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賢人起動 ~First move

  在反覆傳來的柔和海浪聲中,可以隱約聽見類似口哨的聲響。

  天樹真晝暫停翻動立體影像的文件,將視線投向窗戶另一邊的海。

  「嗯……?」

  他把半透明的假想顯示器撥到桌子正中央,單手拿著咖啡杯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繞過接待桌的側邊,走向房間另一邊的牆壁,將身子探出大開的窗戶外。

  視野所及的遙遠彼端、碼頭的另一邊,是監視燈的微光正照射著的幽暗大海。

  有幾個巨大的白色物體一個接一個漂浮在波浪搖曳的水面上。

  「是浮冰,還真稀奇。」

  他用手掌壓住跟著海風跳動的頭髮,頃刻間都在側耳傾聽從海的遠方傳來的聲音。幾十公噸重的巨大冰塊在海裡吱吱嘎嘎的聲音,演奏出有時像電子樂器的樂音,有時又像獸鳴般不可思議的響聲。

  這些浮冰全都是在幾千公里外,遙遠的南極大陸周遭生成的。

  它們乘著洋流漂到這種中緯度地帶的現象,在如今被零下四十度的大氣所支配的地球上也是十分罕見的。

  僅僅十幾年前,將全世界捲入的大戰發生之前,這裡曾經存在一塊名為非洲的大陸。這塊擁有六百八十二座CITY和七十億人口的大陸,因為大戰末期發生的核融合反應爐失控而被火焰吞噬,從地球上消失了。

  留下來的只有面積能與大西洋匹敵的廣袤海洋,還有幸運逃過毀滅、曾經是大陸一部分的無數島嶼。

  戰爭結束後,儘管很少,但還是有人往這些島嶼移居過去。

  趁著戰爭成功逃獄的罪犯、背叛祖國的逃兵──他們幾乎都是像這樣必須逃過CITY追查的人。在戰後的混亂期間來到這些島上的他們,在自己的領土周圍覆蓋好幾層舉凡抗視覺、聽覺、感熱、偵蒐和其他所有想得到的迷彩,將這些島嶼的存在完全從外界隱蔽。

  大戰終結後過了一些時間,當各CITY的自治軍出動調查的時候,已經沒有人能正確掌握存在於「非洲海」上的島嶼究竟有多少數量,以及它們的位置了。在這些被幾千度的高溫灼燒過的大陸殘骸上,儘管有可能還留著重要的研究設施和研究基地,但CITY也無法投入珍貴的人員和資源去尋寶。軍方很快就放棄對這個地區的調查,後來的十年間,亞夫利卡海都把這些島嶼隱藏在其中,同時也一直是地圖上的空白地帶。

  這裡就是其中一座被歷史遺忘的小島,和曾經存在著名為開普敦的CITY的地點相距不遠、直徑不到一公里的小小藏身處。

  自從真晝他們逃過CITY的追捕、到達這座島上,並定下「賢人會議」的新據點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日曆的年份變成西元二一九九年,嶄新的一月也已經過了差不多一半。

  「嗯,真的很稀奇。好不容易看到這個,下午就叫大家……」

  「──真晝先生,你托我蒐集的CITY‧新德里的資料,我帶過來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真晝的話。他從窗外把頭收回來,轉頭看向房間的另外一邊。

  木紋風格的門後,是一個手上抱著堆成山的光碟、年約15歲的白人少年。

  今天他在一如往常的服裝──樸素的白色襯衫和同樣色調的西裝褲──上多加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

  「辛苦了,迪,你隨便疊在那裡就好。」

  「好的,」迪這麼回答後走進房裡。他單手靈巧地抱著至少有上百枚的碟片,同時又用另外一隻手整理待客的桌子。

  色素稀薄的銀色眼眸,和一小綹柔順的銀色長髮。

  迪把桌子上擺飾的花瓶放到鋪著地毯的地上,忽然歪過頭說道:

  「不過這些要怎麼辦呢?跟軍事相關的數字,能收集到多細微的我姑且都收集了,但就算只是粗略的政局走向,也是很可觀的量哦。」

  「這個啊,就看覺悟了,畢竟那一邊也不全是跟我們同路的。不管是內部管理、或是被背叛時的應處等等,一定要盡可能預先──」

  他還沒說出「做好準備」就察覺到什麼,視線也回到房間的入口處。

  剛才少年才打開過的古老木門。

  從微微開啟的門後,隱約可以看見一張臉,延伸出綁成雙馬尾的金髮。

  「啊──……」真晝想了一下:她是想躲起來偷看吧,「謝菈,別客氣了,趕快進來吧?」他說道。

  迪停下動作,驚訝地向門看去。那頭馬尾抖了一抖,又慌張地縮回門後。

  片刻後,一位年約十歲的白人少女畏畏縮縮地現出身影。

  大大的藍色眼眸和太過雪白的白皙肌膚;設計簡樸的女用襯衫和裙子。

  在格子花紋的緞帶搖搖晃晃的腦袋正上方,一個有手臂環繞那麼大的托盤什麼支撐都沒有就浮在那裡。

  「妳送午餐來了啊,謝謝妳。今天吃什麼?」

  「……為了紀念烤麵包機能正常運作,今天吃三明治。」

  謝菈客氣地答道,穿過門口。排著盛放料理的大盤子和咖啡、紅茶的托盤,從空中輕飄飄的移動到接待桌的正中央。

  低垂的視線偷看著在桌子旁邊彎腰的迪。

  少年臂彎中的資料碟片一個接一個接續飛了出來,按照順序正確排列在桌子的一角。

  改寫空間的曲率──依靠精密改變重力場去控制、漂浮物體。

  「妳操作得很熟練了呢,重力控制。」

  「因為有真晝先生的特訓。」

  「不,我什麼都沒做。」

  真晝雖然這麼回答,但臉上還是自然而然綻開笑容。

  他豎起一根手指,用平常解說時的口氣說道:

  「不管是光學攻擊還是空間盾,終究都是重力場操作的應用。只要像這樣平常多用於精密的操作,自然就能控制得好了。」

  「是的,我會努力。」

  謝菈嘴角放鬆了一點點,如此答道。她徐徐轉過嬌小的身體,面向正要挺起身來的少年。

  她向少年投以「你覺得怎麼樣?」的視線。

  最後一枚碟片掉在堆好的碟片山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呃……」迪僅僅一瞬間露出看似複雜的表情,接著以尷尬的笑容說:「唔……我覺得妳變得很熟練了哦。」

  「……迪覺得我就算不熟練也沒關係嗎?」

  「我、我沒有這樣想喔!」

  「……真的嗎?」

  「當然了!」

  在慌張回應的迪面前,謝菈低吟「這樣啊……」並垂下頭。對話就這樣中斷,一陣拘謹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過。

  迪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看向真晝。

  真晝回以苦笑,在心裡嘆了口氣。

  在島上住了一段時間後,謝菈開始積極訓練自己的「能力」。最初她只是一個人偷偷在半夜練習,但後來怎麼也無法突破極限,於是便馬上來請教真晝。

  真晝面對說出「想做得更好」的少女,便傳授了所有他想得到的訣竅和訓練的方法。

  而迪馬上也知道這件事了。

  少年並沒有積極贊成或反對,只說「謝菈自己想要的話就好」,接著完全沒跟任何人談過就給自己比以前加倍的訓練。謝菈從真晝那裡聽聞這件事後,只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也認真投入在比以前加重的情報控制的訓練裡。

  從那時以來,兩人之間總是橫亙著微妙的緊張感。

  當然是沒有像吵架那樣明確的衝突,他們也沒有避開對方,但平時假裝沒事的行為舉止,還有交談中若隱若現的些許躊躇日積月累,讓兩人的關係變成很尷尬的狀態。

  以真晝來看,自己不小心在孩子們中間製造鴻溝讓他怎樣都覺得心情很差。

  ……那麼,該怎麼辦呢……

  關於迪和謝菈的關係,以及他們在墨爾本時的情況,真晝有從他們的保護者黑衣騎士那裡聽說過一點。真晝知道他們現在的關係已經比當時改善很多,也能理解他們都想以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去前進。

  然而,不融洽就是不融洽,他一樣認為要是他們的感情能好一點就好了。

  (好!)真晝在心中凝聚出一股氣勢。

  他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窗台的邊邊,猛力拍了一下雙手。

  「──好啦兩位,這話題下次再說,」他對抬起頭來的少年少女眨了眨一隻眼睛,用最燦爛的笑容說:「既然你們剛好在這麼巧的時間過來,就一起看看吧。」

  「來啦、來啦,」真晝對他們招了招手,他們一齊偏過頭。

  少年和少女互相用視線偷瞄彼此的神色,走向真晝身邊、往窗戶外看去,

  「嗚哇……」

  「真是……壯觀……」

  在視野中的遙遠彼端,為燈光照亮的黑暗盡頭。

  把幽暗的海面徹底覆蓋的巨大冰山讓他們片刻間都說不出話。

  「……那個,是浮冰吧?」

  最先開口的是迪。

  謝菈看著海的另一邊的景色看得入迷,她聽到少年的話便小心翼翼地抬頭問道:

  「浮……冰?」

  「嗯,」迪點點頭,看著遙遠的海面說道:

  「海水會結冰、變大,跟著洋流慢慢流過來。在麻薩諸塞那邊,只要能走出CITY去到岸邊,妳也能看到。」

  「是這樣啊……」謝菈睜圓了眼睛。

  她把視線移到窗外,嘀咕道:

  「……迪好博學。」

  「咦……」迪低頭看著身旁的少女回應道:「是、是這樣嗎?」

  「是的。」

  謝菈低頭小聲回答。

  「──好,」真晝看著他們倆的背影,點頭說:「機會難得,下午就稍微休息一下,我們靠近過去看吧。把孩子們都集合過來。」

  所謂的孩子們,當然就是指一起住在這裡的兒童魔法士了。

  兩人轉頭看他,用視線對彼此詢問,

  「呃……可是……」

  「可是真晝先生,那些資料現在要……」

  「這些啊,哎呀,就一邊悠閒地看海一邊處理吧,」他對看著堆在桌子一角的光碟山的迪眨了眨眼。「反正事前準備幾乎都結束了,我也有些事情一定要先跟你們說明……而且,這次的行動開始之後,大概也會有一段時間不會回到這裡了。」

  「唔~」他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摸著兩人的頭說道:

  「最近大家都在忙,偶爾也要休息一下,對吧?」

  迪和謝菈抬頭端詳了真晝一會,接著不約而同垂下視線,偷看對方的臉。

  少年和少女的嘴邊都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說得也是,」迪率先點頭道:「那我去通知大家。」

  他腳步有些倉促地向著門口走去。

  「我想想,那我去把三明治裝進便當裡!」

  謝菈罕有地發出開朗的聲音,也接著快走出去。

  接著停了下來。

  少女凝視著房間的深處、桌子的對面,微微歪了歪頭。

  「嗯?怎麼了?」

  「咦?那個……」

  謝菈看似困惑地皺起眉頭。

  她輪流看著房間深處和真晝的臉,又低吟了一次「那個……」,

  「櫻小姐,請問妳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迪聽到謝菈的問題也站起身來,三個人的視線一同集中過去。

  隔著待客桌的房間另一邊,有一張排著幾盆花的大鋼桌。

  桌子後方坐著一位身穿黑色的服裝,手托著臉頰,心情很糟地對他們不理不睬的少女。

  「怎……」

  她注意到三人的視線後,發出了短短的一聲,又馬上急忙移開視線。這次她把椅子整整轉了一圈,面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謹慎起見甚至連眼睛都閉上了。

  迪和謝菈看了看彼此,一齊偏過頭來。

  少年和少女接著又同時回頭看向真晝。

  「咦?不是,我……」

  他說到一半,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像是被兩人的視線往前趕一般向前踏出一步。

  「那個──櫻。」

  「怎麼了?」

  「哎,所以說,浮冰……」

  一身黑的少女──櫻微微睜開眼,對他投以冷冷的一瞥。

  櫻一臉嫌麻煩地操作浮在手邊的半透明立體影像顯示器,把它移到能遮住真晝視線的位置,放大到有如牆壁一般,

  「──浮冰,意指所有浮在海上的冰之中,沒有固定在沿岸,而是隨著海面漂浮的物體。如今地球上的浮冰,大多都是海水凍結而成的狹義的海冰。其大部分皆於極圈生成,在北半球為北極海,在南半球則為南極大陸周圍──」

  她狀似無聊地念出顯示在畫面上的文字資料,接著以同樣語調的嗓音問道:

  「所以?冰塊怎麼了?」

  「嗯,想說大家一起去看。」

  「是嗎,這主意還行啊。」

  「不是……所以說櫻也──」

  「我很忙,」櫻迅速把椅子轉了半圈完全背向真晝,說道:「因為你想出來的,你的作戰,而非常、非常、非常忙。」

  她把一個個詞分開來用力說道,開始敲起立體影像的觸控鍵盤。平常觸控鍵盤是沒有聲音的,但她似乎特地把設定改掉,讓每敲一次鍵盤就會響起一次的尖銳電子聲在房間裡迴響。

  「……啊──……」

  真晝回頭。

  於是順利和抬頭看他的兩人眼神交會了。

  迪似乎大致察覺到狀況,只見他「啊哈哈……」露出僵硬的笑容。不過謝菈似乎沒有很明瞭發生了什麼,她一副很想說出「你這次又欺負她了嗎?」的神情,碧眼中滿是責難的色彩。

  其實不可思議的是,只要事情和櫻有密切關連,謝菈就絕對不會站在真晝那邊。豈止如此,這女孩甚至從一開始就決定認為「櫻心情不好=真晝肯定做錯了什麼」。

  「不是,我……」

  他正準備要辯解,「唉……」他首先嘆了口氣。

  他重新面對少女,無意間搔了搔臉頰。

  「這個嘛……這麼說來,的確是我不對,」哎呀呀,他聳了聳肩,仰望漆成白色的天花板說道:「所以妳也別鬧這麼大的脾氣。」

  「──我沒有鬧脾氣!」

  少女猛地轉過頭來,長長的黑髮跟著擺動。

  櫻雙手拍在桌子上,發出很大的聲音,以彷彿要踏穿地板的力道站起身來,

  「你說鬧脾氣?你說我鬧脾氣?你把我當白痴嗎天樹真晝!你為什麼就是不懂我不說話是為了讓你自己反省!你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是……!」

  櫻死命握緊拳頭握到陣陣發抖,火冒三丈到額頭冒出青筋。

  她把懸浮在她頭上的幾塊立體影像顯示器、上頭顯示的檔案隨著自己手的動作拉到身旁,猛力往桌子上一敲,

  「為什麼這麼重要的──!」

  櫻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的聲音在房裡迴響。她原先是想讓這疊檔案剛好甩在桌子上,但不過只是立體影像這種假想存在的檔案錯過少女的手,輕飄飄地靜止在桌面往上三公分的位置。

  「咕!」她瞪著自己目測錯誤的右手,馬上恢復過來,繼續用原本憤怒的眼神看向真晝,

  「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一句報備都沒有就自己決定了啊!」

  「櫻,我之前也說過了,要是妳動作這麼粗暴,桌子會──」

  「閉嘴!」

  這次她用雙手把才剛甩到桌子上的檔案揉成一團,向著真晝丟過去。其實立體影像的檔案只會跟著少女的手移動,但不管怎樣先全力丟出去再說。她似乎在畫面的顯示上做了一些加工,讓朝著臉飛過去的立體影像顯示器縮成小小的球狀,就像「如果這是真正的紙,應該就會揉成這個樣子吧」似的。作工意外精細。

  真晝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向旁邊偏過頭。

  假想存在的紙球從真晝耳邊飛過,發出「咻」一聲合成得十分逼真的假想風切聲,劃出一道「如果是真正的紙球應該會這樣飛吧」的圓滑拋物線,筆直朝著站在後方的金髮少女的臉……

  「……啊。」

  櫻定格在手腕往外甩的姿勢。

  立體影像的紙球以有如真貨一般的動作在謝菈的臉上反彈回來,「咚」一聲掉進她張開在胸前的掌中。

  「櫻小姐……那個……」

  謝菈露出半是困擾半是悲傷的表情開口。對這名幼小的少女而言,櫻就像是「又漂亮又帥氣,還總是這麼伶俐,是理想中的大姊姊」,她似乎是抱持著類似這種憧憬的感情。當櫻開始大吼大叫、開始失去理性的時候,她就露出了這種說不出任何話的表情。

  櫻驚得睜大雙眼,匆忙環顧四下,儘管如此她或許還是收不住怒火,她炯炯的黑色眼眸嚴厲地瞪向真晝叫道:

  「天樹真晝!你太無恥了!」

  「不,我覺得我剛才沒有做錯就是了。」

  櫻聽他冷靜回應,「咕!」她微微低下頭咬住嘴唇。少女顫抖著肩膀打算開口,但同時彷彿要打斷她一般,

  「……咦?」

  從背後傳來小小的聲音。

  一回頭,便看見謝菈攤開被丟到身上的文件,眼睛睜得圓圓的。

  「真晝先生,這是……」

  「啊,對了,還沒清楚跟謝菈說過呢,這次作戰的內容。」

  「我只知道『要去CITY‧新德里』就是了……」少女輪流看著浮在眼前的文件和真晝的臉,繼續說道:「呃,所以我就想說又要去幫助誰了嗎……」

  「嗯,不過說到幫助人,也沒什麼好勉強不說出來的,」他動手指操作立體影像顯示器,從謝菈面前把皺成一團的文件拉了過來,接著說:「總之,這就是我們要去新德里的目的。」

  他接續操作文件側邊的圖示,重置了用數值計算顯示出來的假想褶皺。

  「賢人會議」預定在幾天後開始的下一次行動。

  ──和CITY‧新德里自治軍締結協定的計劃──

  真晝用手指把顯示器彈回去給無處發洩怒火、拳頭也不停顫抖的少女。

  「……怎麼說,我之前就覺得有點奇怪,」露出尷尬的笑容僵在原地的迪,用總算可以放心說話的語氣開口:「感覺櫻對這次作戰很有幹勁啊……不過果然是真晝先生擅自決定的吧。」

  櫻聽到迪說的話便抬起頭來。

  「對了……我也要跟迪和謝菈講這事。」

  少女用右手接住飛回來的文件型顯示器並緊緊握住,用力深呼吸一次後,左手的食指便用力指向真晝,

  「你們覺得這個男的第一次跟我提到作戰是什麼時候?三天前啊?三天前才講。而且還是已經和新德里那邊的主要人物談好,也準備好談判桌,只要我以代表身分過去新德里、和他們的代表見面就好的狀態,都無法喊停也不能延期交涉了才來找我!」

  櫻握緊文件的右手猛力敲到桌子上。她或許是說著說著又想起三天前的怒火,說話的速度也越來越急。

  「我的確請真晝大致規劃賢人會議下一次行動的計劃,我也的確說過若是必要也能自行判斷,方便進行一定程度的準備──但凡事都有限度!我們可是對世界上的所有CITY宣戰的恐怖份子啊?要我們和CITY的高層聯手,這種想法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不是,所以說,」

  真晝以冷靜的態度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那些事我不是後來也跟妳說明過,妳也確實接受了嗎?」

  「你的確有說!我的確也接受了!」

  櫻那張湧出血色的臉又更加漲紅,她再敲了幾下桌子。只是用廢品補強過的桌子,桌腳已經破爛不堪,承受著少女的怒火,發出「咕隆咕隆」的不祥聲響一邊搖搖晃晃。

  「櫻,我說過桌子會──」

  「別再講桌子了!」少女就像是要給予致命一擊般雙手往桌面一敲,嚷道:「我姑且接受了你的作戰,也因為接受了所以才會開始準備!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不事前跟我報告!」

  櫻把長長的黑髮弄得一團亂,發出「嘶──哈──」的劇烈吐息。

  「唔呣,」真晝歪了一下腦袋,微微點了點頭說:

  「因為先找妳商量絕對會被駁回的。」

  「你這傢伙是想找我吵架嗎──!」

  櫻有點淚眼汪汪地高舉右手,手掌面向天花板的方向。降溫過的空氣在她手的正上方凝華成璀璨的鑽石星塵,聚集而來的淡藍色空氣結晶形成足足有一個拳頭大的冰彈。

  「櫻小姐!」

  「櫻!再怎麼樣也不能對真晝──!」

  背後傳來謝菈和迪慌張的聲音。

  「哎呀哎呀,」真晝抓了抓頭,看了一眼房間的入口,

  「櫻,等一下。」

  「事……事到如今你還想轉移話題嗎!」

  「哎,不是,」他用食指比了比門:「有客人。」

  其他三人的視線一同往真晝所指的方向集中過去。

  沒有全開的木門搖搖晃晃,在那扇門後面──

  有兩名嘻嘻笑著往裡面偷看的小女孩。

  「啊……」

  汗水順著拿著冰彈的櫻臉頰流下。孩子們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他們只是開心地看著這幅充滿緊張感的景象。

  一位是紅髮,年約六歲,另外一位是黑髮,年紀再更小一些。兩人都是以「賢人會議」的身分居住在這裡的魔法師幼童。紅髮的是炎使者,而黑髮的是騎士。記得名字叫做──

  「啊……是安麗艾塔和尤里!怎、怎麼了嗎?」

  距離他們最近的謝菈有些結巴地叫出兩人的名字。他們繼續笑著說:「謝菈姊姊早呀~」同時跑向少女:

  「我們把昨天的『生活日誌』帶來了。」

  「帶來了~」

  名喚安麗艾塔的紅髮小孩放下原本揹在肩上的包包,「啪沙啪沙」地在裡面撈來撈去,「這個,」她把一片小小的光碟交給謝菈。

  「謝、謝謝妳。」

  「不用客氣的說。」

  「的說~」

  兩人很有精神地點點頭,向右一轉、往出口跑去,在門口的地方回過頭來,對著維持高舉右手的姿勢僵在那裡的黑髮少女說道:

  「櫻,不可以生氣哦,太常生氣皺紋會變多哦。」

  「會變多哦~」

  跑掉的兩人只留下笑聲和關上門的聲音。

  櫻呆呆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肩膀顫抖的同時緩緩放下右手,似乎在忍耐什麼似地緊緊握住拳頭,以彷彿看到殺父仇人的眼神瞪著真晝,帶著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嚷道:

  「──天樹真晝!你太無恥了!」

  「哎,我覺得現在的我沒有做錯就是了。」

  頹然放下肩膀的少女腳邊,「咚隆!」滾落了幾個冰塊。

  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迪和謝菈發出「啊哈哈哈哈哈~」的尷尬笑聲。

  ──賢人會議是一群恐怖份子的名號,他們聲稱要解放受到CITY壓迫的魔法士。

  這個名字原本不過是櫻這名少女的假名,但它如今是包含少女在內,加上三名全世界最高階的魔法士和一名青年,以這五個人為中心的組織,也是把CITY的高層十年間一直在隱瞞的「Mother System的真面目」給揭發出來的神秘集團,以此為世人所知。

  三個月前的事件將天樹真晝和他的姊姊月夜牽連進去──發生在CITY‧莫斯科的「Mother Core」搶奪事件和追捕犯人的莫斯科軍。在以CITY‧墨爾本舊址的地下都市為舞台的戰鬥中,真晝和自稱賢人會議的少女,也就是櫻相遇了。

  為了維持CITY的機能而犧牲的魔法士──Mother Core。

  真晝決定和想要幫助他們的少女合作。

  戰鬥波及到墨爾本全域,出現大量的死傷。真晝的雙胞胎姊姊為莫斯科軍抓獲,櫻也失去了養育自己的親人。在最後的最後,真晝等人趁莫斯科軍不備,和夥伴一同逃離墨爾本,躲過CITY的追捕並到達非洲海。

  在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個月。

  在小小的島上建起據點、為救出來的魔法士小孩打點好生活的環境、以賢人會議的身分再次開始活動的真晝,最先做的事情就是駭進全世界的每一道通訊網,對地球上的所有地區進行演講。

  Mother System的真相、由CITY製造出來的魔法士現在的處境。還有「賢人會議」的目的和對各CITY的宣戰佈告──

  把這件事向世界表明,對於往後的戰鬥是不可或缺的。

  直到遇到真晝為止的四年期間,櫻都在進行從世界各地的研究設施救出魔法士的行動。為她所救的人數攀升到將近兩百,他們之中有泰半都在CITY影響力較弱的南美地區,用虛構出來的名字和經歷生活。

  這件事當然十分重要,少女的努力值得尊敬。

  但只是重複這種對症療法並沒有從根本解決問題。

  真晝說服櫻,若真的想要救助這個世界的魔法士,那就必須影響得更廣,把整個世界都牽扯進去才行。

  西元二一九八年十一月八日,這一天恐怕已經留在了歷史上。少女的演講確確實實在世界上掀起了一陣波瀾。似乎要呼應少女的宣戰佈告一般,各地的反CITY勢力,還有對自治政府的政策提出異議的市民團體都發出聲音,要求政府公布「賢人會議」所言是否為真──即Mother System的真相。

  少女主張「Mother System是把魔法士的腦當作永久機關,為了維持CITY的機能,世界各地的研究機關有許多魔法士犧牲了」,而CITY將這番言論斷定為胡說八道並棄如敝屣,更將賢人會議指定為第一級罪犯。但是自治政府想要收拾事態的意圖落空了,櫻的言論確實滲透進了市民中。儘管在軍隊的大規模掃蕩後,市民組織和恐怖份子在表面上稍微沉靜了下來,但市民的不安依舊沒有弭平,曾外流過的事實變成緩效性的毒物,開始一點一點侵蝕CITY的行政機能。

  第一步的行動還算成功。

  但如果想要有更多的進展,就必須要有下一步行動。

  就算櫻的演講帶給CITY的民眾多大的衝擊,這股衝擊也沒有能夠大幅撼動現狀的力量。面對現今的地球和將存活下來的兩億人類聚集在一起的六座CITY的自治政府,我方只是由一群儘管是第一級,但也只有三名的魔法士、稱不上是戰力的幾十名魔法士幼童和一名完全沒有特殊能力的青年所組成的烏合之眾。

  一位是因CITY‧麻薩諸塞的Mother Core開發計劃「Wizard's Brain Factory」而誕生出來的規格外騎士,因為左右腦各有一個的雙重I-Brain而擁有並行處理能力的「雙劍」──二重No.33。

  另外一位是現今的世界上唯一的「自然產生的魔法士」,能夠率領10具專用裝置「D3」,控制空間曲率進行重力操作,並將其應用為荷電粒子,以此使出光學攻擊的「光使者」──塞萊斯蒂‧E‧克萊因。

  最後一位就是賢人會議的領導人,擁有能透過學習、模仿其他魔法士的能力達到無限進化的「後天學習型I-Brain」,即「惡魔使」──櫻。

  這三個人之中任何一個都是能匹敵數個普通軍隊師團的壓倒性強者,但終究還是不足以對抗「CITY」這個巨大的系統。

  當然,如果能順著真晝的門路找過去,也能找到幾個對CITY反感的魔法士,他們也一直在努力躲過軍方的耳目和這些人取得聯繫。櫻曾經救出的孩子中也有幾個能成為戰力的,她自己已經傳訊息給其中的大部分人了。

  但假使這些人全部集中到賢人會議的麾下,人數也不過只有幾百。

  不單單只是戰力差距的問題,還有軍事運用的柔軟度、供給物資的能力、作為組織的牢固性和發言在這個世界的重量──在一切方面,賢人會議都成不了能和CITY較量的勢力。

  為了讓賢人會議從單純的恐怖份子集團進步到下一個階段,無論如何都需要下一步,也就是「從根本上擴大組織規模」。

  為此真晝構思出來的就是這次的作戰。

  但身為組織領導者的少女看起來不喜歡。

  湧到腳邊的浪花帶來流水的聲音和海潮的強烈氣味。

  「新德里這座CITY呢,有些不一樣。」

  真晝坐到設置在沙灘上的簡易型椅子,用指尖接住輕輕漂到眼前的咖啡杯。

  「謝謝妳,謝菈。」

  「不用客氣,」少女答道,嘴角放鬆了少許,接著用雙手把剛泡好的紅茶交給迪,

  「呃……所以不一樣是指?」

  「我聽說之前變成Mother Core的人,他的兒子現在是主席議員。」

  迪啜了一口接過來的紅茶,開口道:

  「聽說為了維護魔法士的權利,他頒佈了很多政策,現在世界上剩下的魔法士中有八成住在新德里。」

  「你很清楚嘛。」

  真晝聽了少年的話後點點頭,把視線投向距離沙灘無比遙遠的另一端。

  遠到連覆蓋小島的大氣控制系統的效果都無法涵蓋,極度寒冷的天空下。

  佈滿漆黑海面的巨大冰塊上,「賢人會議」的孩子們正發出開心的嬉戲聲,天真地跑來跑去。

  擁有騎士能力的孩子們不把零下四十度的空氣當回事,在冰塊上蹦蹦跳跳;炎使者們或許是控制周圍的大氣以操作氣溫,他們也身穿單薄的室內服裝,一下子在海上漫步,一下子比賽把浮冰打碎丟出去;人偶使們沒有方法對付低於冰點的氣溫,只能穿著十分保暖的防寒衣物,但儘管如此他們也用冰做出手和腳並操縱之,和關係不錯的騎士小孩們你追我跑,有精神得很。

  真晝出神凝視他們的模樣,從便當盒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

  「嗯,好吃,」他把咖啡杯放到嘴邊,悠閒地喝了一半後又補充道:「不過,在新德里不叫議員而是叫做執政官就是了。」

  和他一樣看著孩子們的迪和謝菈忽然回頭。

  真晝重新面向兩人,把咖啡杯放在簡易型的桌子上,

  「總之,他反對自己的父親變成Mother Core。『絕對不要再讓這種事重演』讓他爬上了執政官的位子,也制定了各式各樣的政策。也因此,新德里的最高決策機關──執政院的十二名成員必須要有至少一半是魔法士,也立法禁止對魔法士的人體實驗。」

  「是這樣啊……」

  謝菈似乎有些感動,她吁了一口氣。

  真晝點點頭,往喝了一半的咖啡裡加入合成牛奶,

  「關於Mother Core的研究──因為終究不能停掉CITY的機能,所以還是有在做,但研究機關的實驗必須要有由魔法士的議員組成的監察組織參與,他們也得投入和開發Core同等的預算改良Mother System的機械部分,還有開發取代Core的新能源。所以新德里的Mother System,系統部分的性能優秀到其他的CITY遠遠比不上。其他每一個行政機關也必須要有至少一名魔法士,也只有新德里完整留下後天植入I-Brain的手術技術……」

  「因此,大戰後存活下來的魔法士中,凡是失去了原所屬CITY的人,除了一部分例外幾乎都取得了新德里的市民權。」

  少女的聲音自頭上落下。

  櫻讓黑色的外套隨風飄動,走到真晝旁邊,把垂到臉頰旁的長髮刷地往背後一撥。

  「櫻小姐,妳被抓到了嗎?」

  謝菈不知為何有些開心地問道。

  「嗯,」櫻點了點頭,

  「這十對一的鬼抓人啊……十個鬼抓我一個實在有些不太公平。」

  她僅在眨眼間露出彷彿一個小孩子在鬧彆扭的表情,但馬上又回到平常那種老成的態度。

  真晝操作桌上的攜帶裝置,啟動立體影像顯示器,

  「哎,這樣子還不錯啦……不管怎樣,我們的目的就是要去CITY‧新德里,和自治政府的人交涉,建立合作的關係。」

  關於新德里的大量資料在桌子上方形成半透明的影像。

  櫻從中取出幾筆關於政治體制的資料,向迪和謝菈湊近。

  「CITY‧新德里的執政院可大致分為兩個派系:反對和贊成Mother Core的勢力。更好懂的說法,就是反對派的大部分都是魔法士,而贊成派的幾乎都是沒有I-Brain的人類。」

  她動了動手指操作箭頭形的圖示,讓畫面上顯示的資料翻過一頁。

  「這兩股勢力從十年前大戰結束以來,總是在處理Mother Core的問題上對立。贊成派主張為了預防現在的Mother Core停止運作的情況,應該要進行下一個Core的開發,而反對派與之相反,主張繼續尋找改善系統以延長Core壽命的方法。雖然還不知道成果如何,但CITY‧新德里的Mother Core是六座CITY之中,唯一一座從啟動至今完全沒有停止過,也沒有交換過Core的。再來……」

  她叫出別的顯示幕,把它放大,

  「這位就是推進Mother System改善的CITY‧新德里的主席執政官。」

  貌似以從頭上往下的角度偷拍到的照片在四個人的面前放大。

  事前調查的資料寫著他三十一歲,但從照片接收到的印象卻再更年輕些。長到一半長的黑髮,有些褐色的肌膚。身著代表執政官的華麗長袍,柔和的臉上掛著在視力矯正手術相達發達的現今顯得十分罕見的粗方框眼鏡。

  「他叫做阿尼爾‧裘雷。參加過大戰的炎使者,植入I-Brain型的後天性魔法士。」

  櫻操作攜帶裝置,又叫出其他幾個不同角度的照片,

  「以魔法士來說,他的能力雖然只有平均程度,但在大戰中他倒似乎以作戰指揮官的身分發揮了非凡的才幹。詳情我不清楚,不過他以『將棋手Chess Player』的別名為敵軍所畏懼。戰爭結束後,他得到軍方,尤其是魔法士部隊的絕大支持而當上執政官……他是新德里的執政院中,實質上擁有最大發言權的男人,也是『魔法士擁護政策』的中心人物。」

  「嗯嗯,」謝菈感動地點頭。

  站在她旁邊、同樣十分感動的迪也低聲說著「原來如此」,

  「那我們就是要跟這位人士合作對嗎?」

  「呃……」真晝聽到這句天真的問題不禁語塞。「哎,這個嘛……」

  迪和謝菈一齊轉過頭來。

  兩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彼此的臉,又以一模一樣的姿勢歪了歪腦袋,接著如同往常由迪代表發問:

  「我說錯了嗎?」

  「呃,這個有點……」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在真晝試圖解釋的時候,櫻打岔了進來:「我也想問,到底是怎麼樣,天樹真晝?他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嗎?」

  櫻用冷酷的視線低頭看著他,嘴角浮現故意刁難的笑容。

  迪和謝菈摸不著頭緒,露出感到越來越奇怪的表情。

  「唔……」真晝似笑非笑地搔搔臉頰,視線投向遙遠的海面:「其實那就是這次作戰最棘手的地方……」

  ††††††††††††††

  隔著運輸艦的窗戶見到的、睽違好幾個月的天空,今天仍然為一整片鉛色所覆蓋。

  天樹月夜呆呆望著靠近過來的雲層,吐出憂鬱的氣息。

  因為十二年前的大氣控制衛星失控事故,讓地面封閉在冬日之中、佈滿天空的遮光性氣體──

  目前已經知道,覆蓋在距離地表高度一萬八千公尺至兩萬兩千公尺範圍內的雲層,內部會產生類型特殊的電磁場,妨礙情報控制,也就是魔法的顯現。

  透過改寫世界的存在情報以扭曲物理法則,使平常不可能出現的現象得以發生的技術──便是情報控制。其中一種實用案例,即第二類永動機「演算機關」,裝載在地球上幾乎所有的飛行艦艇中。對失去陽光、正常的能量供給手段遭到斷絕的人類而言,演算機關是唯一的大型動力源,但想當然爾,它無法在雲層內部作用。在西元二一九九年的現在,除了僅僅一小部分的特殊船隻以外,人類沒有手段可以飛到雲層之上。

  緊鄰在防彈規格的窗戶旁邊,在雲間流動的雷光化作紫電迸散。

  雲峰宛如從天空向地面伸展的山脈,而船體就在十分貼近雲層的高度行駛。

  不管多麼令人討厭的事物都有哪怕一丁點的價值,身為人類不幸元凶的這片雲層也姑且存在利用的方法。由遮光性氣體產生的磁場會洩漏一點點到雲層外側,擾亂周圍空間的存在情報。儘管演算機關的推力會降低,但另一方面,它也有妨礙外界針對船隻索敵的功用。

  因此,這條貼著雲層下方飛行的航路,是現在在地球上最為安全的移動路徑之一。

  現在的座標是東經五十七度二十分,北緯四十二度十三分,歐亞大陸南部上空一萬八千公尺處,約位於CITY‧莫斯科和CITY‧新德里的中點。

  隸屬於莫斯科軍的三十公尺級小型運輸艦「阿普拉克辛4」,其演算機關因為電磁場的影響,導致船隻維持在僅有時速兩千公里的低速巡航,它一面混在雲中、閃過其他CITY的防空警戒,同時順利沿著前往印度地區新德里的航線南下。

  「……真的是,為什麼我會……」

  無意間冒出的抱怨讓她皺起眉頭,她在椅子的扶手上托著臉頰,又大大地嘆了口氣。她拿起眼前桌子上的軍用固體食物放進口中,再把同樣是軍糧的營養飲料喝下肚。這種固體食物原本是應急用的應急食品,艦艇內隨時都會備著,雖然它的口感介於硬餅乾和軟餅乾之間不上不下的,但味道比想像中的好,不過她還是不喜歡。

  月夜粗暴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隨後用手指捏了捏環著脖子的頸圈,拉了幾下。

  黑色皮革搭配銀色的裝飾,用來拘束囚犯的項圈型電擊器。

  從搭上這艘船、脖子被裝了這個頸圈以來,月夜已經嘗試解下它嘗試了三十分鐘。經過徒勞的努力後,她唯一明白的,就是光靠自己不可能對它有所作為。

  「怎麼,妳還沒放棄啊?」

  「……要你管。」

  聽到背後傳來的那道嗓音,月夜非常不悅地回應。雖然沒有聽到開門和關門的聲音,但她並沒有特別驚訝。她轉頭看了看後面,確認後面沒人後又把視線轉了回來。

  在桌子對面的另外一張椅子上。

  一位用太陽眼鏡遮住青色眼眸的白髮少年正坐在上頭。

  「你啊,要進房間好歹從門口進來吧。」

  「就算妳這麼說……反正妳都知道我的身份了,再開門關門也好麻煩。」

  一本正經回答的少年把手伸向未開封的固體食物。他一碰到印有莫斯科軍圖騰的包裝,便同時產生視野閃動的奇妙違和感,眨眼之間淡褐色的固體就出現在少年的手上了。

  半透明的包裝毫無破損,就這樣空空如也的留在桌子上。

  不開門就進入房間,和不拆開袋子就拿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樣的原理,都是藉由少年──伊魯的能力,即「改變量子力學上的存在概率以穿過物體」。

  月夜最開始從雙胞胎弟弟那裡聽到這個假說時,她還在想「怎麼可能」,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能力時也嚇了一大跳,但在莫斯科生活超過兩個月,見到類似景象的次數數不勝數,如今她已經不覺得這種能力有什麼了不起了。

  「……慘了,這種把戲該不會終於吸引不到別人了吧?」

  月夜對消沉的少年投以「還不是因為你得意洋洋地到處炫耀?」的冷淡視線,說:「所以,怎麼樣?特地放我出船,是要把我了結掉嗎?」

  「不是……我就說了……」

  伊魯的表情變得更加消沉,他抬起頭來。

  他用力張開嘴巴,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語,視線游移了一番後,「啊──真的是!」他搔了搔頭,

  「我說妳啊!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我會帶妳去莫斯科是因為妳遲遲沒有醒來,這次會帶妳過來,也是因為那裡有很多想要對妳伸出狼爪的傢伙,讓妳留在那邊很危險,為什麼我說了妳就是聽不懂!」

  「吵死了,為什麼我非得相信CITY‧莫斯科豢養的狗不可?」

  伊魯遭受同樣冷淡的對待,只能精疲力盡地趴在桌子上。月夜低頭看著少年呻吟「……為什麼我會救這種女人……」,輕輕嘆了口氣。

  她真的不曉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自己居然被軍方的人幫助,雖然只有幾個月,但也是住在CITY裡,還隨同軍方的作戰搭上軍艦,換作是前陣子的她,聽到這種荒唐的發展肯定會嗤之以鼻。

  事情的開端是在三個月前。月夜和雙胞胎弟弟受老恩人委託前往CITY‧墨爾本遺跡的地下都市,他們在那裡捲入自稱為賢人會議的恐怖組織和CITY‧莫斯科的爭鬥中。月夜很想盡快拒絕這種麻煩的委託,但一反常態積極的弟弟強拉著她,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徹底參與進事件中,回過神來才發現連自己都開始和莫斯科軍交戰了。

  在峰迴路轉的情勢之中,戰鬥越加激烈,最後演變成墨爾本的街道都為火舌吞噬的慘況。為了在受到戰火波及的城鎮裡救助來不及逃生的嬰兒,月夜被崩塌的大樓壓在底下而失去意識。至少在她的記憶中是這樣的。

  之後的情況她實在不是很明白。

  待她下一次醒來時,她正躺在不知何處的床上,窗外可以看到俄羅斯東正教的教堂,距離記憶中最後一天的日期也已過了一個月;順帶一提,房間角落的螢幕上正在播放「賢人會議」向全世界所有CITY的宣戰公告。

  在混亂的月夜眼前出現的白髮少年自稱幻影IllusionNo.17,他告訴月夜這裡是位於CITY‧莫斯科市區的一家孤兒院。少年以高手般的動作,撥開不容分說向他攻擊的月夜所施展的衝撞、踢擊、摔倒和關節技,態度十分拼命地向她說明:是自己救了她,目前軍方內部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她的存在,自己對她完全沒有非分之想,諸如此類。

  儘管如此,月夜依然無法信任伊魯,她大鬧說「那你就給我看看你救了我的證據啊」,於是伊魯就在她面前展示穿過床鋪和桌子的能力。「我就是這樣躲過掉下來的瓦礫救到妳的」,聽伊魯這麼一說,月夜想起確實有類似的一回事,勉為其難接受的她便在少年的恩人所經營的這間孤兒院當起實習修女,度過了一段日子。

  她和曾為高階軍官的教會修女一起歌詠未曾聽過的聖詩,與住在孤兒院的孩童們打成一片,刻意不去關注世界局勢、以賢人會議的身份活動中的雙胞胎弟弟,還有年齡差距頗大、應該正往倫敦去的另外一位弟弟,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後,某天一如往常造訪孤兒院的少年突然說:「我要去CITY‧新德里,妳也跟我來。」

  而這是今天,二一九九年一月十五日早上的事情。

  月夜不由分說被帶到軍港,還被戴上防止逃逸的頸圈型電擊器,就這樣踏上前往新德里的旅途。

  「……所以?」

  她手拄臉頰,臉朝向他處,側眼看著伊魯如此問道。

  聽到少年抬頭反問「什麼?」後,她便重新看向伊魯,手指一邊敲桌子一邊重複:「所──以──說──」

  「實際上到底是怎樣?真晝那傢伙真的會來嗎?」

  伊魯口中嘀咕著「這女的……」,接著嘆了口氣,

  「總之,我們的情報部門得到的消息就是這樣。CITY‧新德里執政院的一部分派系試圖和賢人會議接觸,而賢人會議的代表成員會為了這場會談前往新德里。」

  伊魯又重複了一次搭上船前就說明過的內容。儘管沒有了解得那麼詳細,但看來在自己模仿修女的這兩個月間,事態正在往這個方向演變。

  ……唉,真晝這傢伙竟然想出這麼荒唐的主意。

  關於CITY‧新德里,月夜也聽過一些傳聞。由賢人會議和那座CITY執行魔法士擁護政策的首腦們接觸,這種想法終究不能接受,但也沒有到完全否定的地步。如果真晝行動的目的是為了擴大「賢人會議」的組織規模,著眼在新德里的發想儘管有些荒誕不經,卻也沒有偏離目標太遠。

  「所以?既然其他的CITY可以輕易得到這種機密情報,表示洩密的果然是新德里執政院內部的反對派吧?」

  「……妳的頭腦其實蠻聰明的嘛,」伊魯感慨地低聲說道:「哎,就是這樣。雖然搞成了洩密,但重點是他們極端保密地請求協助。畢竟CITY聽到『賢人會議』的名字就會緊咬不放,不只莫斯科我們,他們也有找上麻塞諸塞。」

  話說到這裡,伊魯的臉揪了起來,眉頭深鎖,

  「……這麼說來,麻塞諸塞應該是派了那傢伙來吧……」

  「嗯?那傢伙是誰?」

  「沒事,這是我們的事情,」他搧了搧右手,像是在說別再談這個話題,「總之,洩密的人也不能用正式請求的方式找來其他CITY的軍隊。這次的行動是徹底的機密,要去的人也只有我和妳兩個人。我們只要偷偷溜進新德里,偷偷逮捕正好來到的賢人會議成員,最後再偷偷回到莫斯科就完事。」

  「所以我是誘餌?」

  「……不曉得誘餌對那位小哥有沒有用。」

  伊魯似乎是想起了真晝的長相,他盯著天花板一會兒,

  「不過,應該也不會完全沒用吧……就是這樣,我真心期待妳的表現哦。」

  「砰砰」,他雙手合十,特意模仿拜拜的樣子。

  「真抱歉啊,」月夜嗤之以鼻,甩開少年的祈求,

  「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有一丁點想要配合你的打算……你最好疏忽一點,等我到了新德里,我一定立刻拆掉這電擊器,然後跟你說拜拜。」

  「哦~妳還真有精神,」伊魯似笑非笑地拍了拍手,「其實我不怎麼在意就是了。」

  月夜覺得自己被當成白痴,不禁面有慍色。

  她用不悅的眼神瞪視伊魯,

  「不在意又是什麼意思?你想跟我說『反正妳也什麼都做不了』嗎?」

  「沒,我不是這個意思,」伊魯依然掛著笑容,「就算妳逃走了,妳也是要去那位小哥那裡,抓著他的脖子,讓他別管賢人會議,就你們倆逃到什麼地方不是嗎?如此一來,敵人的戰力也會下降,所以結果完全沒問題。」

  「嗄?」月夜聽到這麼乾脆的回答也越來越生氣。「你在說什麼啊?我也有可能加入賢人會議,成為你的敵人吧?這樣你又要怎麼辦?」

  接著。

  伊魯太陽眼鏡深處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他感到有些疑惑,

  「哎,這樣我也會很為難……」他一副不可思議地窺視著月夜的臉:「妳不是很討厭賢人會議嗎?」

  「什……」

  聽到這句直指核心的發言,她一瞬間說不出話。

  在她回過神來,打算開口的那刻,背後響起了滑動式的門開啟的聲音。

  「──幻影IllusionNo.17,我們即將進入CITY‧新德里的制空圈。接下來要請您換乘新德里自治軍的運輸艦……」

  月夜用力回頭,使勁瞪著打擾她回擊的士兵。

  年輕的士兵說著「那個……請問職是不是失禮了……」,困惑地看向伊魯。

  「噢,沒關係,請別在意,」伊魯笑著起身,向士兵走去,「你辛苦了。那麼這艘船的任務就到此為止,回莫斯科的路上請注意安全。」

  「是!」

  士兵腳根併攏,舉起右手行最敬禮。

  「緊急時請務必向職聯絡……儘管職不清楚任務的詳情,但只要您呼喚我們,莫斯科軍第六大隊運輸班二十員就算得痛扁長官也會趕到您的面前。」

  「啊~不用啦,你有這份心情我很高興,但有心就夠了……」

  伊魯話說到一半便轉向月夜。

  他注意到欽佩自己的視線,有點嚇一跳地繃起身子,

  「怎、怎麼了?」

  「……我最近才發現,原來你的人望多到浪費啊。」

  月夜說完就從椅子上站起,走到房間角落。「就算妳誇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她把少年多嘴說出的這句話當成耳邊風,拿起掛在牆壁上的外套,把塞滿換洗衣物的包包扛在肩上。

  「好了,準備完畢就出發吧。」

  「職了解了……祝您武運昌隆。」

  士兵又敬了個禮,打開房間的門。

  他在即將起步的前一刻回過頭來,筆直地凝視月夜:

  「也請另外一位多多關照幻影IllusionNo.17。」

  「啊……」

  她不知為何被人拜託了。

  自出生以來首次來到的CITY‧新德里軍港,設計和至今去過的其他CITY幾乎一樣,整齊劃一,毫無變化。

  月夜和伊魯走下新德里自治軍的運輸機,由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帶領,在漆成白色的通道上前進。

  中途經過的幾個叉路口都設有禁止通行的路障,還有幾個手持短機關槍的士兵們把手。月夜等人只要一靠近,他們就會快速整頓好隊伍,並以高度戒備的視線關注著來訪者的一舉一動。

  儘管沒有人露骨地將槍口對準他們,但他們不受歡迎這點也是毫無疑問的。

  「……我們這麼危險喔──」

  「當然啊,莫斯科和新德里本來就沒有邦交,應該說彼此幾乎都把對方當成假想敵了。我們能在這裡也是例外中的例外。表面上我們是偷渡進來的。」

  對於月夜極力壓低嗓音的話語,伊魯以彷彿要讓士兵們都能聽見的大嗓門回答道。儘管他的嘴角掛著沒有緊張感的淺笑,太陽眼鏡後面的藍色眼眸卻沒有半點笑意。

  月夜不由得看著伊魯的側臉,而伊魯的視線一直保持在通道前方,

  「話說回來,妳就不在意嗎?」

  「什麼?」

  突如其來的話語。完全搞不懂他的意思。

  「你說在意,是指什麼?」

  「這些人的態度,」伊魯仍然以不知究竟有多少分認真的語氣道:「既然這麼提防我們,還搞這麼大的陣仗,那一開始就別找莫斯科我們和麻塞諸塞,直接靠他們自己處理不就好了?」

  「我說啊,」月夜有點呆住了:

  「你自己不也說明過了?新德里的執政院內部分裂成兩派,而其中一派想和恐怖份子當好朋友不是嗎?不就是光靠自己解決不了,才會找和那幫恐怖份子有關係的人來幫忙對吧?」

  「哎,是這樣沒錯。」

  「唔──」伊魯歪過頭,把聲音稍微壓低,

  「但要是新德里真的和賢人會議勾結,自己就不會成為賢人會議的目標了不是嗎?若從CITY內部勢力鬥爭的角度來看,這麼做或許是沒問題,但真有必要冒特地這麼大的險,找其他CITY的工作員過來嗎……」

  走在前面的士兵們停下腳步,他們的對話也自然而然中斷。通道盡頭的門像一旁滑開,眼前是一個類似會議室的空間,一張張椅子圍著一張大型的圓桌。

  「請往裡走。」

  他們照著士兵們的指示進門。

  伊魯環視沒有人的會議室,回頭望著跟著進來的士兵們,

  「麻塞諸塞的工作員呢?還沒到嗎?」

  「他已在今天一早抵達新德里,現在在自己的飛行艦艇上休息。」

  「啊──那傢伙是開自己的船過來的啊。」

  月夜側眼看著伊魯和士兵們進行不明所以的對話,隨便抓了張椅子就自個兒坐了下來。「妳好歹提防一下……」伊魯話說到一半便嘆了口氣,用力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士兵們微微敬了個禮,接著全部走了出去。

  只有他們倆的室內響起門關上的聲響。

  「……所以?」月夜把手拄在會議桌上,向少年探出身子。

  「所、所以?所以什麼?」

  「我在說剛才的後續啊。這座城市實際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特地找你過來?你應該有點頭緒吧?」

  「……這個嘛──」

  伊魯雙手撐著後腦勺,很沒禮貌地把穿著長褲的腳翹到椅子上,

  「關於新德里,妳了解多少?」

  「稍微吧……我記得在大戰後成為Mother Core的魔法士,他的兒子是現在的主席執政官,推動魔法士的優待政策,對於Core的開發則相對消極。」

  「對。正確來說,不只兒子,連他的女兒也是執政官。」

  伊魯用力靠在椅背上,仰望會議室的白色天花板,

  「新德里不開發當成Core的魔法士,而是持續改良Mother System的機械部分,因此新德里的Mother從啟動以來,直到今天都沒有換過一次Core,始終維持正常運作……然而Mother Core依然是消耗品,不管付出多少努力,它的壽命還是會到頭,必須選出新的Core。」

  「啊──……」

  突然切入正題。應該說,都給了那麼多提示,就算是小孩應該也能明白。

  「新德里的Mother System很糟糕嗎?」

  「只是傳聞啦,傳聞,」伊魯讓桌子上的腿彎曲又伸直,只用膝蓋以下的部分施展銳利的踢擊,「當然了,新德里的方針是一路實施至今的政策,他們不能像其他CITY那樣,在Core快壞掉的時候就說『來,換下一個人當』。何況新德里本來就沒有挹注多少預算在Mother Core的開發上,也沒有認真培養Core的候補。」

  他腳踝扭動的軌跡愈發複雜,又接二連三使出踢擊,

  「……不知該不該說是不出所料,很多人都認為,應該先往削減Mother System的機能以延長Core壽命的方向去努力。議會爭論不休,最高決策機構的執政院也完美地分成了兩個派系……這只是我聽來的,據說其中一個派系已經多次動用軍隊在議事堂外架起拒馬。」

  月夜露出「所以?」的眼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伊魯把向前踢的小腿緩緩抬高到與視線同高,

  「剛才說到的主席執政官與他妹妹都理所當然屬於Core反對派。十二名執政官中,有六名是魔法士,另外六名是普通的人類。哥哥雖然是魔法士,但妹妹是沒有I-Brain的普通人,因此Mother Core反對派是魔法士六名加上妹妹共七位。贊成派在人數上處於劣勢,因此也沒有新Core的候補,正當大家都以為議會也會做出推遲更換Core的結論時……」

  話語中斷了。

  伊魯凝視著自己抬起來的腳尖,眼睛忽然閉了起來,

  「那位主席執政官在最後關頭背叛了他的陣營。」

  「……嗄?」月夜一瞬間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背叛是指……那個?」

  「就是他突然在某天加入Mother Core贊成派的意思,」因為伊魯把抬起的腳放下,產生的反作用讓他變成正常坐在椅子上的姿勢,「這樣一來贊成和反對就是六比六。順帶一提,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裡找出來的,不過贊成派宣稱已經準備好更換Mother Core,連具體的更換計劃都開始擬定了。」

  他在會議桌上托著腮,姿勢變成向月夜探出身子的樣子,

  「這樣又回到原點。議會變成贊成派和反對派剛好各半。反對派認為必須採取行動,但為難的是他們完全不知道那位『Mother Core的候補』是打哪來的誰……於是,為了增加戰力,他們似乎打算和恐怖份子合作。」

  「等、等一下啦,一下子就找到Mother Core的候補,哪有這麼剛好的──」

  腦袋一片混亂。月夜馬上從椅子上略為抬起腰,

  「──原來都了解這麼多了,我真心佩服CITY‧莫斯科的情報網。」

  沉靜的嗓音在會議室中響起。

  在立刻轉頭的月夜和伊爾注視的方向上,房間深處偽裝成牆壁的另一道門靜靜地開啓。

  在那裡。

  「幻影IllusionNo.17,初次見面。在我們新德里,也可以聽到你的傳聞。」

  站著一位身著白色長袍的男子。

  他是一名有著漆黑頭髮,褐色肌膚的瘦長男子。

  可以在袖口中瞥見的手指細瘦得與這身寬鬆的服裝極不般配。

  在他的右手食指上,刻有CITY‧新德里圖騰的戒指正反射著光芒,在在顯示這名男子是十二名執政官的其中一人。在視力恢復手術十分發達的現代,已經算是很罕見的方框大眼鏡藏住了充滿平穩笑意的黑色眼眸。

  「我很感謝你這次應我們的聘請前來,那邊那位女性也是。」

  男子優哉游哉地踏入室內。

  他以柔和的動作行了一禮,極其平靜的臉龐莞爾一笑,

  「我是CITY‧新德里自治政府代表,主席執政官阿尼爾‧裘雷。」

  他微微嘆了口氣,嘴角浮現彷彿苦笑的表情,

  「……Mother Core反對派又稱我為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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