使用黑魔法的仪式更加准确。
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坏掉了。
她连那自私自利的爱都已经完全丢失,无法再维持人类的模样。
如果我不去如此冷静地分析现状,我感觉很有可能会被眼前那异样的光景所碾压致死。
「瑞贵,你回家了啊」
灰村美咲用极其做作的语气笑着向我这样说道,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过往的面容。灰村美咲但凡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就会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她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洗澡,她满身汗渍,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我努力地抑制住自己胃里翻涌起来的恶心感,只用脚尖和她缩短了一些距离。
我需要拿到的那把菜刀此刻就握在她的手里。面对这个瞳孔放大的疯女人,如果不小心刺激到她,很有可能会引发危险。
我能不能找到些方法呢。
「你快坐,我给你做了点好吃的」
灰村美咲握着菜刀拉开了椅子,催促我赶快坐下。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并不是因为我那种只敢吃密封食物的强迫性障碍,而是对她做出来的那些东西中所包含的浓密恶意而感到恐惧。
我对一切都充满了戒备。就连放在桌子角落上的盐罐和酱油瓶也很有可能混杂着毒药。
「……你为什么不动?赶快坐下来」
反呛而出的臭味和恐惧让我的大脑几乎宕机。
我开始想象如果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给说出来,灰村美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而这危险的想象也正试图收割我的意识。
在一阵沉默之后,灰村美咲脸上的表情突然间消失了。
「……原来你也不爱我」
看来,这个女人也被囚禁在名为“爱”的牢笼之中。
然而,她不过是因为用自己的恶意去欺辱他人而遭了报应而已,我对她没有丝毫的同情。
「你把我爸杀了居然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爱……」
「他是为了我和莲的幸福生活,留下巨额的保险金才死的不是吗?你说得这么难听也太过分了」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在灰村美咲心里,那场骗保杀人、以及将来对我痛下杀手全都只是为了肯定她自己心中的爱。她早已被“爱”所背叛,可她事到如今还依旧留恋于那没有实体的空中楼阁。
「瑞贵,你也会为了我去死的吧?」
灰村美咲把菜刀的尖端对准了我。
「虽然失去你真的让我很难过、很悲伤,可你毕竟会给我留下一大笔保险金呢。这也没办法,谁让这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呢?」
灰村美咲脸上浮现出了几近癫狂的笑容,她手中的刀刃也朝着我心脏的位置伸出。
我的身躯僵直在了原地,因此没能完全躲开,菜刀在我的左手上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我的恐惧达到了顶点,甚至麻痹了疼痛,它抓住我的脚踝,让我在狭小的厨房里四处逃窜。
我抓起桌子上的东西朝着灰村美咲扔去,阻止她的动作并且拉开距离。每当灰村美咲尖叫着挥舞着凶器,我的脚步都会变得沉重起来,可是我很清楚,如果我停下了脚步,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准逃!你这个不孝子!赶快给我去死!」
在我被继母追杀的同时,逢崎依旧被她的父亲给囚禁着,被死亡的恐惧与痛苦所折磨。而察觉到真相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如果我死在了这里,那么逢崎就会在绝望中迎来自己的死亡。
她会成为这个乡下地方的连续杀人案中的第六位受害者——并作为凶恶犯罪的社会病理而遭到处理。
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绝不能让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阻止我的脚步。
「……瑞贵,你终于理解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乖乖的不要动哦」
看到在客厅的矮桌前停下脚步的我,灰村美咲仿佛确信了自己的胜利。她露出了完全不符合现状的微笑,朝着我缓缓靠近。
我瞅准气氛逐渐缓和下来的一瞬间,采取了行动。
我捡起放在桌上的烟灰缸,朝着灰村美咲的脸上狠狠地砸了过去。鼻子遭受重击的她发出了惨叫声,手里的菜刀也掉在了地上。
我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地缩短距离,然后用自己全身的力量将她撞倒在地上。
我并不想看这个女人最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惨状。
我告诉自己,她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朝着门口拼命地飞奔。
12
我的生命中并非没有过充满光亮的记忆。
甚至在短短的五年之前,我还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祝福。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世上,因为工作繁忙而经常不在家里的父亲也很温柔。尽管他稍微有些神经质,但我想那也是他对我们两母女的爱情表现。
可是,如今我已经记不起来,当时的自己会为了什么事情而发笑和悲伤,我也记不清自己曾经和父母都聊过些什么。
“我曾幸福过”这样的认识化作了对过往的漠然记忆,详细的回忆已经被隐藏在了白光之中。最近就连那些白光都褪色了,我甚至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我自己的美好幻想。
母亲去世之后,我的世界便充满了苦难,苦难也摧毁了我的世界。
母亲的葬礼刚过一个月,父亲就开始给我强加设定了。
他先是设定我对很多种食物都过敏,因此我能吃到的食物种类便极度减少了。每当我偷吃曲奇饼被父亲发现时,他都会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在冰天雪地之中挨上两个小时以上的冻。
父亲的设定还在继续增加。
他觉得我患有严重的哮喘,禁止我在休息日出门游玩。而原因则是外界有着严重的大气污染,太过危险了。
每当季节更替,他都会给我加上各种各样的设定。
上初中的时候,我在家政课上烧伤了自己的双手,左眼则患上了严重的细菌感染,我的哮喘也日益恶化,使我无法进行剧烈的运动。父亲那“献身般的照料”使我的病情有所改善,可每一次都会再有新的麻烦事,让我的身体状况一直恶化下去。
父亲总是因为一些小事而心烦意乱,他对我的所有行动都抱有怀疑。“我是爱着你为你好才这样做的”。他用这样的话语当成免罪符,尽管没有任何能令人信服的理由,还是对我使用暴力。
父亲嘴上说他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可是他却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身上不时浮现的淤青和割伤。他为了让我改悔自己的行为,会给我看那些家庭亲情电影,影片里相依为命的父亲和女儿最终总是能跨过悲伤。父亲以空虚的表情凝望着屏幕的侧脸,也总是让我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洗脑。
我曾经背着父亲,偷偷地在图书馆里查过父母虐待自己孩子的心理疾病。他这种为我设定各种虚构病情的行为在医学上貌似被称为“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
这种病的患者沉醉于自己为了爱所做出的自我牺牲,为了维持孩子的病弱状态,他们会故意做出一些损害孩子健康的事情,我甚至看到有人往吊瓶里混入已经放了几天的自来水或者是喝剩下的运动饮料。导致幼儿死亡的案例。
尽管患这个病的人大多数都是女性,但父亲的行动毫无疑问和那本书上所记载的特征是一致的。
当时的我备受打击。
因为父亲并不是一个单纯爱好暴力的恶魔,而是患上了心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的责任都在我身上,是因为我没能发觉父亲的异常,才让他的病症一直恶化到了这个程度。
不过现在看来,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只是因为我的精神状况已经被那饱受虐待的日子所侵蚀,导致我失去了正确的判断能力而已。
可尽管如此,当时的我还是被罪恶感所束缚,在心里包庇着父亲,就算他用鞭子挥打在我背上也好。我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对我自己的惩罚,我放空了自己的心,耐心地忍耐着。无论父亲给我增加了多少设定,就算他已经癫狂到了把我在家里关了整整一年,我也完全没有想过要去报警或者是求助。
我早已疲惫不堪。
我已然无法忍受自己的罪孽。
无论是什么样的惩罚,我都决定要去承受。
我甚至在心中期盼着,哪天父亲能亲手夺走我的性命。
——而我直到几个星期之前,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所编织出的谎言。
那天,我打算寻死。
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在父亲晚上七点回家之前,我也一直不回家就可以了。
我打破了父亲所定下的规则,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顺着势头把我杀掉,一点也不奇怪。父亲的“爱”会将对一切都已经筋疲力尽的我推入深渊。
在不断膨胀的寻死念头影响下,我已经变得自暴自弃。
所以,不管游荡到了哪里都无所谓。
并不一定非要去那个公园,也并不一定非要坐在那个偶然间见到的秋千上长时间地发呆。
「好巧啊!你是……逢崎同学对吧?」
因此,和他的相遇我也只能觉得是厄运使然。
他在教室里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副和蔼的笑容和别人聊天。
我很清楚他的这副面容。
休息时间里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上课被老师点到名的时候、站在同学面前发表些什么时候、鼓励遭遇了悲伤事情的某人的时候——
每一次,他都会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只不过是根据现场的情况,在本就少得可怜的表情储备中选出一个最合适的表情而已。
其他同学应该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说到底,会注意到的人才有问题。
因为面前这个人的心,已经坏掉了。
「可你分明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短短的一句话,便让他脸上的面具逐渐剥落,真是可笑。
拼尽全力地伪装成正常人的小丑已经不见了踪影。在美术课上画主题为“爱”的画时,他的画板空无一物,他的眼神四处环顾。独处时那虚无且麻木的表情与此刻面前的他重合了起来。
我察觉了一件事情,察觉到了一个自己并不想知道的事实。
我想要的不是惩罚,更不是赦免。
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一个跟我共处在地狱之中,能陪我一起坠入地狱深处的人——在“爱”这种毒药大行其道的世界之中,我想要一个和我同样已经崩坏了的人,一起对抗这个世界。
我很清楚,一旦和他扯上关系,便会有更加绝望的苦痛降临。
我很清楚,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希望破灭之后,绝望便会更为深邃。希望破灭之时,我会在难以想象的苦痛之中迎来死亡。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选择了和他一同下坠。
我发自内心地希望,能够通过那本以前偶然间发现的日记来改变世界,找到救赎我们二人的方法。
因为不这么做,我便走投无路。
我已经不想再孤零零地留存在这个如此残酷的世界之中。
「爱世,你终于醒了?对不起啊,都是爸没有看好你」
父亲那憔悴到极点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我依旧被他用绳索捆在那个昏暗仓库的柱子上。遭到过鞭打的身体到处都是伴随着热量的剧痛。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失去了多长时间的意识了。
上一次确认时间好像是周日的下午五点。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响起的警笛声将我与外界给勉强维系在了一起。
我已经有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极度的饥饿会带来疼痛。以及无论痛苦持续了多久,痛觉都是不会麻痹的。
「……但是啊,都是爱世你不好,你居然敢做那些欺骗我的事情。你难道是在怀疑爸爸对你的爱吗?」
父亲脸上满是慈爱的表情,他手中的鞭子也毫不留情地朝着我挥舞下来。我已经疲惫到连发出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和灰村利用那本日记进行着杀人计划。我只有坐在秋千上思考着计划方案的时候,才能得以肯定生命的存在。与灰村这个同样身处于地狱之中的人共度的日子,令我不可思议般地感到舒适,因此,我也强烈地希望能够将他也从地狱中带出来,而不仅仅是我自己。
「爱世,你知不知道你病了啊?你居然跑去跟那种男人偷偷见面!如果你的病情继续加重了……我该怎么办啊……」
而这就是结果。
父亲看到我的手机定位一直都在家里没有动过,他便起了疑心,在我们完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跟踪了我们。由于我跟灰村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只不过是两个愚蠢到了极点的小孩子,因此我们就连有人跟在后面都未曾知晓。
不对,我们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其实是在筱原理来惨遭毒手之后。
无论我告诉自己多少遍“那个女人死不足惜”,可她的脸庞还是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在深夜中惊醒、不停地呕吐,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也是一天比一天严重。
我强迫自己摆出笑容,想要以此来隔绝心中的罪恶感,可一切都是徒劳。
原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普通和平凡。
我被罪恶感所压垮,再一次想要寻求惩罚。
和他聊过的那些未来,全都化作了虚无。
我想,就这样死在父亲的“爱”之下,也许才是我这个杀人凶手应有的下场。
父亲的脚边散落着一地的白布和棉花的残骸。我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并且父亲还没有得病的时候,我曾经喜欢过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白熊玩偶。那天灰村在游戏中心里也给了我一个这样的玩偶,那是唯一一样能证明我曾经也有过快乐瞬间的东西。我把它给藏在床底下,可父亲还是给找了出来,并且在我的眼前把它给撕成粉碎。
所以,我并不需要什么希望。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没有了依附于希望的资格。
「我想起来一件事」父亲温柔地爱抚着我的脑袋。「爱世,你真的有吃我给你的那些药吗?」
一杯水、以及装在小盘子里的十二颗药摆在了我的面前。
「你该不会在那个男人的教唆下,把药给扔了吧?」
我慌乱地摇头,如果再让父亲心情变差,被他杀了也一点不奇怪。唯独这一点是绝对要避免的。
由于我的双手都被捆住,父亲便握住我的下巴,把药塞进我的嘴里,然后灌水,最后用手紧紧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想,这次全都完了。
对于已经害死了两个人,并且还对一个陌生人见死不救的我而言,这应该就是应有的下场吧。
只要吞下这堆药,我就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我没有任何恐惧的必要。
因为,我从一开始不就是这么期望的吗?
「……为什么,爱世,你为什么不能回应我的爱呢?」
父亲用一种极其失望的表情俯视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大部分的药都给吐了出来。
我对事已至此也依旧不愿去死的自己感到了厌恶。可我那悲惨的人生就算继续下去,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价值。
父亲又一次流着泪朝我挥动了手中的鞭子。
我忍耐着疼痛,一声不吭,等待着化作爱意的惩罚将我杀死的瞬间。
※
大雨将视野中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我连伞也没有撑,在雨中不停地奔跑。衣服吸满了雨水之后变得无比沉重,再加上逆风的阻挠,我感觉自己没有前进寸步。包裹在塑料袋里的菜刀也重得令人烦闷。每当身旁穿行而过的车辆溅起泥水泼洒在我身上的时候,绝望都会在我的心中筑起巢穴。
即便如此,我依旧在雨中奔跑着。
我想要快一点,尽可能再快一点地赶到逢崎身边。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跟上意识,极度的缺氧让我的动作都已经变形。我的膝盖不停地颤抖着,甚至无法支撑起自己的体重,我险些正脸朝下地摔在几乎化作河流般的地面上。刚才被继母割伤的左手上是灼热的疼痛。大量的鲜血从伤口处渗出,溶解在了地面上的雨水之中。
大雨夺走了我的体温,出血所带来的寒冷让我浑身发抖,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停下来。我已经放弃了无法行动的双腿,而是用手臂的力量继续向前爬行。
现在支撑我行动下去的几乎就只剩下了执着。
我在这爱意蔓延的地狱尽头,才终于遇到了逢崎爱世。
我们之间的关系即便勉强能称作是朋友,也绝对算不上是恋人。
我和逢崎都已经过度崩坏,以至于无法去相信如果我们的相遇本就平平无奇会是何样。
可是,我们之间还是有着某些东西。
那些相互坦露自己心中绝望的日子里,
讨论着无法准确描述的梦想的日子里。
一定也有着某种无法用陈腐的语言来描述的、形状不定的东西。
即便世界已然崩塌,即便你我无法相信有爱存在,可我们只不过是想要依附于那些东西活下去而已,难道就连这样也不被容许吗?
那么,我和逢崎究竟要依附于什么东西活下去才能得到容许呢?
我的一半身子都泡在水里,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长的时间。也许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也有可能已经是轮回了数次的永恒。不管怎么样,万幸的是在我趴在地上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肺功能已经得到了恢复,我也再次站了起来。
我的手机泡水过后已经用不了了,因此完全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可我还是继续向前奔跑,去寻找自己在地底窥见的一抹微光。
「……灰村?你是灰村对吧?」
刚过了一分多钟,我就在车道上听见了呼喊我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向那边望去,见到了坐在黑色轿车上向我大喊着的班主任宫田。物理考试好像是在明天,他应该是在第三节就结束的期中考之后就回家了。
「灰村,你突然间跑出学校干什么呢!现在还这么大雨!……」
这一刻,一种如同天启般的直觉降临了。
我已经决定了要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背负起所有罪孽,因此,我现在必须要利用突然出现的宫田。他就如同是垂在地狱底部的那根蜘蛛丝。我必须要趁着神明的心血来潮尚未消退之时,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其握住。
当务之急是去救下逢崎。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把连续杀人的事情当成我和逢崎之间的秘密了。
「……宫田老师,我需要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宫田脸色凝重地望了我一阵,最后死了心般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快上来,有话在车里说」
13
宫田并没有嫌弃我这个满身湿透的人坐进他的车里。不仅如此,他甚至有些尴尬地说着“我没怎么打扫过车上的卫生,可能闻着有点味道”,往座位上喷除臭喷雾。这是他身为班主任老师对我这个一直干些古怪事情的问题儿童的关怀吗。我努力地藏起那把装在塑料袋里的菜刀,不让宫田发现。
我把逢崎家的地址输入导航之后,宫田静静地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在一阵仿佛匍匐于地底的沉闷声响中,我向宫田说出了自己情急之下编出来的故事。
逢崎爱世从初中开始就一直遭到来自其父亲的虐待,而我在不久前开始和她交往,听她说了有关于自己家庭环境的问题。昨天给逢崎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出来她的样子不太对劲。今天早上开班会之前,我收到了她发来的“救我”的信息,所以才慌慌张张地冲出了学校。
「也就是说,逢崎她现在……」
「是的,她父亲很有可能已经对她动了杀心」
我说出了自己最坏的预想,车内的所有话语就都消失了。宫田好像也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地开始思考着什么。
如果逢崎享典真的就是那个连续杀人狂,那么仅凭我手上的这把菜刀是完全无法和他对抗的。他家里也很有可能藏着他迄今为止所用过的那些杀人凶器,而且他的体格也比我要健壮。
但是,他总不至于能毫无顾忌地把自己女儿的班主任也给杀了吧。
只要宫田能把逢崎享典给拖住,我就能趁机溜进去把逢崎救出来。至于要不要真的一刀捅死他,还是之后再去想吧。
我思考着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不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
新建的两层独栋和一个几近腐朽的木质仓库伫立在乡下地方特有的广阔土地上。一辆侧边车窗碎掉的白色轿车就停在旁边,因此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逢崎的家。
先下车的宫田按响了门铃。我小心翼翼地下车,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来,在车身的遮挡下窥视着门前的状况。
门铃连续响了好几声都没有人来应门,不知道宫田是不是起了疑心,他开始不停地敲门,喊着逢崎的名字。
「……有什么事情吗?」
应门的声音不是从房里传来的,而是来自旁边的仓库。
装着磨砂玻璃的拉门被打开了,一个神经兮兮的男人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由于门只开了那么一瞬间,我无法确认仓库内部的情况。
但是,逢崎毫无疑问就被囚禁在里面。
问题在于怎么样才能骗过这个男人的眼睛进到里面去。逢崎享典之前已经在停车场里见过我的脸了,再加上我看过那本绘画日记,他无疑会将我列为应当杀死的目标。在被他发现的一瞬间,所有的计划都会化为泡影。
宫田和逢崎享典继续着对话,他找的借口是“给发烧请假的逢崎送讲义”。但是我知道他那边已经拖不了多长时间了。就算想要强行突入也好,他也不能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说什么“让我看一下你家的仓库”。
「总之,我女儿现在发高烧卧病在床,有什么讲义的话就由我来转交」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直接和她说,如果可以的话能够让我打扰一下吗?当然,我不会进她的房间……」
面对宫田这个有些为难人的要求,逢崎享典的表情中染上了阴霾。由于宫田已经自作主张地朝着房门口走去,他也只好跟了上去,离开了仓库门口。
——就是现在了。
就算没办法在完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冲进仓库里也好,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还有能够反抗的手段。
我从塑料袋里取出那把菜刀,从车身的阴影之中冲了出去。
要赶快。
我必须要迅速地找到逢崎,将她从这个杀人狂的手中救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大门,潜入了仓库之中,迎接我的是一副地狱般的光景。
仓库那陈旧的水泥地面上胡乱地摆着一堆充满恶意的玩具。装满了水的水桶、装着汽油的塑料桶、沿着墙边架子上摆满了一排的药瓶、用黑色皮革制成的鞭子。
——这里完全就是一个拷问室。
这个杀人狂把自己的女儿给囚禁在这里,用已然癫狂的理由虐待和折磨着她。这个仓库是一个恶意满满的箱庭,甚至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仓库的中央有一根厚实的大柱子,逢崎爱世被人用绳索捆在那上面。
绳索在逢崎的身体上绕了好几圈,她的手脚也被胶布给捆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鞭打了太多次,
那些没有被制服所遮挡的地方几乎都被鲜血给染成了红色,逢崎的全身都已经湿透了。
有好些药片掉在地上的水滩里,我只能祈祷逢崎已经把药全部吐了出来。
逢崎瘫坐在地上,脑袋向前耷拉着,刘海遮挡了她的表情。我们现在的距离甚至都让我无法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我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开始疯狂地颤抖。
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害怕去确认逢崎的生死,更是因为她所遭受的这一切使我感受到了无比的愤怒,怒气从我的腹部深处不断涌起。
为什么逢崎一定要遭受这样的事情呢。
她的命运为何如此呢?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正当性可言吗?
「逢崎……!」
我冲到被绑在柱子上的逢崎跟前,呼喊着她的名字,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肩膀。我没有听到她的回应,这让我的心脏都险些停止了跳动。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冷静,把耳朵凑到了她微微张开的嘴角旁。
太好了,逢崎还有呼吸。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砍断束缚着逢崎的绳索,尽管我不停地挥舞着菜刀,可我好不容易才砍断了一根,但逢崎身上还是有好几圈绳索。
已经没有时间了。
再不快点的话,逢崎享典就要回来了。
「…………灰村?」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救你的!不行吗!?」
我的眼泪在不经意间已然滑落,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拼命地挥舞着菜刀。尽管我知道现在就想安下心来还太早了,可我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逢崎还活着对我来说就是如此天大的喜讯。
「逢崎……等从这里逃出来,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吧。这次我会拼命地打工,攒下一大笔钱,再跟你一起去玩赛车游戏」
「……嗯」
「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离开九州,穿过关门海峡,一直去到下关」
「……嗯」
「其实那里很近的,近到只要坐一个小时的电车就能到了。我们明天就出发。我记得那里的水族馆里有超级大的鲸鱼骨骼标本。我们一起去看吧。看完鲸鱼我们再制定下一个旅游的计划。已经没有人能妨碍我们了。我们可以去到任何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
「……嗯」
这些全都是假话。
我已经决定要在事情结束之后把一切全都告诉警察,以此来赎清自己的罪恶,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和逢崎一起共度幸福的日常,我甚至已经去不到那个只要坐一个小时电车就能抵达的城镇,可是这些美好的愿望还是不断地从我的嘴里冒出来。
事已至此,我只能将一切依托于这没有实体的想象。
为了将已经无比虚弱的逢崎挽留在世上,我需要一个色彩黯淡的故事。
随着我不断地解开逢崎身上的束缚,她也流下了眼泪。她没有去擦从自己眼角上不停滑落的晶莹泪滴,用微弱到只能勉强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这一次,我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能死了」
「瞎说些什么呢」
「只要被我爸杀掉,也许我就能赎清自己的罪过了……因为,我是一定要死在这里的」
等我将绳索全部斩断之后,解开束缚的逢崎把脸埋在了我的胸膛里。她呜咽着用颤抖的舌头倾述自己的感情。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要活下去!刚才只要我把药给咽下去就都结束了,可我还是……!」
「所以你只能活下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逢崎,仿佛怕她会碎在我的怀里。
「作为活下去的代价,你不用再逃跑了,你也不用再担心死在谁的手上。我们一起背负罪恶,一起活下去吧」
最后,我又撒了一个残酷的谎,用力地抱住了逢崎。
尽管很想将这一刻延长到永远,可现状并不允许我这样做。
在宫田拖住逢崎享典的时候,我必须要带着逢崎尽快逃离这里。没事的,我一定能做到的。最糟糕的情况让宫田帮我们报警就行了。
逢崎已经虚弱到了没办法自己站起来,就在我打算把逢崎给背起来的时候,我才终于发现有人站在了仓库的入口处。
那个人脸上带着安稳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一直妨碍我的人就是你俩对吧?」
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一件纯黑色雨衣的男人朝着我们扔来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本无比熟悉的笔记本。就是小学生在暑假作业时经常会用到的、本应放在那栋废弃大楼里面的、写满了杀人计划的绘画日记。
「很遗憾,我必须要收拾你们了……因为这也是为了爱」
宫田的左手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14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宫田会拿着那本绘画日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们持刀相向。
连续杀人狂应该是逢崎享典才对,可是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已经坏掉了的笑容呢。
他这样,不就等同于是在承认自己才是真凶吗——
「……你是用那把刀捅了人吗?」
我把逢崎护在身后,和宫田对峙。那件黑色的雨衣遮住了他的全身,帽檐也压得很低,看起来如同死神。如今的我甚至已经没有了能够自嘲自己这种陈腐联想的从容。
我将菜刀藏在背后。
现在很有必要让宫田觉得我是手无寸铁的状态。
「啊,你是说他啊」
宫田姑且离开了一下仓库,然后把一具尸体给拖了进来。
我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具尸体,不仅仅因为尸体的腹部已经流出了大量的黑色血液,而且宫田还是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进来的,一般来说是不会这样去对待一个活人的。
我刚打算让逢崎闭上眼睛,可是为时已晚,我已经在身后听到了她那疑惑的声音。
「……爸?你把我爸杀了?」
「逢崎,你这不是能说话吗?」宫田露出了笑容,仿佛是因为看到了实验动物的成长而感到高兴。「……对了,我要先问你们一件事情,一直在阻碍我的就是你俩对吧?」
黑暗的仓库中湿度开始急速地上升。与之相反,我的口腔干渴得不得了,视野的两端也开始泛起一层如同浓缩了黑夜般的薄雾。
我是在哪里搞错了吗?
「你们好像已经在我寻找祭品的地方出现过很多次了。虽然灰村你一直都以为自己躲在阴影里面,可是我一早就发现了。我一开始只觉得是经常性的偶然而已,可是当我在保龄球场里看见你的时候,我还是确信自己的确是被你们给利用了」
宫田拿起了那个放在仓库门口的塑料桶,扭开了白色的盖子。
「不过我没办法反抗那个人的指示,所以就算我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还是把“仪式”给继续了下去。毕竟充当祭品的人不管是谁都没有区别。还是向那个人献上我的爱意更加重要」
宫田开始将装在塑料桶里的透明液体给泼在逢崎享典的尸体上。泼完一轮满足之后,他又用液体在尸体的周围画了个圈。
「但是啊,你们居然敢去改写日记,这我可就不能原谅你们了。因为你们已经是在亵渎那个人了。不过说到底,我反而很难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发现呢?」
我和逢崎之所以会觉得改写日记是有效的,是因为“实行者”会重复地去挑战已经失败过的场景,对方绝对是一个对“书写者”有着极端狂热的人,因此我们便认为“实行者”是一个蠢蛋。我和逢崎居然深信他不会去事先确认之前的内容,就算确认过也不会记得具体写了什么。没有任何的根据,我们仅仅出于这么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理由,就对此深信不疑。
一阵臭味直冲我的鼻腔,我意识到宫田刚才泼出来的液体是汽油。连续杀人狂宫田俯视着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的我们,露出了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我趁着美术课或者是体育课这些你不在教室里的时候,往你的手机套里塞了定位装置,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多。灰村,我会知道你去过那个地方也是定位信息告诉我的,逢崎肯定也跟你是一起的吧?」
宫田很是愉悦地这样说着,可是他的话已经完全无法进入我的脑海了。尽管一切都为时已晚,可我还是努力地回顾着自己的记忆。
所有的谜团都一点一点地连接了起来。
这么想来,我理应注意到的可疑之处其实有很多。
比方说刚才我躺倒在路上的时候,被偶然路过的宫田发现了。我为什么就没有怀疑过那是宫田自己找过来的呢。为什么我没能想到自己的手机被宫田装了定位呢?他身为教师,能对学生的手机动手脚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为什么我就没有发现呢。
比方说有男高中生因为在书店门口吵闹而遇害的那天,那天是凶手唯一一次在工作日里作案,而那天正是宫田担任的社团顾问休息的周三。而且,凶手之所以没有挑桃田几人下手,不正是因为我们将她们给引诱进圈套的那个时间段,宫田还待在学校里面吗。
比方说我们在废弃大楼里与“实行者”碰上的那天,虽然不是周三,但是当时社团活动已经被全面叫停了,那么出现在那里的是宫田也并不奇怪。我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当时听到的汽车引擎声和宫田的车子如出一辙。
比方说受害者们的特征。除开在夜路上被突然袭击的男人和刹车被动了手脚的金城,其余的受害者全都是学生。就连第一位遇害的女大学生也好,她在不久之前也是我们这间高中的学生。只要宫田利用他身为教师的身份,那么把学生给骗上车根本就不是一件难事。当时在保龄球场里的筱原理来是不是也是因为内疚,而无法拒绝宫田的邀请呢。
最后,绘画日记里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小孩,虽然因为画工太过潦草我没能注意到,但是那顶帽子作为棒球帽来说帽檐也太短了点,会不会从一开始那就是雨衣的帽子呢?
想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犯下错误的原因。
我其实在心里期盼着逢崎的父亲就是那个连续杀人狂。
只要将他给除掉,那么一切就都完美地结束了,我就能把逢崎从地狱之中拯救出来。我的心中尽是如此天真美好的愿望。
可是现实又如何呢?
我的推测完全错误,和逢崎两人傻乎乎地在真凶的手掌心上跳舞。
即便逃离了父母和同学们的“爱”,到头来结局也无法改变。我们也只会被另一种“爱”给杀死。
到最后,我们还是无法逃离这个爱意蔓延的世界。
「书写者……就是那个给你下达杀人指令的人,到底是谁?」
既然难逃一死,我决定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不是废话吗?肯定是我父亲了」宫田那漆黑的眼眸中染上了些许恍惚。「虽然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上吊了,但其实他还活在我的心里面。他时不时就会操纵我的身体给予我指示」
「你在说什么……」
「哈哈,而且他下达指示还是用小时候唯一会夸我的那本绘画日记。我觉得这也是他特有的掩盖害羞的方式……总而言之,我必须要报答父亲对我的爱,可是我没有办法触碰到他,所以我只能遵从他的指示。光是作为教师去教育孩子们已经不足以回报父亲的恩情了,我要奉献更多爱,让父亲为我感到高兴才行」
多重人格——宫田的异样我想可以用这个词来简单地概括。
但是,宫田精神构造上的问题肯定更加严重。尽管我不知道这个男人都有过怎样的人生,可是他对自己的父亲狂热到了这种程度,背后肯定有着极其不可思议的故事。
我终于察觉到了自己为何会如此地恐惧宫田。
这并不是因为他朝着我动刀,也不是因为他往四周泼汽油,更不是因为他脸上那癫狂的笑容。同样也不是因为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横贯在我眼前的,是更为致命的理由。
阻隔在我们与宫田之间的,不过是一层轻触便会穿透的薄纸,我们距离化身为宫田这样的恶魔,仅有一纸之隔。
但凡走错一步,我和逢崎就很有可能会沦为杀人如麻的恶魔。如果没有在那个公园里和逢崎相遇,我又能否抑制住自己心中的狂暴呢。
我无法彻底否认这种想象,这让我害怕得不得了。
「……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们,你一定会被警察抓到的,你不怕吗?」
身后传来了逢崎的声音,她的身躯震颤得仿佛即将崩坏。在因为恐惧而坏掉的前一刻,逢崎努力地保持了冷静,寻找着能让我们生存下去的可能。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就此放弃。
直到我将逢崎从这个地狱之中救出来为止,我绝不能被任何人阻挠。
我的思绪极其自然地抵达了此处。
「我已经把这本绘画日记的存在告诉过别人了,原件照片的复印我也交给那个人了」我一边说,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如果你不让我们走的话,那个人就会报警的」
「灰村,我还是知道你这种人不可能有那样的朋友的」
「你一个老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全部掌握学生的人际关系呢……」
「不,我知道的,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啊」
凶手握着尖刀向我们走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训斥孩童。
「其实,你就连平时跟你一起吃午饭的那群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吧?」
左手遭受的冲击打断了我的思考。
当我意识到自己挨了一脚的时候,便已错失了良机,我毫无防备地摔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被继母用菜刀割伤了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痛,难以忍受的我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灰村,原来你还藏着这玩意儿啊,我还真是没发现」
由于挨了一脚,原本藏在身后的菜刀也掉在了地上,宫田饶有兴致地捡了起来,他以一种爬行动物般的表情思考了一下之后,把刀尖对准了逢崎。
宫田用菜刀的侧面触摸着逢崎瘦小的下巴,冷淡地说道。
「你们遇害的剧本就设定成这样吧。由于女儿的不纯洁异性交往激怒了父亲,父亲便把两人给囚禁了起来,意图谋划一场集体自杀。他在刺死了两人之后在仓库里纵火,打算自己也跟在后面一起去死,可是由于自焚的痛苦出乎他的意料,他不得已只能用匕首切腹自尽……嗯,非常完美」
「怎,怎么可能这么顺理成章,你一定会被逮捕的……」
「你给我闭嘴,搞不清楚状况的蠢蛋」
焦躁起来的宫田用鞋底猛踩了逢崎的肩膀好几下,每当逢崎发出惨叫声,他的施暴心理都会更加地高涨,没过一会儿他的嘴角都丑陋地歪曲了。
本就身负重伤的逢崎已经无法承受这样蛮不讲理的暴力,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毫不反抗地忍受着恐惧与痛苦。
「……求你停手」
「灰村,你怎么了?你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吗?不要再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来了」
「……求你了,不要再折磨她了」
「哈哈,你居然还会流眼泪啊。不要再撒谎了,我要吐了」
我已经对一切都感到无所谓了,不管自己会遭受些什么,就算被宫田捅死在这里,也不过是鸡毛蒜皮般的小事。
只要能将逢崎从痛苦中拯救出来,那么一切都无所谓。
我用尖叫麻痹自己的恐惧,朝着宫田冲了过去。尽管我知道手无寸铁地面对一个双手持刀的成年人意味着什么,可我已经没有了除此之外的任何选择。
看着迫不得已冲过来的我,宫田露出了冷峻的笑容。
他手中的那把凶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死亡的气息在缓慢而又确切地向我靠近。
朝我刺出的刀尖。
腹部传来的疼痛。
身体内侧不断攀升而起的暖流。
急速倾倒的世界。
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飞溅而起的汽油沫子在空中飞舞着。
「啊……我本来想慢慢把你折磨至死的」
宫田重新握好了那把滴血的匕首,朝着匍匐在地上的我缓缓逼近。身后的逢崎向我投来了悲痛的目光。
我厌恶这个让她悲伤的世界。
我无法原谅那群打着“爱”的名义,蹂躏她的恶魔。
我逐渐理解了逢崎视线中的意思。她用只有我能看见的动作微微张嘴,试图告诉我什么。
——战利品。
逢崎确实是这么说的。
某些东西开始在我的记忆深处沸腾,那是一张扭转现状的王牌,它能帮助我们逃离这个被绝望所淹没的世界。
为了和向我不断逼近的现实对抗,我拼命地摸索着。
「你在干啥呢?」朝着我不断靠近的宫田同时挥起了手中的菜刀和匕首。「该送你上路了」
就在刀刃即将朝着我挥下的瞬间,有样东西突然间在我的视野末端飞了出来,那是逢崎扔过来的断绳。我一把抓住,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将其点燃。
宫田戒备着我的动作,顿了那么一顿,我抓住这个机会,想方设法地站了起来,然后将开始燃烧的那根断绳扔向了宫田的脚边。
随着汽油的引燃,橙红色的火光顿时蔓延到了宫田身上。
火焰上蹿得很快,一瞬间就已经包围了宫田的腰部。他扔掉了手中的凶器,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尽管宫田拼命地想要将身上的火扑灭,可是火焰所带来的灼烧神经般的剧痛让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奄奄一息。
以前,为了将桃田几人引诱到保龄球场的吸烟室,我们使用了一个掉包过的廉价打火机。逢崎把原来的那个打火机当做“战利品”送给了我。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在游戏中心的休息处逢崎脸上的表情。
这个打火机是我和逢崎所犯下的罪恶的证明。只要还留着它,我们就不会丧失人性。我们会背负着那永远不可能消除的罪过,一直活下去。逢崎的言外之意确切地告诉了我这一点。
这个罪孽深重的战利品最终也十分嘲讽地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我望向了蹲在柱子旁边的逢崎,遍体鳞伤的她抬头仰望着我,脸上是一副无助的孩童般的表情。
尽管我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安抚逢崎心中的不安,可我还是想尽办法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谢谢你,逢崎,我们得救了」
「灰村,你流血了……」
「啊,这个没事的,伤口不是很深」
「不行,要叫救护车」
「你已经没力气了吧,我来吧」
「可是……」
我用手制止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逢崎。腹部的伤口很浅倒不是假的,但至少,如果我不这么说,逢崎肯定会勉强自己。
而且,问题依旧残存,缠绕在宫田身上的火焰已经基本熄灭了。
他匍匐在地上,拼命地呼吸着,抓起了掉在地上的匕首。尽管他看起来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但是只要他还没死,他就一定会再袭击我们。
我不能把已经遍体鳞伤的逢崎给扔在这里,然后跑出去报警。现在也没有时间给我去拿剩下的绳子把他给捆起来了。
那么,摆在我面前的选项就只剩下了一个。
在这个男人再一次朝着我们露出獠牙之前,我必须要把他杀掉。
万幸的是,疼痛已经支配了宫田的思考,他没有发现我正朝着仓库角落里的那堆方木走去。
「灰村……不行,如果你要动手的话,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你把眼睛闭上就行,不用担心的」
「不行,我跟你一起」
我已经不想让憔悴到极点的逢崎再次背上新的罪恶了。就算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共度余生,也总比看着眼前的她被罪恶感所击溃要好。
「……逢崎,你已经将我所拯救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可能早就已经自杀了。可是你让我知道了,葬身于爱的人不仅只有我一个,我并非孤身一人」
「我也是,灰村,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去下关吗?你不是要去打工攒下一大笔钱,和我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吗?」
逢崎诉说着那连幸福都称不上、宛如空中楼阁般的梦想。这让我无比心痛。
我希望逢崎能走在遍布光芒的未来里,我希望她能幸福到不再觉得一个小时车程就能抵达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就算那个时候站在她身旁的人已经不再是我也无所谓。
只要她有朝一日能够在阳光下开怀大笑。
只要她有朝一日能将真正的爱握在手中。
「逢崎,你应该要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为了将牵绊在逢崎身上的地狱给尽数斩断,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罪恶就由我一个人来背负」
在未曾有过的安稳之中,我抄起方木,朝着宫田的后脑勺重重地砸了下去。
尾声
两名刑警身穿着皱巴巴的西服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已经快要坏掉的荧光灯一闪一闪的。也许是因为最近这阵子完全回不了家,两人脸上的神色中都有着藏不住的疲惫。
比较年轻的刑警伊藤叹了口气,他念叨道。
「我当了四年的刑警,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状况」
各路媒体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外宣部现在貌似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九州的这个乡下地方发生了猎奇的刑事案件,恐怕人们都被这其中的非日常性而勾起了兴趣吧。媒体肆意散播着自己的主观臆测,来路不明的新闻评论员们则对自己那无关紧要的工作趋之若鹜。
伊藤在心里嘲笑着这群人,因为他们脸上是一副已然解开真相的表情,可嘴里的论调却完全不搭边。就连当地的警方都还没有掌握事件的全貌,远在东京的那群评论员们究竟又知道些什么呢。
「所以这起案件的真相究竟如何呢?」
「真相?」老刑警山仓反问道。
「毕竟已经出现各种各样的报道了。比方说是某个有心理疾病的暴徒所实施的犯罪,或者是某个杀人狂魔在玩杀戮游戏……还有媒体报道说那位少年也是共犯」
「你这么有空吗?还跑去看媒体的报道?」
「……抱歉,我只是觉得也许能帮助自己更深入地理解这起案件」
伊藤慌慌张张地为自己辩解着,山仓打量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不要被那些报道给带偏了。我们能够相信和应该相信的,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虽然在搜索住宅的时候,从宫田洁的家中搜出了疑似凶器的东西,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就是真凶。在他恢复意识之前,我们不能妄下任何定论。」
「可是那本“绘画日记”就是在宫田洁的父亲——堂岛敦司曾经经营过的公司旧址那里找到的吧?」
「前提是你相信那位少年的证词」
“宫田洁是接受了父亲的指示才开始杀人的,而他的父亲在他幼时就已经上吊自杀了”
伊藤一直很犹豫,究竟要不要相信这种如此荒唐无稽的证词。尽管在上警校的时候已经看过很多有关于多重人格的连续杀人犯的资料,可如今面前的这个案件还是难以让他产生真实感。
可是话又说回来,会进行如此猎奇的杀人犯罪的人,精神状况肯定也不可能是正常的。
「儿童保护中心里留有宫田曾经受到父亲虐待的资料。至于抚养权的归属问题,最后是通过官司把宫田判给了外公外婆。所以曾经遭受过父亲虐待的宫田,为什么会对父亲产生极端的崇拜呢?」
「天知道」
「我知道那些曾经遭受过虐待的孩子会通过将父母的行为正当化的方式去欺骗自己,可是这事儿会不会跟宫田在被外公外婆收养之后,他的父亲就自杀了有关呢?也许是罪恶感支配了他,让他的人格发生了扭曲」
「所以只能去问宫田本人了」
「那位少年——灰村瑞贵身上的一切都是谜团重重」
也许是因为极度的疲劳使然,伊藤已经无法抑制住自己满腔的疑问。
「他用方木击打宫田虽然是正当防卫,可是诱导一个连续杀人狂连续杀死了好几个人,这样的案例我从来都没有听过,而且他的诱导还是通过那本小孩子胡闹似的绘画日记实现的……我们真的能完全采信他的证词吗?说到底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本日记就是出自宫田之手吧?」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问他」
在不经意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是他们口中“谜团重重”的少年。
这位少年和这起发生在乡下地方的连续杀人案有着极其深切的联系,也是让事态变得复杂起来的源头。
伊藤做了个深呼吸,缓和自己的紧张,敲响了审讯室的大门。
审讯室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桌子,灰村瑞贵就坐在桌前。
和前些天在学校里走访调查的时候不同,灰村瑞贵给人的印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时的他好像快要被不安和焦虑所压垮了,可是现在的他却表情平稳,仿佛无事一身轻。
给人一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的感觉——
在说明审讯内容全程录音、以及可以行使自己的沉默权这种常规告知的时候,灰村瑞贵十分冷静地听着,甚至不时点头。
「那么,我们现在进入正题」坐在对面的山仓依旧对这位少年用着敬语。「根据你之前的证词——宫田洁遵从日记上的内容,实施了连续杀人犯罪,我们假定这个事实成立,那么,你是如何参与到这起案件当中的?请再告诉我们一次」
灰村瑞贵短促地呼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我意识到日记的内容是凶手在寻找作案目标的场景,因此想到了也许可以在不弄脏手的情况下完成杀人。具体地来说……我是将自己想杀死的人给诱导到日记上面所提到的地方,我也曾经改写过日记上面的内容」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到的信息,宫田一共杀害了六人,但是你作证提到过的金城莲车祸事件目前还无法被定性为故意杀人。请问你参与了其中的哪些案件呢?」
「筱原理来、金城莲、以及逢崎享典三人的案件」
「我们这几天已经充分调查了你的相关信息,包括你的家庭情况……但是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有动机杀害除了金城莲之外的两人」
如果这起案件只是一个有着家庭问题的少年企图报复自己的继母及其情人,那么一切都会变得非常简单。
伊藤在后方望着审讯室内的情况,在心里咂了下舌。
根据迄今为止的调查所掌握到的信息,灰村瑞贵的双亲都已去世,现在和继母共同生活。他的继母及其情人经常对灰村瑞贵使用暴力,进行胁迫,和已经去世的父亲一样,灰村自己也投保了高额的人寿保险。灰村瑞贵手上的伤也是被继母用菜刀割伤的,在被逮捕之后,他表示继母是他“精神痛苦”的根源。
总而言之,灰村瑞贵有着极为充分的杀害自己的继母及其情人的动机。
可是,另外两人又是为何会招致他的怨恨呢?
这个谜团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山仓谨慎地开口。「剩下那两人遇害,是不是和逢崎爱世有关?」
逢崎爱世是这起案件最后一位牺牲者逢崎享典的女儿,她同时也是灰村瑞贵的同班同学。尽管现在还没有得到证词,证实两人之间有着联系,但如果是他们两人一起制定了整个计划,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逢崎爱世不仅遭受了来自筱原理来所属小团体的欺凌,还一直遭到父亲的虐待。
灰村瑞贵并没有在意两人的视线,而是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杀他们的动机并不是复仇」
「那你的动机是什么?」
「因为那群人都是社会之敌。筱原身为未成年人,却是一个堂而皇之地在公共场合抽烟的人渣,逢崎她爸则是个虐待女儿的极恶分子。至于已经有前科的金城……我想没有必要跟你们两位刑警聊他的案底了。只要你们去调查一下他的周边,我想很大概率能找到与犯罪相关的证据」
灰村瑞贵的语气冷静得令人有些害怕。
「我想,出现这座城市里的连续杀人狂,是制裁这群社会渣滓的一个好机会」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做这一切都是出于正义?」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逢崎在家中遭受父亲虐待的?」
「这件事情早就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我只是偶然之间听闻之后,想着把她爸当成下一个目标而已」
灰村瑞贵做出了一个短暂的思考动作,随后继续平淡地说了下去。
「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直接去找宫田老师对质了,我告诉他“我会放过你,但是与此相对的,你要让我来选择下一个目标”。因为我不知道逢崎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如何诱导未曾谋面的逢崎享典。」
在那之后,审讯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山仓把一连串案件的相关信息都给全部问了出来。
与老刑警这种如此热心的工作态度相反,伊藤一刻也不想在审讯室里多待。因为单方面的正义感而为连续杀人案件推波助澜,这一主张和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老实的少年完全不符。
有说法认为,越是凶恶的罪犯,便会拥有越高的社会性。面前的这位少年也是如此狡猾的人吗?总而言之,再去细想这背后的谜团,伊藤就会丧失对整个世界的信任。
伊藤在心中祈祷着审讯尽快结束,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伊藤便如同逃跑一般离开了审讯室。过了一会儿老刑警山仓也跟了上来,伊藤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山仓前辈,我真的很尊敬您,居然能够和他一脸平静地对话」
「那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吗?」
「就是因为他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才让我觉得恐怖。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行为究竟只是教唆杀人,还是会被判罚更加重的罪责……至少,他是怀着明确的杀意在行动的,这一点不会有错。有整整三个人因为他那自私自利的理由就被杀了,而且最后一位受害者遇害的时候,他还跟真凶宫田联手,简直就是个恶魔……」
「你好像对他抱着一肚子火啊」
「这是肯定的。就是因为有他这样的精神病,凶恶犯罪才无法杜绝。如果法律允许的话,我甚至想让他得到和宫田同样的判罚」
「精神病吗」
「是的,就是精神病。那种人根本就无法理解正常人的恐惧心理,只是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样,他们的真面目不过是连爱都无法理解的怪物」
「连爱都无法理解吗」老刑警向伊藤投去了意味深长的视线。「伊藤,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山仓前辈您不是吗?」
「……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只能相信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我现在无法妄下定论……但至少,我能看出灰村瑞贵在隐瞒着些什么」
伊藤刚想追问这番话中的深意,可惜山仓就接了个电话,两人的对话也因此被打断。漂浮在半空中的疑问,伊藤也只在藏在心里了。
※
「……逢崎,该起床了」
有人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在我的耳边轻声这样说道。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睡过去了。电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了连接着九州和本州的海底隧道,此刻窗外已经是包裹在轻柔阳光中的街道风景。
电车那微弱的振动感以及右肩传来的体温让我感到心旷神怡。我真想继续装睡,让他面露难色。不过在听到铃声响起,告知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也只能站起身来了。
在下关车站出来之后,他有些无奈地喃喃道。
「逢崎,你不是很期待电车旅行吗,可是你刚才却睡得这么香」
「大概是因为太过安心吧」
「嗯?啥意思?」
「你猜」
不知为何,有些羞耻的我只好快步向前走去。
下关车站比我们那里的车站要大了好几倍,而下关的道路也比我们那里宽敞好几倍。我和他并肩走在路上,从海面上吹来的风带着些许的海潮香味。街道上只有我们两人,仿佛你我都被独留在了世界之中。
「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来水族馆是什么时候了」
「我也不记得了,好像除了小学的远足就再没来过了」
我抬头仰望那湛蓝澄澈的天空,和他并肩而行。
「水族馆里的鲨鱼为什么不会吃同一个缸里的鱼呢?」
「啊,我也一直很好奇这个」
我还不想到达任何地方,于是我们便心有灵犀似地一同放慢了脚步。
「灰村,待会你要好好问问饲养员哦」
「我才不问,上网查一下就知道了」
每当我们迈开脚步,手背都会轻轻地相互触碰,随后又分开。
如果我再往前靠近几公分,让我和他的手指相互缠绕在一起,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我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和他十指相扣的理由,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了。
「灰村」
「怎么了?」
「……我真的,很期待」
就连夹在我们中间的那若即若离的距离也好,也让我觉得无比的怜爱。
他的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向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全世界唯有我知晓的表情,和他平时在学校里展露给其他人的表情有着明显的区别。在轻柔的阳光包裹下,他用安稳的语气念叨着什么。
「……灰村,你在说什么?」
白光沾染了整个世界,覆盖了他的表情。
「灰村,我听不见,你再大点声」
在我眨眼的瞬间,白光蔓延开来,将我的视野尽数填满。
没过多久,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命运发生偏移,也许这样的未来亦会降临。
那些已经无法实现的梦想与希望,连同色彩黯淡的故事一起以惊人的速度从我的身旁远离。
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我正坐在黄昏时分一片橙红色的公园秋千上摇摆着。
每当秋千摇动,已经生锈了的铁链便会发出空虚的声音。而现在,另一个秋千上已是空空如也。
无论我回想起多少次这几天里所发生的事情,我都无法相信如今的自己就坐在这里。
那天,用父亲的手机报警之后,他用温柔的声音告诉我。
「逢崎,接下来你要按照我说的来做,只要你听我的话,就不会被警察逮捕」
「……可是」
「首先,你要告诉警方,你和我从来没有任何的接触。我们没有在教室里说过一次话,你也不知道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们在这个公园里的相遇,你也要全部抹除掉」
灰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当时的我其实什么都无法理解。
他没有理会沉默不语的我,继续说着他的要求。
「然后,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你要向警方撒谎。你就说“我被绑起来遭受虐待的时候,灰村和宫田刚好一起冲进了仓库里,他们当着我的面捅死了我爸,因为冲击实在太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能回忆起,灰村和宫田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发生了口角,最后两人争执了起来。”只要你这样说,那么一切就都严丝合缝了。」
「你在说什么?如果我这样说的话……」
如果我这样说的话,所有的罪恶都会由你一人背负。
你会被当成是连续杀人狂的共犯。
可你只是将我从地狱中所拯救了而已。
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我有太多必须要说的话,可是时间却紧迫到了不公平的地步。在我想着应该如何表达时候,灰村那温柔的声音已经将我思考给覆盖。
「不这样说的话就露馅了。如果是之前那些没有任何证据的事情尚且还好……可是现在的情况只能解释为我和宫田合作了,如果不这样做,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和逢崎你联手制定计划的事情都会被警察知道」
「可是利用了宫田的人本来就是我和你啊?不对,甚至从一开始提出这个计划的人就是我!要背负罪恶的话,还是由我来」
「逢崎」灰村的口吻坚毅得让人不容置喙。「求你了,理解一下我吧……」
灰村小心翼翼地从仓库的角落里拿来了新的绳索,然后注意着不伤到我,将我给捆了起来。只要把先前被他砍断的绳子给全部烧掉,那么他来救我的证据应该就会全部消失吧。
「虽然会有点疼,但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警察会怀疑的……不用担心的,逢崎,就一下子而已」
不要。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只是不想被自己的继母杀死而已。
可是我却把你给卷了进来,甚至让你协助我一起参与本来与你无关的杀人案件。
必须要背负罪恶的人是我才对。你将我从地狱中救了出来,可如果结局却是你一个人独自承担罪过和判罚,那么一切都已扭曲。
——灰村你的未来本应更加充满希望和光亮。
「逢崎,我无论遭遇了什么都无所谓的。只要逢崎你能找回普普通通的人生,那我就已经得到救赎了。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所以,求你了,按照我说的去做吧」
「不……」
不要。
我也是相同的心情。
自己无论遭受什么,我都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只要灰村你能找回普普通通的人生,只要你在学校里展露的笑容不再是虚伪的表演,只要你有朝一日能够将“爱”拥入怀中。
我就已经不再要求更多了。
所以,承受和背负这一切的人都应该是我。
如果我的愿望无法实现,那么至少,我们要一起背负着罪恶,生存下去。
尽管我已经用尽全力想要发出声音来,可是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已经将我话语尽数淹没。我心中唯一的愿望也化作虚无,只能望着灰村头也不回地朝着仓库外走去。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我想挣脱,可是绳索却束缚住了我的身躯,仓库的柱子纹丝未动。我无力地望着灰村向警察说明情况,被戴上手铐带上警车的身影。
在那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我住了四天的院,在这期间,有很多成年人来到了我的病房里。
来询问情况的刑警、由于教师犯罪而前来道歉的校方、母亲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外公外婆。
他们都将我视作父亲被连续杀人狂杀害的可怜少女,还给了我很多建议,告诉我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将来应该怎样活下去。尤其是外公外婆,他们提出了会照顾我直到我高中毕业为止,还说以后的事情可以慢慢再去考虑。
在这几天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指责我为这场连续杀人案推波助澜。
而这也意味着,灰村成功地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发现了那本藏在废弃大楼里的绘画日记的人是他,利用日记操控杀人狂行动的人也是他。
我在新闻里看到了宫田因为重伤而陷入了昏迷状态,因此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否定灰村的谎言。
那天没能说出来的话一直哽咽在我的喉间说不出口。
我心中甚至有种冲动,马上就冲到警察局里去,然后将自己的罪恶全部坦白。
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害怕自己会让灰村的心意全部作废。
因为灰村的献身,我成为了单纯的受害者家属。今后我的人生会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而这想必也是灰村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也想要去实现的愿望吧。
放弃灰村给予我的安稳日常,难道不是一种低劣的背叛吗?
我坐在秋千上,继续着自己的思考。
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之后,直到现在,我都一直在反复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请问你是逢崎爱世吗?」
突然有人朝我搭话,我回过了神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两名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秋千的旁边。他们的脸我已经在学校和医院的病床上见过好几回了。他们当时也说了会等我出院之后再来询问案件发生当天的情况。
——我想,这一刻就是我最后的选择。
我是应该坦白一切,和灰村共同背负罪恶,然后一起坠入地底吗。
还是说我应该尊重他的心意,独自走过平稳的未来呢。
为了灰村,我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和灰村共同度过的几个星期里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我的眼前闪过。
在黄昏时分的冷清公园里相遇的你我。
为了与爱抗衡在地狱之中徘徊的日子。
在空无一人的游戏中心里流下的汗水。
他那消融在嘈杂的背景音乐中的侧脸。
在冷雨如注的商店街相互倾述的话语。
十指相扣的温度与其深处的细微颤抖。
高谈阔论那太过不现实的未来的两人。
消失在白光尽头的、色彩暗淡的故事。
我在脑海中逐一细细回味着这些过往。
这一刻,所有的疑问都从脑海中消失。
从一开始,我心中的期盼就仅此一样。
因此,我能选择的未来,也仅此一个。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带着明确的心理准备,向两名刑警道出了自己的回答。
完。
后记
我想写那些“认为世界是地狱”的人的故事。
高中的时候我打算成为一名小说家,我翻看了当时的记事本,找到了这样的一句话。其实原本是更加支离破碎和冗长的文章,但是概括起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当时的我觉得世界就是地狱,我想通过写小说的方式拯救自己。当特快列车以致命般的高速在我面前掠过时,我会产生自己坠入黄线之中的昏暗想象。也许当时的我发自内心地想将自己给带出来。
《你我葬身于爱》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所诞生的一部作品。
本书的原型是一篇我在高三的时候写成的短篇小说。尽管标题、文笔、故事和现在都截然不同,但是每当我回看的时候,都会因为文章之拙劣而感到羞愧。不过,难以忍受孤独的两人在公园的秋千上相遇、为了从地狱中逃离而不断挣扎的主题是没有变过的。
被“爱”这种诅咒所折磨的两人通过一本绘画日记开始了他们的杀人计划。这是一条无论怎么想最终都会导向灭亡的道路,两人相信着自己能得到救赎、不断挣扎的样子也许看起来很是滑稽。他们的做法无论从情理上还是法理上而言都是错误的,他们犯下的罪恶是绝对无法被宽恕的,我想应该也有读者会对他们感到气愤。
可是,灰村和逢崎无法相信那些色彩暗淡的故事。他们在无法用普遍性的主题予以概括的现实之中,只能考虑那些并不合理的选择。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试图与绝望作斗争,我无论如何都觉得这是十分惹人怜爱的。
尽管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因为这部作品而得到救赎,但至少它对于我来说的的确确是一部特别的作品。如果各位读者也能有和我一样的感受,这便是我的无上荣光。
最后请允许我向两位责任编辑以及为本书绘制封面的くろのくろ老师等诸多合作伙伴表达谢意,真诚感谢你们为本书的出版而付出的努力。
最后向各位购入本书的读者表示由衷的感谢。我会继续精进自己的文笔,希望将来能为大家带来更加有趣的小说,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野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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