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think so.——这表示她也怀有同样的情感吗?
有好一阵子,他就这样用拥抱的姿势紧挨着小蜜。
接着,小蜜主动向雪国出示她刚才藏起来的记事本。
上面写着这样的一句话。
『你觉得,为什么人没有办法遵守自己决定要做到的事情呢?』
啊啊,真是一针见血的自问自答啊。不管想了多久,都说不出一个好答案。要是有更完善的处理方式,他们就不用害那么多人流泪了吧。
雪国他们就身处这样的位置。
『小蜜也很想努力。』
是啊。
『我不想输。』
我明白喔。
『但是,我还是输了。』
她悲伤到发不出声音。比起心情,身体先做出了诚实的反应。
她对自己的脆弱感到不甘心。这种心情,雪国也可以明白。
「……我也想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全盘皆错了。毕竟大家都因此变得七零八落。我想过,要是我在图书馆见到你时,那时候就当场向你告白,乾净俐落地解决这件事,这样是否才是正确的呢?」
然而这是不可能成真的想像。
「嗯。但是,那个时候的你根本不认识我,我也不太了解你这个人,所以恋情不会有结果。这一切既不会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你认为这样比较好吗?一骏河小姐。」
小蜜没有回答。
「我没办法这样想啊。」
他没办法。雪国真的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认为『要是交换身分的那些日子不存在就好了』。
了解小蜜、为学生会的活动奔波、皇家玫瑰与中部联、青美七委员会与英语会话……回忆使雪国变坚强。
在某种意义上,这些都是因错误而得到的事物。
「我们很坚强,也同等程度地脆弱喔。如果是孤孤单单的独自一人,或许会轻易屈服,也会感到迷惘。不过……要不要两个人一起面对呢?」
让我们一起思考吧,一骏河小姐。
既然拥有喜欢的心情,那么无论是不懂的事情,还是迷惘的事情,让我们挨着彼此一起思考吧。或许能够找到更好的方法喔。
小蜜凝视着雪国,她在流泪,但是点了点头。他的手舆一直碰触着的手指交缠,加重力道,再度紧紧亘握。
最近的距离。他们双额相碰,接着轻轻接吻。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然而这肯定是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一瞬间。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这个距离就是原点。无论何时都能回到这一点。他们要记住这件事。
「……学长。」
最喜欢你了。
嘶哑的嗓音在他的胸口回响。
***
「啊、啊、啊,回来了——!」
太阳也差不多要落下的时候,舞姬等人一直留意的天鹅船改变了方向,明显朝栈桥驶来。
「喂,真的吗?」
「是真的?」
「话说比望远镜还先发现的大哥好强。」
在众人互搭着肩,拍着彼此的头,像举行祭典一样吵吵闹闹的期间,小船也愈来愈靠近这里。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犹豫。总觉得连天鹅的喙也稍微往上扬起,舞姬莫名很想大声欢呼。
栈桥的停泊处除了舞姬等人之外,还有佐和子。她缩起娇小的身体,等待重要的独生女归来。虽然表情严峻,哭了太久的眼睛却红通通的。
来吧,还有二十公尺,十五公尺,十公尺。
「呜啊啊啊急死人了——」
大道寺大吼大叫地跺着脚。舞姬与小船中的两人视线相对。雪国坐在驾驶座上,露出羞涩的微笑。
(太好了!)
在沸腾的欢呼与掌声中,小船停靠在栈桥边。跟在雪国身後,小蜜也走上栈桥。在这个过程中,雪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忙她。
接着,雪国面对舞姬等人郑重敬礼。
「我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雪国。
虽然他依然跟身旁的小蜜牵着手,但是她开心到没空吃醋了。
能够相亲相爱真是太好了呢。能得到幸福是最好的。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有过什么谈话,不过舞姬等人也有想赠送给他们的礼物。
「——小蜜。」
佐和子从她的位置踏出一步。
小蜜微微屏息,但是没有逃跑。她仅是把依旧跟雪国牵着的手当成能量来源,紧紧握住,然後说:
「……对不起,母亲大人。」
她用嘶哑的受损嗓音传达自己的心情。
「让您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首先呢,我们两个一起吃这个吧。这样可以稍微冷静下来了吧?」
佐和子从裹着毛皮大衣的胸怀中,拿起一个塑胶袋递给小蜜。
接下袋子,往里头一瞥的小蜜好像更加震惊了。
「……在我小时候啊,当我往返音乐教室的路上,常常看到买这种面包来吃的国中生。虽然我不明白这种面包哪里好,但是大家好像都吃得非常开心。」
哎,她会惊讶也理所当然吧。因为佐和子交给小蜜的东西,是一打便利商店的炒面面包。
小蜜因过度震惊而嘴巴一张一阖,但是佐和子依然语调笨拙地问:
「你明白那种感觉吧。」
来回看着自己的女儿,以及塞满整袋的夹心面包後,她这么问:
「因为你有想一起享用这些的朋友,对不对?」
「是……的!」
小蜜微微点头,而佐和子轻摸她的头。这一定是原谅的象徵。小蜜拿着袋子,将额头抵到佐和子胸前。『哇啊啊』一声,像小孩一样的哭声在栈桥上回响。
因为太过感动,在旁守护着两人的雪国何止流眼泪,他已经在抽鼻子了。
气温寒冷,空气冰凉,让人感觉好像快冻僵了,但是心里很暖和。身在此处的每个人,肯
定都感受到了同样的心情。
明月东升,落日西沉。※今夜所见所逢者,映入眼中皆丽人。(译注:後句源自知名歌人·与谢野晶子的短歌。)
「……嗯,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呢?」
「嗯?」
舞姬抬头看向站在她身旁的芝目的脸。他好像还没注意到。
「我在想,你要牵手牵到什么时候。」
「呜噢!」
她稍微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她注意到时,就一直牵着的右手上。
「这、这、这个,该说抱歉吗,还是说我只是一个不小心,那个……」
「哎,不过没什么关系啦。」
舞姬舍不得放开那只缓缓温暖起来的手,所以故意任他牵着。
在刚才那场像祭典一样的大吵大闹中,主动牵起手的是谁,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她不会去问。只不过是有个人在身边,心中就感到无比爱怜。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黄昏时刻的魔法也不一定。
这样也不错。
至於该如何定义,就留待下次再说也没关系。
「……没、没关系吗?」
「嗯,现在没关系啦。」
「现在啊。」
嗯。不过一直维持到以後的话,一定也很不错。
如果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就太好了呢。
都能露出笑容就太好了呢。
舞姬小声低语,在栈桥边凝视着说话时吐出的白雾袅袅上升。
空中的明月已升到了比山脚更高之处。
***
——一月。
到了新的一年,进入新学期後,雪国终於有机会能在学校跟鸟子说话。
毕竟空舟五中只有教室里有暖气,在这个即将进入大寒的时期,在走廊角落谈话实在太冷了。在从走廊可以看见的窗户外头,昨日的积雪还没融化。
「……哦?简单来说,结果是什么?」
鸟子边搓揉着冻僵的手,一边这么问他。
雪国也想像着暖炉的温暖回答:
「呃……总之,转学的事算是延期了吧。」
「延期?不是取消?」
「嗯。因为要先治好一骏河小姐的声音才行,第三学期她都会留在这里疗养。至於要不要转到东京的学校,她们好像还会再讨论。」
「什么嘛……所以不是不顾一切地取消啊。」
「嗯,她好像还是觉得挺可惜的。那边有好老师,而且她好像也不想放弃。」
虽然也有受到温情驱使的一面,但是认为「这是两回事」而不会迷失目标这点,既是佐和子难缠之处,也是雪国他们必须越过的高墙吧。而且那所学校的老师听闻小蜜患病的事情後,好像也提出了『即使如此还是会等她』的保证。
对雪国他们来说,也只能好好商量过每一个问题,找出解决之道。
毕竟既然小蜜并非讨厌歌唱本身,那么她未来就不会局限在空舟市吧,这是迟早的事。
「原来如此啊——真是的……真希望你也能替老是被要得团团转的我着想啊。」
鸟子听起来有点冷淡地这么说。当雪国用极为认真的态度倾听时,她好像很困扰地放松了表情。
「那个啊,淡谷,拜托你用更轻松一点的态度解读我的讽刺啦。害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抱、抱歉。」
「这样的话,之後不是很辛苦吗?光是小蜜真的要转学,你好像就很仓皇不安。」
由於她率直地指出这一点,雪国不禁停顿了一下。
「……嗯——这个嘛,我想我是有点惊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一定会有办法。我是这么认为的。」
鸟子像是看到耀眼事物似地眯起眼,然後突然用力拍打他的背脊。
砰!
「好痛!」
「受不了,不要露出那种畅快潇洒,好像已经看破一切的表情!这样我反而会有所依恋,所以别这样!」
「什么意思啊。」
这是什么理由啊?
「像你这种人,最好飘飘然又开心地沉溺在刚开始交往的恋爱中,在考试中滑一跤啦。」
「我觉得这不是应该在这种时期说出口的句子!」
「落榜吧!滑倒吧!跌倒吧!」
「啊啊啊啊啊啊!」
「Slip!Fail!※樱花凋零!」 (译注:日本过去用电报告知考生大学放榜结果时,通知落榜的电报文。)
「别说了别说了,听起来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啊——爽快多了。」
明明很冷,鸟子却一脸运动过後流了一身汗的表情。面对高领制服口袋里还装着单字手册的人,这种说法真过分。
「想要找人安慰,就去别的地方。你们新年期间有去新年参拜吧?」
雪国站直摇晃的身子。
「……嗯,其实我们明天才要去。」
「明天?」
「对。要顺便祈求合格。我想,趁人少的时候去比较好吧。」
其中也包含着繁忙的气氛对复原中的她的身体不好的含意。
重要的是,他觉得晚一点过去,神社里的神明也比较能静下心倾听他们的愿望。
「哦。不错啊,你可别摔跤了。」
「所以说,这是禁语啊。」
「别滑倒喔。」
「古叶同学!」
在三年级教室的走廊上,鸟子一边连连说出考生的NG词汇,边走回自己的教室。托她的福,每当看见窗外结冻的冰雪,他就觉得这好像不完全是个玩笑话地发起抖来。心想,尽可能穿牢靠一点的鞋子去参拜吧。
隔天是礼拜六。虽然这天的太阳公公精神旺盛地升空高照,但是道路两端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今天就是这样的天气。
「……嘿哟、咻。」
幸好他现在只能穿上靴底厚实的皮靴。
「喂——雪国,再不快点就要丢下你罗——」
「等、等我一下啦。我在穿鞋、在穿鞋。」
当他忙着在玄关绑鞋带时,已经做好准备的舞姬走到门外这么大喊。当他稍微低头继续绑鞋带时,这次则是头上的假发滑了下来。
「雪国!」
「我说我听到了嘛,等我一下!」
他总算绑好鞋带站起身。从放在鞋柜上的镜子中,映照出自己不够从容的表情。
仔细想想,也很久没戴上这顶长假发了。水蓝色的连帽衫、蓝裙子与绑带皮靴。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女生的装扮。
他打开门看向门柱旁,一身同样装扮的舞姬正在那里等他。
「好慢喔。」
「抱歉,快走吧。」
今天,他们要穿着这套由蝴蝶之宫提供的互换身分小测验的服装去见小蜜。
按理来说,原本新年参拜应该是要参拜当地的土地神才对。不过由於小蜜家旁边有个宏伟的神社,所以这次就约在那里祈祷。
雪国他们骑着脚踏车到达入口的鸟居时,小蜜已经先到了。
她竟然穿着日式和服。
「雪国。」
「……我知道啦。」
「那就好。」
看来软绵绵的洋娃娃也能变身成穿着红色盛装的日本人偶。泛着一层淡淡红晕的脸颊与唇办看起来太过新鲜,让他差点看得入迷,但是舞姬扯了扯他的衣领。
没有错。现在不能随便向她搭话。这是他们的约定。
雪国他们将脚踏车打横停放在路边,在「预备、起」的口号中爬上石阶。
小蜜注意到他们,向他们打招呼:「两位早安。」
最近她慢慢能像现在这样,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了。
「早安,一骏河小姐。」
「今天是好天气,真是太好了呢。」
而对小蜜来说,这成了拥有同样容貌、同样声音、同样服装的两个人并列的景象。
「呃——」
「学长、学姊,请等我一下!没问题,我一定会答对的,一定会。」
小蜜像是要挡住他们一样地用力伸出双手,开始露出沉思的表情。
「唔——唔唔唔……」
她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会使出超能力一样。汤匙即将弯曲。即将弯曲。即将弯曲。
而现实中,她在做的则是分辨双胞胎姊弟的猜猜乐。
「我决定了!」
弯曲了!
「这一位是学长吧!」
当当——!
虽然想为她配上轻快响亮的乐曲,不过这结果该怎么说呢。
依然并排着的雪国他们只能硬挤出笑容。
「……呃,怎么样呢,我答对了吗?学长、学姊。」
「……抱、抱歉,一骏河小姐……」
「这一边是小舞……」
小蜜直指着舞姬的食指,在太阳公公的光芒下失去了去向。
「哎呀……」
「你、你完全不用在意喔,一骏河小姐!喂,雪国,你也别发呆,随便说点什么啊。」
舞姬慌慌张张地替她找台阶下。
但是小蜜沮丧地垂下肩膀後,又不认输地拾起头。
「——真可惜,不过我下次会努力。没问题吧,学长!」
明明正当严冬,她的笑容却有如盛开的花朵。
这张笑脸也让雪国心中开出了花朵。
「嗯——这样就可以了。」
「我下次会猜对的。」
只要爱恋之情确实在她的心中绽放,那么多挑战几次就行了。挑战、失败、沮丧、挫折、再次挑战——只要一直持续这个过程,命运之神总有一天会拗不过她的耐性,承认她的这份心意同样真实。
当众人正要并排穿过鸟居时,唯有舞姬转身向右。
「——咦,小舞?」
「电灯泡要退场啦。」
她轻轻挥手。
「怎么这样,至少来参拜一下嘛。」
「对啊,姊姊。」
但是即便被抗议她太过客气了,舞姬依旧不为所动。
「我还会去别间神社,所以免了吧。」
「别间?」
「对,去祈求上榜。我要陪别人去空舟天满宫。」
「谁、谁呀?」
「会长。」
竟然是芝目。
「虽然很麻烦啦——不过有祭祀学问之神的神社不是只有那里吗?而且以他那个成绩,好像也只能依靠神明了。真是找麻烦耶。」
虽然一直碎碎念,不过看她的表情也并非完全不甘愿。不,等一等,他们究竟是什么状况?
裙摆飘扬着,舞姬跑下石阶。不知为何,她用一个跳跃越过最後一阶後着地。
一边目送着她的背影,雪国一边询问身旁的小蜜:
「……你怎么想?一骏河小姐。」
「……谁知道呢,我觉得还很难说。」
虽然还无法判断,不过春天的脚步声或许已经在某处响起了。
雪国他们再次在神社内迈步。在树木之间可以看见蔚蓝的天空,参拜者只有雪国他们,因此连铺在路上的碎石声都显得响亮。唯有柔和的阳光融化了被集中到两旁的冰雪,闪耀着洁白透明的光芒。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