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向荒野進發 ~Assemble point
最一開始回憶起的,是出現在玻璃柱另外一邊的兩道人影。
那是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碰到他人的手,發生在遙遠過去的記憶。
是在很久以前,鍊還不叫「天樹鍊」的時候。
也是大戰的爪痕讓世界各地不斷流出鮮血,距今已有九年的往事。
──細如蚊蚋的說話聲讓他醒了過來。
他在羊水中恍惚地睜開眼皮,以還沒適應的眼眸環視周圍。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自己出生以來第幾次睜開眼睛了。最一開始得到意識時,自己就在培養槽的玻璃柱中,之後也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這個昏暗房間內的光源,只有培養槽發出的微弱燐光,和放在旁邊的裝置中儀器的燈光。除了偶爾會出現的打掃用自動機械之外,沒有其他會動的物體,每天都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化作搖籃曲,讓自己隨著夢鄉起伏。
距離第一次醒來約莫半年多一點。
自己一直都在這裡。
自己到底是誰,不對,說來他甚至不太明白自己是什麼東西。某天他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就像這樣獨自存在於培養槽裡了。人類、男性、年齡約六歲、身材瘦小;手腳和脖子上都接著灰色的管線和電極,他知道那些東西的用途是向自己的身體供給必須的營養和神經訊號。
因為腦中被灌輸了許多種類的語言,他可以思考。
但他已經放棄思考了。
接在身體上的管線並非牢牢固定,只要他想拿掉,他可以輕鬆做到;培養槽的蓋子沒有上鎖,只要他想出去,他也可以做到。
但也一樣放棄了。
他已經捨棄了想要看看世界,想要出去外面的意志。
自醒來之後的幾週內,他只是在抱著膝蓋打盹中度過。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對睡覺感到厭倦,所以他開始思考各種事情。每天淨是他不明白的事物令他感到不安,但讓思緒馳騁在想到的疑問中並沒有那麼痛苦。
與培養槽相連結的裝置兼作學習機器,它每天都透過男孩脖子上的電極教導他許多事物。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人類、語言、科學、歷史、地理……一個接一個灌輸給他的知識全部塞進了他腦中的記憶領域,但相當於六歲的嬌小腦袋全是他無法理解的事物。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無意間明白,這個房間外是更加寬廣的地方。
在一個月後的某天,他第一次產生想要出去的想法。
他命令裝置打開培養槽的蓋子,試圖攀爬玻璃柱的壁面,但失敗了。裝置鎮定地告訴他:從你出生以來就完全沒有使用過的四肢發育不良,這樣你連正常走路都做不到。他想了一下,便改變作戰計劃。他花了三天在裝置的資料庫裡找出「肌力恢復復健」的資料,將電極施予四肢的神經訊號設定調整成高負荷。
最開始是從右手腕的屈曲和伸展開始,依序加強,反覆訓練。
無法按照自己想法行動的身體讓他焦急到不耐煩,但這副身體漸漸可以順利活動帶給他的快樂,與沉浸在思考中同等。
又這樣過了兩個月,他的肌力總算恢復到與身體相符的程度,他開始想著差不多該出去看看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批人來了。
來者都是男性,身材高大,衣服破破爛爛的,肩上扛著好大的槍。放在培養槽旁邊的裝置,透過電極告訴他,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害怕。
直到他被槍口指著時,他才明白那些人是在害怕自己。
他一想到自己會被射中,腦中就閃過尖銳的痛楚。
等他發現到的時候,房間裡靜悄悄的,完全沒有活物。舉著槍的男子們通通被擺在地上的螺絲或玻璃碎片等物品打穿頭部和心臟,死了。
他總覺得這是自己做的。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他就是知道是自己窺探了那些男人的內心,是自己讓螺絲與玻璃碎片移動,是自己的腦袋透過電極從裝置裡喚出程式、使用叫做「情報控制」的東西。
清潔機器進入房間,把那些人的屍體搬去不知道哪裡了。
緊繃的身體到這時才發起抖來。
他不知道這是出於什麼原因。儘管他不明白,但他覺得門後面說不定還有那些人的其他同夥正蓄勢待發。
他在培養槽裡抱起膝蓋,注視著房間一角的門。
會不會又有拿槍的人打開那扇門闖進來?這個臆想讓他害怕得無法入眠。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就這樣過了幾天後,下一個人又來了。對方是名巨大的男子,只有一個人,身穿看似很重的衣服,抓著看似很重的槍。對方隔著玻璃向裡面看,接著露出冷笑,雙手架起槍,對準了他。
他用電極另一端的裝置窺見男人的內心,挑出了幾個詞彙。他看見諸如「獎金」、「屍體」之類的思考,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自己成了懸賞的目標,讓人拿自己的屍體去領獎金,也就是說眼前的這個人想要殺了自己。
他抱起膝蓋,閉上眼睛;他一發出慘叫,腦中就感覺到尖銳的疼痛。
等他回過神後,房間裡又變回寂靜,男人也因為被玻璃碎片擊穿腦部而死了。
幾天後,有其他人來了。接著再過了幾天,又有別人來了。想要殺掉自己拿到獎金、想要抓住自己賣給別人、想要用自己殺害許多人──各種人陸續來到,又立刻沒了性命。
在他像這樣殺掉一個又一個人的時候,他漸漸掌握到訣竅了。移動碎玻璃時,頭不再感到疼痛,自己不再慘叫,也不會覺得害怕了,他可以憑藉自己的意志使用「情報控制」。最一開始他總是用地上的玻璃或螺絲,但他發現把眼前的空氣固定成子彈遠遠簡單和有效率得多之後,他就一直都這樣做了。
來者之中,並非所有人都像最早來的那幾個一樣缺乏警覺心,但在他解決掉幾個警覺性較高的人之後,他漸漸掌握到該如何鑽進對手的空子,讓保持警戒的人疏忽大意。
他沒有睡覺的時間逐漸增多,也養成了不論睡得多沉,只要有一點點動靜就能立刻醒來的能力。
他只是一邊想著下一個來的會是怎樣的人,一邊度過每一天。
他已經沒有想要去外面的想法了。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後,那個人來了。來者是名女性,年紀頗大,似乎不拄拐杖就沒法走路。
老婦對培養槽低頭說「抱歉了」,拿槍對準了他。
他看了對方的內心,發現對方真心覺得「很抱歉」,還回憶起了許多人。
兩名小男孩、三名小女孩、一對成年男女和貓狗。
他在心裡找到「家人」這個名詞,總算明白這個詞就是在形容剛才那幅景象。
電極另一端的裝置傳送給他的思緒片段,讓他明白眼前的這個人想要殺了自己,把屍體賣給別人,帶食物回去給「家人」。他看到對方即將扣下扳機,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發出指令。覆蓋著白髮的頭部噴出血花,女人倒下了。他看穿對方的內心,對方在想的仍然是她的家人,自己不知為何也出現在她的心裡。
(真的很對不起,)女人在心裡道歉,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他有一小段時間,都沒發覺對方是在向自己道歉。
在他俯瞰著沾滿鮮血的屍體時,他沒來由地開始發抖。他感覺自己做了非常奇怪的事情,犯了無可原諒的錯誤。
如果有可怕的人來,就殺了對方。
如果有人想要傷害自己,就先下手為強。
對於這種保護自己的做法,他從來沒有感到疑惑。
他也沒想過這樣做是否正確。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理由,等回過神來時自己仍然毫髮無傷,只是因為有能力活下來,就毫無理由地活著。他總是孤零零地存在於此,完全不為人所知,原因並不是有認識自己的人,也不是自己還有事必須去做,更不是自己不在了會有人發現。
要是自己死了,也完全不會給人添麻煩。
但那名女人一定和他不一樣。
那個人一定有可以讓她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著她回來,或為她的死去感到悲傷。不,不只那個人。說不定至今來過的所有人都有回去的地方;或許有人會等他們回去,他們有必須去做的事,為此他們有無可奈何的理由,讓他們來到自己的面前。
連為什麼要活著都不知道的自己把這些人都殺了。
他發現這件事奇怪至極。
他凝視自己的臉映在玻璃壁面內側的倒影,拼命思索著。不管是什麼都好,他想找出把那些人殺死,自己活下來會比較好的理由。清掃機器進了房間,開始收拾女人的屍體。地板上的血跡也被擦得一乾二淨,完全沒留下有人曾死在那裡的證據,儘管如此還是什麼都想不出來讓他感到十分難過,隨著眨眼的頻率流出的眼淚消失在淺桃色的羊水中。
他在培養槽中抱住膝蓋,哭了一整夜。
他不斷哭著,哭累的他決定不殺下一個來殺自己的人,讓自己任憑對方宰割。
似乎有說話的聲音從房門外漸漸接近。
他在微亮的水中聚精會神,凝視著小小的門口。
……下……就說等一下了。你要確定他真的在這喔……
……大概啦……爸爸的筆記上說在前面的房間裡……
兩道聲音明明是在輕聲細語,其中一道卻很有活力,另外一道則是恰恰相反,非常沉穩。看來這次的來訪者是兩人組。他利用電極另一端的裝置解析腳步聲,裝置告訴他入侵者是一對約莫十四歲的少年少女,且沒有攜帶重型武器。
他用思考阻止了想要得到更多情報的裝置。
不管是誰來都沒關係。
他只想要對方趕快殺了自己。
……說什麼大概,也差不多一點……
……線索就一張便條紙嘛……不過沒問題,畢竟莫斯科軍都用獎金來懸賞了,可信度應該很高才對……
房門的另一邊傳來高亢的聲音。
……這樣會不會有事啊?要是不小心碰到軍方的大部隊……
……不用擔心,雖然他們有提出懸賞,但他們CITY仍然亂成一團,應該沒有空閒調動軍隊……
雖然幾乎無法理解他們倆對話的內容,但似乎可以確定他們是來尋找自己的。
他在羊水中呼出一口氣,接著命令裝置解除房門的門鎖。
他不想讓人多花那些工夫。
「我還是不想死」──他不希望自己有時間去想這類多餘的事。
……咦?等下,這門是不是沒鎖?
……應該是之前來過的人打開的吧?你看,地上也留著很多腳印……
……然後?那些「之前來過的人」去哪兒了?好像沒有離開的腳印……
……別在意,別在意。總之,碰到狀況我會逃的,就拜託妳掩護我撤退了……
……你啊,這種時候應該女士優先吧……
……嗯,所以我把率先反擊的權利讓給妳了嘛……
鋼鐵製的門發出吱吱軋軋的聲音滑開。
從縫隙照射進來的光線筆直向著他習慣黑暗的雙眼。
這樣終於能結束了。
他在羊水中用力閉起眼睛,接著緩緩睜開──
「──妳看,我說得沒錯吧?我們中大獎啦。」
他就這樣看見了來訪的兩人。
一開始他還以為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他們就是這麼相似。
同樣都是黑髮黑眸,身高比自己還高,但在至今所有來過這裡的人之中,他們是最矮的。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衣服和黑色長褲,滿是塵埃的臉上流了好多汗。
右邊那位頭髮稍長一些,在背後綁成一束。他想起不久前裝置告訴他的知識,便立刻判斷對方就是那位少女。
「……嗚哇──……真的在這啊,我有點嚇到。」
在少女腦後束起的頭髮搖動著,她戰戰兢兢地走向培養槽。她站在金屬製的基座旁,手掌放在玻璃的表面上,往裡面看了看,接著她睜大了眼睛「咦?」了一聲,
「真晝你等下!他好像已經醒來了耶?」
「咦?真的嗎?」
被叫到的少年踱著悠閒的步子走了過來。他隔著玻璃看見裡面,也跟著睜大雙眼,然後他轉身面對一旁的裝置,視線落在操作面板上,
「……唔……跟爸爸的筆記寫的一樣。這台裝置是叫出情報控制的系統。之前來過的人大概都是靠它解決掉的。」
「這台裝置?」
少女在少年身旁窺視操作面板,歪了歪頭,
「咦,什麼?你的意思是,在這裡使用魔法的是這台裝置?所以這孩子不是魔法士──」
「不是,」少年搖了搖頭,打斷少女的話語,「用魔法的人無疑是他,不過要是只有他一個人,他什麼魔法都用不出來。妳應該也讀過爸爸的報告吧?」
「啊──對啦,」少女點了點頭,
「雖然有I-Brain,意識也開通了連結情報之海的通道,但腦中卻沒有關鍵的演算程式,因此什麼能力都無法使用──是這樣吧?」
「對。所以這台裝置就發揮了將程式借給他的作用。」
「這樣啊──……那只要我們把整台裝置搬回去……」
「啊──這沒辦法。眼前的只是存取用的終端,裝置的主機在這裡的地下,太大了我們也搬不走。」
「有多大?」
「一邊五十公尺長的正立方體。而且碟片的容量也很大,光靠我們手上的東西沒辦法把資料帶回去。」
少年和少女的交談中充斥著聽不懂的詞彙。
他透過玻璃凝視對方,在羊水中抱起膝蓋。
自己倒映在培養槽內側的臉上,是至今從未見過,一籌莫展的表情。
不需要詢問裝置也能明白,少年和少女並沒有打算殺害自己,再說原本問有沒有帶武器就已經很奇怪了。他不知所措地逡巡著視線,接著不小心和少女四目相對了。
他慌忙把視線移開,玻璃另一邊的少女見狀得意地一笑。
「欸,真晝,我們得趕快放他出來。」
「啊,對啦,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
專注操作裝置的少年抬起頭,手指在觸控面板上遊走。至今未曾聽過的沉重聲音響了起來,可以感覺到周圍的羊水正在向外流動。自他出生以來就一直包覆著自己的溫暖羊水全部被排了出去,一滴都沒剩下,他赤著的腳底因此碰到了玻璃柱的底部。
連接著全身上下的管線和電極也全部脫落了。
他還沒因為第一次接觸到的冰冷空氣而發出尖叫,玻璃柱的表面就由上而下分成兩半,向左右打開。
他不小心以驚人的節奏猛力吸入空氣,和羊水截然不同的空氣感觸讓他有點嗆到,咳了幾下。他就這樣坐在培養槽底部,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少年的臉就在眼前。
他發出慘叫,不禁想往後退,但手無法順利支在濕滑的玻璃上,失敗了的他把臉埋在雙膝中間,拼命把身體縮得更小再更小。
「欸,真晝,你把他嚇著了是要怎樣?」
「咦?不,這我的問題?」
少年發出困惑的嘀咕,接著說了句「哎呀哎呀」。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只好又加重雙手抱住膝蓋的力道──
「……沒事的,不用害怕喔。」
有某個柔軟的東西輕輕放到了頭上。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抬頭,只見少年正摸著他為羊水弄得濕答答的頭髮。
「抱歉,我們來晚了……我是真的想再早一點來的,但有太多東西要準備,花了不少工夫。」
少女從背上揹的背包中拿出毛巾,交給少年。
少年把毛巾攤開,用心擦拭男孩頭髮上的羊水,接著他點點頭說聲「好了」,
「初次見面,我叫天樹真晝,這位是月夜。」
他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男孩的身體上,
「我們是你的哥哥和姊姊喔。」
少年笑著說了句「請多指教啦」,向男孩伸出右手。
他身旁的少女也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做出一模一樣的行為。
──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在這天邂逅的少年少女和年幼的魔法士,後來也一起度過了一段悠久的時光。
哥哥、姊姊和弟弟,三個人漫長的旅途。
對於這一切,天樹鍊如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在他還不叫「鍊」的時候,距今已久的記憶。
出現在玻璃柱對面的兩道人影,擦拭頭髮的毛巾帶給他的溫暖。
在大戰的餘燼仍未熄滅,俄羅斯地區一座無名的地下設施裡。
呆呆仰望向自己伸出的手,發生在遙遠過去的往事。
††††††††††††††
宛如由金線紡織而成的柔順長髮,在紛飛的細雪中輕盈躍動。
少女不帶一點聲響地降落在新堆積起來的雪地上,純白的圍巾也隨之飄動。她回頭看向斜上方,說道:
「維德先生,真的很謝謝您!」
她微笑著瞇起祖母綠的眼眸,仰望台車的載貨台並深深低下頭。
一名男子把頭探進小型的輸送貨櫃中,正在尋找些什麼,聽到少女的話後,他便「噢」一聲抬起頭,從貨台邊緣低頭看著她,
「沒事啦,這邊本來就是我們商隊固定會通過的路線。這次貨物也不多,就當是順便載妳的,不用太在意。」
男子終於找到少女的旅行背包,「接好,」他把背包丟給少女,
「不過菲婭啊,載你們到這裡真的就夠了嗎?從這裡到最近的城鎮也要五十公里,更別說距離更加遙遠的CITY‧新德里了。」
「是的!沒有問題!」
菲婭讓掉到眼前的背包在空中輕輕停止下來,莞爾一笑。
她打開方形的背包,拿出一台攜帶型裝置,在頭頂上映出立體影像的地圖,
「我已經確認過地點好幾次,對方也說他馬上就要到了……而且那個人的船是特製的,不管目的地是世界上的什麼地方,它都能一下子飛到。」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不會有錯了吧……」
男子──維德一邊對比地圖和周圍的山脈,在載貨台上皺起眉頭。他是一名年過四十的白人壯漢,經營著商隊團體「維德商會」,活動範圍主要位於歐亞大陸東部至南部。對出生以來才過了三年的菲婭而言,他是為數不多的重要友人之一。這次她搭上自南亞向歐洲巡迴的便車,來到了北印度地區。
維德拉緊防寒衣,把手放在載貨台側面的梯子上,
「總之,」他讓冰凍的梯子放下一段,藉此下到雪地上,「我想妳應該知道,這次非同小可。一旦你們進入CITY‧新德里,我們就不能從外面出手,要是其他的CITY也牽扯進來,你們會更難行動。賢人會議和莫斯科軍出動的傳聞終究是傳聞,我講白了,很有可能情報全都是錯的,妳也見不到真晝和月夜……儘管新德里這座城市對魔法士很友善,非法入境這招卻不見得有效,而且那裡最近也充斥著各種可疑的流言。」
他用鞋跟將柔軟的新雪踩實,露出複雜的表情抱住胳膊,
「要是有什麼萬一,就馬上逃,並且跟我聯絡──這是載你們到這裡的條件,妳別忘了啊。」
『──維德先生說得很對。』
一道輕柔的嗓音彷彿接續男人的話語般從攜帶型裝置的喇叭中傳出。立體影像顯示器的畫面切換到雙向通訊;背景是一間熟悉的醫院診察間,中間特寫出一名身穿白衣的黑髮女性。
菲婭「啊」了一聲。
少女慌忙低下頭,高高興興地開始整理起群襬和圍巾。
「喂,都說盡量不要用無線通訊了。」
『我不是姑且加了點干擾嗎?母親擔心女兒的時間就不要那麼計較了。』
白袍女醫師笑著打斷了維德的話。
她的名字是彌生。
她領養、養育沒有親屬也沒有家人的菲婭,是少女的養母。
『我原本打算早點跟你們聯絡的,但早上的病患有點多。』
彌生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透過顯示器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
『所以,那邊怎麼樣?妳沒感冒吧?』
「是、是的!我很健康!」
菲婭彷彿彈起來一般抬頭。
她有點害羞地仰望顯示器對面的女醫生,猶豫了幾次之後,
「……後來,那個……媽、媽媽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嗯?我?』
彌生把手掌放在胸口上,發出「嗯──」的聲音思考起來。她的心臟先天就有神經方面的疾患,而且有一定的危險性:這項疾病可能會因為一些微小的原因就發作,最嚴重甚至會導致心臟停止。
在菲婭第一次遇見彌生的時候,彌生就因為少女使用的魔法而倒下,情況更惡化到差點無法挽回的地步。
那時救了彌生的人也是菲婭,而那次之後她就一直很擔心自己養母的身體狀況。
『……嗯,沒事,』彌生點了點頭,微微一笑:『妳的看護很有用呢,最近我的食慾也比之前旺盛了,就算看診了一整天也不覺得累。』
「這樣啊……」
「太好了,」菲婭吁了口氣,仍然靦腆的臉上又露出微笑。
「嗚……」彌生不禁語塞。
白袍女醫生臉頰微微染上紅暈,她的視線一下向左、一下向右,笨拙地四處逡巡著,
『……討、討厭啦,連我也害羞起來是要怎麼辦啊,』她用力深呼吸,手掌在桌上交扣,表情稍微認真了一些:『總之,維德先生說的可是非常正確喔?要是你們太勉強,害你們不小心被軍隊抓到,那就適得其反了……所以絕對不能勉強。要是碰到危險,你們就先顧好自己,不要管別人,逃就對了,我這樣講妳明白嗎?』
「是、是的!我會加油的!」
面對彌生又在重複和兩天前出發時同樣的話語,菲婭露出欽佩的表情答道。
彌生點點頭說:『嗯,乖孩子。』把視線移向旁邊,
『鍊應該也聽清楚了吧?』
彌生用威脅般的口氣這麼說,但臉上的表情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困擾。
站在顯示器後面看著他們的維德也一樣露出困擾的神色。
「鍊,那個……」
少女嬌小的手掌用力拉著他的袖口。
三個人的視線都往他身上集中。
他在模模糊糊的視野中回望過去,想著為什麼大家都在看自己,
「……咦……?」
──鍊第一次回過神來。
「哇、哇──!」
『哇什麼哇啊……』彌生在立體影像的對面嘆了口氣:『真的是,看來這次你比菲婭更需要人擔心啊。從那天以來已經發呆足足三個月了……反正我剛才說的話你都沒在聽吧?』
「沒、沒有這回事!」
『那你把我剛才說的話重複一遍給我聽聽。』
「咦?」
等他被問到的時候,他這才終於發現自己什麼都沒聽進去。他在不可靠的記憶中不停挖掘,找出可能符合的隻言片語,在腦中想辦法把它們拼到一起。
「我、我有聽進去!你們是在說為了等月姊回來,要偷偷把她房間的布局大風吹對吧?」
『那是我上個月講過的玩笑話。』
微微的風聲傳來。
在泫然欲泣的菲婭身後,彌生和維德用力嘆了口氣。
††††††††††††††
真晝和月夜消失了。
鍊和菲婭在完成世界樹事件的善後工作後便向倫敦啟程,而他們聽說這件事是在距今兩個多月前,也就是十一月初的時候。
他們的哥哥姊姊──那對雙胞胎應該是因為舊友的工作委託,而前往了CITY‧墨爾本的遺跡才對。鍊從維德那裡聽說兩人中斷聯絡後,就立刻與菲婭一起去到澳洲大陸。但墨爾本的城鎮不知為何被CITY‧莫斯科的軍隊佔領,寸步難行的鍊也因此陷入浪費好幾天時間的窘境。
在為風雪封閉的平原正中央,他們偶然搭乘到的一架飛行器上。
餐廳裡的喇叭放出了一百年前某位歌后的名曲。
──鍊也在那時聽到了那場演講。
戰爭、魔法士、Mother Core、Factory……自稱賢人會議的少女道出不為CITY居民所知的Mother System真實的面貌。在高聲宣讀對CITY宣戰佈告的少女旁邊,有一道鍊比任何人都還要熟悉的身影。
是鍊在這世上唯一的哥哥,天樹真晝。
就算對方戴著漆黑的墨鏡,他也不會看錯。
彷彿要對混亂的鍊落井下石一般,發生在墨爾本的事件全貌以傳聞的形式接續傳進他的耳裡。比方說名為賢人會議的恐怖分子,從CITY‧莫斯科的手中盜走幾十名未來應該會成為Mother Core的魔法士,並與追擊他們的軍隊在墨爾本遺跡展開戰鬥;最後戰鬥以兩敗俱傷告終,賢人會議在救出那些魔法士的其中一半後逃離了墨爾本。
而且在這場戰鬥中,有一名協助賢人會議的女性被軍隊捉住了。
有一家人偶然在戰火中目擊了現場,根據他們的描述,女性的外貌不管怎麼看都與鍊的姊姊月夜吻合。
鍊與菲婭回到自己落腳的城鎮後,便和當地的居民一起合作尋找真晝與月夜的行蹤。但即使使出千方百計去調查,也完全得不到哪怕一丁點蛛絲馬跡。
真晝似乎成為賢人會議的協助者,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月夜則似乎變成CITY‧莫斯科的俘虜,被他們帶走了。
再繼續追查下去,就會為賢人會議散佈的大量假訊息,與軍方封鎖消息的作為所阻擋,無法找到任何可以成為線索的碎片。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新的一年開始。在西元二一九九年一月初,仍不放棄收集情報的鍊突然得到了一則消息:賢人會議試圖與CITY‧新德里的高層接觸,而獲悉此事的CITY‧麻薩諸塞和CITY‧莫斯科都往新德里派遣了他們的手下。儘管每一則情報都模糊到稱之為傳聞也不為過,但鍊還是即刻動身了。
要是賢人會議開始行動,真晝或許會來。
要是莫斯科軍知道這件事,或許就會把身為人質的月夜也一併帶來。
對鍊而言,這兩點就非常足夠了。
††††††††††††††
「……真是的。」
倒入馬克杯中的可可正冒出熱騰騰的蒸氣。
「來。」維德把變得溫暖的杯子強塞給鍊,噗咚一聲坐在展開來的簡易椅子上。
「我明白你在想什麼,但我覺得你還是該專心一點。以平時的你來說,潛入CITY找人也是一件很重大的工作。你這麼心不在焉,怎麼做得好呢……不用我說,你自己應該就是最明白的吧?」
「嗯……」
鍊往維德隔壁的椅子坐下,雙手抱著馬克杯,將其放到嘴邊。他為這甘甜的香味稍微鬆了口氣,接著一口氣將可可喝掉一半。肚子裡傳來溫暖的感覺。靠著裝置在台車上的演算機關,周圍的空氣加溫到不會凍死人的程度,但這樣的氣溫還是會讓人覺得冷,因此暖呼呼的飲料嚐起來顯得格外美味。
「維德先生說得沒錯,」坐在鍊的對面、和他一樣喝著可可的菲婭探出身子說道:「即使撇除這點,你為了調查真晝先生和月夜小姐的事情,甚至拼命到根本沒在睡覺……在你到新德里之前,就會先倒下的。」
在少女頭上的顯示器裡的彌生也點頭附和:『真的是喔……』
鍊盯著喝到一半的可可,接著一口氣把剩下的全部喝完,說道:
「……沒事的啦……」
他抬起頭來,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我也知道自己很急,所以這次我找了幫手。」
「幫手啊……」維德摩挲起鬍子長得邋裡邋遢的粗糙下巴:「這麼說來,我得好好問清楚那個人的事情呢。既然對方值得你信賴,那他想必很有一套,可是你要他配合這麼亂來的計畫,沒問題嗎?」
「咦?我沒說嗎?」
鍊回想了一下過去的這幾天,他發現自己似乎竭盡全力在行動前的準備上,確實沒向維德說明過這個部分。他瞥了菲婭一眼,對方也是一副想起什麼的表情。看來菲婭一定也在回想鍊有沒有講過,然後發覺他什麼都沒講。
「呃,他是之前我在倫敦事件中認識的,」鍊稍微想了想該怎麼說明後便開口:「維德先生知道『食人鳩』嗎?」
「食人……」
一說到「鳩」這個字,維德就僵在了原地。鍊看了看,發現顯示器對面的彌生也是目瞪口呆地張著嘴巴。
『鍊,你等一下。』
「你說的食人鳩莫非就是!那個食人鳩──?」
「嗯,是的,」鍊稍微有些得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頭頂上:「你們看,他來了,分秒不差。」
在細雪紛飛的天空彼端,遮擋住視野的黑雲產生了細微的變化。有個小紅點穿過如水面般擺動的雲層,出現在空中。
那個紅點就像是往黑色的畫布上擠出一滴顏料一般,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奪目。
它緩緩從鍊等人的頭上降落下來。
隨著高度降低,紅點也越來越大,它的輪廓更漸漸顯露出來。它的外形好比細長的刀刃,全長一百五十公尺的巨大船體上,設有黑色線狀的擴音器和荷電粒子砲。
鮮紅色的外殼上塗有Hunter Pigeon的文字。
『──哦?我原本是打算準時到的,看來我不小心讓你等了一下?』
食人鳩瓦米利奧‧CD‧黑茲。
最後的空賊登場了。
因為這樣,鍊姑且先用剩下的可可來招待客人。
「哎,大致上就和之前談的一樣。」
黑茲在簡易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啜了一口有些冷掉的可可。
「……噢,這好喝耶。」
他欽佩似地低語,將可可一口喝乾,接著吁了一口氣。他之前是穿著CITY‧倫敦的軍服,但這次他像是要契合空賊的名號一般,改採隨意的打扮。他黑色的長褲和襯衫外,套著深紅色的夾克。他的左眼是淡茶色,右眼則是鮮紅色的義眼;堪稱完美的紅髮中,只有一小撮前髮染成了青色。
或許這就是這名男子原本的模樣。
只是不管他怎麼打扮,紅色永遠都會在。
「這是我們鎮上的特產,用最近剛修好的新設備生產的,」鍊答道,拿起放在簡易桌子上的移動裝置:「那我們趕快開始談生意吧,畢竟沒多少時間了。」
「是啊,」黑茲把杯子放在桌面上,仰望頭上的立體影像顯示器:「我只要姑且幫你們安排好進入新德里的方法就行了對吧?」
「姑且是這樣。」
鍊點點頭,快速操作起觸控面板。
新德里、賢人會議、莫斯科軍──他把盡可能收集到的資料緊密地排列在畫面上,
「不過,當然不只這樣。這次有太多事情不明白了,我甚至還沒決定好要怎麼進去新德里。就算真的順利找到真晝哥和月姊好了,之後要怎麼辦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我們還得和新德里軍、莫斯科軍、麻塞諸塞軍和賢人會議……這些勢力全部打一場。」
鍊稍微垂下視線,窺探著黑茲的表情,
「……這樣真的可以嗎?我自己不是很想這麼說,但換作是我,我絕對不會接受這種荒唐的委託。」
「不,地點好死不死是新德里,我也覺得很不妙,」黑茲拿起桌上的茶壺,逕自給自己倒了第二杯可可:「只是,該怎麼說呢,那邊有我個人的門路啦。要進入CITY不是很難,在裡面也能隨心所欲四處轉。這次我會答應去新德里,也是因為我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再來……」
他中斷話語,看向台車的貨台。
他側眼看著幫忙整貨的菲婭,抓了抓頭:
「不管你有什麼理由,要是芳美知道你拒絕了她的委託,她一定會殺了你的。」
菲婭似乎是聽到了現在理應在倫敦的摯友之名,她轉過頭來,問了一句:「她怎麼了?」
鍊輕笑著回答:「什麼事都沒有哦。」稍稍回想著應該和那位少女待在一塊的男生,
「……既然這樣,我就直接跟你談契約的內容了。訂金先定這樣,第一個禮拜的報酬是這樣,成功報酬則是這樣,至於必要開支,再麻煩你另外跟我請款。」
鍊叫出了事先寫好的估價單,上面寫著詳細的金額。
「你準備得還真周到。」黑茲從椅子上探出身子,把立體影像顯示器拉到自己的手邊,
「哦……不是給通用貨幣,而是給物資啊。」
「畢竟最近很常碰到大城鎮不收通用貨幣的情況嘛。啊,要是你覺得通用貨幣比較好,我也可以改用它來付款。」
「不用,我沒問題。應該說,我才慶幸你給的是物資呢。」
通用貨幣是大戰前能在世上所有CITY使用的官方貨幣,有一塊錢硬幣到兩百塊鈔票共八種面額,不過比起實體貨幣,它其實更常在網路上以數位情報的形式來交易。
大戰結束後,現在的地球上之所以還把通用貨幣當成共通的貨幣基準,是因為發行它的國際機構,其主伺服器至今仍在CITY‧蘇黎世地下一千公尺的地方運作,而這套投入當時一切技術構築而成的電子簽章系統,它堪稱極致的加密結構就算是魔法士的I-Brain也無法破解,因此廣為人知。
鍊的哥哥真晝似乎也曾經挑戰過解密,據說他告訴鍊:『如果能找來一百個寫程式的速度和我一樣快的人,再給每個人配備三台執行速度和鍊的I-Brain一樣快的裝置,花個一百五十年左右應該就能破解,但這樣太麻煩了,所以我選擇放棄。』
因為這樣,自大戰結束以來的十年間,通用貨幣一直都廣為流通,但它的威力最近也開始減弱。其中一個理由固然是存取這種貨幣的機器逐漸老化,尤其導致一些地方城鎮愈來愈常出現「就算有錢也無法使用」的狀況,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各CITY的Mother System功能衰退,流入周圍城鎮的通用貨幣和物資的絕對數量因而逐年減少。既然在CITY以外的城鎮中,通用貨幣的最大用途只剩下「能用來和CITY居民非法交易」,那麼食物和機械之類的物資會變得比這些無法使用的貨幣更有價值,也是自然而然的趨勢。
「……嗯,你這估價單寫得還可以啦,」黑茲彈了一個響指:「不過呢,食物方面我一定要這樣的數量。」
他從鍊的手中拿起觸控面板,改掉了第一個品項的數字。
「啊──!你、你等一下啦!」
「嗄?你有意見啊?」黑茲說著又增加了其他品項的數目:「看在我們認識的名份上,就算你的委託這麼胡來,我還是會答應,但報酬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也是在做生意啊,該拿的我一丁點都不會少。」
他彈了個響指,把立體影像中數量比原先恰巧多出兩成的明細推了回去。
「啊,你等等!我要修正電子零件的數目!」
「喔,你減少了那個部分的量啊,那我把機械相關的數目改成這樣囉。」
鍊又立刻修改其他項目的數字,把總額依然一樣的明細丟回去。他嘗試了抵抗好幾次,但結果完全沒變。他盡可能削減總額,就像是要讓黑茲看糊塗似地,把報酬分散成超過一百種項目,連不同城鎮間細微的物價差距也計算進去,但無論他怎麼改,報酬的總額換算成通用貨幣後,還是沒有哪怕一塊錢的差距。
「……嗚~……」
在失敗第十五次後,精疲力盡的鍊抱著腦袋。
黑茲一臉驕傲地笑著說:「可別小看我啊,」
「這種生意我可是一個人做了八年,反觀你,不是都把這方面的計算交給你那些哥哥姊姊了?這就是我跟你的經驗差距。」
「……我認輸了……」
鍊趴在簡易桌子上呻吟。
他慢吞吞地抬起頭來,嘆了口氣:
「唉,算了……一般看來,這些差不多就夠了,」鍊半放棄地笑了笑,把修改完的明細表拉到自己眼前:「嗯。那麼,我們就……」
「──你們等一下。」
鍊還沒把「我們就這樣成交吧」說完,從後方伸出來的另外一隻手就猛力抓住了他的手。
「咦?維德先生怎麼了?」
維德沒有回答鍊的問題,只是仔細地一張一張翻著立體影像中的明細表,自顧自地點頭說道:
「欸,彌生,妳覺得這份明細怎麼樣?」
『嗯?維德先生你叫我?』出現在其他顯示器中的彌生在鏡頭的另一端操作了一下終端之後,『……咦?這個有點……鍊,你這樣不行啊,不能因為對方是你認識的人,就讓他小看你。』
「彌、彌生小姐?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你是叫做……黑茲吧?』
鍊有點摸不著頭緒地問道,但彌生徹底無視了他,只是看著紅髮的空賊。彌生在桌面上撐起手肘,手托著腮,臉上的嫣然笑容比什麼都令人害怕。
鍊下意識地離開了座位。
從貨台上看著他們的菲婭也說著:『媽、媽媽?』睜圓了祖母綠的大眼睛。
「妳、妳又是哪位……」
『我是菲婭的母親,也是鍊的哥哥和姊姊的朋友,』彌生二話不說就打斷了黑茲的話語:『黑茲先生,重點是這份明細。你知道從上個月開始,合成小麥、化學纖維還有機械相關的產品全都漲價了嗎?』
「什麼……?」
黑茲睜大眼睛,呆呆地張著嘴巴。順帶一提,站在黑茲目不能及之處的鍊,臉上也是一模一樣的表情。他們都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看來你跟鍊都不知道,但真的就是這樣。對吧,維德先生?』
「彌生說得沒錯。其他物資也各有漲價,因此這份明細的實際價值已經是上個月的兩倍了。」
「不是你們等一下,先聽我說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太坑了吧。」
『真的很坑。』
兩人完全無視黑茲的反駁,對他的開價加以駁斥。
不只如此,他們倆甚至還自己改起了契約書的內容。
『……這個合成小麥一百三十八公斤,我看了就不爽。一百三十八是什麼不乾不脆的數字啊。是個男人就痛快點,把零頭全去了。』
「不愧是彌生。好哩,這部分就取個剛剛好的數字,一百公斤吧。」
「等一下!那可是一百四十減二啊!要去零頭也是一百三十吧?為什麼砍那麼多!」
『下一個要改什麼呢……維德先生,機械相關的品項就拜託你了。』
「好喔……啊──這邊也不行耶,用來調整演算機關的素子居然是兩百八十七組。一個男人這麼小氣可不好。」
『就算他剛好兩百組吧。好,下一個。』
「不是,我說你們啊!」
『哎呀?你看化學纖維的部分,居然還有很不可思議的東西呢。』彌生豪爽地無視了黑茲:『我感覺他不需要碳纖維啊,全部改成聚合物纖維就夠了。維德先生,麻煩你改一下。』
「改好啦。」
「你們也差不多一點!從剛剛開始你們就自己──」
黑茲吼到一半的話語一下子沒了氣勢。
因為映出彌生容貌的立體影像顯示器突然轉向紅髮男子那邊。
「幹、幹嘛啦?」黑茲連忙在椅子上坐好。
彌生的兩隻手掌在診療桌上交扣,她微微一笑,說道:
『給我安靜點。』
「……嗄……?」
『你知道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吵嗎?我們正在進行很重要的計算作業,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呃,這個……抱歉,麻煩你們聽我說一下……」
『你本來就認識鍊和菲婭吧?這麼小的小弟弟小妹妹在找他們下落不明的哥哥姊姊,你竟然還敢跟他們收取全額報酬,你不丟臉嗎?』
「我就說了!我這邊也要做生意啊,而且鍊本來就和我一樣是專業人士……」
『你不丟臉嗎?』
「不是,我就說了,那是因為!」
『不丟臉嗎?』
「……不是,這個,我本來就有在想,我是不是也該優惠一下比較好……」
『看你這麼懂事,我好高興。』
彌生露出溫和的笑容,二話不說就開始修改報酬的明細表。
「……鍊……」
鍊的背後傳來細微的聲音。
他定睛一看,發現菲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的身旁,她眼中帶著一些淚水,想握住鍊的手。
「……感覺成交價能比想像中便宜呢。」
「……黑茲先生看起來有點可憐……」
「……畢竟彌生小姐的個性就是那樣嘛。」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媽媽跟別人討價還價。」
「聽妳這麼說,真晝哥和月姊有講過,」鍊回想著幾年前的往事:「『只要扯到開支的問題,彌生會比我們可怕好幾百倍。』……看來這句話不是開玩笑啊。」
兩人緩緩轉頭看向彼此,發出「啊哈哈哈──」的笑聲。
「……拜託你們……聽我說話吧……」
趴在簡易桌子上的黑茲用精疲力竭的嗓音呻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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