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在戰場遺跡 ~Snowscape
每個人都在祖國的旗幟下戰鬥。
每個人都為了保護孕育自己的地方而戰鬥。
為了父親、母親、兒子、女兒、愛人,又或者是自己──每個人都在為保護重要的某些人而賭上性命戰鬥。為使封閉在永冬中的世界能通往未來,所有人都十分拼命。
排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只為了能保住自己生活的地方。
每個人都殺過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有人高呼自己的正義,也有人不這麼做。歌頌正義的人把自己弱小的內心隱藏在名為大義的鎧甲下,不這麼做的人則是把子彈偷偷藏在自虐的冰冷微笑底下。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明白正義之類的根本就不存在,但有些人得高呼正義才能戰鬥下去,有些人則必須靠著嘲笑才能繼續戰鬥。
──死亡平等地從這些人的頭頂上傾注而下。
西元二一九八年,在那受鉛灰色的雲層包覆、封閉在無盡暴風雪中的戰場上。
所有人都死去了,往生了,消逝了,無人例外。
這場在黎明前開始的戰鬥,以新德里自治軍的勝利告終。
被士兵們踩得厚厚實實的雪原上又積起了新的雪,讓為血所染紅的戰場掩蓋在一層雪白的面紗下。
呼嘯而過的狂風不知不覺間停歇,北印度C-82地區的戰場籠罩在寂靜中。斜度平緩的雪原因空中戰車大隊的砲擊而四處崩陷成碗狀,林立的強化混凝土殘骸融化成玻璃一般,還帶著一股熾熱,訴說著這片大地遭受了多麼猛烈的攻擊。
他拉起雪地迷彩外套的胸前,踩平彷彿砂土似的新雪,在終戰後的戰場上走著。
傷亡人員已大多由救護班運走,留在周圍的幾乎都是敵人的遺骸。
雖然有些人被爆炸捲入而碳化,不過大多數都還保有原形。有些人遭機槍掃射,也有些人被騎士劍貫穿心臟。
有如病患服的白色衣物染上鮮血、因痛苦而睜大的雙眼望向天空、小手還在拼命向前伸去時便斷了氣,仍然年幼、以普通人類而言尚不足十歲的「敵人」。
這些年幼的孩子足足有二百一十五人。
這就是這次戰鬥的戰果。
直到僅僅兩小時前,這裡還存在著CITY・加德滿都的魔法士開發設施。在大戰初期即建造而成的這座設施,會在這幾天內派出兩支大隊規模的特種部隊和最新銳的魔法士,從背後襲擊正在進攻加德滿都的我軍──這是新德里自治軍得到的情報。
作戰司令部從進攻的本隊中分出一支大隊,並命令他們對設施發起總攻。
空中戰車和魔法士從空中和地上一齊砲擊──
由此而生的是以戰鬥稱之都顯得無聊的單方面虐殺。
從結論說起,特種部隊之類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不過是加德滿都方為了暫時削弱新德里軍的戰力以爭取重建戰線的時間,把早已預劃廢棄的研究設施當成誘餌罷了。等到攻擊結束後新德里軍才發現這件事,而那時加德滿都自治軍早已重整好部隊了。
成為棄子的是研究設施培育出的實驗訓練生。
這些幾乎只有I-Brain,連情報控制都做不好的無力孩童,就算是再怎麼能承受戰鬥的其中幾個,面對新德里軍的魔法士也是無能為力。
這場再怎麼掙扎都看不見勝利希望的戰鬥──卻沒有哪怕一個小孩想逃跑或者投降。
在基因合成階段就烙印在孩子們腦中的「規定」不容許他們這麼做。
……又發生了……是嗎?
類似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在大戰爆發後一年,陷入戰爭泥淖的世界各CITY漸漸疲弊時,大戰初期於各地建立的魔法士研究設施有大半耗盡了能源和資源而成了累贅。只有極少一部分CITY靠著優秀的研究者和過去累積的數據,成功開發出能撐過實戰的全新魔法士;大多的研究設施別說創造全新的I-Brain了,連「用基因合成開發出天生的魔法士」都到不了實用階段。
既然當初的計畫已經落空,剩下來的問題就只有如何處置罷了。
CITY軍想當然爾會把沒有用處的實驗設施和有缺陷的研究素體捨棄。
像這次一樣用在戰鬥中算比較好了,有些CITY甚至會全部解體送去回收工廠。聽說在非洲某地還會把設施培育出的小孩拿去人體實驗,沒有一個人不是活著被解剖的。
沒有親人,也沒有登錄ID,只因為別人的方便而生的孩子們。
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幫助他們。
要用「沒人性」來罵最高司令部的人很簡單,但要是被反問「那你想怎麼辦?」,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算想給那些孩子和CITY居民同等的權利,也沒有CITY有這種餘力。該怎麼籌措他們要吃的食物、要穿的衣服、一天中要耗費的能源──沒有人答得出來。
最後就是無所作為。因為無能為力,所以無所作為。
自己,不,包含自己在內,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類終究都是一樣的貨色。就算知道有孩子被殺,也還是「什麼都不做」,肯定加害人的做法,狠狠踐踏那些孩子們──
一想到這,就有種非常難以忍受的感覺。
「……嗯……」
當他這樣子走到戰場邊界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他感覺到林立的混凝土柱殘骸陰影內有微微的呼吸聲,便消除腳步聲靠近過去。
他毫無鬆懈地做好預備姿勢,探頭望向柱子的陰影內,接著倒吸了一口氣。
有一個白色衣服被自己的血染成鮮紅的嬌小男孩靜靜坐在雪地上,看起來就像倚靠著混凝土。
他消除自己的氣息接近過去,在對方的眼前撐著膝蓋。他小心翼翼想把手伸過去但又停了下來。少年的腹部開了個有腦袋那麼大的洞,應該在洞裡的內臟則是消失得乾乾淨淨。
血從燒焦的傷口邊緣流個沒完。
外行人也看得出這沒救了。
男孩大概是發覺有種想要伸手觸碰自己的氣息,只見男孩微微睜開眼睛,抬起藍色的渾濁雙眸,細如蚊蚋地說著「好痛喔……」。他有如嗆到似地從喉嚨咳出血塊,接著他像是終於注意到眼前的男子般眨了眨眼,
……你可以……救救我嗎……
「……很遺憾……已經太遲了。」
就算你有得救的希望,我也不會幫助身為敵人的你──他把這句話吞回去,回答道。
同樣的對話已經在各地的戰場重複了不下數次。
他也習慣對小孩說謊,或是對他們見死不救了。
男孩用渾濁的雙眼仰望天空,低聲叫著「好難受喔……」。「哈啊」,他吐出摻雜著血的氣息,手指在地上滾動、稍微有段距離的水壺,說「希望你可以拿過來給我」。
「你是說那個對吧?」男子點點頭,面對小男孩。
他早就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
(I-Brain,戰鬥啟動。)
他就這樣背對著緩緩起身,向水壺踏出一步,
(防禦──範圍:極小。
功率:極小。)
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
他緩緩轉過頭去。
眼前是從男孩子頭頂上伸出的強化混凝土之槍。
男子用I-Brain的情報控制產生一道冰盾把槍擋了下來。
「……萬分抱歉,我現在必須在這裡殺了你。」
他把冰盾端在手上,緩緩走向男孩。
手中的冰塊外表變成了細長的刀刃。
「我現在就算死在這裡也改變不了什麼,也拯救不了任何人。所以我會活下去,不管得殺掉你們多少人,我都一定要活下去。」
他反手握住刀子,指向宛如竭盡全力似地睜大眼睛的男孩後背。
「相對的,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一定會扛起責任。無論會花上多少時間,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打造出不再需要殺害你們的世界。」
淡藍色的冰之刃刺穿了男孩的心臟。
「……所以你可以原諒我嗎?」
這句淡淡說出的話語大概傳不進男孩的耳中了。
「好痛喔,好難受喔」,男孩用嘶啞的聲音小聲說著。
接著再也沒有動靜了。
世上存在著沒有名字的孩子們。
存在著許多沒有親人,沒有歸屬,得不到任何關心,只是如同道具般用過即棄的孩子們。
正因為這些孩子們是人造的,每個人都把他們當成人造品來對待。正因為是為了自己的方便而造,只要不方便了就處理掉。不這樣做世界就維持不下去;這世界並沒有和平又富饒到能用溫柔和同情拯救他們。
這不是因為誰邪惡,也不是因為誰犯了錯,只是因為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西元二一九八年,在那受鉛灰色的雲層包覆、封閉在無盡暴風雪中的戰場上。
有數也數不盡的孩子們死去了。
往生了,過世了,消逝了,無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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