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I

野田妹在江藤家的集训开始了。最先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江藤的太太阿熏竟如此可爱。美女和折扇、美人鱼和丑八怪鱼,这不禁让人联想起童话般的罗曼史。

而且阿熏的厨艺精湛。歌喉动人。在她的照料之下,野田妹的肚子和心情都得到了满足。

“还不起来,混蛋!”

被江藤捏住脖颈子的时候,野田妹才发觉自己在打瞌睡。

“哈唔——,你说什么来着?”

“海选的曲子!我在说舒曼和舒伯特的曲子哪个好啊!”

“是那事儿啊,说比赛的曲子啊。”

野田妹比较了一下摆放在面前的乐谱,选了右边的那本。

“我选这个,舒曼。”

“哎呀?”

野田妹这么一说之后,江藤又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她选的乐谱是舒伯特的。因为两份乐谱很相似。

“我说你到底想不想弹啊?”

“干劲十足,预习都认真做好了呢。那我就马上开始弹了哦。”

舒伯特,《第十六号钢琴鸣奏曲》。

野田妹的手指落在琴键之上。舒伯特的音乐略微有些生硬。是说他严肃好呢,还是说他严谨好呢,反正在曲子里能找到这样的感觉。

野田妹弹完乐谱上最后一个音符,“哎呀呀”地松了口气。

“怎么样?能拿冠军吗?”

“你……你还打算拿第一?”

“对啊,我是这么想来着?”

江藤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他不能理解野田妹为什么会感到惊讶。

“‘来着?’……就到几天前为止还没正经上过课的家伙,就想马上拿第一,办得到吗!音乐比赛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松的!尤其是你的备战时间又少,所以就把这次比赛当作备战明年的一次宝贵的经历吧——”

“明年的话就太迟了啊。”

“什么?”

“难道有为了失败而去参加大赛的人吗?特别是这次的马拉多纳钢琴大赛,会发放两百万日元的奖金。而且赢得第一名的人,还能获得留学的资金援助呢。”

“……你不会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去的吧?”

听了野田妹有力的说辞,江藤顿时泄了气,靠在钢琴上。

“耕造亲爱的,小野田妹,开饭了哟~”

阿熏清脆的喊声宣告上课暂停。

当江藤和野田妹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客厅的时候,发现多罗波蟹,堪察加拟石蟹,还有带刺的海胆,摆了满满一桌。

“哦,你是怎么搞来的啊,这么多菜?”

“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给我的。”

“啊?”

阿熏不仅可爱,还充满了幽默。她“呵呵呵”地笑着更正:

“骗你的啦。是千秋君哦。是千秋君带来给我们吃的。”

“呃……”

野田妹再次盯住了那螃蟹堆成的小山。

这是北海道的特产。这么说千秋已经能坐飞机了。这下能去国

外了。他要去国外了。

野田妹掰下一只蟹脚,冒着热气的白色蟹肉让她大快朵颐。

练习遇阻。

“别随便乱弹——!”

重新上课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内,江藤的怒喝散布开了。如果他还带着那钟爱的折扇的话,野田妹的后脑勺估计已经要挨了十次打了吧。

“按乐谱弹!不要随意增加音符!那是要停顿的地方吧!”

十次——不,二十次了。

“昕好了。绝不允许随便增加或是改变音。看来你还没好好理解那首曲子的作者啊。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演奏这次海选曲目时,评委只是通过观看参赛者的基本技法来进行筛选,所以别做多余的动作,知道吗?”

“那个……”

野田妹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望着江藤。

“音乐大赛里听说有暗招,是不是真的?”

“啊?”

“比方说评委老师的门生比较有优势啦,到了年底给这些人送送礼啦,在礼盒的底下放放钱啦,是不是真的?!”

那在历史剧里是经常看得到的,比如说金黄色的小点心,就属那类。

“江藤老师你有没有门路啊?现在这个时候再给评委送些中元节的礼物是不是合适啊?!”

“你都在想些什么呀!”

“可是。”

“马拉多纳钢琴大赛的参赛者是编上号进行比赛的,名字和学校都不公开。评委也几乎全是外国人。中元节的礼物怎么送啊!”

“——这下,暗招就没法用了吧。”

“你……真是歹毒啊。”

“大家都使不出诈也好。这下我可以放心了。”

“啊?难道你没在使诈吗……?”

野田妹重新振作精神,再次面朝琴键。

可是,似乎怎么也弹不好了。

一个错误改正了之后,在另一个地方又会出乱子。江藤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

“莫非你极不擅长舒伯特的曲子?那为什么还把舒伯特的曲子当作你海选曲目?”

“要、要说为什么……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对于那类没打过交道的人,我总想试着跟他们打下交道,我就是那么认为的。”

“!和打过交道的人打交道!你傻子啊!”

江藤怒气冲顶。

越来越搞不懂了。舒伯特的曲子,怎么弹也弹不出愉悦来。

野田妹一头扎进客厅的床上,取出手机。

“千秋学长”

打开“新建邮件”的界面,选好收件人,邮件标题为“舒伯特此人”。

“似乎是个挺难伺候的人,我努力地跟他搭话,可我们之间就是怎么也相处不好……啊!再加一句,我中饭吃的是芙蓉蟹。”

野田妹按下发送邮件的按钮后,趴在了床上。好累,好困。

“小野田妹~,洗好澡之后就乖乖睡觉吧~”

“是——”

只是应了一声。明天再洗吧。今天想睡觉了。野田妹宛如深陷沼泽一样,被拖入了梦乡,正当野田妹要进入无意识状态的时候,手机收到了邮件。

快速坐起身子,打开屏幕,看到发件人栏里写着千秋的名字。

“唔喔喔。”

野田妹一下子清醒了,滚动邮件屏幕读了起来。

“真的是个难以伺候的人吗?别只顾自己一个劲儿地说,也好好听听对方是怎么说的!给我态度端正地对待乐谱!”

邮件上的文字变成了千秋的声音,好像传到了野田妹的耳畔。

这么说来,这话以前也好像听谁说过。

“如果你能以更加端正的态度对待音乐的话,就能真正从内心深处享受到音乐哟!”

是米鲁菲。他曾这样说过。

“小野田妹,照现在这样下去,你是不可能和千秋呆在一起的啊。”

不会忘记分别那天他说过的话。

“是不可能的哟。”

“……"

合上手机,感到它是那么沉重。冷冰冰的,和怀表一样沉重。

野田妹回到音乐教室,一边弹着乐曲一边狠狠地瞪着乐谱。

“中弱,节拍,强音……啊,对了,多一个音了。浮点音符,浮点音符……”

比照一下细节部分,的确小错误不断,音乐也变得令人窒息,这一点野田妹也感觉到了。

“哎呀?”

“手指错了!”

“啊啊。”

在弹双钢琴协奏曲的时候,千秋曾这样教导过野田妹。

“不要忘了转调!”

“是!”

他一直在教导我。个中意味时至今日才明白。

“一个音,一个音,这里可没有什么多余的音啊。瞧,连贯起来后,乐曲就流淌了出来。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乐曲的意境?”

要我追逐着乐谱。要我理解音乐。由此编织出的音乐,仿佛在演奏一个光明的世界。

舒伯特在微笑。

同时,马拉多纳钢琴大赛也拉开了序幕。

舒伯特既难以亲近,又严格,而且他的音乐一度被认为是“生硬”的代名词,如今照耀在光明之中的音乐,熠熠生辉。是不是和舒伯特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善了呢。

海选现场。

野田妹弹毕舒伯特的《第十六号钢琴奏鸣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是礼服的下摆被勾住了,下摆拖动着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由此产生的反作用,使野田妹的鞠躬也变得踉踉跄跄。

与此同时,会场里响起一片欢呼,掌声也从天而降。

所有的人都给野田妹送上了掌声。掌声犹如那残存的晶亮的音乐。

野田妹的心中的快乐难以言表。

“我已通过了海选。学长你也要加油。爱你。”

发邮件的手指都在舞动。野田妹的心中充满了高涨的热情。

然而,在第二轮预选赛上,尽管野田妹按江藤说的选了自己曾有过接触的音乐家的曲子,野田妹的发挥却掉入了最低谷。

肖邦《练习曲作品10-4》。

记得初次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周围的人异常惊奇。

“已经能弹这样的曲子了啊。”

“好厉害啊,小惠。”

“真是厉害啊。”

细碎的音符串在一起,连绵不断,像层层推进的波浪。

就这样追忆起过去的日子。记忆的连带作用还将负面的意向深挖了出来。

硬着头皮弹完了三首曲子,野田妹总算勉勉强强进入下一轮比赛——野田妹能通过预选赛真是近乎不可思议啊,可是江藤毫不逊色于眼前的烧热的铁板烧,像一座处在活动期的火山,冲野田妹吼起来。

“算什么啊!那种态度!”

“有点、那个……记起了过去不开心的事。”

“不要记起了!那种玩意儿!这是对神的亵渎!”

野田妹身上套的烤肉店的围兜被江藤拽着,难得的请客吃饭也演变成了训斥。

“洗手间,野田妹去上个洗手间。”

野田妹拼死挣扎,从江藤的手里逃了出来后,便匆忙跑进女厕所。这下江藤没法追过来了。

可是,今天的“与敌人遭遇率”似乎达到了最高值。在厕所里,野田妹遭遇了比江藤更强大的敌手。

“唔喔,多贺谷彩子!”

刚说出口的瞬间,野田妹的脸颊上便挨了一记耳光。

“啵唉。”

“哎呀,真对不起——。因为我被人直呼大名了,就不由得……”

野田妹被击倒在台盆上,抬头望着彩子,眼里充满仇怨。彩子扬着她那张标致的脸庞,狠狠地瞪了一眼野田妹之后,缓缓地拉过她的手,轻声嘟囔道: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脆弱呢……”

“?嗯”

是谁脆弱啦,哪里脆弱啦?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彩子“噗”地吹了口气,松弛了一下表情,然后歪着头打量野田妹的脸。

“那个黑眼圈,松松垮垮的皮肤,人们常说睡眠不足是美貌的杀手,看来说得没错呢。张恶心的脸。”

“唔呀——”

“鼻头上还有粉刺。”

彩子又叮嘱了野田妹一句,还用纤细的指尖点了~下她的鼻子,高声笑了起来。野田妹对此无以反驳。为了练习,她几乎连续开夜车,镜子里映照出的自己的脸上,疲劳出现了最大值。

“我对你有了新的认识,就那么一点儿。”

“什么?”

“加油吧,好好弹钢琴。”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野田妹很开心。多贺谷彩子正夸奖野田妹呢。

“那么说来,我和千秋学长的关系已经被大家认可了?”

“真一本人会不会理睬你还得另当别论吧?”

“噼叽。”

彩子又笑了。但是,丝毫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

又有精神了。

第三轮预选赛。只要过了这一轮,就能进入总决赛了。

阿熏为野田妹穿好了礼服,又在野田妹的脸上打好了粉底。

“嘎啵——”

“不行哟,妆还是要化的。不然相貌可就要输给穿着了不是吗!睡乱的头发也要整理一下。今天你可要用华贵的表情去演奏哦~。弹的是德彪西的《欢乐岛》吧?毕竟这是一首表达恋爱时的快乐好心情的乐曲。”

“哎,是那样的吗?他用从经济资助人纳德吉塔那里拿来的养老金买了别墅,在那所别墅里,德彪西创作了这首晚年的乐曲,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是别的作曲家吧……德彪西他呀,抛弃了过去的妻子,和新情人一起去海岛上度假,在海岛上他满心幸福地谱了这首曲子哟。这是不是件很荒唐的事呀~”

阿熏停下手上化妆的活儿,耸了耸肩膀。

“但是,哎哟,恋爱就是那么令人恐惧的东西哦。我有时看耕造,仍觉得他的背后像背着花儿一样哟。”

“那……真是令人恐惧呢。”

绝对不想看到背着鲜花的江藤。野田妹摇晃着脑袋,甩开脑海中不愉快的想象,忽然她注意到在视野的尽头,手机一闪一闪的。是收到邮件了。

“唔喔,是学长。”

邮件写得很短,只有十个字。

“加油。我会来看总决赛的。”

喜悦似乎代替了血液,在全身循环。脸上发烫。

恋爱好心情,南洋岛屿上的悠长假日,大概德彪西也是这样的心情。

第三轮预选赛,通过。

“我是野田妹。我在总决赛的现场等你。”

野田妹给千秋发去了一封心愿已久的邮件。

“野田同学,你好厉害啊。”

夸奖野田妹的人,是江藤班推选出来参加比赛的八号选手,坪井。

比赛上,演奏完自己的参赛曲目之后,可以回到观众席上观看后面选手的演奏。坪井在野田妹的旁边坐了下来,一脸亲和,微微一笑。

“我从头一天开始就始终观看着别人的演奏,轮到野田同学的时候,观众们的反应会很不相同哦。感觉你已经有粉丝了呢。”

坪井的话和那片掌声一样,给了野田妹相同的感觉。腹部偏上的地方渐渐变得温暖起来。野田妹悄悄递给坪井一块柠檬苏打糖,这是买咕噜太人偶附赠的。

“别说了、别说了!第二轮预选赛你也看过了吧。不要那么夸奖她——”

“那是……表现手法虽说过于独特了,但是野田同学的技术还是很厉害的哟。和那个二十一号选手有的一拼吧?”

“啊——,是濑川吧。”

与其说江藤对此产生了共鸣,还不如说他对濑川这个名字本身有了反应,不禁垂下了眉头。

“那家伙高二的时候在‘强行推销新闻社’主办的音乐大赛上得了第一名,据说后来去留学了啊。”

“他似乎挺受追捧的呢——。好像听说电视台还拍了纪录片,追踪采访他。”

“大家好像都看好那家伙是夺标大热门吧。”

夺标大热门,也就是优胜候补,也就是对手,目标。

“二十一号……濑川……”

野田妹嘴里反复叨念着那号码和名字。目标已锁定。

“瞧,野田妹,那就是濑川悠人哦。”

“!”

在一片欢迎的掌声中,一位身材矮小的戴眼镜的选手从侧厅登上了舞台。

他优雅自然地朝台下鞠了一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拉过一把椅子,半坐于上,之后便徐徐弹起了钢琴。

拉威尔,《夜之魔》(斯卡波①)。

黑夜啊,黑夜啊,在人迹罕至的大街上游荡的奇异的恶魔。

“果然很棒……和音的感觉恰到好处,变奏部分的抒情性也很好地表现了出来。”

坪井感叹道。缜密而细腻,还充满了表现力。仿佛他自己就是一个斯卡波。

“好厉害,没有失误!”

到最后一个音符为止,濑川的演奏都是完美无瑕的,在全场掌声的赞美中,他晋级了决赛。

无论如何也要拿到冠军。

野田妹一回到江藤家,就不分昼夜地把自己锁在练琴房里。

“啊,错了。从第二个手指开始……”

在弹奏快音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纠缠在一起。在指法上出了问题。

“不对……旋律不搭配。怎么会变成那样的……舒曼。”

之所以弹得不对劲,肯定什么地方有问题。是练过头了,还是练得不够,还是衔接上的问题,还是什么出了毛病。曲子散落在前后、上下、左右,好像成了洗衣机里的漩涡。

野田妹把手垂放在空中,搜寻音乐的边界、整体的轮廓以及节奏的律动。

“啊……”

把握住了。

零散的音符突然获得了形体,降临到野田妹的体内。

“喂——,野田。学校——……野田?!”

“砰”的一声闷响之后,折扇的嘁声和手脚的感觉,都离野田妹远去了,去向了黑暗的彼岸。


钻过帕格尼尼之火圈,就能得到十五只黑兔子的奖励。

七彩的光线,火焰明灭闪烁,白色的圆环串成一串。

“野田妹要钻了!”

身穿猫鼬的布偶服,举着手,刚来到起点线上,就被和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取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快停下啊——”

“明明是‘独角猫鼬’,可如今你是怎么搞的啊?”

“你不是喜欢吃‘饭匙倩毒蛇’吗?”

“我可有言在先——”

小小的恶魔转过身来。斯卡波,蛊惑人心的小恶魔。

“失误的话,要挨千根针扎的哦。”

只见无数的光束陡然由弱转强,昏暗的四周膨胀为一个纯白的空间。在视野的尽头,一扇似曾相识的隔音门,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你也知道的吧?”

门的中央镶嵌着一道玻璃,隔着那道玻璃往里看,眼前浮现出一个手持狼牙棒的人影。

“曾经你进过那个房间的呀。小惠。”

“!”

野田妹一惊,睁大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却是天花板,还有看得到边际的墙壁,额头上贴着冰袋。

“是梦……”

这梦,是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结束呢。

“悠人、君……”

野田妹嘶哑着嗓子叫唤着他的名字,手臂搭到了眼帘上。

①《夜之魔》的第三首钢琴曲“斯卡波”是SCARBO的音译,中文翻译为“幻影”,为一个爱上了凡人的水妖的名字,乐曲描绘了一段如泣如诉的悲恋。

V

明快的和音和细小的音符,在热闹又不乏些许伤感的气氛中,回旋着、舞动着。

“这是《彼得路什卡三乐章》啊。”

“彼得路什卡……这首乐曲好热闹,就像玩具王国举办的节日一样呢。”

旋律从放音机里流淌而出,野田妹让音乐游遍自己的周身上下。

“再从头来一遍。”

“小野田妹!时间到了哟!”

阿熏怀抱一大包行李冲了进来。

“现在必须动身去总决赛会场了。得把礼服穿上——。抓紧时间哦!”

“已经来不及了吗……”

总决赛时要演奏三首曲子。整个第一首曲子,连过一遍的工夫都没有。

电车里,野田妹把乐谱摊在膝头,弹动着手指,重合着刚才听过的音符。

嗒啦嗒啦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嘡嗒啦、嗒啦啦啦、锵锵锵—>

“喂喂……山田啊?你现在在哪里啊?”

第一乐章刚回想到半当中的时候,邻座一个男人的手机铃声闯入了野田妹的脑海。播音员姐姐都说了不知多少遍“请乘客们在车厢内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可还有人……

“野田!下站就到了哦。”

“小野田妹,快点快点。”

“听到了没,野田?”

江藤表情严肃,一把抓住野田妹的手脖子。

“本来时间就不够了,你还睡得死死的,把时间都睡掉了。第三首曲子不能弹了。弹了就是对神的亵渎。……唉,野田妹?”

如今的野田妹,除了彼得路什卡的乐曲以外,抗拒着一切的乐音。还有声音也是,就连光线也是。

野田妹快步走入会场,坐在走廊上的一张椅子上,手指在乐谱上继续开始练习。

一定要拿到第一名——。

“小惠?”

梦境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了。

“果然是小惠啊。那个口型,白痴野田妹!”

“悠人君……”

二十一号演奏者,濑川悠人。在他的全名被播报出之前,野田妹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来。

濑川依旧是衣着整洁的模样,在圆框眼镜的深处,他悠然地笑着。

“你还在弹钢琴啊。话说回来,这真让我吃惊,你竟然也能来参加音乐大赛啊!”

“……”

“今天,花樱老师也会来看演出哦。”

一瞬间,野田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哦,你弹彼得路什卡啊。我也是弹那首曲子呢。”

“同一首曲子……”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哟。正所谓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吧。”

濑川听到母亲的叫唤,从野田妹的面前离去了。

出现的梦境,此刻的现实,以及野田妹的梦想,一齐涌来。

野田妹着实睁开着双眼,反复体会着乐曲、乐谱和手指的动作。

马拉多纳钢琴大赛总决赛。

千秋坐在观众席里,打开手机上的已读信息。

“我是野田妹。我会在总决赛上等你的。”

野田妹从自己的公寓里人间蒸发,却是为了钢琴比赛而来到江藤家开始了特训。当得知这一切的时候的确令人吃惊不小,可她竟能在比赛中进入总决赛,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家伙啊。

说到总决赛,不论哪位选手都是具备了相当的实力和有着刻苦练习的经历才能登上这个舞台的。

(那、那个家伙我认得。他是折扇门下四年级的学生。)

八号选手弹奏的第一首曲目是贝多芬钢琴鸣奏曲《月光》。这是千秋在最后一堂江藤课上弹过的曲子。

(这是折扇曾一直想让我用强音、快音来弹的第三乐章……)

“就知道forte!forte!con fuoco!你教出来的学生,钢琴都是一个弹法!倒胃口。”

“你可以不用再来上我的课了。是我看错人了。”

两人都互相给对方扔了一句狠话,就此诀别。

然而,八号选手的琴声中.丝毫没有烈火般的焦躁。琴声中有的则是谦和亲切,洋溢着情感,还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

(折扇也改变了不少啊……)

千秋毫不吝惜地给八号选手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总决赛顺利地进行着。离野田妹的出场也越来越近了,千秋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变得不规则起来。

(三首曲子-……她真的能弹好吗?最重要的是,她都能进入总决赛了,那家伙弹的钢琴真的与以往不同了吗?)

“我感到最近她变了。或许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这点。”

谷冈说好了这句话,便和江藤作了下交接。

好紧张啊。前一位选手演奏结束之后,下一位,便是野田妹。

“上台了——!”

会场上爆发出一阵哄笑,这笑声与日本的音乐大赛真是不相宜。

“睡蓬的头发晚礼服!今天也好厉害。向前冲啊!”

“是郝思嘉的打扮啊。果然有意思~”

从舞台的侧厅走上台来的野田妹,抓着膨大的晚礼服的下摆,发着“哗啦哗啦”的声响,朝钢琴走来。

“她的演奏也很有意思的哦。会随情绪而变化,忽三忽四的,不知怎么说才好。”

“哦,今天她会怎么样呢。”

听着观众们之间的交谈,千秋差点贫血晕倒。

(不错,之前不是一直都像在走钢丝吗!)

野田妹向观众行过礼之后,坐到了椅子上。呼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了琴键之上。

莫扎特钢琴奏鸣曲作品第八号。

钢琴的音响,不同于小提琴之类的弦乐器,只要按下琴键钢琴便会鸣响。“照你这么说,是不是谁来按都一样昵?”有人会这样问,其实,只要按响了一个音,人们就能听出其中的不同了。

人生初次接触钢琴的人,他所弹出的音乐,如果比喻成用笔画出的线条,那么善弹者的音乐则是比铅笔比钢笔还要纤细,并且朝向更加清澄的音乐发展。

而且,极少数的音乐家的音乐超越了“线条”,成为了更加细小的“颗粒”。

音乐是一种纯粹的物质。

(曲子也选得很好。很好地表现了这家伙多彩的音色,宛如交响乐团发出的乐音。)

乐曲在宽广的音域里被细致地编织着,这首是莫扎特作品中占少数的小调之一,其音色宛若清流,回荡着丰富的情感。

(呃……)

第二首曲子,野田妹没有留给观众鼓掌的时间,就在强音中开始了。

舒曼的钢琴奏鸣曲作品第二号。

(使出浑身的……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家伙如此演奏。)

阴森森的意念力。切分音也弹得近乎偏执。人们似乎被这旋律中所具有的张力吸附了灵魂。

野田妹一气呵成地结束了乐曲,全场似乎炸开了锅一般沸腾了。

“Bravo——!”

暴风雨般的欢呼声。掌声不绝于耳。

野田妹一声不吭地坐在钢琴前,她弹不出下面一首乐曲。万一第三首曲子没弹好的话……

“弃权”二字在千秋的脑海中闪过。

(“她真的能弹好吗”?不——)

千秋紧盯着野田妹的侧脸,胸中吸满了一口气。

(野田妹。你的水平不只是这点吧?)

她的手动了起来。

第三首曲子开始演奏了。

斯特拉文斯基的舞剧《彼得路什卡三乐章》。

第一乐章《俄罗斯之舞》。

在木偶操控者的笛声的感召下,三个木偶被赋予了生命,在圣彼得堡热闹的狂欢节上,他们于观众中机械地跳起了舞蹈。

一点都不觉得那是喧嚣,轻快的断音正歌颂着节日。

嗒啦嗒啦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

乐曲正进入高潮的瞬间,野田妹的琴声戛然而止。

所有观众们的身体都僵直了,人们潜藏于紧张的寂静之中。几秒钟之后,琴声在沉默中再度响起。

“哎呀,又活过来了?”

“不……那是……”

千秋察觉到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偷偷地交头接耳。

(她在自己作曲!)

野田妹弹的不是《彼得路什卡》。感觉上似乎还是那种旋律,但她所弹的已完全是另外的东西了。

千秋铁青着脸,觉得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她好像忘了曲谱。凭着意象随随便便即兴演奏,这种事在她身上经常发生。

(热闹的、玩具王国。)

这相互交错的复杂的旋律,宛如本来就有这段乐曲一样,就算对于熟知《彼得路什卡》的人而言,也被它带入了一个新的王国。

“但是……”

“啊,从第二乐章开始又回到《彼得路什卡》了。”

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彼得路什卡这个木偶小丑,被木偶操控者踹飞了出去,并被投入了一间牢笼般的小屋。它的心中充满了对木偶操控者的怨恨和恐惧。同时它的心中还充溢着对遥不可及之物的幻想所产生的幸福感。

充满情感的音符,让人感到乐曲的深度。不知从何时起,野田妹竟掌握了如此高超的表现力。她本人似乎正对什么东西执迷痴狂着。

还有狂欢节。

在无比辉煌的节日的背后,还有地狱的黑暗。

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的小丑那可悲的末日。

琴声散去,最后的瞬间被世界永久地尘封了。

人们说不出话来。

观众们被乐曲深深吸引了,就算曲终,仍难以回过神来。野田妹朝着出神的观众们鞠躬致敬。椅子的拖动声将观众们拉回了现实,人们忙不迭地给野田妹送去掌声,但此时野田妹已经跑入了舞台的侧厅,不见了踪影。

(不管你演奏得多好,在音乐大赛上篡改曲子总是不允许的。)

“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啊。”

“即便如此……”

在评委的讨论之后,便开始公布成绩和举行颁奖典礼。

折扇的门徒、八号选手坪井得了第四名。他钢琴弹得不错。只听得一声:

“第一名空缺,第二名是二十一号选手濑川悠人!”

在祝贺的掌声中,夹杂着对结果表示理解的微微的苦笑声。

日头西斜。

野田妹将晚礼服和扎在头上的彩带塞进布袋子里,把袋子往肩上一扛,走出了会场。这种地方,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哪怕只有一秒钟。——不想待下去了。

“野田妹!”

身后传来的声音喊住了野田妹,野田妹转过身来用颓废的眼神盯住了那个喊话的人。

千秋站在那里,他的身后背负着一片紫色的天空。野田妹的眉间挤出了皱纹。

千秋深深地眨了下眼。

“明年,和我一起去欧洲吗?”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他要说这话?

“如果你要继续学钢琴的话,我想去欧洲比上我们学校的研究生院更适合你。……那里对于怪人也会比较宽容。让我们到国外去看、去感受、去体验更多的事物……”

“为什么非要那样学习不可呢?”

野田妹反问道,那宛如匍匐在地的无力的声音,从她那被风吹乱的头发问发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啊,你不是已经开始认真弹琴了吗?所以……”

“我去参加音乐大赛是因为我想要赢奖金啊。我想要赢吃喝玩乐的钱啊!”

“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自说自话的。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从过去到现在。”

野田妹只要一弹钢琴,周围的大人们在赞扬她的同时也总会责备她。

初次弹肖邦的练习曲的时候也是如此。

“好厉害啊,小惠。”

“你应该把目标定得高远一些。展翅飞向世界的舞台。”

“我说你呀,为什么不照着我说的弹呢?”

那种事,和我无关。

“那种东西,我已经受够了!自由快乐地弹琴,有什么不对吗?!”

“你……在音乐大赛上,在那个舞台上弹琴,真的不快乐吗?”

“不快乐。”

野田妹的目光从满脸困惑的千秋身上移开了,把脸扭向一旁。

“——我懂了,够了。”

千秋似乎万念俱灰一般,叹了口气。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那么认真地按乐谱来弹钢琴。”

千秋迈出了步伐,脚上的皮鞋打着四拍子,从野田妹身边超了过去。

“真的是一场非常棒的演出。”

千秋带着应该是一句令人高兴的话走远了。千秋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野田妹的脚尖。

“即使是这样……还是不行吗……”

眉问的皱纹舒展开了,泪水从无力的眼角上滑落下来。

野田妹并不是想让千秋带自己去这里那里。而是想靠自己,待在千秋的身边,两个人在一起。

那个迷失了梦境和现实的木偶小丑。

马拉多纳钢琴大赛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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