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市社】GHOST≠NOISE【自翻】

作者:十市社

圖源:网络

翻譯:Yu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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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推荐重看了一遍才发现自己翻得错误好多。。。又校了一遍这是新的一版EPUB 那几个爱偷的网站为了你们那的人好也更新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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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一共就两种封面图这轻国管理的推荐怎么能精准地跟我用不同的封面呢。。。

简介:七个月前,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我变成了班里的【幽灵】。——高一年级的一居士架因为某个事件,被同学作为无法看见、无法交谈之物。某个日子,同班同学高町提议他一起准备文化祭的研究展示。架因为她的存在而获得救赎,高中周边发生的虐待动物致死事件却又给二人的时光蒙上阴影。用静谧细腻的笔调描绘着恸哭与惊愕的青春推理杰作。

1

我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每天早上,我都赶在上课时间前从后门走进一年A班的教室,屏住呼吸悄悄地坐到座位上。没有一个人跟我打招呼,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我听着黑板上陈旧的四方形扩音器里传出的上课铃声,目光却已经早早地逃向窗外,静静等待班主任到来开始班会。

同学们各行其是地度过在这之前的短暂休息。有的不顾铃声离开座位开始喧闹,有的男男女女围在一起欢声笑语,有的早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看书,或是沉浸于手机的屏幕中。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绝对不会回头看向我。

自入学以来,我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从满怀期待的春天开始的七个月里,班级的座位换了好几次,但只有我的座位一如既往毫无变动。此刻在这个教室里,我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这张桌椅,以及垂在旁边的有点脏的乳白色窗帘。有时候,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我会用这幅窗帘将自己与同学们分割开,尽情地沐浴在寂静沉默的阳光里。

当然,我并非一开始就这样,也不可能想变成这样。刚入学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和其他人一样被新鲜感充斥脑海的高一新生,在三十一人的班级里,一个不论好坏都不起眼的学生。在新的环境中,像我这种内向的人一般都会花更久的时间赢得周围人的信赖,高中之前,我就是这样过着无可挑剔的学校生活的。但是在这种大城市的高中——不,也许和大城市没什么关系——这种悠闲安逸的做法似乎行不通。

“喂,那该不会是一居士干的好事吧?”

教室前方吵吵嚷嚷的学生群里传来夹杂着嘲笑的喧闹,我瞥了一眼教室。最近,在这个教室里同学们的声音对我而言几乎都变成了噪音,最严重的时候就像频偏的收音机,除了噪音什么都听不到,头盖骨宛如被沙子来回摩擦的疼痛袭击,从教室溜出来后也不会很快缓解,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逼到了无法逃脱的窘境,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还保持着不会漏听自己名字的听觉。

“啊,别这样。”乃田诺艾尔靠在别人的桌子上,歪着脑袋,做着奇怪的动作,拍了拍说出我名字的男学生的胳膊。“大概是早上煎鸡蛋的时候稍微烤糊了而已。”

她很在意地抓起胸前的波浪发,看来是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发梢烧焦了。被她拍了一下胳膊的叫丸冈的光头变得幸灾乐祸,为了吸引她的注意,他开玩笑说是我干的,就和往常一样,声音越来越响亮,语气越来越粗鲁。

“哎?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听说那家伙现在还在这个教室里,虽然我没见过,但椅子湿了,笔记本的边角烧焦了,都就是他怨念的证据哦。”

“别说得这么吓人,真是的。”

乃田诺艾尔像听到了什么不吉利似的夸张地皱起了眉头,周围的男同学们则随意地说出着“什么嘛,一点都不可怕”“到底想点火还是想灭火呢”之类的话语,拍手大笑。

在听到“幽灵”这个词语后,我把视线移回窗外。

自己最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即使在这样的恶作剧中,他们——聊天的同学中,一个人都没有——都没有看一眼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我。对大家来说,我早就不在这里了,眼睛看不见,声音听不到,不过是一个幽灵般的存在。

现在,我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是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这么想就坚持不下去。尽管如此,接受和面对状况之间还是有着天壤之别。过了不到两分钟,班主任菱山进来了,班会开始,我把视线的焦点放在深秋的中庭景色与透过玻璃映出的教室风景之间,呆呆地听着通知事项,不知不觉中,我的思绪已经回到了过去,没出息地回忆起导致现在境遇的最初的失败。

五月——开学已经过了一个月,黄金周刚过,班里就出现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小团体。既有成员完全固定的人数不多的小团体,也有每天都有新的伙伴加入或与其他团体融合成长的小团体。半数以上的学生已经在某个圈子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虽然我依然不属于任何一个,但如此的变化对于我来说如同季节的变迁一般早已见怪不怪,并没有特别感到焦虑。

但有一天,我第一次值日的那天。午休的时候,每个班都会领到两个装着焙茶的水壶,值日生每天会轮流去另一楼的教室取送,非常简单。这是否应该称为校方的慷慨施舍众说纷纭,但自带便当的学生中有不少人完全持赞同意见。上午的课结束,在午休时间要迅速把水壶从南校舍的教室搬到位于北校舍三楼角落的教室。值日生的前半天工作就只有这些,麻烦却简单。

但是,我搞砸了。我在回来的路上被教室门槛的轻微突起绊了一下,身体随之倒下,拿着水壶的双手飞向无人的讲台,那一瞬间的情景,至今回想起来都感觉浑身冷得颤抖。开了盖子的水壶滚落的尖锐声响,在最前排围坐在一起准备吃便当的女生的制服被弄得一团糟的悲鸣,洒在地板上的散发着焙茶香的水渍。一瞬的沉默过后,整个教室都明白发生了什么,惊愕、责难和好奇的大合唱毫不留情地踩踏着趴在地板上的我。

那是我在这个班级里第一次受到关注。不用说,这是最糟糕的初次亮相。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连一个可靠的朋友都没交到的我,不可能具备克服这种可怕糗事的机敏与玲珑。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何时从焙茶的水洼里站起来的,但那时,毫无疑问,我已经成了三十一人班级的第三十一个学生。

班会已经接近尾声。菱山以老练的毫无兴致的声音宣告了最后一个事项,引起了一阵骚动。到了第二学期要换座位了。

“方法和上次一样,就交给你们了。嗯……就是那个,你们要公平地分啊。”她低头看着日志,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指示后,用皱起额头的熟悉的眼神看着班长。“皆藤,放学之前做一张新的座位表给我。”

“好的。”

坐在讲桌正前方座位上的皆藤留美的回答结束了班会。班主任一走出教室,皆藤留美就回头对大家说:“那我们利用午休结束的十五分钟换座位,大家都要在那之前回教室。”“那些什么都没说就迟到的人会推迟抽签,有事的人请在午休前告诉我。”

同学们没有发出不满的声音。即使迟到了,毕竟是抽签,也未必会有什么不利,更何况同学们都对她的光明正大心知肚明。皆藤留美之所以受到同学们的信赖,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毫不掩饰自己被选为班长的厌烦。不高的身材、粗犷的声音、始终克制着的桀骜不驯,全部体现在她身上,我接受了如此麻烦的差事,所以你们不会抱怨我说的话很麻烦吧?这样的言外之意有足够的说服力,提前消除了同学们一触即发的叛逆心理。

“其实我不适合当班长。”第一学期的某一天,我听到她用自暴自弃的语气这样抱怨。“不管怎样……从性格上就。”

“不不,你在说什么?”听了这话的朋友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比留美更适合的女生了,你责任感很强。”

“所以说,这种判断是一种负担。”她夸张地垂下肩膀,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责任感强适合当班长就跟你胸那么大请穿泳衣一样,明明本人压根没说过想这么做。”

不管本人如何抱怨,很明显没有比她更适合当班长的人才了。即使再怎么厌烦也会认真完成交给自己的工作,任何时候都不会辜负老师对班长的期望——在班级内起到协调作用。我把焙茶倒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也不顾同学们冰冷的视线,一个人从储物柜里拿出抹布,和我一起擦干了地板。明明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打开的便当和崭新的校服裙都遭受了灭顶之灾,但她忍住了个人的怨恨替我收拾残局,以平息同学对我持续升温的怒火,而我还在目瞪口呆,无法接受所发生的事情。

“待会儿你要再向大家好好地道歉,尤其是坐在前面的那些孩子。”

她在走廊的洗碗池边洗抹布和水壶边向我建议,但并没有看向我一次,也没有骂过我一句话,更没有抱怨过自己受到的伤害,但看到她那僵硬的侧脸,我已知晓。这一天,她的“讨厌清单”上多了一个我的名字。

“那个……谢谢你帮我。”至少挽回一下吧,我狠狠斥责萎缩的喉咙,然后对拿着洗好的水壶正要回到教室的她说。“便当也不能吃了,怎么赔罪才好呢……那个——总之,对不起。”

于是,她停了下来——背对着我,像是压抑着喉咙深处的郁愤般简短地回应。之后,她一边用手帕捂着湿透的裙子,一边用抑制到极点的可怕的声音说:“嘛,还好茶不是热的。”说完就回教室了。

我稍晚一点回到教室,不知是谁从哪里弄来的,讲台上已经放着一个装着新焙茶的水壶。我听从了皆藤留美的建议,向坐在教室最前方的面无表情的同学再次道歉,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反而像是在强调已经为时已晚了。

“我们就不用了,你给留美付午饭钱吧。”被光着脚坐在桌子上,在椅背上擦袜子的女生催促着,我看向皆藤留美的座位,她的便当盒整个变成茶泡饭,连盖子都没盖上。“她现在去买更换的衣服了,回来后要跟她好好道歉。”

在因对我的责难而鸦雀无声的教室里,这个要求作为全体同学的全体意见扩散开来。十分钟后,皆藤留美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运动外套,拎着装制服的手提包和买的两个点心面包回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坐在最后一排的我身上。但是——我刚要站起来,皆藤留美就已然察觉,她轻轻摇头制止了我。我想,那是她为了不再让我当众出丑的温柔,也是她作为班长的责任感,希望尽快平息这场骚乱,让班级恢复正常。

“诶,一居士好像想向留美道歉。”

怂恿我给她交餐费的女生不满意地起头,但她边坐下边平静地回答:“行了,已经够了。刚才他在走廊上向我道歉了。”

“……是吗?留美接受的话就好。”

多亏了最大的受害者皆藤留美冷静的应对,我的失态引起的骚动暂时告一段落。免罪仪式就此告吹——我握紧口袋里准备交给她的五百元硬币,心里松了一口气。在同学们陪审员般的目光中走到她的座位,再次提出道歉和付午餐费——无论在脑海中模拟多少次,我都没有自信能潇洒着毫不动摇地完成这一连串的流程。如果皆藤留美没有制止我,而是搭上同学的便车要我公开道歉并且赔偿的话,我就会在大家面前难堪地颤抖手指和声音,表现出不可救药的丑态,可能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去上学了吧。

但是因为没有实现公开道歉,因怒气的消化不良无处可去的同学们的愁闷一直悬而未决着,如同乌云一样沉重地垂在教室的天花板附近,直到下午的课堂上都没有消失的迹象,我对此战栗不已。

那件事之后,我加入某个团体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了。在那之前,被同学搭话的时候,说话也会含蓄一些。但现在这种情况几乎消失了。原本其他排都是五个座位,只有靠窗的那一排有六个座位。旁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孤零零地坐在失散的座位上,渐渐地,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疏离感日益强烈——五月末时,我开始主动拒绝周围的一切,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关在坚硬的壳里。

现在回想起来,这毫无疑问是错上加错。我应该尽早拿出勇气采取行动挽回失态。说到底,比起失败这件事本身,之后模糊犹豫的态度才更让同学们反感,明明应该积极地让大家看到自己也有好的一面。如果是午休时正好不在,没有直接目睹骚动的同班同学可能比较容易就能打破偏见。但当时的我只是不知所措着,害怕受到伤害,在自己的座位上呆若木鸡。

那个时候,大家都能显而易见地感受到皆藤留美的视线频繁地射向我。很明显,她对我很气恼。她无言地指责道:“我明明那么宽容你。”她厌烦了不愿意主动打破现状的我,用混合着难以消除的厌恶与成为她自己的信条——光明正大的眼神审判着我。

如今,她已经不再向我投来任何视线。在这个教室里,一切都像我并不存在一样地行动着。在第二节日本历史课结束,第三节现代文课开始之前的休息时间,大家似乎已经达成共识,今天的座位调换也和上次一样。这种方法比较传统,在5格× 6列+ 1的座位表上随机分配数字,然后与抽签的数字进行匹配。我只参加了第一次换座位。五月末的那次换座,我抽到走廊第二排,从前数第二个座位。但是抽到+ 1座位的男生以视力不稳定为由要求换座位,我听着几个同学咯咯的笑声,被不容分说的气氛推回到原来的座位。

从第二次开始,我没有参加换座位。迟到的人被推迟抽签的规则有一半是为了我——为了让我留在+ 1的座位上——而制定的。换座位的时候,我穿过教室,漫无目的地在校内徘徊消磨时间。在这期间抽到+ 1座位的不幸的同学,会找个合适的理由,提出把我应该抽到的剩下的一个座位换走。因为那个人并不在场就被认为是默认同意班级的决定,所以午休结束后我会回到教室,在排列着新鲜面孔的30个6 × 5座位后面,还有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空位。

每当这样的班级活动临近,无论我多么想安然接受现状,心情还是会变得忧郁,耳鸣也越来越严重。果然,随着第三节、第四节课的进行,老师的声音、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同学写笔记的声音以及窃窃私语等等教室里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粗糙的噪音。这种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我已不再为这种事烦恼。虽然依旧不适、刺耳,时间长了还会引起头痛,但从可以与班级隔离这一点上看,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受。好像只有我的座位在滤网里,教室里的声音就像从滤网的网眼里掉出的肉末似的,整体而言,意义和指向性都大打折扣。

但这样一来,上课的内容也完全进不了脑子,剩下的时间里我只是呆呆望着窗外,一心等着下课。我们所在的北校舍对面是大小相同的南校舍,所以映入眼帘的最多是中庭背阴的常绿树和圆形花坛,还有飘过十月的清蓝天空的云彩。

尽管如此,我还是抱着教室无法与之相比的亲近感隔着玻璃望着天空,望着早已看腻了的风景。唯一的乐趣就是眺望住在院子里的一对鸽子。北校舍和南校舍通过中央的走廊相连,它们在连接南校舍和长廊的直角外墙上搭了一个碗形的巢。没有比我更能准确把握那对夫妇这半年的生活的学生了吧。据我所知,它们从4月起已经下了两次蛋,哺育了四只雏鸟让它们成功离巢。鸽子的发情期除了盛夏几乎全年无休,最初两只离巢不久,父母再次轮流孵蛋时,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发现在公园和桥上经常看到的这种被称为土鸠的鸽子原先并非野生种,而是作为信鸽或电报鸽与人类共同生活。当我知道这一点时——我天马行空地想象着,曾经和人类一起生活,现在也存在于人类社会的它们,莫非把自己当成了人类?看着它们一年不厌倦地发情,在求爱的过程中,短促的喙相互缠绕,我想,这种习性应该是在与人类共同生活的过程中学会的吧。而且,如果习性如此与人类相似——比起站在玻璃内侧的三十个同学,我觉得和它们更有可能成为朋友。

有时候会突然发觉自己在想这些事。虽然不想在意,但也许自己的极限远比自己想象得容易接近。

终于到了午休时间,我悄悄溜出充满活力的教室,爬上屋顶。现在那里几乎成了秘密的避难所。在空无一人、无遮无拦的地方,迎着强风眺望远方的景色,过度敏感的神经渐渐平静下来,噪音也渐渐平息下来。在进入这所高中之前我一次都没有爬上过学校的屋顶。我一直以为能自由上屋顶的学校只存在于漫画或电视剧里。说起来,这里通常也是上锁的,禁止擅自进入,但只要有心就能轻易进出。

我站在更高一层的储水箱旁边,隔着南校舍,街上的景色尽收眼底。往体育馆对面西门的尽头望去,一级河川(译注:日本河流按重要程度分为一级、二级河川)和私营铁路并行排列,它们像一条大蛇般从混凝土街道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上。我家就在那消失的地平线的遥远前方,坐普通电车要四十五分钟才能到达的小型无人车站旁边。刚入学的时候没有一个同学知道我家。现在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不过我的家离铁轨很近,上学时从车窗就能看到。这一点不知何时已经传开了。一幢已有三十年历史的旧木住宅,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但因为它是附近唯一一座盖着红瓦屋顶的房子,只要留心看窗外就不会错过。

根据城市规定,未经申报家庭和个人不得焚烧垃圾。具体情况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母亲看着城市的宣传杂志,说二恶英的环境污染已经成为了一个大问题。

但麻烦的是,我的父亲总是遵循自己的判断标准并不在意这些条例。条例实施后,依旧在没有被举报的情况下继续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并在院子里焚烧。即使母亲和我担心邻居的眼光若无其事地提起条例,他也只是一味地说:“烧草有什么错?”瞪着母亲和我“那是什么?如果有‘杂草不能扎根在人类家的院子里’的条例院子就会不长草了吗?”

到了第二学期的第二个星期五,我从高中回来的时候,父亲还在院子里烧割下来的草。我从开始减速驶向无人车站的电车车窗看到了,一股白烟仿佛要穿过九月的晴空般缓缓升起,不禁叹了口气。但是那天,不止我一个人看到我家冒烟。下周一,我像往常一样赶在上课时间之前走进教室,发现平时放在黑板旁边的花瓶放在我的座位上,插着和星期五的时候不同的新花。

现在冷静地回想起来,作为恶作剧实在是太简单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我在走进教室几步后就呆住了,连挪开放在那里的花瓶的想法都没有了。明明已经注意到了,却没有人看我。不一会儿,皆藤留美也进了教室,同样注意到了我座位上的花瓶。她手里拿着打印件,放在后面的储物柜里,毫不犹豫地走到我的座位上,双手拿起花瓶。

“已经够了吧?”她一边把花瓶搬回原处,一边用没有针对任何人的烦躁的声音发牢骚,“要是摔碎了就麻烦了。”

皆藤留美用收拾花瓶的方式拯救了我,用偏离本意的理由巧妙地安抚了同学们的情绪。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同学们没有任何不满和嘲笑。似乎被她气势汹汹的气势所震慑,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我想这次大概是大部分同学都觉得做得太过分了吧,这么想着的自己得到了些许安慰。但是,自己太天真了。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听说,一居士的家经常在院子里烧垃圾,条例出台后也置若罔闻,在当地很有名呢。”

“我也听说了,大家好像一直担心什么时候会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情。”

“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着火了,无处可逃只能等着火焰逼近……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好像也有吸入烟雾先失去意识的情况。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那么,搞不好他连发生了火灾都没察觉,今天也只是灵魂在学校里游荡呢。那家伙,一个朋友都没有,可一次都没早退过吧?”

一部分同学开拓了新的游戏,更恶劣的消磨时间的方式。被我的名字架(かける)激发了灵感,得出了在最后时刻我也依旧不断地向熊熊燃烧的火焰浇(かける)水的结论,然后发出空虚的笑声。开始玩这种游戏的总是同一群人。包括第一次换座位时逼迫我到+ 1座位的学生和丸冈、乃田诺艾尔在内,三男三女一组。从第一学期开始就占据教室一角,无视周围人的困扰持续地吵闹,有时还会发挥高压的领导能力,无视班级的方针规则,给教室降下了不可忽视的阴影。

其他的很多同学,即使不能说是追随,也会根据各自的立场,采取远处观望、漠不关心、消极附和等不同的态度,避免自己被殃及池鱼。在第一学期的时候,我曾恨恨地看着他们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但如果将我放在同样的立场的话,一定不会为了帮助总是躲在教室角落里、和谁都不交流的同学,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说起来,这个班就算是恭维,也称不上是团结一致的优良班级。就像盒子还没打开就被打碎的落雁(译注:一种类似年糕的日本传统点心)一样, 即使在入学半年之后也只有几个团体和个人聚集在一个叫做教室的盒子里。

箱子里勉强保留着形状的“我”这个小碎片在那天被碾碎了,被卷进了一场烧毁自己家的火灾中,这种新的设定让我变成了透明人,变成了一个连声音都听不到、谁也看不见的幽灵一样的存在。从这天开始,我从三十一人班的第三十一名学生变成了三十人班的第三十一名学生。

午休时间也快结束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皆藤留美的领导下根本不会有不顺利的时候——换座位应该已经结束了。我离开储水箱,走到生锈的梯子下面。凉风几乎吹走了噪音,神经也舒缓了许多,心情也平静下来,应该可以应付下午的课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气息,朝对面的南校舍望去,三楼的走廊上站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隔着玻璃窗指着屋顶上的我。两人在多媒体教室前面,隔壁是广播室,可能是广播部员。在我的记忆中,一年A班应该没有广播部的成员,但并不知道谁和谁又会认识,我在这个屋顶上的事也许很快就会告诉同学们。如果我在上了锁就无法出去的屋顶上,大家——特别是那六个人——会有什么反应,不难想象。

“午休的时候,有人说看到一居士在屋顶上。”

“不会吧?”

“你没看错吗?”

“是真的!我不是说了吗?那家伙,果然还在这所学校里徘徊呢。”

“讨厌,不恶心吗?”

“喂,你头发烧焦了,难道真的不是一居士的诅咒吗?”

在回一年A班教室的路上,我在脑海中罗列着那六个人之间可能会发生的对话内容——就像亲眼目睹了一样感到很恶心。我听人说过,对于大脑和深层心理来说,想象和体验是没有区别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只能说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很愚蠢。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丸冈那充满恶意的语气和虽然难以置信但非常喜欢自己名字的诺艾尔被同伴戏弄的时候撒娇的样子。

“喜欢诺艾尔这个名字的孩子也只是个孩子,但对那个孩子来说,最悲剧的是,自己的名字竟然成了反映父母思想浅薄的宣传牌。”

我想起来了一次晚饭的时候,父亲曾经给出的评价,电视上播放着年轻父母喜欢给孩子起新奇名字的节目特辑,我举了身边的例子,批判地举出乃田的名字,父亲就像在生肉面前挨饿的野狗一样,做出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乃田诺艾尔解释说她不是混血儿,本人好像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最近愚蠢的父母,不知羞耻的父母太多了。”父亲粗鲁地嚼着浅腌黄瓜骂道。“所以……”他接着说,咕噜咕噜地吞下黄瓜,用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看着我。“架喜欢那个女孩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轮到我被评价了。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会在父亲面前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让他满意。到了现在我已经和父亲有不少相似之处。可以说,我的看法就是父亲扭曲的思维方式的迷你版。在父亲眼里,这个世界上讨厌的东西多于喜欢的东西。将世间的流行视为无聊而舍弃,对多数派的意见仅仅因为是多数派就抱着怀疑的态度接受,比起跳入事物的中心,更倾向于站在远处观望。

父亲的话语中充满着我难以想象的漫长人生所积累的愤怒、沮丧、不满。虽说我和父亲长得很像,但我知道,在父亲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迷你版,连复制品都算不上的劣化版。而且——从小开始,我就发觉父亲对这个看起来很像自己的迷你版非常失望。

所以,在班上被孤立的事是瞒着家人的。“怎么可能?”我笑着否定。我必须让他明白,我不可能喜欢上那样的女孩。“因为那孩子只想着如何被周围的人宠着,是那种一个人连厕所都不敢上的类型。”

父亲听着哼了一声,像是给了及格分。“这种依赖气质到死都不会从根本上得到改善。”他喝光杯子里的啤酒,把剩下的500ml罐装倒进杯子。“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包括本人。”

父亲平时话就不多,我以为这次对话就此结束了,然而并没有。“那么,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父亲继续追问。

父亲旁边的母亲一脸不悦。她既不想听我有喜欢的女孩,也不想听到我说女孩的坏话,默默地把筑前煮(译注:九州北部地方的代表性乡土料理)的胡萝卜送进嘴里。

“没有。”我诚实地回答。母亲那洁癖般的表情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父亲对我这个上了高中却连一个喜欢的女孩子都没找到的孩子感到失望。

“嗯,架以后也会找到的。”父亲像是在对自己说。“没必要着急。”

我并不着急,至少在这一年级里喜欢上谁——更别说被谁喜欢——的愿望我早已放弃了。即使想这样做,也无能为力处理在此之前的希望渺茫的大问题。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留在走廊里的学生们都被吸进了各自的教室,我也决定回到教室。快步走过前方的入口,来到尽头的后方入口前,为了做好心理准备,我悄悄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有的同学已经就座,有的同学还坐在一起聊天。黑板上还依稀残留着粉笔擦去5 × 6方格表格后的痕迹,刚刚换了新座位的教室里弥漫着飘飘摇摇的余韵,就像刚洗完澡在更衣室里放松的人们。皆藤留美换到了靠近走廊一排的第二个座位上,用尺子在活页纸上誊写新的座位顺序表。

不用确认,我的座位依旧是窗边的同一位置。远处传来数学老师早早走来成为其特点的拖鞋声,离开座位的同学们纷纷回到新的座位上。像小蜘蛛散开一样,在没有掌握新座位顺序的我看来就像水果篮子一样杂乱无章。

我也进了教室——这时我才发现+ 1的座位前面还有一个空位。不用说,那是三十席中最不被看好的座位。

下一个瞬间,一个女学生无声地从我背后走进教室,我停下脚步,她像一阵风一样从我身边穿过,朝留下的空位走去。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学老师从前面的入口走了进来看着几个还没就座的学生,老师宽阔智慧的额头蒙上了一层阴云,但她毫不慌张,保持着一定的步幅向窗边的座位走去。后来回想起来也不知为何,但当时的我就像裸露在外的生命被人轻抚触摸,心潮澎湃。她的姿态——在比规定稍短的裙子下若隐若现的膝盖;笔直挺拔的后背上丝滑飘逸的秀发;比制服稍长一点的袖套里满怀决意紧握着的纤细手指;我几乎看入迷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只是从座位上拉出椅子,按着裙子上的百褶裙慢慢落座,短暂地望向我的领地——窗外,她似乎对比想象中还要乏味的景色感到失望,教科书也没拿出就用左胳膊肘托着腮发呆。

她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行为也没有引起同学和老师的注意。尽管如此,还是有几个同学注意到了她。她们的视线有些遥远,带着提心吊胆与些许的牵制。我不知道原因。不过从气氛上我多少能理解:这次换座位发生了什么与上次不同的事情。恐怕她——新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课堂结束后也并不把黑板上的算式抄写下来,只是一脸无聊地托着腮望着窗外叫玖波高町的同班同学——应该就是这次风波的中心。

2

因为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在那下午剩下的课堂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观察她。话虽如此,坐在后排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那天,她既没有被要求在课堂上发言,也没有在课间休息时离开过座位。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玖波高町的头发,即使沐浴在中庭的阳光下,头发也像用2b铅笔涂过一样漆黑。每当她向后靠时,肩上的流苏宛如黑夜中的清流一样顺着她的脊背流动,在椅背和连接其的钢管上蔓延扩散。从她的背影中感觉不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张感,也没有因为意识到周围的视线而举止僵硬的样子。不过在观察的过程中,我觉得她可能有什么必须面对的困难,不知道是家庭还是心理的问题,总之这是她自己一个人的问题,同学们的帮助大概是多余之举或者白费用功,因此她闭口不谈。

在这样的基础上我观察同学们的反应,发现每到课间休息,就会有三个女生站在稍远的地方闷闷不乐地窥探她的情况,除了这个稀有的名字以外,关于玖波高町这个同学,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但我还记得那个小团体和她从第一学期开始就很亲近。另外,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开始,她连续缺席了一周以上,之后也经常请假。这么说来,最近即使去上学,她好像也经常独处。话虽如此,她发生了什么,那三个人是否知晓,以及她们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一直困恼于自己的窘况和莫名其妙的症状的我对此浑然不知。

直到下课,班主任拿着考勤本上的新座位表离开后,我才意识到,她的朋友们还没有放弃和玖波高町的关系。去社团活动的学生、去委员会工作的学生,还有正在准备绕道的回家部的学生都离开了,教室里人影稀疏,玖波高町依然坐在座位上,没有要回家的样子,只是在眺望着窗外。

“那个,高町。”靠近座位的三个女生中的一个出声问道。“可以过来一下吗?”

“什么?”玖波高町托着腮的左手,用手掌摸了摸脸上的痕迹,抬头看着神色不安的三人,睁大了眼睛问道:“怎么了?”

“午休的时候。”站在中间的最矮的同学——仲川未步开口。“换座位的时候,你为什么离开教室?”

“啊”,她苦笑着说,像是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又已经察觉到就是这件事。“我想出去时尽量不被发现。”

“男生们都说得很过分。”第一个说话的芦屋忍香苦恼地皱起眼镜后的眉毛。“留美也很生气,因为你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了。”

“留美?”一瞬间,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但马上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微微地点了点头。“啊,搞砸了。”她故意叹了口气,然后坐着把椅子往后移,转身面对三个人——令人吃惊的是,她的右手肘隔着椅背没有迟疑地放在了我的桌子上。“要是早点——在换座位开始之前离开就好了。我不是有意煞大家的风景的,真抱歉啊,被人讨厌了。”

“我们倒无所谓……对吧?”

最先搭话的芦屋忍香向旁边的两个人征求着同意,三个人互相点了点头。但是,比起她的话,三个人显然更在意她的手肘。她们担心的是,这种情况如果被谁,特别是丸冈小组的谁看到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朋友的处境会更加危险。就连无忧无虑的我脑海里也想到了这层因素。从第二学期开始,除了打扫的时间以外,从来没见过有人碰过我的桌子。

幸好丸冈小组已经不在教室里了。

“可是,高町。”一直没有发言的高个子短发,富松德子重新振作开口。“最近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大家都很担心你。而且,你经常不来学校。”

“真没办法啊。”玖波高町困惑地挠着头,低下了头——然后,她避开三个人的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从我身上看到的只是从垂下的黑发缝隙中隐约可见的侧脸,但我亲眼目睹了那仿佛悄悄拨动开关的瞬间,如果她遇到了什么问题,那她肯定会直面解决。“真的没事吗?”她再次抬起头,满不在乎地向朋友们告解。“你们这么担心我,我真的很感谢。不过,今天换座位的事,我也只是没那种心情而已。反正哪里都可以坐。”

“不过,你应该能预料到,如果你那样不配合的话就会变成这个位子吧?不在场就不能抱怨,这是规则。”

“所以说,哪里都可以。”

她的解释不可能让三个人发自内心地接受。哪里都可以的话应该没必要抵制抽签,对过着平稳的学校生活的三个人来说,只是不想参加换座位的心情,只是因为感觉不舒服就抵制的潇洒自信,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

“这样啊,没事就好。”过了一会儿,仲川未步努力控制气氛,开朗地说道。“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们现在准备去车站,怎么样?高町也一起去吧?”

“大家一起?”玖波高町环视了一下三人。“不去社团活动吗?”

“今天休息。”富松德子轻轻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掌放在娇小的仲川未步的头上。“她也不用去委员会。”

“就是这样。”仲川未步对玖波高町露出亲切的笑容。

玖波高町是对这个提案感兴趣,还是在内心低语道“真讨厌啊”我并不知晓。她已经拨动了开关,同学们也没有深究,至少她肯定很感谢朋友们邀请自己出去散心。

“好,走吧。”她下定决心似的说着,扶着自己和我的课桌猛地站了起来。“喂,不想吃冰淇淋吗?窗边的座位在这个季节有够热的。”

“想吃!”这样赞同的声音和“我的座位在走廊边”这样不感兴趣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玖波高町拿着挂在桌子旁边的学校包,和三个人开心地说着要点什么味道的冰淇淋,走出了教室。

四个人都走了,不知不觉间,教室里除了错过离开时机的我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俯瞰着被放学后三三两两的学生穿行的中庭,想象着她们在车站前窥视冰激凌展示柜里的情景。

教室的入口前后都敞开着。远处传来几个男生充满活力的笑声。我条件反射地把目光移到南校舍——走廊底部的巢。但此时,无论是粘在外墙上的碗形巢,还是它的周围,从教室窗户可以看到的范围内都没有发现土鸠的身影。那一瞬间,我的耳朵里传来刺痛的响声,好像耳膜有轻微的漏电,好像自己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块已经氧化的金属。

从第二天开始,玖波高町似乎打算表现得更周到一些。当我赶在上课时间前走进教室时,她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开心地和三个同学聊天,一开始上课,她就把教科书和活页本整齐地摊开在桌子上,摆出一副倾听老师声音的学生最低限度的姿态。但从后面看去她还是没有专心上课的样子。她的视线频繁地投向窗外,目光落在桌子上时,也没有在抄写黑板上内容的样子,偶尔从她肩上瞥见的活页纸上胡乱摆放着无视规则、乱七八糟的飞舞的涂鸦;不怎么都好看的动物插图,以及似乎与课程毫无关联的短句。还有一幅插图,画的是一对可能看起来像土鸠的鸟,也许是看着窗外画的。我几乎看不懂那些文字,但有一句话我可以清楚地读出来,不知为何我被其深深吸引了。

<短接力棒不能掉下>

她应该不是田径队的,今天也没有体育课,也没听说过历史上的伟人留下这样的格言。上课时她经常在椅子下来回交叉的与日晒无缘的白皙细长的小腿实在不像是一个热衷于运动的人应有的。

虽然对玖波高町写下这句话的真意很感兴趣,但这个下午已经没有闲工夫观察她了。这一天最后的第六节课是每周一次的长期班会,本次唯一的大议题是传达下个月即将举行的文化祭的各种事项。执行委员的报告还有五分钟就结束了,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准备班上的演出节目。

一年A班通过多数表决已经决定当天最优先的节目是张贴以环境问题为课题的研究内容。这就像是在文化祭之前完成的作业。但毋庸置疑的是就连这样的作业,很多同学都觉得非常麻烦。

担任执行委员的男生和皆藤留美站在讲台上向大家说明公告内容、工作日程和任务分配时,只有极少数人关注,认真地听他们说话。其他的同学除了没有离开座位之外和休息时间没什么两样。虽然最近我已经能够进行可悲地预测,但交错的窃窃私语和敲击桌子的声音使我的孤立感更加强烈,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沉入了噪音的深海。

在我变成被噪音之沙掩埋的悲惨的比目鱼时,漫长的班会已经结束了。在接下来的打扫时间里,我逃到无人的屋顶排解自己的忧郁情绪。走出教室的时候,四分之三的同学已经到了各自的值日区域,一股懒散悠闲的样子。黑板上并排写着长时间班会所决定的研究课题和分配给负责人的几个同学的名字——《化石燃料与替代能源》、《生物量与原子能(暂定)》、《稀有金属的国际争夺战》、《亚马逊的森林砍伐问题》。

并不是所有的同学都被分配了课题,但我的名字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以乃田诺艾尔为首的丸冈小组的几个人的名字都在“稀有金属的国际争夺战”上,玖波高町和她的三个朋友都在“亚马逊的砍伐森林问题”上友好地联名。“虽然我想大家都知道,但是没必要只固守于今天的分配,如果发现有困难的小组,大家要齐心协力、灵活应对——没错,灵活——大家要仔细听皆藤和执行委员的指示,认真地进行准备。”菱山班主任在讲台上咚咚地敲着黑色的出席簿,在这一天罕见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所谓功能性、有机性的组织就是这样的,让我们为了那一天尽情努力吧,至少一次,也想要大家目睹一下这个班级团结一致的一面。”

同学们都像被狐狸迷住了一样听着班主任的话。我也一样,这个叫菱山的老师和皆藤留美是同一个类型,如果考虑到工作年限的话,应该比她程度还深,我以为她对老师的工作已经厌烦了。文化祭的表演节目是对发表研究成果这种明显的模仿,因为不需要像规划咖啡店和游乐设施的班级那样为卫生问题和防止事故而操心,所以大家都非常欢迎。然而,就在这一天——早已失去的教育者的热情像来访的老熟人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突然像是找回了年轻时的热情一样,用热烈的语气鼓舞我们,大家对此不知所措。

但这一席话并未能打动同学们的心。班主任走后,丸冈和乃田诺艾尔等人冷淡地走出了教室,似乎觉得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其他同学也陆续去了社团或委员会,玖波高町的朋友们今天好像也有各自的事情,向坐在窗边的她挥了挥手就从后门出去了。

玖波高町和昨天一样留在教室里,等朋友们离开后,她也不再假装从桌子上拿出教科书和笔记用具准备回家,而是趴在放在桌子上的尼龙帆布包上,旁边的窗户半开着,奶油色的脏窗帘静静地在柱子后面飘动。

“不好意思,打扰你如此惬意地休息。”值日的女生走了过来向她搭话。“可以把窗户关上吗?”

玖波高町“嗯”了一声,趴在地上,一脸困意地呻吟。“再等会儿。”

值班的学生叹了口气。“不关好门我就不能去参加社团活动,既然那么困就去保健室睡吧。”

“我给你关上。”她含混不清地说。“就再等一小会儿。”

“……什么啊?”她嘟囔了一句,“好好关上啊。”像是放弃了似的,说了句“我已经尽了值日最基本的义务”,然后关了教室的灯拿着行李和日志出去了。

很明显,她并不是困了才这么做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想一人独处,所以一直在等教室无人。实际上,学生已经所剩无几了。走廊和楼梯上令人郁闷的拥挤已经缓解。平时我都是待在教室里,等到他人的气息完全消失的时候再离开,但我没有理由打扰她,自己应该早点离开教室。

最后一个柔道部的男生背着L号的看上去很重的漆皮包消失在走廊里,我也为了不引她注意,悄悄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玖波高町好像觉得已经没有人了,从桌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呆呆地伫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啊”了一声。我叹了口气。在电灯熄灭的教室角落里,她隐秘的叹息像潮湿的砂糖一样,花了很长时间才被寂静所吸收。我错过了与昨天相似的离去时机。凉爽的秋风随着窗帘吹起她的头发,柔顺的发丝像黑色羽衣一样飘在我的桌子上。她想把铺展在天花板上的头发拨开,却力不从心,一直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她再次“啊”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把头转到窗外——然后,突然开口了。

“这么说来,你好像还没向我道谢。”

可耻的是,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吓了一跳,只是盯着她乌黑的后脑勺。现在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班级里已经四个多月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最近一个月连被认知都不再存在的我一时无法理解,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慢慢渗透进大脑时,惊讶、动摇与感动交织着涌上心头。这份感动,如果借用父亲喜欢的表达方式的话,一定是动摇人生存理由的那种。

锈迹斑斑的心灵之钟因久违的震动而麻木之时,玖波高町认真地回头看着身后的我,一字一句地正确重复道:“这么说来,你好像还没向我道谢。”

对此,在经过长得可笑的沉默后,我好不容易挤出的话,是连灵魂都沾染了幽灵劣根性的可悲的回答。

“那个……你能看到我吗?”

“这是什么?”玖波高町皱起眉头,一脸不屑和惊讶,然后垂下眼睛,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很流行吗?”

“流行吗?”

“我最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她断言道。“我还以为在玩这样的游戏呢。不是吗?”

“不是的。”我慌忙否定。“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她不耐烦地抱怨。“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对自己拙劣的应答感到失望,同时也对应和我的她充满歉意,但另一方面,即使是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也在我的内心激起了名为感动与欢迎的惊涛骇浪。

“因为……好久没有过了。”我用尽颓废的对话能力辩解道。“在这个教室里和谁说话——和同学说话这件事,所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有点,可以说是被吓到了,那个……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嗯……”玖波高町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敷衍了一声,接着问道“为什么不和任何人说话?”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我有点屈辱地想。“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在这个班里是什么地位。”

“嗯,大概吧。”她还是不太感兴趣地回答,目光落在剪得整整齐齐的左手指甲上。“但我不清楚具体情况。”

“火灾的事情……你知道吧。”我自虐道。“第二学期刚开始。”

玖波高町盯着指甲点了点头。“听说了。当时我正好休息,不知道。”

“我也什么都不明白啊”明知道对她倾诉这些也毫无意义,但我还是忍不住用强烈的语调说着,然后我下定了决心,抱着淡淡的期待,希望能得到否定的回答。“因为那场火灾,我变成了幽灵。”

“节哀顺变。”玖波高町像是在说“我开动了”一样淡淡地双手合十。之后,身体朝向窗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眼注视着我。

“不过,我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难道是通灵体质吗,因为我正在这样跟不存在的人说话。”她像想到了什么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露出了天真而坏心眼的笑容。“和一个不善言辞的幽灵。”

在柱子上斜伸出的影子下,玖波高町的眼睛笑得很开心,就像在试探我一样,看到这一幕,我心中早已忘却的反抗之心突然涌上。

“原来能当通灵师的人头发都这么长啊。”回过神的我反击道。突然说出这样的台词,自己也很吃惊,也有点兴奋。

玖波高町也和我一样惊讶。让人松了一口气的是,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而是觉得很有趣。“哦?”她低声说着,把用发夹整理的延伸到下巴的长刘海左边的一缕拢到太阳穴。“你说得太过分了,我暗地里很自豪的。”

“不善言辞并不值得自豪。”

“我也想剪短一点,但是头发太多了很难剪。”听到我的反驳的她用手转了转暗红色缎带上的流苏,然后突然看向我。“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吧?”

“什么?”

“你的不善言辞。四月份到五月份左右吧,我觉得你和大家的交流还蛮正常的。”

我对刚刚开学,明明连面都没见几次的我被她——无论是谁都记在心里的她——还关注着我这件事感到震惊。更重要的是,认生的我在没有熟人的新班级里得到了“交流还蛮正常”的评价。

“那之后的五个月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会变得不善言辞。”我说。

“五个月。”她用既佩服又轻视的声音重复道。“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受不了。不过,那也没办法。在体育界,休息一天要花三天才能补回。”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的不善言辞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呢?我不知所措,转念一想,我并不想成为在零点一秒的世界里激烈竞争的运动员。就好像没骑自行车再踩上踏板的话双脚就会不受控制地撑在地上。

“就算如此。”她强硬地注视着我的脸。“作为感谢,我希望你能好好说一一次。”

“感谢?”

“没错,感谢。”

玖波高町用和第一次回头时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终于想起她最初说的话,但还是不知道她在索要什么,只能困惑地回看她。

她叹了口气“唉,算了。”这么说着看向窗外,“一居士,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玖波高町也挺奇怪的。”我轻率地回嘴。

她瞥了我一眼,用不感兴趣的语气说着“是吗?”,又把视线移回窗外。“也许吧。”

我觉得她生气了,内心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讨厌自己的名字吗?”

玖波高町静静地摇了摇头。“我很喜欢,因为这是我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是父母送给我的仅次于生命的礼物。”

把其排在生命之后,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她的声音中带着忧郁与寂寞,莫非和她所面临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她那被垂下的长发遮住的侧脸,给人一种不允许再度向前的感觉,这时我想起了父亲的话。“什么没品位的名字都可以吗?”为了改变令人窒息的气氛,我问道。“比如诺艾尔。”

“诺艾尔?”玖波高町有些好奇地看着我。“乃田诺艾尔?”

我将以前父亲听到乃田的名字是如何评价的全盘托出。玖波高町感觉新奇地听着,但我一边说一边在想,如果是父亲,会如何评价她这个稀奇名字呢?

“如果是我的话”,听完后她说。“如果我的名字是诺艾尔,我想我会喜欢的。诺艾尔,虽然不是一个好名字,但别人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只是他人之事。”

“我的父亲不喜欢赶时髦的名字,我想他大概不喜欢任何赶时髦的东西。”

“所以你们两个在互相瞧不起?”玖波高町再次盯着我的脸点明,薄薄的嘴唇微微扬起。“你被那帮家伙纠缠不休地当作话题呢。”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幽灵。”

我觉得这是一个带有自虐意味的玩笑,但她的理解似乎比我想得更加深刻沉重“这……确实是个问题。”她若有所思地嘟囔着,左手搭在我的桌边,动作十分轻松却又带着几分同情。“我是谁,这是青春期碰到的第一堵墙。”她盯着窗框下满是污渍的墙上的一点。“大人们真的解决了那个问题吗?这一点值得怀疑。”

我忘记了以失败告终的玩笑,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那一瞬间,我轻松怡然地看着她,我觉得她的话准确地表达了每个孩子都对大人抱有的部分疑虑。大人们说的那些败露的谎言——明明已经败露了,却因为我们的不成熟而无法驳破的谎言。因为揭穿了无法驳倒的事情,就被草率地扔出,像赶羊的牧羊犬一样想把孩子推回栅栏里的谎言。以前应该抱有同样疑虑的大人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会不知羞耻地开始说出这些谎言呢。或许是能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去喝只有苦味的黑咖啡的时候吧,长大后之后某些地方就会变得致命的迟钝,或许连孩子们轻而易举就能看穿的谎言也不觉得是谎言了吧?

“你觉得呢?”玖波高町抬起头,征求我的同意。“你觉得会有真正的大人吗?”

片刻的思考后,我慢慢地摇了摇头:“在我家里的图鉴上没有。”

玖波高町惊讶地瞪大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么,一定是空想的生物吧?”她心满意足地说道,接着又拍手大笑。“像河童、裂口女那样?”

我希望也能把幽灵纳入其中,但她显然没有这个意思。这时我才意识到她一定是在寻找有趣的事情。她为什么经常不来上学,也不愿换座位,最近也不积极地加入同学的圈子,为了能暂时忘记让她这样做的某个我不知晓的问题,她在寻找有趣的事情。如果我能助她一臂之力,虽然没有比这更令人欢欣雀跃的事了,如果她觉得我有趣,那当然是因为我是一年A班的幽灵。

“不过,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笑了一会儿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轻松的表情,脸上流露出一丝清爽,从昏暗的教室仰望秋高气爽的霞空。“明明自己都不习惯的东西,还想让我们习惯。”

莫非玖波高町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这么一想,她那炯炯有神的瞳孔里满溢着热情,即使看上去感觉无精打采,也能感觉到她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语的能量,那是充满野心的光芒。难道她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未来的梦想,却被大人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对,把她拽向迥异的方向吗?我如此猜想,是不是因此她失去了干劲,也不再每天认真地上学,得过且过地上课吗?

“那么……”

但她不管有什么烦恼都不可能对我诉说。她缓缓地站起来,关上半开的窗户,上好锁,拿起桌上深蓝色的书包。

“要回去了?”

我抬头看向她,询问不禁脱口而出,和她聊天结束的落寞,以及好久没和同学交谈时的依依不舍,都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刚说完自己就感到无比羞耻。

“我回去了哦。”她挎着书包,冷冷地笑着俯视我。“还要算上坐电车的时间。你才是,要这样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倒是不在意,但你经常离开教室,应该不是地缚灵吧?”

“不是。”虽然否定了,但这股孩子气般欺负人的说法,让我从心底厌恶自己。

“那就是模式灵吧?”她说。

“模式灵?”

“对,就是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的幽灵。因为每天都重复固定的行动模式,所以被称为模式灵。”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种类。”

“名字很不错吧?”她露出笑容。“现在想想更这么觉得了”

“我不希望你随便这么分类。”我现在完全变成了没出息的胆小鬼,只是消极地抗议。“而且我假期也不来学校,我并不符合你说的模式灵。”

“问题不在于此。”她毫不退缩地反驳,轻轻晃动着纤细的食指。“就算变成幽灵,也要每天来学校,有什么可留恋的?”

“留恋?”

“没有吗?在变成幽灵之前,在这个学校——这个教室里,应该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一时语塞。“那是——”

“先不说这个了。”她的兴趣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怎么叫‘你(君)’呢?我可能是第一次被大人以外的人叫‘你’。”她沉浸于感慨地闭上眼睛,手掌贴在左脸颊上,“啊”地叹了口气。“感觉很文学。”

“文学?”

“你看,你不觉得‘你(君)’这个称呼很文学吗?像这样,青春期肥大的自我和对他人——尤其是对异性的过度的防备在互相冲突。”然后,她像个优等生一样单手推了下眼镜,“我并不符合你说的模式灵。”用严肃的戏剧口吻把我刚才的台词复述一遍。“这不是文学的起始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又不戴眼镜。”被嘲弄的愤怒达到了极点,以至于呆呆地怔住了。“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都说了,叫‘你’完全没关系。”

“我再也不会说了。”

“真遗憾啊。”她毫不在意地说。“我刚才说了,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我接过话头,用还没完全摆脱被欺负的、有点生硬的语气说道:“我并不符合高町说的模式灵。”

“你呢?”高町立刻问道。“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我没想过,不怎么讨厌。”

“那么,架……”

还没等我说完,她就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叫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涌向我的喜悦——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于长期习惯了孤独的我来说,这种刺激过于强烈过于凶猛,与其说是喜悦,起初只觉得像暴雨卷席后的洪水一样。以她为起点,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水流掀起,我感到潜伏于体内的胆小鬼被她奔腾不绝的生命力冲尽了,意义在此之后姗姗来迟地追了上来。按照幽灵的风格来说——简直要成佛了。

但两眼放光的她又开始了过分的嘲弄“幽灵也会乘坐电车移动吗?”

“就算是幽灵,也不能在空中自由飞翔。”我拒绝道。“既不能穿越时空,也不能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比电车更有效率地移动。”

“诶,没想到这么不方便。”高町像是想要引诱出什么却没能如愿似的,眼神微微一转,正好看到了左手袖口戴着的小手表。“那我就先走了,架还要一直这样悠闲地坐着吗?”

“为什么?”

“为什么——”高町为难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又马上把目光移回我身上。“是同一条路线吧?”

“同一条路线?”

“你不知道吗?说起来最近没见过呢。第一学期的时候我经常在早晨的列车看见你。”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高町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但我马上解释了她最近没有发现我的原因。“时间晚了一点。”我说。“我在可以勉强赶上上班时间的电车。”

“……原来如此。”仿佛第一次对我的困难感到同情般点了点头。“你把到学校的时间推迟了?”她用奇妙的声音说“早早地出发。”

在我们的路线上,赶上上班时间的最后一班是各站停车的普通电车。我如果不比高町和大部分学生乘坐的快车早二十分钟出门就来不及乘坐了。尽管如此,因为几乎没有这所高中的学生,所以还是这样比较安心。

“啊,是在中途的车站超车的那辆电车。”她发现这点后兴奋地说。“是停在反方向站台上的一列四节车厢。诶,你是坐那个的。”

“在最后一节车厢。”我补充道。最后一列下车时离检票口最远,所以睡过头、心急火燎的学生和从学校附近车站上车的学生都挤在更靠前的车厢里。

“回去也是用同样的方法?”高町问道。“这就是你总是一直留在教室的原因?”

“就是这么回事。”

“是吗,很辛苦啊。”她的语气变得很形式化,像是在试探着时机。然后,她下定决心似的把书包重新挂在肩上,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向门口走去。

我目送她的背影幻想着,如果和她在一起的话,即使和很多学生坐在同一列电车里,或许也不会被强烈的疏离感和噪音所折磨。但她显然没有那个意思。我感到焦虑难熬。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寂寞突然袭来,一桩绝无仅有的南柯一梦即将醒来。我想开口说点什么,但都被现实的脚步声淹没了。

我的愿望成真了吗——走廊前的她在打扫用具的储物柜前突然回过头来。然后沐浴在走廊朦朦胧胧的逆光中说出了她的提案。

“关于文化祭的研究报告。”她说。“我们的课题,你愿意帮忙吗?”

我想起分配给高町的那个课题名字。“亚马逊的森林采伐——对吧?”

“没错,反正架和哪个课题都没有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我对此并不感兴趣,想起了昨天高町和三个好朋友看着我的桌子时的表情。“其他成员都很讨厌我吧。”

“那倒是。”高町毫不客气地笑了。“所以,你瞒着大家来帮我不就行了吗?即使是同一个课题,也会有更细致的分工。今天说的你没听吗?我应该会把调查资料的任务分配给你……我不擅长做这种琐碎的事情,说实话我对这课题也不感兴趣。”

“所以你让我代替你调查?”

“我没说让你一个人做吧?我是在拜托你帮忙。其实你能飞到亚马逊去看看就帮大忙了,但那好像不可能。所以,放学后未步他们有社团活动和委员会,也不能和她们一起做,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提不起干劲就打道回府了。”

“我觉得就算我在,你也不会有干劲的。”

“嗯,这种可能性不能否认。”她爽快地承认,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唉,到时候再说——加油啊。”她毫不气馁地说着,背对着我,走到比已经熄了灯的教室更明亮的走廊上。“菱山老师不是也说了吗?那个……什么来着?感觉怪怪的——”

“灵活?”

“对,灵活。”高町满意地改口,抬起脚尖,转过身,消失在门的另一边。剪得和制服下摆一样长的秀丽黑发随风飘动,最后留给我的是仿佛看穿我内心答案的柔和目光。

高町离开后,我发呆良久,迟迟没有离开座位,昏暗的教室安静下来,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如同谎言。不过,高町刚才确实存在于此。

我盯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座位。在高町之前,这个座位上坐着谁完全想不起来。

3

第二天,以及在这之后的星期五高町都没有去上学。我在去学校的早间列车里,久违地体验了抱着淡淡的期待眺望窗外流淌的景色的感觉。但这一期待以空虚作结,眼前的座位一直空空如也。到了星期五的下午,我再次被淹没在噪音的深海中,忽然觉得那天的事情或许只是我的愿望所造成的幻觉。

就这样挨到周末,我在焦躁不安的心情中迎来了宝贵的休息日。如果是平时,这两天应该尽量悠闲地度过,以此抚平在学校生活中僵硬的心情,养精蓄锐为了熬过接下来的五天。但就算待在家里,我也会回想起那天放学后的事情,回想起和她交谈的短暂时光,每次都心惊胆战地害怕被父母发觉,如从紧绷的弓飞向目标的声音、随风飘动的黑发、抬头望着天花板叹气的背影、剪得整齐的短指甲、稍显过长的制服衣袖和运动不足的小腿——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与她在班级里的神秘举止结合在一起,就像在黑暗的发酵窖里慢慢发酵的味噌一样。伴随着些微的热度酝酿出难以抗拒的魅力。如果现在父亲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我可能会表现出和以前不同的反应,父亲肯定会高兴吧。

实际上,饭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话题。不仅如此,最近父母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话也不多,很不高兴。偶尔也会像旧剧本重演一样,就听腻了的话题争论不休,好像是想通过这种小争执,逃避真正应该讨论的深刻问题。

“你又烧草了吗?”星期六晚上,母亲也抢先刺激父亲的神经。“我已经拜托过你那么多次了。”

“长出来的东西总得剪掉吧。”父亲若无其事地反驳道。那天下午,母亲去享受唯一的爱好——打网球,父亲在院子里烧上周剪下来晾干的枯草。“话说回来,不是你说不要用除草剂的吗?”

“我可没说过不要割草。”

母亲平静地回答。和父亲说话时,母亲总是用敬语。她认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理性,保持主动对话的姿态,这是作为人类最崇高的事情。父亲心情不好时评价母亲是个“只靠前额叶活着”的人。

“我说过,请不要未经许可擅自焚烧割下的草,现在已经明令禁止了。”母亲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地主张。“而且除草剂对身体有害孩他爸不是也赞成吗?架还小的时候。”

“哼。”父亲嗤笑一声。“反正你在意的只是邻居的目光吧。”

“在意又有什么不好?不过,不仅仅是这样。我是担心什么时候会酿成大事故,万一发生火灾……”

父亲恶狠狠地瞪着母亲,母亲罕见地被他的气势压倒,沉默了。压抑的沉默就这样持续着,过了一会儿,父亲用筷子搅动盛有热水的烧酒的长玻璃杯,将杯底堆积的梅肉碎片卷起来,才把玻璃杯送至口边。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既视感的感觉,一种不可动摇的确信骤然涌起,我以前也经历过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对话。母亲用平静的声音指责父亲的台词,父亲瞪母亲的时机,甚至梅肉在玻璃杯中被撕碎卷起来的样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但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既视感的有趣之处。

“既视感。”我对沉默的两人笑了笑,希望他们能改变眼前的情形。“刚才发生了既视感!全部——全部都好像以前也见过。”

但是,父母并没有表现出我所期待的反应。虽然没有继续争吵,但父母似乎都很郁闷,又陷入了反复无言牵制的令人窒息的紧张状态中。父亲和母亲各自的领地如同看不见的水气球一样,在狭小的房子里挤成一团,我感觉到它们在互相挤压霸占,我怀着窒息的心情挺过剩下的周末。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学校。星期一高町也会来上学吗?还会和我说话吗?在这样思考的过程中,我忘掉了不愉快的事情,心潮澎湃起来。

星期一,高町一大早就来学校了。在平常的时间走进教室,发现她坐在前排的座位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如果是在一周前简直是种奢望。当她坐下,我忍不住从后面喊了声“早上好”,高町会生气吗?我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微弱声音问好——但就在此时,富松德子站在高町的前面,肩膀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用丝毫不会让人感到疲劳的愉快的声音向高町诉说着今天早上田径部的晨练是多么辛苦。

铃声响了,菱山一走进教室,富松德子——高町好像叫她“德德”——就把挂在脖子上的运动毛巾的两头往下拉,嘟囔着“啊,肚子饿了”,引来了高町的苦笑。然后回到走廊一侧自己的座位上。

和我兴奋的心情相反,早上的班会、上课的时候、休息的时候,高町一次都没有回头。她和其他同学一样,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我在受到些微伤害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轻率地跟她搭话。

又磨过了紧张且漫长的一天,再次和高町说话已经是放学后的事了。放学前的班会一散会,在菱山离开讲台前,高町就站了起来,跟那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三人肩上都背着行李,但高町的书包还放在桌子上。

过了二十分钟后她一人回来了。其他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余我一人。教室的灯已经关了,走廊上也没有人影,除了窗户关着之外和上周放学后一模一样。高町走到柱子后的自己座位,拿起书包,把肩膀穿过提手。然后,在那一天第一次看向我。

“早上好。”她说。

我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白色天空。“已经……傍晚了。”

“这才是真正的幽灵吧?”她像要歇一歇似的,右臀浅浅坐在桌角边,然后唐突地问道。“然后呢?有进展了吗?”

“什么?”

“什么?”高町苦笑道。“当然是那个亚马逊的问题。”

我目瞪口呆,摇了摇头。没想到会被要求做这样的报告。“我也没问你要调查什么,还没有什么——”

“怎么会?”她失望地说。“我还挺期待的。”

“果然……你是打算全部让我来做。”

我提出抗议,高町干巴巴地笑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没听出来。”

“嗯,有百分之几是认真的。”她爽快地承认了,像是在意别人的目光似的看了看走廊,然后又把目光放回我身上。“喂,现在去图书室吧?”

“图书室?”

“我想在能做的时候尽量试一试。虽然很麻烦。但你会帮忙吧?”

虽然问了,但她似乎并不想确认我的意思。高町离开桌子快步走向出口,我跟在后面。

走出教室,我们向南校舍三楼的图书室走去。亮着灯的走廊空空荡荡,悄然无声。但是和教室不同,也不知道谁会从哪里突然出现。一想到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会被谁看到我就不由得忐忑不安。所以自己主动跟在她身后,离她尽量远一点。即使被谁看到了,也保持看上去像是碰巧朝着同一方向的陌生人的距离。

幸运的是,北校舍的走廊和中央的走廊都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有说话。高町一边在走廊上前进,一边从能看到体育馆和西门的西侧窗户往外张望。

走了一半左右,高町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走到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俯视中庭。

“你觉得呢?”她唐突地问我。“那个事件。”

“事件?”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事件?”

“刚才大家都在议论的那个,你也听说了吧?”看到我为难的表情,她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所以说,就是那个连环虐待动物致死事件。不过并没有名字那么夸张。”

自己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有这样的事件吗?”

“不会吧——你真的不知道吗?大家都在聊啊,那时候架也在教室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五节课结束后,午休的时候,就在那里——”高町指着窗外,从北校舍一楼的一端看到的白色铁皮屋顶。“听说在那里的停车场发现了死老鼠,你没听到?”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第五节课后正好是噪音最严重的时间。大家比任何时候都吵吵嚷嚷的原因原来是这个啊。“真的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最近……经常发生这种事。那个……我听不清大家的声音。”

“是吗?”高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为什么?”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在我解释噪音之前,高町恐怕已经找到了答案。在毫无隐瞒地说出来的过程中,她用亲切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大楼阴影下枯萎的杂草久违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我憔悴的心灵得到了些许慰藉。

“现在呢?”她问。“现在没事吧?”

“没事了。”我尴尬着笑着,不想表现得太过严肃让她觉得不适。“先不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我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如果只是在地上的老鼠尸体,应该不会被称为虐待致死。”

“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准确情况。”高町再次俯视停车场的白色铁皮屋顶。“好像有两只死在那里。而且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小箱子里,彼此的胡须用蝴蝶结连在一起,就像一对恋人手牵手殉情一样。”

听起来很恶心。“原来有这样的事。”我这么说着,和她一同低头看向停车场,正好发现一个男生从停车场拖出自行车往西门走去。

“对吧?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高町把目光移回我的身上,带着些许兴奋。“嗯,好像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要说虐待致死,我觉得有点夸张。目前看来,应该是连环动物弃尸案吧。”

“连环,这不是第一次吗?”

她点点头。“虽然只是传闻。到今天为止我们班的同学都不知道……不过,这次算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了蜥蜴。就像这次一样有两只,据说那时候尾巴被绑成蝴蝶结——未步完全吓坏了,那孩子骑自行车上学,每天早上都把车停在那里。”

“所以刚才你和那三个人一起出去了?”我突然想起来问道。“为了不让她害怕?”

高町不知为何转过脸去否定道:“不是的。”然后继续朝南校舍走去。

“我只是有点兴趣,所以就跟着去了。”高町边走边解释。“德德说送走未步后再去参加社团活动,我就顺路去了。德德是未步的邻居,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当然老鼠的尸体已经被收拾好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语速稍快的高町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我想她一定也是为了仲川未步才跟着去的。尽管如此,富松德子和仲川未步之间的羁绊还是展现了出来,她是出于对两人的羡慕和小小的疏离感才客气地这么说的吧。我很了解这种感情。明明在同一个圈子里,看到朋友和另一个朋友很亲密就会有一种只有自己成为座上宾的感觉,这种寂寞虽然不是谁的错,但善意的副产品有时会像棉花一样温柔地缠绕在某人的脖子上。

“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呢?”走在前面的高町嘀咕道。就像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一样。

“嗯。”我应和着望向窗外,停车场的白色铁皮屋顶的凹陷处积满了落叶和垃圾,丑陋发黑,就像在心灵皱褶中渐渐累积的感情杂质。

“好像没有人。”

高町反手关上厚重的木制观音门,小声说道。图书室在走廊往西拐的尽头。我们进去的时候图书室空无一人,入口处旁边的借书柜台也没有坐着的人。隔壁的透着门帘发出光亮的图书准备室可以直接从柜台里面进出,值日的图书委员大概以为不会有人到来于是躲在那里。

“电脑练习室更近,更方便自学。”高町一边从书架间往里走,一边说道。“上网查资料也更方便。”

图书室有两个半教室那么大,最里面的南侧有一个阅览区,大概是教室的一半。阅览角的西南角也有两台可以上网的电脑,但可能是因为比练习室的电脑型号旧,所以没人问津。

“高町要用电脑吗?”我问。

“当然要用。”她把包放在中央的大书桌上说。“不过机会难得,我想好好查查书。”

我很佩服她那意想不到的干劲。“前几天你不是说没兴趣吗?”

“是啊。”高町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所以我选了一个稍微感兴趣的课题。”

“感兴趣的课题?”

“你知道印第安人吗?”高町问道。“也可以说是南美洲的原住民。”

“印第安人?”

“对,印第安人。”

“如果是印第安人的话,只是听说过而已。”我说。“没骗你。”

“嗯,基本上是一样的。”高町解释道。“因为这两个词都是指美洲大陆的原住民族。最近好像都叫美洲原住民了。不过,印第安人在其中特指住在南美洲中部的大多数人。”

“高町对那个印第安人有兴趣吗?”

“嗯?”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似乎不太愿意承认,沉思片刻才回答。“嗯,就一小点点。”她若无其事地回答,看了一眼书架。“我们的课题是亚马逊河的热带雨林,在白人来到这里之前很多印第安人的部落在此生活着。毫无计划的砍伐热带雨林会给这些部落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呢?我决定调查一下。在既非自己的责任也非自己所愿的、自身无能为力的全球现代化浪潮中,自己触手可及的传统的、低调的生活受到威胁的人们。”

一开始,她的声音还很冷静。但那声音渐渐携着热情。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一点地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架。

“我在这附近找,架可以去其他地方找找吗?”

高町站在人文学和社会科学的书架前,我按照她的指示开始浏览其他书架。高町已经亲自确认着最热门的书架,所以我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广泛地寻找其他书架上是否隐藏着能引起她兴趣的标题。

“嗯,不愧是我们的图书室,没什么好书。我理解为什么没人来了。”

十五分钟后,高町发着牢骚挑好了三本书在阅览区的大书桌旁坐下。一本关于全球变暖的褪了色的书,一本以世界各地少数民族为主题的摄影集,还有一本广辞苑。

“如果还有其他不错的书,请告诉我哦。”

我还没有找到一本对她有用的书。高町把发掘新书的任务推给我,自己翻开书脊褪色的全球变暖书籍,目光在书页上跳转。我一边一一确认分类为《历史(世界)》的书架的书脊,一边不时从书架或书架板的缝隙中窥视高町的情况。

我瞟了几眼,发现她对第一本书早早就放弃了,兴致似乎转移到了大开本的写真集上。封面上的人物,应该是东南亚一带的某个民族——一个晒得黝黑的黑发女孩,拿着色彩鲜艳的花饰,对着近距离拍摄的摄像机满面笑容。看上去比我们小一两岁。但是——我总觉得那个女孩和高町很像。话虽如此,但比较长相,似乎也没什么相似之处。高町的下巴线条洗练清秀,写真集里的女孩直直挺立着被晒黑的鼻梁,在灿烂的笑容中就像航天飞机一样突出耀眼,高町洁白无瑕的笔直鼻梁就像鼻骨的延伸,两边的鼻翼也更加小巧。高町是双眼皮,而写真集里的女孩是单眼皮,非要挑相似之处的话,只有年龄和艳丽的黑发。

就在这时,我毫无预兆地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所抱有的印象的真面目,感到困惑的同时,我不由得笑了起来。照片集中的女孩和高町并不像。我只是看着封面上的女孩那毫无疑心的纯真笑容,随意地幻想着高町本来就是一个非常适合这种表情的女孩。既不是在关系好的同学面前逢迎,也不是为了消遣而嘲笑,而是那样毫无防备地对他人的善意报以善意,对好心报以好心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我只是在无意识中想象着这到底有多适合她。

“喂,你在笑什么?真恶心。”

从书架的缝隙能看到高町,也就意味着她也能看到我,看到我一个人偷偷傻笑,高町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也会笑得这么恶心吗,架?”

“对不起。”我道歉,但自己也知道脸上还带着笑意。“我只是在想些事。”

“只是……已经很恶心了。”

在高町无奈的抱怨过后,我们回到各自的工作中。

没过多久,当我浏览自然科学书架上的“生物”栏目时,目光停留在一本爬虫类图鉴的封面上。那是一本与亚马逊和印第安人毫无关系的书。但看着在岩石上眺望大海的鬣蜥照片,我想起了停车场的事件。

“真的能打蝴蝶结吗?”我从书架上探出头,向高町提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刚才那个事件。”

“为什么?”

“说着很轻巧,但老鼠的胡子又短又硬,光是做个圆环就很困难。”

高町终于从写真集中抬起头,看着我。“架觉得是假的吗?”

“那倒不是。”

“嘛,也可以这么想。流言总是会夸大现实。”

“高町好像很相信?”我委婉地指出。

“是啊。”她爽快地承认。“虽然我不知道死老鼠的胡须有多硬,但只要用手仔细捋一捋,大多数东西应该都能变软吧?”然后啪的一声合上写真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终于笑了。“只有男生才会这么干。”

这笑容与我刚才描绘的笑容相去甚远,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尽管如此,对这种话题毫无耐性的我还是感到全身一阵发热——为了抑制什么,为了得到什么,凶手把僵硬的老鼠尸体摆在一起,为了软化胡须一根一根地仔细梳理,我陷入了这样的想象之中。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高町平静地修正了一下轨道,把《广辞苑》拉到手边,开始翻阅起来。“不得寸进尺倒也无所谓,但应该不会就这样收手吧?”

“高町觉得不会就此结束吗?”

她停下翻看《广辞苑》的手指注视我。“那是当然了。蜥蜴之后就是老鼠,而且因为蝴蝶结的关系才有这么多传闻。就像架说的那样,既然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不管是谁为了什么而做的,只要成为话题了,肯定就会越闹越大。”

高町说得或许没错。我试着回想起凶手的形象——残忍、阴暗、爱出风头。只能想到这些。凶手果然是这所高中的学生吗?学校里竟然有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事件可怕起来。

“老鼠之后又会是什么呢?”

“这个嘛。”高町不感兴趣。“先不说这个,看这。”她看向《广辞苑》,指着书页上的一点。“你看。”

“怎么了?”

我坐在大桌子的另一侧。在她的催促下绕过大桌子,移动到高町背后。

“我刚刚查了一下“亚马逊”的意思。”高町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据说在最初的希腊语中是‘无乳’的意思。”

“无乳?”

“是的。那个——‘因为喜欢战斗和打猎,习惯切除妨碍拉弓的右乳房’——光想想就觉得很痛。”

高町缩了缩身子,不知是无意识还是故意,像是要保护自己的右胸一样,把手掌按在高一年级学生中极为平均的隆起处。我从正上方窥视着,不用说,我再次怒火中烧,拼命将意识集中在词典中其他词语的记述上,“真是不可思议啊。”我终于成功地说出了一点无关痛痒的感想。

“啊……不过,这好像是希腊神话中虚构的部落故事。”高町失望地放松肩膀,靠在椅背上。“那是当然啊。因为碍事就把乳房割掉,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

从那以后,高町似乎对“亚马逊”这个词的语源失去了兴趣,突然从刚靠上去的椅背上站起身,向阅览角走去。窗边放着两台旧电脑,高町坐在其中一台电脑前开始上网搜索。但并没有做笔记,只是漫不经心地从一个网站跳转另一个网站,除了时不时自言自语地嘟囔几句外几乎没有开口。我不时观察着她的情况,回到图书室继续搜索书架。

二十分钟过去,太阳开始西斜,窗外的景色化为霞红。

我穿过书架回到阅览区,高町松开鼠标,鼓起脸颊长叹一声。“差不多该回去了。”

“已经可以了吗?”

“是啊,本来以为今天就能搞定的。”她把垂在脸旁边的头发拂到背后。“不过还是发现了不错的书呢。”

“你喜欢哪个?”

我以为是摆在大桌子上的三本中的哪一本,但并非如此。我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家大型网上书店的搜索结果。

“有一本支持印第安人的NGO的人写的书。”她转了一下椅子,抬头看着我。“有个日本人在支援住在地球另一边的印第安人。”

如此述说着的高町的语气和发现“亚马逊”的语源时一样,甚至比那还要兴奋。背对着被染成橘黄色的窗户,被兴奋填满的黑漆漆的眼睛散发出深邃的光芒。从瀑布般滑落的黑发中突然露出的右耳,沿着耳朵的圆形轮廓,像在严酷环境中生长的西红柿茎叶上的纤毛闪着白光。

“你打算买那本书吗?”听她上周的口气,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会为了文化祭的研究发表而自掏腰包。

“那就要看架的努力了。”高町讽刺地笑了笑。“看来这间图书室里没有,不过我也没抱什么期待。”高町点击鼠标关闭浏览器,站起身来。“定价有点贵,网上的二手书店也没货了,有时间的时候去旧书店找找吧。”

我们之后回到大书桌前,高町开始收拾摊开的书。但她中途停下手,片刻思考后说道“还是借这本吧”,便拿着民族写真集向借阅台走去。但过了一分钟又回来了,一脸不满地嘟囔着“好像没人”,毫不犹豫地把写真集收进了自己的书包。“太偷懒了吧?”

“随便拿走不太好吧。”我劝她。

“反正没人,也没办法吧。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会来借,我马上就会还的。”

高町毫不畏缩地把另外两本书放回书架,肩膀穿过手提包,迅速向出口走去。不知道该说是胆大妄为还是我行我素——抵制换座位,理所当然地预言动物弃尸案愈演愈烈,擅自拿走图书室的书,一切都远非值得赞扬的事情,但我还是很羡慕她的这种勇往直前。

“不过,这里真不错啊。”高町回头看着阅览区说。“这里很安静,能让人安心,没有人打扰。最适合慢慢看书了。如果有好书的话我明天会重访的。”

“再找找的话,说不定还有好书。”听了高町的话,我鼓起勇气说。“又不是今天就把所有的书架都找遍了。”

“是啊。”在夕阳的微光下,高町的脸上毫不吝惜地浮现出笑容。“我很期待。”

“你不自己找吗?”

“因为我太懒了。”她转过身,在书架之间走了起来。

“我也不喜欢。”

“可是,你会帮我做的吧?”她从古典文学书架前走过,头也不回地说。然后——从之后的反应来看,她很明显疏忽大意了,罕见地说漏了嘴。“即使是小学生的妹妹,也一定会遵守和我的约定。”

“妹妹?”

即使是背影也能一目了然地发觉她突然屏住了呼吸,似乎在抑制内心的动摇。

“高町有妹妹吗?”

大概是非常不喜欢我欢欣的声音吧,高町恨恨地回头瞥了一眼,像是放弃般又转向前方。“三年级。”她勉强承认。

“差得真多啊,比你小七岁?”

“比我靠谱多了。”她的声音有些柔和,却带着几分自豪。“又老实又有礼貌,那种年纪就会看大人的脸色行事……真是的。”

虽然最后说得有些发牢骚,但足以看出高町对妹妹的重视。但是……她的声音里隐隐掺杂着嫉妒,感觉就像嫉妒富松德子和仲川未步之间的羁绊一样。

我们来到入口处的出借柜台,高町再次慎重地寻找人的气息。确认柜台和准备室都没有人后,不知为何,她得意地看着我,拍了拍夹在腋下的包。

“再见。”高町说。“今天辛苦了。”

“马上还啊。”我盯着她的包叮嘱道。

“我知道。”高町像是在应付母亲的唠叨答应着。“不过,我明天要请假,我最近肯定会还的。”

“明天……不来学校吗?”

“看你那副被抛弃的小孩样。”高町推开图书室的门,无奈地苦笑。“我也有各种各样的事。”

“各种各样?”

“什么都可以吧”,她似乎依旧不想解释。“各种各样。”

“后天呢?”我不死心。“后天会来吗?”

“还不知道……话说回来,既然这么辛苦,架明天也休息不就好了吗?”但高町似乎想到了什么。“啊,但是不行吗?因为是模式灵啊。有学校的日子就不能不上学。”

我当然不是什么模式灵,想请假的话随时都可以请假——但我明白她是在要求我,即使高町不来学校的日子也不要请假。现在,没有她的教室对我来说比以前更加痛苦,我也不知道那究竟能满足她什么。宛如干燥的沙子接受了雨水的恩惠,我已经预感到在那间孤独的教室里,我会更加强烈地依赖她,甚至能感觉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毒品般的诱惑香味。

所以,为了不让她讨厌,我只是一味地回答“好啊”。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模式灵。 换来的是高町满意的、不负责任的笑容,就像一个骗子在缔结了一笔没有实质意义的投资交易就撒手离开一样。

4

星期二,如预告所说,高町没来上学。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以“模式灵”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坐到座位上时,看到那三个人正聚在富松德子的座位聊天。不知是知道高町要休息,还是习惯了她不打一声招呼,那三个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我前面的座位空无一人,仲川未步如临其境地说幸亏今天早上停车场没有掉下动物的尸体,万一自己发现了该怎么办,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是我那天上午最后一个能清晰听到的同学的声音。上课之前教室里的嘈杂声中已经出现了小金属片般的噪音,我开始为昨天的草率宣言感到后悔。在知道高町不会来的教室里,排斥反应比想象中更早地表现出来,早上的班会结束时,狂风暴雨般的金属片的数量和速度都飞跃性地提升,我完全被封闭在被噪音和头痛的壳里。走投无路,无处可逃。

因为这个原因,到了下午我才发现班里发生了一点异变。午休时我照例去屋顶避难。预备铃响了,回到教室,同学们异常地安静。我一开始以为是懒散过头了,已经开始上课了,但数学老师却还没来。很多同学还没落座,只是每个人都停下嘴和手,注视着教室中央,他们的视线前方是丸冈和乃田诺艾尔。

“别当哑巴,说点什么好不好?”乃田诺艾尔用一贯的娇柔、冷淡的语气逼近丸冈。“你看,大家都在看呢。”

丸冈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双肘支在桌子上,握紧拳头,弓着背,仿佛要忍住情绪的喷发。乃田诺艾尔的屁股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冷冷地俯视着丸冈的圆脸和光头,双膝交叉着,仿佛要展示从梳短的裙子里伸出的雪白双腿。

“我都知道了,昨天放学后你在这个教室里做了什么?”

丸冈低着头一动不动。“我什么都……”

“什么都没做?”乃田诺艾尔似乎相当兴奋,满怀怒火地发出了令人不安的笑声。“等下,大家都听到了吗?他什么都没做!”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同学们的反应与其说是对两人的对决感到惊讶,不如说像是已经买好了入场门票,想要观看这场对决的走向。

“那你能告诉我这个吗?”乃田诺艾尔猛地扑了上去。“这本笔记昨天应该还没烧成这个样子。”她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挑衅似的扔到丸冈的桌子上。“昨天我只是偶然把它放在桌子上就回去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喂,告诉我吧。总是装出一副很酷的样子,把打火机藏在口袋里的丸冈先生?”

丸冈微微抬起通红的脸,瞪着乃田诺艾尔。“你这家伙——”

“———什么啊?”乃田诺艾尔虽然有些胆怯,但很快就恢复了气势,更加强硬地点了点头。“为什么还不坦白呢?明明早就暴露了。昨天教室人走楼空之时,你偷袭了我的课桌。”

“喂,这是真的吗?”坐在乃田诺艾尔身边的女子瞅准时机插嘴。

乃田诺艾尔夸张地点了点头,似乎以为可以博得大家的同情。“隔壁班的同学看到了,无可置疑。”像是对此感到恐怖地缩了缩肩膀。“看吧,这家伙,不就是因为心怀愧疚才无法否定的,还说什么一居士的诅咒,鬼鬼祟祟地在别人的笔记本上动这种小伎俩,你对我的笔记做了什么?”

丸冈无力地摇了摇头。“我……没做那种事。”

乃田诺艾尔用鼻子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不可能。“那你在干什么?碰巧在我的座位上?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恶心了!”她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道,你在找竖笛吗?”

乃田诺艾尔明明知道高中就没有竖笛课了。听了她的话同学之间传出一阵窃笑。我站在班级圈外眺望着这一切,想起了第一次换座位的情景,作为一个深知那笑声多么残忍的人,我对此恨之入骨。与此同时也升起一阵那嘲笑并非针对自己的安心感和被嘲笑的是那个丸冈这一心旷神怡事实的快感。

“想成为话题的中心吗?当班级的明星很辛苦吗?”乃田诺艾尔把脸凑近丸冈的光头小声说道。然后抬起头,不屑地说道。“真是个蠢货。”

乃田诺艾尔掸了掸胸前飘动的头发。那一瞬间——丸冈的身体红到后颈,看起来像气球一样膨胀了好几倍。但丸冈只是摇了摇椅子猛地站了起来,俯视着身高175厘米的乃田的身体,在几秒钟的瞪视后,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像踩下涌上心头的羞耻和愤恨一样大步从前门走出教室。。

“这是自作自受吧?”

丸冈消失后有人这么说道。我深深知晓并非当事人的学生的这句话,已经成为宣告丸冈在班上地位彻底扫地的胜利欢呼。

“只有那些趾高气扬的家伙才会在背地里耍小聪明。”

“一定是想引起乃田的注意吧?”

“没错。他对诺艾尔有意思,已经暴露了呀。”

“这么一想,想找竖笛这条线也挺有可能的吧?”

几个同学开始把积攒的郁愤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我听着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依次打量着开始说话的几个同学——他们不属于丸冈或乃田诺艾尔的任何一边,这让我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吼,这不是挺好的吗?”

第二天放学后,在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里,我向高町讲述了前一天发生的事,坐在阅览区的她似乎不感兴趣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挺好的?”

“难道不是吗?”她从摊开在大书桌上的书中抬起头看着我。“你想想看,如果丸冈在谁都看不到的情况下,在那孩子——诺艾尔的笔记本上动了手脚,你觉得是想嫁祸谁呢?”

“那……应该是我吧。”

“这不是挺好的吗?可以证明你是被冤枉的。”

我觉得这太过无聊了,就算上午我注意到了那起焦痕骚动,也不觉得是什么必须澄清的冤枉,所以对高町的反应有些难以赞同。这次丸冈的计划本来就有点做过头,就算能在朋友之间制造话题,他们也只是在享受“新话题”而已,并不真的相信是我干的。证据就是昨天丸冈的丑陋的出糗之后,我在班级的地位也丝毫没有改善的迹象。

“嗯,我也听德德他们说过。”高町把目光移回书本,毫无保留地说道。“我也看到了,今天丸冈确实很老实,他好像和诺艾尔一次话都没说过。”

我想起丸冈今天一整天孤零零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样子。这与他至今为止所发挥的耀眼的领导能力相比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景象。丸冈小组的主导权一夜之间就落入以乃田诺艾尔为首的三个女生手中,那三人一次都没有靠近过丸冈。剩下的两个男生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在小组里的话语权正在急速削弱,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

“不过,发生那种事的第二天连休息都没有就来了。”高町感叹道。“只有这种毅力很了不起。”

“高町休息得太久了。”为了不被讨厌,我若无其事地指出,然后试着推测丸冈的心情。“大概是觉得今天请假的话就不能再来学校了吧。”

高町把食指夹在翻开的书页上,合上书,看着隔着大桌子正对着我。“这是你的推测?还是你的真实经历?”

感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正在窥探我的内心,不由得有些畏缩。直到发现反射出头上的白色荧光灯的虹膜深处带有一丝窃笑,我才意识到这是她对休息过度的指责的报复。

“不管怎么说,都是宝贵的财富。”她很享受我的反应。紧接着却是不可思议的话题“你不觉得,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最适合平衡这两者吗?想象力和经验。”

我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不知如何回答。“成年人也有想象力丰富的。”我的想象力已经到了极限。“也有缺乏想象力的孩子吧。”

“当然,每个人都有差异。”高町承认。“只是,在我们这样的青春期还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选择这两者。能不能成为聪明的大人,我想一定是由这方面的平衡杆决定的。”可能是自己对自己的解释不太满意吧,她的视线在空中徘徊,寻找更直截了当的表达。“聪明的大人不会觉得自己是大人吧。”

“高町想成为聪明的大人吗?”我问。

“总比笨大人要好吧?”她冷冷地回答,又用那窃笑的眼神看着我。“架想过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吗?”

我没有理会高町故意强调过去式的说法,更准确地说,我已经失去了应付这些小事的余地。当高町问我想过成为什么样的大人时,我在脑海中胡乱咀嚼这个问题时,一股过于突兀的情绪不期而至——积存在黑暗池底的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的强烈厌恶感让我吃惊不已,那一瞬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迄今为止,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过这种情绪。从小就努力讨好父亲,讨厌父亲失望的眼神,害怕被父亲用那种眼神看着,一直告诉自己一定要做一个符合父亲意愿的儿子。可是,没错,即使只有一次,我有想过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吗?我仅仅是不想惹怒他,不想让他失望,所以一心一意地扮演着顺从的儿子。

回过神来,我笑了。我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这句真实如同魔法,如同净之盐,让我身心轻松。我不想变成父亲那样。我从没体验过这种心情,如释重负——眼泪要流出来了。(译注:净之盐<清めの塩>,常被用于比赛开始之前或在家门口辟邪)

“没事吧?”高町讶异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突然一个人笑嘻嘻的,好恶心”

“对不起。”我还是笑着道歉。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也发生过吗?是不是得了一闻到书的味道就兴奋的病?”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笑,高町无奈地叹了口气,翻开手指夹着的那一页,重新开始看书。我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解放感,看着高町为了不遮挡视线而用几根发夹扎成一束的长刘海在额头摇曳。

“还没决定。”终于说出了一直搁置着的问题的回答。

“还没决定?”高町将视线从垂下的刘海阴影中移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只“嗯”了一声,就像把彼此并不咬合但拼凑起来也不赖的贝壳悄悄放进瓶子时一样,嘴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视线回到了手边的书上

高町读的书不是图书室的。从那之后才过了两天,她就已经拿到了周一说的那本书。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日本人,他创办了一个小型NGO,多年来一直支持着生活在亚马逊河流域的原住民。据说她是昨天没来学校的时候,“利用空闲时间”翻了几家旧书店才找到的。

高町专心地读着手中的书。虽然我不知道印第安人的什么引起了她的兴趣,但在她的意识通过文字飞到遥远的地球背面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她所说的“空闲时间”。没有生病却这么频繁地请假,她到底在干什么呢?班里有好几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高中生活比我充实得多,那是因为什么原因反复缺席呢,这期间她在哪里,又是利用什么事情的“空闲时间”去逛旧书店呢?

就算这么问,她也不会告诉我。相反,看着她,我发现了一件事。读书的速度,从新一页到下一页都慢得惊人。这本读物的字数并不算多,但她有时会在同一页上停留十分钟以上。就好像在从简洁的文字中将亚马逊河的情景细致地描绘在脑海中,甚至想要感受向上游村落逆流而上的引擎船的振动——环渡书中没有提及的海岸,触摸雨林中前所未闻的巨大树干,以及花去更加长久的时间盯着每章结束时刊登的几张黑白照片。

高町回过神来,给我看了那些照片。印第安人神态庄严健壮,头顶剃得像个落魄武士,头上戴着羽毛装饰的照片;从天空俯拍的为了建立牧场而被砍伐的赤裸裸的森林的照片;因水银污染而瘦得像个孩子的印第安女性的照片。

高町解释道:“开采黄金时使用的水银污染了河流,吃了被水银污染的鱼的印第安人中了毒。而且淘金的也不是印第安人,而是为了一夜暴富而擅自闯入禁区的巴西人,他们也是巴西社会最底层的人。结果只有掌权者会受益,不会遭受任何苦痛。”

就这样,高町向我披露了从书中学到的信息。我不像她那样对印第安人的现状本身感兴趣。不过,我对她的兴趣和她对印第安人的兴趣一样,因此对她感兴趣的印第安人的故事也很感兴趣地倾听着。

“我总觉得热带雨林的破坏和地球变暖、沙漠化差不多。”她突然从书上抬起头说。“我一直以为威胁印第安人的生活,是发达国家的繁荣带来的间接影响……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这是更直接、更紧急的,是身处其中的人们之间的问题。”

按照高町的说法,自古以来就没有货币经济,与自然丛林共生的印第安人的生活遭到了世界规模的经济体系的侵略。为了获取外汇,巴西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的农地政策,森林被焚烧变成了玉米和大豆的农田,而在其他地区,侵略者为了采购木材践踏着法律四处砍伐。法律上的土地所有者为了税收政策,把森林变成了牧场。许多原住民被剥夺了孕育传统和神话的重要土地,被迫移居到政府规定的保护区,也被外部带来的疾病和医药品不足等诸多问题所折磨。

“据说当时有个流行疟疾的村子死了一半的村民。传播疟原虫的蚊子原本只栖息在古树之顶,但由于森林的减少,蚊子渐渐往下繁殖,村子由于外部世界的原因灭亡了大半。那些人里有谁的父母、儿子、女儿、兄弟、丈夫、妻子。”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对被世界经济的巨浪吞没的印第安人的忧虑,但我注意到在声音的各个角落,隐藏着对他们所处的困境的某部分感到名为责任的痛苦。在被称为发达国家的国家出生并不是我们的责任。

这一天我们在图书馆待到六点左右。回过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过了放学时间才走出图书室。透过亮着灯的三楼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社团活动和委员会结束后的学生们或骑车或步行于西门的样子。我自入学以来从来没有在学校待到这么晚,在昏暗的夜空中看着所有人都背对着校舍离开的光景,不由得感到些许感伤,刚刚还被学生的热闹挤满,天一黑就无人搭理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那是什么啊?”我一开口,高町就惊呆了。“有时间同情校舍,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怎么样?”她挖苦地说着,回头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我,在她的眼中我似乎是一副很受伤很没出息的样子,她尴尬地望着昏暗的窗外:“嗯,不过,意外地可能是这样吧。”她加快了脚步。中途又停下了,“即使自己的状况已经竭尽全力,也会意外地同情别人。”

在荧光灯照射下的安静走廊上,高町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她的话好像从我身边闪过,反弹到墙上,滚来滚去又回到了她的脚边。因为与我一时的感伤相比,高町这几天对地球另一端的印第安人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同情。

高町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了不让我察觉到自己的困惑,转过身默默地行走。

过了一会,前方的楼梯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之后,走廊里出现了一位四十多岁、身穿灰色西装的老师。老师发现了我们,对走在前面的高町说:“还在学校吗?快关灯了。”

“不好意思,我正要回去。”高町低头行礼,安然度过。

四十左右,是个见过但不知道名字的老师。大概是二年级或三年级的班主任吧。看他来关图书室的灯,可能是图书委员的顾问。两人擦身而过,我也轻轻点头致意,没能搭话。在他走进图书管理室后,我的视线回到前方,发现高町已经走出很远了。我慌忙追上她。

“再见。”

高町在走廊和楼梯之间停下脚步,冷淡地告别。她的声音里明显流露出警戒的神色,但与其说是牵制,不如说是之前崩溃的防御还没能很好地恢复,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虽然不想就这样冷淡地分离,但我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走廊和最里面的北校舍三楼的日光灯一齐熄灭了。霎时,走廊深处顿生出深深的黑暗,一直冷清的南校舍的寂静中带着一丝毛骨悚然。

“还是快点比较好。”我把目光转回高町。“这边的灯快要关了。”

“南校舍还有教职员办公室,不会马上全部熄灭吧。”高町东张西望地说道,似乎在确认剩下的灯光数量。当发现我正在注视着她,终于察觉到自己滑稽的样子地笑出了声。“架觉得呢?”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警戒的神色。

此时,车站里应该又挤满了学生。

“夜晚的学校就像圣地一样。”我说着,向走廊深处望去。只要高町解除了警戒,再深的黑暗我都能忍受。

就这样,我们有时会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里共度时光。最后的班会结束,同学寥寥无几的时候她会用手指咚咚地敲我的桌子作为信号。

在会合的图书室里,我们在阅览角的大书桌上相对而坐。大多是高町坐在中庭一侧,我坐在夕阳西下的操场一侧。高町读着关于印第安人的书,发现有趣的故事就告诉我。有一次她提到了结核病,在四十年前与外界接触之前,结核是亚马逊不应该存在的疾病,和疟疾一样缺乏相应的药物和医疗器械,需要援助。即便如此,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印第安人就会用自然的智慧找到治愈任何疾病的方法。

“问题是,变化的速度快得让他们无法游刃有余。”高町展示了刚学到的知识。“森林破坏也好,经济也好,疾病也好。”

还有一次,她抛开亚马逊,聊起了美国印第安人的话题。据说在某个地区,印第安人的女儿一旦迎来初潮就会被强制接受健康检查,并在检查时擅自将子宫摘除。“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否是真实存在的,这些都没有详细写”高町的目光落在那一页断定道。“如果是真的,你不觉得太过可怕了吗?为了让印第安人不能生孩子,为了从美国彻底断绝印第安人的血统,从行政层面上做这种事,就像把野猫抓进医院一样。”

“太可怕了。”我表示赞同。我只是觉得太可怕了才这么说的。硬要说的话,那时候我已经注意到高町有喜欢这种触目惊心的话题倾向,我呆呆地思考着这个事情。大概是这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引起了高町的不快。

“你完全不理解。”高町叹着气摇了摇头。“不,不可能理解的。男人肯定无法真正理解这种残酷。”

“怎么会……”

“那你是说你理解?”高町以惊人的锐利瞪着我。“子宫被摘除的女孩的心情?开玩笑的吧?”她摇了摇头。“知道吗?女孩子,在十二岁左右第一次经历月经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体内存在着的子宫。事先是否有这类知识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它是压倒性地摆在面前。自己拥有生孩子的身体——总有一天会在这里孕育新生命。女孩子都是这样明白自己是女人的,无论自己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被他人哄骗,在不知不觉中被摘除子宫,你真的能体会那种残酷吗?”

不用说,从中途开始我就没有认真听。 高町的解释对我来说太过形象,她把手掌放在下腹部说 "在这里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她的个人经验,尽管我尽力不对 "第一次月经 "和 "子宫 "这两个词做出愚蠢的反应,但还是感到一股不熟悉的情绪,它们如蛇般爬来爬去,无法阻止地全身发热。

“真单纯。”

不出所料,被戏弄了。高町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浅浅地扫了我一眼。果然是故意的。但只要看到她冷笑着的光滑嘴唇我就又慌了神,什么也说不出来。

放学后的图书室里空无一人——依然不见图书委员的身影,我们以这种方式聊了很多,很多都和印第安人毫无关系。但在教室里高町还是依旧和其他同学一样。丸冈的地位一落千丈之后,我在班里的待遇也没有改变。出乎意料地成为了班上中心集团老大的乃田诺艾尔和她的伙伴们更加地嚣张喧闹,好像在告诉周围的人踢出丸冈并没有什么负面影响——至于怎么对待我之类的琐碎之事,她们毫不在意。

之所以能掌握这些情况,是因为最初几天我的状态很好。不仅状态好,而且没有受到噪音的困扰。没怎么被噪音困扰当然是多亏了高町。在她上学的日子里,我被噪音困扰的时间明显减少了。虽然会出现症状,但也很轻微,只有在班级沸腾的时候才会有轻微的杂音。相反,如果前一天就知道她要请假——特别是没有事先通知就请假的日子,被压抑的症状就会集中袭来。就像教室里开始了沥青粉碎工程一样。这种时候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敏感,不安的情绪很容易就会加剧,我感觉自己的存在就像倾斜的蜡烛的火焰一样摇摇晃晃。就算在上课时我也会溜出教室,直到情绪稳定之前都在屋顶避难。

我没有告诉高町病情的严重性,不想让她担心。她很有可能从关系好的三个人那里听到我时不时就从教室逃跑的事情。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她们没有理由特意拿我当话题。

自己偶尔也有机会听到她们和高町的对话,在短暂的休息时间或者午休一起吃饭的时候。高町的声音和表情都比在图书室和我说话时要开朗,看起来很开心,开玩笑的程度不输其他三人,也很爱笑,气氛很热烈——虽然看着有点勉强。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换座位那天的放学后,三个人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高町搭话的情景。高町很珍惜和她们的友情。所以她不会再让别人看到那幅让人担忧的表情吧。

第二周的漫长班会上,高町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文化祭的执行委员通知完后,高町她们聚集在走廊一侧的富松德子的座位上,互相报告各自的进展情况。我留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虽然没能听清所有的对话,但听着高町讲述关于印第安人窘境的知识的声音,我怀着一种只能称之为隐秘优越感的特殊心情。森林砍伐、牧场建设、黄金开采和水银污染、货币经济、疟疾、结核病和医药品不足。

不过,高町只是徐徐道来,就像在回答作业一样,并没有表现出在图书室里所表现出的忧虑和问题意识,以及对在不断变化的浪潮中传统和生活都被轻视的印第安人的忧虑。全部都被她巧妙地隐藏在内心深处。

当然,理由应该是一样的。

和那群人在一起的时候,或者说在教室里的时候,高町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少女,最喜欢和朋友们热情洋溢地聊天,对甜食和恋爱津津乐道。班上的女生最近和羽毛球部的前辈开始交往了,电视上介绍的某个地方的梨挞看起来很好吃,被认为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美女的三年级学生和年轻的男老师私下里议论纷纷,等等等等。说了很多话。希腊神话中,亚马逊为了拉弓要割掉一边的乳房,只有男性人类才会把硬胡须捋软,美国印第安人的女孩好像被摘除了子宫,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绝对不会说出口。

“那是理所当然的。”放学后的图书室里,被我这么一说她意外地反驳道。“没错,十六岁,喜欢甜食,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女孩子。”

跟我说话的时候,在教室里那种欢快活泼的声音也消失了。正因为知道这种反差,我总是担心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直到有一次高町说出了真相。

“架是死胡同。”她说。“就算我毫无顾虑地说什么,也不用担心会传播出去吧?”

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高町大概也没这个想法,但我对她认为我有派得上用处的地方感到开心。

又一天,我们聊起了我平时在教室里是怎么过的。我回答经常望着窗外,有时也会数教室天花板上无数的小孔。我解释说安装日光灯的地方有多少孔是我一边想象一边数的,所以很难数清。高町露出半是惊讶半是喜悦的笑容。

“坐在后边的你总是做这种事吗?”

虽然我说了“只是心情好的时候”,但实际上换座位之后只在高町休息的日子里做。“大部分都是望向中庭。”这么说着我想起来了“高町也经常看吧?”

“是啊。”被指出来的她虽然不太好意思,但好像觉得说谎也没用似的,爽快地承认了。“在闲的时候。”

那样的话,你上课的时候真的有很多闲的时候,这么想着,但我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我经常眺望鸽子,你知道走廊的底部有它们的巢穴吗?”

高町点点头。“是这边南校舍的墙壁那里吧?墙突出的那一块,大家都知道。”

“那这周那对夫妇又生了蛋的事情呢?”

“是吗?这个我不知道。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町的反应和我期待的一样,我得意地解释道:“在这周,那对夫妇中一定会有一个待在巢里,这就是它们在轮流孵蛋的证据。”

接着,我又罗列了一些关于土鸠的知识。土鸠原本是由原鸽家禽化而来,后来再次半野生化,栖息在神社、公园等人类附近。一年四季都在发情,作为爱情的表现之一,连彼此的嘴互相缠绕这一点都很像人类。中庭的那对从春天开始也孵了好几次雏鸟——

说到这里,我发现高町露出了坏笑。“你真懂行。”她佩服地说。“然后呢?看着这么恩爱的一对,把鸽子的吻换成人,一个人兴奋吗?”

就结果而言,我并没有像印第安少女子宫的故事时和被戏弄“真单纯”时那样惊慌失措。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做出让她刮目相看的巧妙应对,只知道如果硬要否定就正中她的下怀,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保持沉默比较明智。

“那么,下一个不是鸽子就好。”过了一会,高町一脸释然地说。“鸽子也没有能绑在一起的地方。”

我不明白在说什么。“下一个是什么?”

“老鼠之后。”她移开视线,又用沉重的眼神看着我。“蜥蜴、老鼠,下一个是什么?”

终于想起来了。停车场动物弃尸案。因为已经很久没成为话题就随之遗忘了。“那几只鸽子不会降落到有人的地方,应该没事吧。”当时的我非常乐观。“就算能顺利接近,一般情况也不可能抓到野生鸽子。”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是,万一被人用弓弩击落呢?或者被人喂了有毒的食物呢?万一蛋平安孵出了,但在离巢之前——雏鸟还没飞起来的时候,连巢一起被打下去呢?”

“不管怎么说,到那种程度……”

我以为她又在故意挑逗我的不安并以此为乐。但那眼神却异常真挚,充满了怜悯,和看向因水银污染瘦得只剩皮骨的印第安女人的照片时如出一辙。

我突然想到。“高町知道什么吗?”我问。“关于这次的动物弃尸案?”

“为什么会这么想?”

高町否认道。但在那之后落在手边的视线,并没有投向已经读了八成的印第安人书的任何一个地方。这一事实我没有看漏。

“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做出了那样的事,那么下一个目标是什么生物,采取什么手段都不足为奇。”

这么说着,高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大桌子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在电脑前坐下。我听到旧电脑接通电源时发出的“咣当”一声,还有操作键盘的轻快声音和鼠标的“咔嚓咔嚓”声,但从我的位置看不见显示屏,被她的头发和后背遮住了。

高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常常背对着我。不比预想有趣的时候,或者可能是不小心接近了不想被提及的话题的时候。她总是假装有事要做若无其事地这么行动,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偶然。但并非如此,我知道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孩子在换班后的新教室交朋友的时候也会这样做,即使是那样的孩子也已经模糊地意识到人际关系就像磁铁一样。如果太近,要么相互排斥,要么互相吸引。

转过身的高町就是如此。这样一来,一旦拉开了距离,就能从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寻找N极之间不会相互排斥的极限距离。或者为了随时都能返回,无论如何都要提前知晓S极和N极被吸引的前一刻。我觉得她的做法有点孩子气。这是天真、容易受伤的孩子做法。

“没起名字吗?”高町背对着我,笨拙地问道,就像试着把N极靠近一厘米。“你观察了这么久,应该给那对夫妇起过名字吧?”

“没有啊,那种事情”我小心翼翼地不在声音里带有一丝喜悦。

高町回过头,笔直的头发交缠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怎么可能,喂,别害羞。”

在这之后,高町执拗地想问出两只鸽子的名字。又不是宠物,我真的没取过名字。也没想过要起。在对方相信之前我们一直在进行无谓的争执。高町在最后勉强接受,突然,她发现斜穿过中庭一侧窗户的鸟影,露出一副想到好办法的表情。

“那现在就去吧。”

说完,高町便离开电脑前,走出阅览区,走到中庭一侧的窗户旁,我不感兴趣地跟了过去。

“啊,你看!就在那边校舍的边缘停着一只。”

她双手撑在窗边的矮书架上探出身子,我在她身旁向窗外望去,只见一只矮胖的土鸠伫立在北校舍的屋顶上,宛如支配这片黄昏的王者。浅灰色的天空和泛着青灰色的羽毛与淡淡的朱红色晚霞重叠,姿态端正地直面前方的身姿显得格外挺拔。

“取什么名字好呢?”高町的嘴角浮现出无畏的笑容,仿佛以为只要成为命名人就能拥有那只鸽子的所有权。“首先是那只雄性。”

“那是雄性吗?”我问。

“嗯,我不知道。”她惊讶地看着我。“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

“什么啊。”她又把视线转回到土鸠身上,仿佛根本无关紧要。“那是两只中稍大的那只吧?”

的确如此。仔细一看,住在中庭的那对夫妇还有其他微妙的不同。身体大的那只脖子以上的深灰色部分比另一只暗,羽毛的颜色也复杂地混在一起。体型又大又圆,确实给人一种威严凛然的印象,但实际情况不得而知。

“起什么好呢……”高町思考着用食指和中指指尖抚摸嘴唇。“那孩子,身体颜色和头的颜色差别很明显吧?老旧的柏油马路和刚铺好的柏油马路……柏油马路——车道——影子什么的?嗯,差一点。”她斜眼看着我。“有什么想法吗?”

“我可以决定吗?”

“如果有好的方案的话。”

“那……S极吧。”我提议。

高町惊讶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被一刀两断,高町再次望向窗外。如果把那只雄鸟(暂定)当作S极,另一只当作N极的话,不就很适合像磁石一样总是和睦相处的一对恋人了吗?不过,在高町催促之前我并没有打算说出口,确实作为名字太没有品位了。

鸽子悠然地停在北校舍的边缘,一动也不动,就像在等待我们给它起名字一样,也像在要求一个适合自己的庄严名字。它不时地左右转动脑袋观察周围的情况,仿佛要从高处确认国家的治安是否混乱。

“那就邪教吧。”不久,高町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嗯,邪教就行。”

“邪教?”

“你看,那只鸽子的头,颜色深到肩膀了吧?好像从头到尾都戴着鸟的头饰。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定,东张西望,好像是某个可疑的邪教组织为了躲避别人的视线召开集会,有个戴着头巾的小喽喽站在那里站岗。”

“那就邪教?”

“没错,决定了。”

我再次看向北校舍的鸽子。在我看来威风凛凛的站姿在高町眼中却完全不同,这让我既惊讶又有些遗憾,同时也觉得很有趣。北校舍的鸽子不知道自己已经从空中王者沦落为邪教组织的看门,只是微微地左右扭动着脖子。之后微微前倾,又微微歪着头,慢慢地展开沉重的翅膀,匆忙地踩着水泥地降落至中庭,在降落至被夕阳映射的圆形花坛旁之前,它剧烈地扇动翅膀,小小修正了轨道,穿过一楼的走廊,飞向东侧的巢。

“另一只呢?”我把视线从中庭收回问道。“只是颜色稍微淡一点,花纹和这只几乎一样。”

不知为何,映在晚霞下的玻璃窗上的高町的脸显而易见地失去了兴趣。“架起名好了。”

她低着头,食指缠着头发离开窗边,迅速回到阅览区回到电脑前,站在椅子旁边。小小的显示屏上显示着两只土鸠的照片,下面还附有对其生态的简单解说。南侧的窗外的硬地跑道上隐约传来田径部和手球部的喊声。

“如果什么都想不出来的话。”对着没什么好创意的我,高町边操作鼠标关闭浏览器边说“我就选土桥先生了。”

“土桥先生?”

“对,因为是土鸠,所以叫土桥先生。”高町回过头来,眼中恢复了些许光彩。说出来后,好像有点喜欢两只名字的不协调和创意的无聊。“就这么决定了。”

然后她再次转向电脑,麻利地完成了关机操作。

“雏鸟的名字由架决定。”

高町背对着关机的电脑说。这是在孵蛋完成之前给我留的作业。然后,她告诉我明天不会来学校。

那天,高町约好和结束委员会工作的仲川未步一起回去,所以我们比平时更早解散了。在目送高町离开图书室回到教室后,我一个人留在三楼的走廊上,俯视着不见人影的中庭,十五分钟后她和仲川未步一起出现在停车场,仲川未步拖着自行车陪着她向西门走去。我看着她在被染成淡橙色的柏油路上延伸出长长的影子,看着她开心地并肩而行,看着她边走边朝向仲川未步微笑。

高町有知心好友。仲川未步、富松德子、芦屋忍香。她在班里有三个关系很好的挚友,有三个人应该就够了……什么时候厌倦了搭理我也没什么奇怪的。

所以,我想至少要把作业好好地做完。第二天,我带着新的课题,思考着它们即将出生的雏鸟的名字,看着它们在院子里啄圆形花坛的土,或者在南校舍里俯视我们,又或者在巢里一动不动地蹲着。原来如此,抱有什么目标真的很不错,心情感觉好多了。虽然不比眼前的座位上有高町的背影的日子更令人兴奋。

又一天,我在高町的空桌子上发现一张纸片,上面用胶带粘着。那是一本五厘米×十厘米大小的笔记本或活页纸的一角,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956250”。看到这一幕,回想起前一天上课时的情景,我终于明白了平时总是托着腮左右倾斜的高町,为什么头会特别朝上。

从那天开始,我在数天花板上无数个小孔的无聊消遣中有了一个新的目标:检查答案是否正确。

5

就这样,我在教室里的行为渐渐发生了变化。但是,高町改变的不仅如此,好似我漆黑的内心深处中坚固的铝制手提箱的锁扣“啪”的一声打开了,虽然那只是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微小变化,但我的心境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不仅是和高町见面的时间,即使是她休息的日子、放学回家之后、也没有消失。

另一方面,家中的父母却乐此不疲地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唠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说起来一直都不记得看到过他们两人笑过。就连直觉迟钝的我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父母都坚决不对我说明。二人都板着一张脸,顽固地守着单调的生活节奏,每周一次的网球。休息日的割草。母亲从不偷懒地做家务,父亲总是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在固定的时间上班,到了晚上就回家,不绕远路。就像被安排了这种动作的人偶一样。

“哼,要是今天国家发生的所有犯罪事件的受害者都是你这家伙就好了。”

晚上,父亲边看电视边骂人。“你这家伙”指的是刚刚报道新发生的凶恶犯罪事件的新闻主播。父亲不过是个零部件工厂的雇工,他讨厌新闻主播那样的知识分子,更讨厌那种伪装知识分子的人。在父亲看来百分之九十九的知识分子都只是装模作样的臭老九罢了。

“像这样详细地报道杀人事件的手法和隐藏手段有什么意义?”每当他醉醺醺时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请观众大人考虑杀人的时候善加使用这些手段吗?”

母亲不耐烦地警告道。“你又说这种话了,我不是一直拜托你不要在架的耳边说奇怪的东西吗?”

母亲连父亲的脸也没有看,只是规规矩矩地重复着听过无数遍的台词。母亲总是在温柔和严厉之间切换,至少在我面前是彻底克制的人。但最近也会听到这样的台词,我觉得她只是为了刺痛父亲才利用我。

“是吗?”父亲没有退缩,用冷淡的语气应战。“你每次看到这样的新闻,知道杀人犯是用什么工具切割尸体会比较开心吗?”

母亲皱着眉头,特地否定也太愚蠢般地摇了摇头。“请你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

“说话方式?哼,说话方式?”父亲烦躁地转回电视,像吐出喉咙里的痰一样说。“你重视的总是说话方式而不是事实。”

平时的话该是我说些能应付场面的话来收拾一切的时候了。总的来说我常常站在父亲一边,父亲曾经说过“比起漫画和电视剧,这样的新闻对社会的影响更大”之类的话。母亲对我站在父亲一边不以为然,但她知道这样做对我更好所以不曾责怪我。

但是,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说。让爸爸妈妈随心所欲。这两个人在重复多么毫无意义的事情啊?对父母的幻想破灭的瞬间,或许就像某一年突然患上花粉症一样。从小时候开始就无声无息地堆积在我体内,一点一点地、不自觉地堆积起来,一旦超过容量溢出,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自己了,只能接受症状直到死。

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看待父亲了。揭开父亲这层面纱后,才发现他只不过是个性格乖僻的中年男子。不擅长与人交往,被自卑感压垮,用酒精来掩盖与人生自始至终相伴的屈辱,为了转嫁所有的责任,只使用真实粗暴的一面蔑视他人。

每次看到这样的父亲,我都为自己就是这个男人的劣化复制品而不寒而栗。

父亲和母亲开始争吵,我默默地从两人所在的房间跑出,躲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流连忘返地思念高町。

6

离文化祭还有两周的星期一,事件突然发生了。

十一月后,学校里到处都在为文化祭做准备,校内一天到晚都很嘈杂喧闹。每到课间休息就有人在走廊或楼梯的平台上干活,放学后也依旧不变。到处都是涂上颜色的背景板和油漆,以及装有店铺用的装饰和幕布的纸板箱。1 - A教室的后面也放着一个纸板箱,里面装着很多卷成圆筒状的印刷纸。

“B纸——印刷纸有四种颜色,因此每个组统一使用一种颜色,这样一来发表的人更容易分清不同的课题。当然,在版面设计上也要力求简明易懂。”

皆藤留美把印刷纸送来的时候对大家做了如此说明,然后几乎是独断专行地决定了每个研究课题使用的颜色。黄色、浅绿色、淡蓝色、粉色。《亚马逊的森林砍伐问题》使用的是浅绿色的B纸。乃田诺艾尔等人早早就主张粉色的,于是丸冈小组——原丸冈小组——联名的《稀有金属国际争夺战》就被分配到了粉色。

“每种颜色我都预留了很多,但都是有限的,所以要珍惜使用哦。”

皆藤留美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没有一个小组把研究内容整理到在B纸上誊写的阶段。想要粉色的乃田诺艾尔她们什么都没干,直接把粉纸扔给了同班的另外两个同学。这两个男生一个是新闻部成员,一个是围棋部成员,他们可以轻松地完成乃田的琐碎任务,因此很受欢迎,从第一学期开始就被丸冈小组使唤。

丸冈并没有帮忙研究发表,和乃田诺艾尔等五人依然保持着距离。在教室里经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谁也没有靠近他。还无法判断是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待着,还是正把岩浆般高涨的郁愤积攒在那肌肉发达的身体深处?

这些暂且不提,文化祭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后,我所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放学后的图书室偶尔会有我们以外的学生来。即使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我们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免面对面坐着。我的声音变得更小,在这之后高町也因忙于小组的工作减少了到访图书室的频率。关于这点我寝食难安。即便如此,在高町上学的日子我还是依旧在图书室等高町放学。

高町已经读完了第一本书。之后又从旧书店买回了另一本印第安人的书,和第一本一样认真地读着。按照高町的解释,这本书是陪同称为“森林哲人”的著名印第安人一起旅行的日本摄影师所写的,和前一本一样是精装书,上面有很多照片,不少是彩色的。

“有很多漂亮的照片。”高町给我看了背对着黄昏歌唱的印第安女人们的照片,还有穿着深褐色贯头衣(译注:一块中间穿洞的麻布)盯着相机看的少女的照片,说。“而且也有很漂亮的语言,阿尤顿的语言。”

阿尤顿·克雷纳克是被称为哲人的印第安人的名字。打开那本书不久,高町似乎对阿尤顿的话感触颇深。“这个人可能是真正的大人。”她毫不犹豫地称赞道。另一方面,如果作者日本摄影师闯入书中,提出个人看法或对日本社会的小小问题,她就会愁眉苦脸,扫兴地评论其画蛇添足。

“既然是摄影师,只要拍照就好了。”

尽管如此,高町还是毫无疑问地感受着这本书的魅力。根据阿尤顿的说法,“自己”是宇宙的一部分,是自然的一部分,是从祖先开始的伟大生命的一部分,个人的人权啦隐私啦,认为“自己”可以由本人独占的主张是错误的。这种个人主义、排他性的思想让贪得无厌的敛财和扩张正当化,最终发展为掠夺和战争。

高町似乎对祖先的传承深有感触。“只有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才能与世界和谐共处,和平地生存。”有一次,她翻回贴有便利贴的一页,引用了这句话。“这么说来,在这个传统和文化价值只剩下时尚和老年爱好的国家,找不到真正的成年人也很正常。”

读完创办小型NGO的那个人的书后,高町就开始在印象深刻的那一页贴上便利贴。现在,无论是第一本书还是第二本书,上面都凸出了几张黄绿色的细长便利贴。

听了高町的话,我最先想到的是父亲。作为那个父亲的儿子出生的不幸——从出生开始一最亲近的大人只是一个热衷于被自卑感所支撑的排他性思维的小男人的不幸。

“高町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下定决心问道。

高町正要翻动一沓新便利贴的手停了下来,用加强了警戒的目光慢慢地扫视我。“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含糊地说。“只是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很普通地在工作,妈妈也有兼职。”她明显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问这些有什么用?”

“你觉得他们是真正的大人吗?”

刹那间,高町无言以对。“架那边又怎样呢?”她略带愁苦的口气反问道,在那之后——看到我的表情后,她吃惊地瞪大眼睛。“你讨厌父母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高町喜欢吗?”

“喜欢。”出乎意料,高町立刻回答。“我很喜欢。当然,也不是说没有任何不满。但是,真正的大人也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人。”

我很羡慕能如此断言的高町。

“孩子应该感谢父母。”高町一边把新的便利贴粘在彩色照片那一页,一边告诫道。“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就算无法尊敬也好……温柔也好,严厉也好,有一点不行的地方也好,脚臭也好——对大多数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怎么说,他们养育着我。”她把刚刚贴上的便利贴撕下来,重新贴在旁边的一页上,用大拇指轻轻按压着粘度减弱的接面。“不然的话,难得在一起生活,也太悲伤了吧。”

这是上个星期五的事情。我们在图书室待到放学前然后就地解散,但是——到了星期一,我突然知道了高町在星期五和我分开,离开学校后去了哪里。

契机是丸冈——或许也可以说是乃田诺艾尔。第五节课是第二次英语课,乃田那一群人趁着老师背对着自己誊写英文板书的间隙,把折叠的小纸条在同学之间传阅。虽然不知道纸条上的内容,但每次纸条转到新的座位上,他们就会互相使个眼色,瞄一眼丸冈的座位紧接着拼命忍住笑意。当然,丸冈也注意到了视线,他知道自己在被嘲笑。就在不久前还以自己为中心的小团体在肩膀不停颤抖的他周围忍住笑意,他弓着背,握紧拳头,忍受着屈辱。

我想,大概是在受到屈辱的某个瞬间,丸冈下定了决心,本来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为了逃避自己应该承受的压力,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压力强加给别人,伤人的幽默会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泉涌出来的那种人。对乃田诺艾尔她们来说,这就是其魅力所在吧。但是现在,这种幽默被乃田诺艾尔她们继承了,如同他吐出来的唾沫因时间差掉到了自己身上。而且丸冈并非能长期忍受这种状况的人。砂纸直着撕起来便脆弱无比。

但是,砂纸即使被撕裂了也会伤害其所碰之物。铃声响了,第五节课结束,他走出了教室。看着这样的丸冈,乃田诺艾尔她们还在偷笑。过了一会儿,丸冈不知何时回到了教室。大概是从后面的入口进来的——突然一只脚从我背后飞了出来,像是用鞋底“咚”的一声踢在桌子边上。我的桌子猛地撞在高町坐着的椅背上,吃惊地回头一看,丸冈站在那里。他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光头微微向右歪,眼神充满厌恶,就像在俯视一只被车碾到的螃蟹。但是,他看着的不是我。他的目光投向高町的后背。

休息时间一到,高町就把头搁在胳膊上趴在桌子上。她的脸几乎被头发遮住,所以看不出是醒是睡。

“怎么了?”

高町慢慢抬起头,搭在背上的头发顺滑地飘到肩头。制服的下摆微微往下飘荡,遮住了裙子的缝隙里露出来的白衬衫。高町看了看靠在椅背上的我的桌子,发现我身后站着的丸冈,郁闷地皱起眉头。

“有点……疼。”

“你好像很累了?”丸冈用粗暴的语气说道。“你经常请假,还没休息够吗?”

高町不耐烦地轻轻叹了口气,悠然地坐起身来,双手的拇指在脖子上滑动,将散乱的头发梳到背后。“跟你有什么关系?”

“哈,当然有关系!”他讥笑地反问道。“这就是我想问的。”

高町眯起眼睛,似乎意识到自己在无聊的事情上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多。“你在说什么?”

“装傻也没用,你懂的吧?”

同学们的视线已经集中在高町和丸冈身上。后来才知道,当时可能帮高町解围的三个好友都不在教室里。仲川未步刚刚才注意到她的自行车钥匙一直挂在车上,就像女生们经常发生的那样,明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却成群结队地去停车场拿钥匙。但是高町并没有因为是否有人来掩护而改变对自己厌恶之人的态度。

“别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能好好解释一下吗?”她把一只胳膊支在椅背上,冷冷地盯着丸冈。“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真的可以解释吗?”丸冈的长脸带着挑衅的笑容。“我可是照顾你才故意拐弯抹角的。”

“既然是照顾我,那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尽量保持安静就好了。”

面对高町的反击,丸冈稍稍有些畏缩。乃田诺艾尔她们嗤嗤地笑了。“那是当然的”“这才对”,听到了这样的窃窃私语。

但是,丸冈向前一步,“你不会以为没被发现啊。”。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被看到了,终究被人看到了——我和高町一起去图书室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最近才看到的几个学生的脸。一个认识的都没有,我还以为能迅速地装成别人蒙混过去。但是,被知道了。偏偏是这个男人。最害怕的事态发生了。

我动摇不已,但高町丝毫没有慌张的神色。她把我的桌子推回原位,问道:“被发现?”她自言自语着,露出自虐般的笑容,故意摆出一副装傻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了,快说吧。”坐在前方的乃田诺艾尔不耐烦地对丸冈要求。“玖波怎么了?”

“放学后偷偷舔男生的竖笛?”

乃田诺艾尔身边的原丸冈小组的男生打趣道,笑声稀稀落落地响起,丸冈气得涨红了脸。得意忘形的他摊开手里的纸片对着丸冈晃了晃。是他们上课时传的笔记。在笔记本的四分之一的碎片上,画着一个两头变形的光头男人双手抱着竖笛舔来舔去的愚蠢插图。在那上面,拱形的< I am recorderman!>的文字跃然纸上。

“excus me ?”他摆弄着插画一脸不屑地问丸冈。空着的那只手指指向高町。“She is recorderman ?”

“笨蛋,笨蛋。”原丸冈小组的另一个人搭了便车插嘴道。“女生舔的不是竖笛,而是尺八吧?”

“噢,日本长笛!”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玩笑,他们无视乃田的冷眼和教室里阴冷的空气大笑起来。

“太差劲了。”乃田诺艾尔吐槽道。

“不,这个嘛,说不定也不是完全偏离靶心呢?”丸冈冷静下来后这么说,全班的视线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怎么回事?”

“这家伙——玖波做的事情比这个更糟糕。”丸冈低头紧盯高町。“喂,玖波?”

高町回瞪了丸冈一眼,没有回答。好像不知道他要揭露什么而变得小心翼翼。或者——是早就猜出来了,被逼得什么也答不上来?

“更糟糕的事情?”乃田的眼睛看着高町。“更糟糕的是什么?”

“援交。”丸冈单刀直入。“这家伙每天晚上都干爸爸活,为了得到零花钱。”

饱含惊喜的毫无顾忌的喧哗传遍了整个教室。我看向高町的脸。然后立刻后悔了。高町没有看我。但如果高町看到了,一定不会漏掉浮现在我脸上的东西。

“这是真的吗?”乃田诺艾尔半信半疑地问道。

“啊,当然——”

“当然不可能。”

丸冈的声音和高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学们鸦雀无声,目光集中在高町身上。高町直视着丸冈的脸,慢慢开口。“援交?”哼了一声。“会这么想的都是蠢货吧?”

“想否定就去否定吧,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丸冈没有放弃攻势。“我并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想指出来。你不上学做了什么?不,就算是没请假的日子——”

“也就是说,毫无根据。”高町无奈地叹了口气,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随你的便,你说的话毫无——”

“三天前的那个星期五。”丸冈说道。“晚上九点左右,你在哪里?”

那个瞬间,高町的脸色变了。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背对着她,所以大概只有丸冈和我看到了。毫无疑问,高町动摇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她睁大了眼睛,没有聚焦于任何一处,几乎是神不守舍,但似乎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了快要脱手的缰绳,很快又恢复原状。

“无聊。”高町直截了当地说,但松弛的缰绳般的声音似乎不再具有气势。“这是你起死回生的招式吗?”

另一边,目睹了高町的动摇的丸冈也变得自信满满。“这么说,你是想蒙混过关吗?是我在问你啊。”

“快说你在哪里。”乃田诺艾尔催促道——既像对着高町,也像对着丸冈说道。“休息时间都要结束了。”

“是啊——”做出反应的是丸冈。他瞥了高町一眼,又把目光转回乃田的身上,然后得意地环视全班。“三天前的星期五,我偶然看到玖波,九点左右,在隔壁区的一条小巷里,这家伙好像没注意到。我正好从认识的银饰店里出来,她就穿着这身制服,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西装大叔挨着,从情人旅馆林立的大街上走过来。”

“情人旅馆!”

“哇,肯定是了。”

“可是,你又没看见她从酒店出来吧?”乃田诺艾尔问。

“从哪里出来的从本人口中说出来就好了。”在热情似火的同学的推动下,丸冈用粗鲁的眼神俯视着高町。“喂,玖波,你给大家解释一下。”

高町背负着全班同学的视线,像是要忍耐一会儿似的凝视我的书桌上。我想起高町曾经说过的关于想象力和经验的话题。像我们这样的年龄,想象力和经验都还处于可以选择的位置——高町这样说过。难道她已经选好了吗?就像饼干模型或压缩音乐数据一样,依靠经验并隐藏无限的想象力——舍弃我们无法感知但可能对塑造我们的思想和个性起到重要作用的空白部分。即使明知有问题也仍然难以抗拒的经验的压倒性优势——效率的优势——大人设下的散发香味的陷阱,它们的危险魅力我还尚未知晓。

我这么想着,高町抬起了头。大概距离丸冈的挑衅还不到三秒。

“认识的银饰店。”高町冷笑着指出。“你真的很想说这个吗?”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教室里传出了笑声。“我也这么想。”“不需要说吧、在此刻、到底怎么想的。”听到大家的小声议论,丸冈的脸涨得通红。

“……玖波,回答我的问题。”他无视同学们的反应艰难地挤出这句话。“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但是,高町最终还是没有回答。高町被告发,丸冈新添了几份耻辱,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高町没有否认。我希望她就这样否认。如果丸冈搞错了或者是在胡说八道的话就应该更明确地予以否认,用大家都明白的方式说明。但高町没有这么做。如果没有后来的事件,她就会好好解释吗?

最先听到的是脚步声。走廊上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而且是竭尽全力跑到快要筋疲力尽的、拼命向前传出慌乱紧迫的脚步声。随着越来越大的脚步声,同学们的目光纷纷投向走廊,高町也朝那边望去。教室前面的门开着。

不一会儿,一个同学冲进了教室。更准确地说,她以几乎要撞到的气势紧紧抓住了入口的木框。她——芦屋忍香气喘吁吁地靠在木框上。

“糟、糟了!”沙哑的声音和视线越过同学的头,只投向教室对角的高町。“未步!”

此时,我才发现平时的三个人并不在教室,就在刚才高町还在独自面对丸冈——面对同班同学疑惑的目光。丸冈可能是趁高町的同伴消失,故意在休息时间告发。

“未步?未步怎么了?”

高町以与对自己的怀疑对峙时候截然不同的速度从座位上站起跑到芦屋忍香身边。平时的芦屋忍香并不是班里引人注目的学生。她戴着黑框眼镜,是四人组里话最少的,除非老师点名,否则几乎不会在大家面前发言。有话想说的时候会等候别人替她说,如果谁都不说就会默默放弃。但据高町曾经说过的,她是一个表情缺乏变化难以亲近,但一旦融洽相处就亲如手足的孩子。

“怎么了?仲川怎么了?”

芦屋忍香以惊人的气势冲进教室,同学们的兴趣一下子从丸冈转移到了她身上。高町从桌子之间穿过跑到她身边,用肩膀抱住她喘着气的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忍香?”

“我们……去了停车场,未步说自己忘了拿钥匙……”

芦屋忍香好像因为喉咙不舒服而说不出话来。高町为了让她平静下来抱着她的双肩,看着她反复喘息的脸。

“这个我知道。”高町为了让芦屋忍香冷静下来对她说。“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芦屋忍香仰视着高町的脸。可能是因为突然停下脚步的缘故,眼镜的镜片有些模糊。“看到了。”她虚弱地说。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

紧接着,她又开始惊慌失措起来。“怎么办,高町!我……总之跟我一起来吧!未步吓得不轻,哭的不得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冷静点,好吗?不好好说我根本搞不明白。”

高町用稍微强硬的语气说道,芦屋忍香意志消沉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你发现什么了?”为了不刺激她,高町缓缓地询问。

尽管如此,芦屋忍香还是颤抖不已。这时,她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了同学们的视线。“库芬……在。”嘟囔了一句。“在停车场……”

“库芬?”

“库芬是什么?”一个男生问道。

“就是那种放婴儿睡觉的、有把手的篮子。”旁边的女孩解释道。(译注:法语couffin音译而来)

“库芬?”高町盯着芦屋忍香重复道。

“想拿钥匙的未步最先发现的,然后发出了惊人的惨叫……德德和我在后面——”芦屋忍香哭丧着脸看着高町。“猫……猫死了!在库芬里面!有个洞,一开始没看见……白猫仰面躺着……”女生近乎悲鸣的尖叫声和男生兴奋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前腿……像互相拥抱一样,被硬绑在胸前……”

教室里一片哗然,最后的部分几乎无法听清。几个好奇心旺盛的男生立刻宣布道:“来了!”“第三起事件!”嚷嚷着推开高町她们冲出教室。

虽然不至于飞奔,但也有几个同学在担心和好奇的驱使下站起身来,陆陆续续地聚集到教室前。因此后方的座位几乎空无一人,不能就这样只剩下我和丸冈两个人,我也离开座位,小心翼翼地加入包围着高町她们的半圆外侧。

芦屋忍香被飞奔出去的男生推开瘫坐在讲台旁,高町抱着她的肩膀,像是要保护她不受同学们的视线一样背对着我们。

等到周围的兴奋稍稍平静下来,高町问道。“未步她们现在在哪里?还在停车场吗?”

芦屋忍香低着脑袋摇了摇头。“我想德德把她带到保健室去了,一楼的三年级学生和老师都被未步的惨叫声吓得跑了出来,那一带乱成一团……”

“知道了,那我们也去那里吧,能站起来吗?”高町鼓励般地拉起芦屋忍香的手。“忍香最好也休息一下。”

芦屋忍香站起身,两人慢慢地走向出口。

“啊,太好了。有了逃跑的借口呢。”

她扶着芦屋忍香起身,正要走出教室时,丸冈在教室后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大概是不说点什么就无法平息吧。迈进走廊的高町面不改色,连一眼都没瞟向丸冈。第六节课的上课铃声仿佛盖过了他的污言秽语,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阴森之气。只有芦屋忍香不明所以地来回看着高町和丸冈的脸。焦躁无处发泄,无所适从的丸冈气急败坏地咂嘴,带着满脸通红的愤怒和羞耻大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了,走吧。”

高町催促着,拉起芦屋忍香的胳膊,把她带到走廊上,配合着她放空的步伐慢慢地踱步——就在那之前,她锐利地盯着走廊的前方,短促地呢喃着什么。听不到声音,从我的座位上也无法确认到底有没有出声。也许是没能控制住对丸冈的辱骂,也许只是对低着头的芦屋忍香说了些鼓励的话。

但是,当她消失后,我反复回想当时嘴唇的张开程度和下巴的轻微动作,突然明白了她在喃喃自语什么。从她的嘴唇生出的带着湿气的气流与走廊的冷空气碰撞,被稀释,甚至融化的样子都清晰可见。除此之外怎么想也找不到其他的单词。

库芬。

她大概是这么低语的。

7

那天,仲川未步和芦屋忍香没有回到教室。并非当事人的高町大概是被赶走了,第六节课开始后才回来,富松德子却在第六节课结束后一副做好心理准备的表情独自回来了。根据学校的通报,连环虐待动物致死事件已经通报给了警察局,三个人当中最冷静的她作为代表说明了发现时的状况。

富松德子理所当然地遭到同学们的问长问短,虽然对重复同样的说明感到厌烦,但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按照顺序认真地一一回答。

仲川未步最先注意到了一个“类似篮子的东西”。篮子在支撑停车场铁皮屋顶的白色柱子下,混入了自行车列中,正在谈论几天后即将到来的田径部例行记录会的富松德子和芦屋忍香并没有注意到,之后被仲川未步的惨叫声吓到的两人急忙跑到她身边,看到了她所目睹的东西。篮子——库芬的基本色是偏粉红的浅米色,上面竖着带褶边的花褶。那个东西在铁制摇篮顶和圆形篷布之间的阴影下,虽然很暗但探进去就会发现里面也铺着同样花纹的靠垫,上面仰面躺着一只白猫的尸体,并非婴儿。猫的眼角沾着灰色的眼屎,半张的嘴巴里露出尖牙,牙龈鲜红如血。前腿像是“骨头被剔了,还是被粉碎了”似的弯弯曲曲地绑在一起,泛黄的毛上到处沾满了黑红色的血。

后来,三年级的学生和老师听到仲川未步的惨叫声纷纷从校舍里跑出来,引起了轩然大波。遵照老师的指示,富松德子带着哭个不停的仲川未步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前往保健室,之后的库芬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晓。

好不容易从提问中解放出来,富松德子穿过同学来到走廊一侧的皆藤留美的座位上,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皆藤留美点着头,然后坐着回头看着班上的同学,用不允反抗的强势声音对他们忠告道。

“虽然说不要成为话题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未步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芦屋也好,德子也好都是这样。所以,我虽然不会说禁止谈论此事,但绝对不能向未步提起这件事,也绝对不能取笑她。明白了吗?”

“不会的,那种事。对吧?”乃田诺艾尔意外地说道,和同伴互相点了点头。“基本上都听德子说了。”

“谢谢。”富松德子在绝妙的时机说道。“真的帮大忙了。”

“……没什么。”乃田诺艾尔似乎并不习惯良心被撩拨,一边把蓬松的波浪头发卷在食指上,一边生硬地回答。

我很佩服富松德子能很好地利用皆藤留美和乃田诺艾尔这一点,她监视般地环视着仍在随心所欲地说个不停的同学,与高町四目相对时,一只手托在自己瘦削的腰上累瘫了似的露出虚弱的微笑。

高町也报以同样的微笑。然而,当富松德子移开视线后,高町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正为朋友的可靠感到自豪,但那眼神里带有一丝阴郁,好像因为站在那个地方的不是自己而感到一丝寂寞。她似乎在羡慕富松德子为了仲川未步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勇敢的行为,就像在羡慕骑士被应该守护的公主眷顾的幸福一样。。

放学后,高町和富松德子帮正在保健室休息的两人收拾行李,一起走出教室就再也没有回来。虽然并没有抱有什么期待,但那天高町并没有来图书室。

第二天,第三天,高町都来了学校,但没有说话的机会。因为仲川未步的颓丧超乎想象,一到休息时间高町她们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这样一来,她就能避开同学们纠缠不休地谈论这次只有一只猫的疑问和寻找犯人的话题的视线。自行车停靠的地方也改在南校舍一侧,上下学的时候肯定有三个人中的一个陪着。

在三天后的星期四,我终于和高町说上了话。距离文化祭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放学后留在校舍做准备的学生越来越多。在我们的教室里,《化石燃料与替代能源》小组也开始利用彩色记号笔,放大复印的照片和图表,在印刷纸上总结研究成果。

高町的手指采取不让专心工作的同学注意的方式敲了敲我的桌子,我们走不同的路线在图书室会合。我到的时候高町已经在了,她站在阅览角的一角,从南窗俯瞰硬地球场的跑道。

“田径队在开记录会(译注:为了更新自己成绩,记录时间的比赛)。”虽然没有其他学生,高町还是小心翼翼地低语。“看,快轮到德德了。”

我没有走到高町旁边,而是在阅览区和书架的交界处俯视跑道。跑道内侧的左半部分是手球场地,另一半是田径跳跃比赛的场地。跑道上计时的鸣枪响起,内侧也同时进行着撑杆跳、跳高以及跳远的记录会。

“德德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练跳高,据说在县级比赛上也得过很好的成绩,是个被寄予厚望的选手。”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富松德子在哪一个比赛。在高町的帮助下,我在排队跳高的队伍中找到了一个眼熟的短发女子,她穿着短裤甩动着修长的手脚。还剩两人就轮到她跳了。

“未步她们大概也在什么地方观看吧。”高町把头抵在玻璃上,低头看着正下方,寻找了一会儿仲川未步的身影却不了了之“从这里看不见吗?”

“今天不陪她也可以吗?”我问。

看着我,高町的表情微微缓和下来。“未步的话已经没问题了。她自己也说已经没事了。嘛……大概是觉得如果不这么说的话,德德可能会向记录会请假吧。而且今天她会和忍香一起回家。”

谈话间,一个人的跳跃以失败告终,离富松德子只剩一人了。记录员调整了一下高度,掉在厚厚的绿色垫子上的横杆又被摆了回来。高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着高町。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不仅是虐待动物致死事件,更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丸冈之前的告发。“丸冈说的是真的吗?”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我有好几次都想好好地问她,但是,不可能做到。怀疑如同剃刀,一旦脱口便会两败俱伤。在高町看向我之前,我移开了视线。即使不说出来,表现在脸上也是一样。别想了。我这样对自己说着低头注视跑道。但是脑海里有一句话正不停地环绕回旋——因为她没有否认。

在跑道外侧,有几个测量时间的男队员正在跑道上为了降温走着。其中一名男队员一边走一边将金属接力棒一圈一圈地往上扔,然后单手接住。第三次扔出去的时候,可能是落下的接力棒转得不太对吧,差点掉到地面上,他慌忙开始用双手玩起了手球。

这时我想起来了,高町曾经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句子。

“短接力棒不能掉下。”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在自言自语。当意识到糟了的时候为时已晚。高町突然转过头来,用质问的眼神紧盯我。

“那个……偶然看到的。”我慌忙地寻找辩解的话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没打算偷看——”

高町哧哧地笑了起来。“没关系,要是让人看了会为难的话我就不会写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又笑了。“说起来,那也不是田径的接力棒,而是指挥棒。”

“指挥棒?”

“对,我妹妹喜欢——啊,你看,轮到德德了。”高町打断话题指着跑道。仔细一看,富松德子站在队伍最前面,等待着横杆的调节结束在那里轻快地蹦蹦跳跳。“从这里看就不知道设定成多少厘米了。”高町遗憾地说。

笛声短暂地响起,富松德子举起右手,像描画一道缓缓的弧线一样慢慢地开始助跑。修长的双腿跳跃般有节奏地踢着地面,速度渐渐加快,幅度越来越大,从横杆的侧面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绕过去,然后一口气腾空,将浮在空中的身体后仰,以鲜明的后仰跳轻松地——从我们的角度看是这样——飞过横杆,肩膀着地在绿色垫子上,顺势向后翻了个身猛地站了起来。到这里为止的过程,仿佛在助跑之前就分毫不差地将后续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似的,既顺畅又灵活。

“太好了!”高町发出无声的欢呼,无声地拍手。“好厉害好厉害!”

富松德子站起身从垫子上走下,朝着校舍的方向轻轻摆出握拳的姿势。视线的前方大概是正在为她鼓掌的仲川未步。富松德子绕到垫子后面再次向校舍方向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再次加入排队队伍的最后。

“我妹妹。”高町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富松德子的身影,又开始了中断的话题。“我记得之前说过,我有个上小学的妹妹,她最近迷上了指挥棒。你知道吗?在体育比赛的啦啦队和游行时会随着音乐旋转指挥杖的角色。”

“我的小学也有社团。”我说。

“是吗?那你知道根据身高的不同,指挥棒的长度也有好几种吗?因为要用手肘和手腕转动,太长的话会很重,打到身体和上臂会掉下来。所以太长的指挥棒掉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

“短接力棒不能掉下吗?”

“是啊。这样就完全是自己的失误,百口莫辩。不过听我妹妹说,太短的话不是太轻就是旋转不稳,实际上很难把握。从那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我和妹妹之间的口头禅,意思是要对自己能做的事情要尽力而为。”说到这里,高町呵呵地笑了。“我笨手笨脚的,无论妹妹教我多少次,我都完全无法理解手腕和手指的动作,连短的也无法正确转动。”

“高町没有参加什么运动吗?”

“像样的运动完全不行。”她寂寞地摇了摇头看向跑道。“所以我非常憧憬德德这样的孩子。也许你会觉得太夸张了,但至少像德德那样在空中仰面跳过横杆时看到的天空景色,我肯定一辈子都看不到。”

我觉得太夸张了,但没有发声。在那之后的一两分钟里我们默默地俯视着跑道。不久,手球部在跑道的左半部分开始了游戏形式的练习。高町好像还在注视着跳高。在手球场上身穿黄绿号码衣的进攻方开始华丽地传球,不久在守门员脚下跳起的黄球跃进了小小的球门。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和说话声,有学生走进了图书室。是两个女生。虽然是陌生的面孔,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和高町保持一定距离,躲在书架后面。我想她们马上就会出去。高町坐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跑道。

可是过了三十分钟二人组还是没有离开。田径队的记录会结束了——高町终于站了起来。那是我们的时光要结束的信号。高町把放在大桌子上的书包搭在肩上,瞥了我一眼就离开了图书室。

从高町消失了的阅览区往窗下看,包括富松德子在内的一年级学生正把厚厚的垫子和横杆搬到跑道外的体育用具仓库。

富松德子在那之后两次成功越过,第三次失败了。碰倒横杆后,她在垫子上坐了一会儿,懊悔地仰望天空。我想此时她眼中的遥不可及的天空,一定和高町所知晓的景色并无二致。

第二天,高町也去上学了。但她的行动和昨天相比有些变化。陪伴仲川未步的工作交给了富松德子和芦屋忍香,每到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就会离开教室。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一下课就消失,下一节课快要开始的时候才回来。因为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举动,除了三人组以外的同学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午休时高町也不在教室里。我有一种想追上去看看的冲动,但当然没有勇气去做。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理由留在没有她的教室里,于是又决定像往常一样去屋顶避难。

现在,通往屋顶的楼梯上也堆满了文化祭的广告牌和满溢出小物件的纸箱。扶手一侧只剩下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空间,这样一来光是把东西卸下来就很麻烦了。楼梯平台上堆着几个更大的纸箱,从最上面打开的盖子可以看到横幅的一角。到了那天一定会从屋顶上轰轰烈烈地甩下,或沿着厚重的水泥栏杆横向铺开吧。

我来到了屋顶,走到储水箱旁,望着一级河川和铁路交错的景色消磨时间。午休时准备工作似乎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学生从西门出来,穿过马路,前面的河边操场上也有几个学生,可以看到杂木林和操场的交界处堆着很多帐篷杆和白色帐篷。

不久后,鸽子出现在比校舍屋顶稍低的走廊屋顶上,啄了啄脚下的水泥,东张西望了片刻。身体圆润,头部灰色较深,应该是雄鸽。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高町起的名字——应该是邪教。它为了寻找新的食物不一会儿就向东飞去了。我想起高町留下的作业,思考了一下新生的雏鸟的名字,但很快就厌倦了。

铃响了,河岸上的学生也爬上河堤穿过马路朝这边跑过来。我也差不多该回学校了。

但是,问题不期而至。

刚要进去,门外就传来了学生的说话声。门旁有一扇紧闭的玻璃窗,平时可以从那里看到里面的情况。但现在被纸箱挡住了,几乎看不见。尽管如此,从边角细长的缝隙中还是能看出里面有人影。

这里也在为文化祭做准备,我并不感到惊讶。话虽如此,如果楼梯平台上有学生的话,也不能从禁止出入的楼顶厚着脸皮回去。不过他应该会在午休结束之前回到教室,所以等到那之前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直到我看到背对着我,站在昏暗的楼梯平台上的人影。特征鲜明的长刘海,梳成一绺的金属发卡在微弱的光线下发出暗淡的光芒。

是高町。我再次仔细地往里面看。没错。然后——里面还有一个人。几乎被高町的右肩所遮盖,看起来像个男生。两个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当然是为了避人耳目。我只知道这点。

“真的吗?”隔着玻璃窗,隐约听到高町平静的声音。“可以相信我吧?”然后不耐烦地、催促般地大声呼唤。“仁?”

高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移动了重心,我看到了那个叫仁的男生的脸。他比高町矮小,像被父母训斥的孩子般微微低着头。剃过的光头一样洁白的皮肤,额头很宽,不平衡地搭在萎缩的肩膀上的大脑袋就像在河边捡到的石头一样歪斜。

他的嘴一动不动。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似乎轻轻点了点头——额头上的黑发微微上下起伏,就像在海边飞翔的海鸥。

“好”,高町说。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很明朗,或许是在对他笑。“那么,这个话题结束,从今往后,哪怕是一点点也好,要多想些开心的事。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说到这里,高町变得吞吞吐吐“正好,文化祭马上就要来了。”像是故意提高了声调,用明快的声音说。

“不可能。”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声音像鼻子在说话一样潮湿而柔和。“小高可以,但是我……”

“可以的。”高町用强有力的声音打断。“仁只是在一意孤行罢了。之前也说过一次吧?不能因为最初的两人是那样的就觉得全世界都是如此。”

“可是,小高和我……”

“我不想听。”高町没有理睬。“我会生气的。”之后,她的头稍微动了一下——大概是看了看手表——“该回教室了。”催促道。

他没有动。

“仁?”

“对不起。”他道歉道。“我——”

“够了。”高町打断他。“所以,不要忘记约定哦,刚才说的话也是。”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被称为仁的学生被高町送下了楼梯。过了一会儿,高町的身影也不见了,隐约传来慢慢下楼的脚步声。

我悄悄地回到楼里时,高町正好回到折返的平台。当走到靠在尽头墙壁上的挂着红白花饰的大招牌和可以折叠的木制扶手之间的狭窄缝隙时,她很自然地抬头,发现了站在楼梯上的我。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我从来没见过高町那么震惊的表情。

“什么?”

高町张着嘴,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此刻,如同蒸汽火车的车轮发出咣当一声缓缓开动,我知道,在她忘记眨眼的瞳孔深处,脑海中正在飞快地计算运转。结果首先是表情上的动摇消失了,摇身一变为僵硬的笑容。

“什么?”她像是要掩盖最初毫无防备的反应似的说道。“你在哪里?”

“屋顶。”我回答。

“屋顶?”高町皱起眉头。然后好像很在意别人的目光似的往楼梯下面看,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

“刚才那个是谁?”我问。

“什么?”像最后的挣扎一样,她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我。

“你们在这种地方说什么?”

高町搜寻着话语——终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没想到传闻是真的。”她说。

“传闻?”

“听说有人看到屋顶上有架的幽灵。”

我想起换座位那天的午休时间,有个学生站在南校舍三楼的走廊上指着屋顶上的我。果然还是出现了传闻。

高町瞄了一眼左手上的手表,然后避开楼下的视线,把身体转回栏杆边。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右手搭在扶手上,“然后呢?”用强硬的声音问道。“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什么可以相信之类的。”

“是吗?”高町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被人看到。”

“是认识的人吧?”

“嗯……”为了能更小声地说话,高町走上楼梯。“应该说是老朋友,或者说是青梅竹马吧。他叫末田仁,是二年级学生。”

“躲在这种地方说什么?”

高町为难地用左手摸了摸脖子。“我刚才答应过,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她苦笑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算了,是架的话应该没问题。也没有时间,简单地说……仁啊,那个阴郁的二年级学生就是凶手。”高町直截了当地说。“那起连环虐待动物致死的案子。”

“他?”

我回想起刚刚还在这里的二年级学生,不知道这么想是否恰当,但他看起来很懦弱,不像有胆量做出这种事的人,但是一想象着他把杀死的猫的前脚执拗地弄碎、绑成死结的情景——那种不寒而栗,似乎比之前想象的犯人形象还可怕好几倍

“真的吗?”

高町点点头。“因为刚才他本人也这么承认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

“应该说是前科吧,我只是听说并未亲眼所见,小学的时候,仁……杀了蚂蚱和螳螂,好几只并排放在花坛的砖上。不过,我也觉得应该不是他……直到周一的事件发生之后,我才开始确信。”

我想起高町带着芦屋忍香去保健室时嘴唇的轻微动作。

“库芬。”我喃喃自语。

高町大吃一惊地看着我。“为什么说这个?”

“那时候你说过的。”我蒙混过去。“踏进走廊的时候”

“……真的?”高町似乎无法接受。这时,校内响起了下午上课的铃声。“算了,什么都无所谓了。”高町冷静地说。“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如果是故意针对未步的话我是不会原谅的,但好像也并非如此。”

“他会被逮捕吗?”

“这个嘛,我不打算对任何人说。”高町像是根本不打算考虑已经结束的事情似地搪塞过去。“从手工艺部偷出库芬时,如果被人看到,不久就会被抓起来。””

“手工艺部?”

“啊,架还没听说吗?那个库芬,好像是手工艺部为了文化祭展示而准备的。本来打算把部员做的婴儿人偶放进去展示的,结果不见了,早上去二年级教室的时候听他们说的。”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今天并没有被噪音所困扰,所以班上的同学可能还不知道。

“说起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事我不可能知道。而且,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把做过的事正当化。”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却觉得她的语气太过冷淡。不知道是感受到了我的想法,还是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太过无情,高町有些尴尬地打圆场。

“虽说是青梅竹马,但自从进了这里之后我们几乎没见过面。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一段孽缘。总之,他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做了,我只是相信这一点。”

于是,高町又开始下楼梯。左拳在木制扶手上砰砰地敲着,仿佛在对自己说能做的都做了。

“对了。”走下楼梯的高町回过头。“我还没有原谅你在屋顶窃听。”

她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追问语气说道,但我并没有胆怯,高町,她大概是想要尽快恢复往常的状态,所以故意表现得很强硬。

老师的脚步声从南校舍沿着走廊走来。

“还不快回教室。”我说。

但是,高町抬头看着我,岿然不动。

我回视着她严厉的眼神——感觉有些奇怪。她并没有生气,但又不是因为尴尬而改口或敷衍,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莫名的决然。

“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发现比较好。”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差不多该明白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猛地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答案在放学后揭晓。

高町以前说过,自己是谁,是青春期遇到的第一道障碍。放学后,高町准备的正是这个话题。

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图书室碰面。晚到的我发现周围还有一个学生,他看了一会儿文学书架的书脊,不到五分钟就离开了。柜台上没有图书委员的身影。

“今天没什么时间。”高町很少见地没有放下肩上的书包,站在阅览角等着。“其实我今天根本没打算来这里。”

但我是因为桌子的信号才来到这里的。“有什么事吗?”

“只是。”高町含糊地说。“把文化祭的准备都推给德德她们了,要是被她们发现在这种地方偷懒肯定会被骂的。”

周一事件发生后就停止的《亚马逊的砍伐森林问题》工作今天又重新开始了,我离开教室的时候三人还聚在富松德子的座位上瞪着收集的资料。

“有通情达理的朋友真是太幸福了。”高町半开玩笑地说着缩了缩脖子。然后突然垂下眼睛,露出冷淡的笑容。

“真是个老好人,一点儿也不怀疑。”

“怀疑?”

“嗯,也有你当时不在场的原因吧。”她好像一个人就这样接受了这种解释,抬起头,估价似的看着我。“架是怎么想的?”

“我?”

“等一下,你还不知道说的是那件事啊,也没有什么表情”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耐烦地补充道。“就是丸冈说的话。”

不知为何,我瞬间明白了。她说的是丸冈提到的高町的援交嫌疑。一瞬间我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但我看到了当时高町动摇的表情。而且,高町一定也不希望我就这么盲信自己吧……这是她对朋友的期望。

“我很在意。”我坦白道。“我想知道实情。”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些落寞。“嗯,一般都是这样吧。”她苦笑着说。“其实我昨天也想跟你说这件事,但总觉得很郁闷,提不起劲来,没过多久别人来了,就更说不出来了。”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否认呢?”我终于开口了。“如果没做过亏心事——”

高町摇了摇头。“大家肯定都无法接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落寞,但似乎并不后悔。“那种东西嘛,你看,就像洒在桌子上的液体。在风干之前随便擦掉的话就会黏糊糊的,还会留下污垢,但如果等到完全干了之后从边缘开始就可以很容易地剥下来。”

我一知半解。“是这样吗?”

“大概吧。总之,那个时候就算否定了别人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我觉得像其他人想看到的那样不置可否对我而言更好。”

“这样真的好吗?我觉得这是恶劣的冤枉(濡れ衣)。”

“就算如此也会风干吧?”她说完后冷冷地盯着我。“我还没说我是被冤枉的。”

“不是吗?”

“如果我说不是的话你会相信吗?”高町用手指捏了捏裙摆,细长柔弱的大腿露出了比平时略高的部分,她那毫无防备的动作让我吓了一跳。“穿着这身制服,和一个年近五十的大叔走在夜晚的情人旅馆街上,即便如此,我也没卖淫,也没拿零花钱,这种话能说出口吗?我自己说出来都不会信。”

“那么,丸冈真的看到了?”

“没想到偏偏被丸冈看到了。”高町叹了口气,然后提出了建议。“所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一次,让架也看看。”

“跟我?”

“当然,前提是架想这样。要是让它不了了之,就像今天的午休一样被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偷看,我的心里也不舒服。”

“我没想那么做。”

“是吗?那是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知道了。”高町笑着表示理解。“啊,顺便一提不是今天,果然还是太快了,架应该还没整理好心情吧”

“我的话——”

被用手制止了。“不是这样的。”她慢条斯理地说。“刚才说的是第一件事,还有一件事——这才是正题。”

高町暂时闭上嘴,警惕地望向图书室入口。还没有人要来的迹象,之后立刻将视线移回我身上。那眼神和午休结束时在楼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掠过左眼流到侧边的刘海遮住了视线,这给她的表情增添了几分谨慎。

“跟我去是可以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我从一开始就很在意。”高町一只手抓住大桌子的椅背,好像需要支撑。“架啊,我觉得你……有点不够自觉。”

“自觉?”

“我记得第一天也问过你。”高町说。“为什么在班里不和任何人说话?”

“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旧事重提。

“因为架是幽灵?因为大家都把自己当成幽灵看待?所以就算想说话也不能和任何人说话,谁也不想看自己——架是这么想的吧?”

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而且,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事到如今还茫然地祈望状况能好转。”

“难道我连许愿也不行吗?”无法忍受突如其来的痛苦,我向高町发起了反击“那有那么糟糕吗?”

“既然如此!”高町用强硬的语气反驳——她表情像是在怜悯我,又像是在压抑焦躁。“为什么轻易地进出楼顶?”

我无言以对。在这期间脑海中闪过了好几个理由。但是……她的意思应该是说,如果想要恢复自己在班上的地位就应该避免在无聊的传闻上火上浇油的轻率行为。这种事我也知道。尽管如此,对我来说屋顶是唯一的避难场所,是一个能独处、能平息噪音的重要场所。尽管如此,她——指定我是模式灵还不满足,这次还要从我这里把屋顶也夺走吗?

“这就是我说的没有自觉。”高町毫不留情地指出。“架现在的状况是……非常麻烦、忧郁的状态,架自己是没有任何责任的。虽然详细的原委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我看不下去了……因为你看上去就像在自我折磨。”

“看不下去吗?”高町说的是这个吗?我忍不住咒骂道。“真抱歉啊,但我不会放弃去屋顶的。”我正面宣布。

高町抓着椅背的纤细手指动了一下。眼睛依然盯着我——又是那只眼睛。她好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停顿了很长时间。“我没说不要你去屋顶吧?”

“没说吗?”我无奈地笑了。“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你已经忘了吗?”

“我?什么时候?我只是说架缺乏自觉。我想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所以说,不小心进出屋顶,是因为缺乏自觉——”

“所以才说你缺乏自觉——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我一头雾水,认为她又在戏弄我。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她的说法太过随便,对自己应吐露之事又搪塞敷衍,不合情理。但是——看向我的眼神却十分认真,有一种不祥之感,完全看不出她有在考虑变脸的时机,或是想嘲弄我的样子。

高町微微垂下眼睛,再次抬起头,直视着我。然后——用那开弓般的凛然声音说。

“架还活着。”

老旧的荧光灯一角发黑,在高町的头顶上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如果没有这个声响,我可能会头一次听到沉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露出了浅笑。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在逞强。“我知道的。”

高町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默默地看着我。

“只是这样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无比不安、烦躁,想要把这股情绪抹去。“你说我不够自觉,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事。”

“大家一直在说架是幽灵、幽灵。”高町的视线落在放在椅子上的指尖上,表情忧郁地说。“第一次在教室里跟你说的时候,你也没有否认,我还以为你一定就是如此。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是这么想的?”

我的声音很弱,听起来一定很受伤。但是高町好像没听到我的求助,她把挎在肩上的书包滑到胳膊肘,扑通一声放在大桌子上。然后把正面的薄口袋的拉链全部打开,用左手拇指和剩下的四根手指撑开窄口。

“我不是幽灵。”

我终于开口了。这是第一次在高町面前,不,是在某个人面前。气势汹汹地说完之后,觉悟才姗姗来迟。到此为止,也许一切都结束了。高町可能会对我失去兴趣。

但是,我还不明白高町在说什么。

“我觉得这真的是一场恶作剧。”高町微微收了收下巴,看着薄薄的口袋说。“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说是幽灵?”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再次咒骂道。高町的右手滑进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淡蓝色的透明文件夹。中间斜夹着一张纸。从不规则的形状来看像是剪报什么的。难道她不慌不忙地又发现了关于印第安人的有趣报道吗?

“你认真读过吗?当然没有。”高町从上端的半圆形切口打开透明文件夹,一边修正倾斜的报道一边说。“我也是最近才第一次看到。”

然后她把已经笔直的报道放在大桌子上,朝着我能读的方向连同透明文件夹一起旋转,用三根手指轻轻推给我。果然是剪报。左上角放着四格漫画,上面贴着俄罗斯方块形状的报道。四格漫画虽然和父亲在家看的全国性报纸上的不同,但是长年在地方报纸上连载的熟悉的漫画,连我都知道这个装傻脸的上班族角色。上面的日期中途中断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看到九月的字样。

“九月——”

“我不知道已经变成了这样。”高町说。“我以前也说过了,这个时候我没去上学。”

在这个声音的催促下,我的目光转向了与四格漫画相邻的那篇报道——其实,也许我早就注意到了那篇报道的标题。但我第一次用眼睛清楚地追随着那个文字,第一次正面面对那个标题。《住宅全部烧毁,一家三口死伤》 我像是要喘口气似的抬起头,看着高町。她用充满同情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又一次把目光放回报道上。

“你之前不是说过被噪音困扰吗?”高町说。但我已经无法把目光从第一次看到的报道上移开。“你有这么想过吗?不是架被噪音困扰,而是现在的架本身就是噪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复读了一遍那篇报道——读了一遍又一遍,上面写的火灾的全貌、日期、三个死伤者的名字,几乎要戳破般地紧盯着。在确信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之后,又重读了一遍。8日夜晚,市区一栋两层楼的住宅发生火灾,大火在两小时后被消防扑灭,但在一楼的废墟中发现了两具尸体。遗体被认为是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公司职员一居士藤次(49岁)和妻子弘子(46岁)。在二楼睡觉的儿子架(16岁)虽然被消防员救出,但因吸入浓烟而昏迷不醒,生命垂危。面向庭院的一楼火势特别猛烈,警察和消防根据目击情报,认为火灾的原因有可能是藤次的篝火处理不当,正在展开后续调查——”

好不容易从报道中抬起头来,高町正以和最后一次看到时完全相同的姿势看着我。她挺直腰板,用三根手指轻轻按住透明文件夹的上端——

“昏迷不醒,生命垂危”报道的中间,高町在狭窄的空间里重复着这句话,用中指滑过中指,安慰般地小声说道。“即便如此,活着这件事也不会改变吧。”

听着她的声音,我想起来了。第二学期开始后的第二个星期五,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从电车的车窗看到了白烟,自己叹了口气。星期一的早晨,我桌上的花瓶——插在那里的新花。皆藤留美不耐烦地收拾着。关于我的话题,丸冈小组正在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换座位的座位表上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座位,谁也没有看向我的教室。

父亲和母亲像木偶一样重复着毫无变化的争吵,放学时间快到了,来关图书室的老师在走廊里跟高町打招呼,却对我的点头致意没有任何反应。

我呆呆地看着高町,自己一定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关系的,此时我明白了一切,有这么糟糕的事吗?这么糟糕……但我希望她不要误会,我并非只是受伤。反而感觉厚厚的云层随着时间在慢慢散去。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第一次看到天空真正的颜色一样,我感到黏在喉咙里的东西融化消失了。是吗?原来是这样啊。高町看着我,汹涌的感激之情让我浑身颤抖。

“架还活着。”她再次说道,我伸出右手,好像要和我握手。“这就是第二件事。”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现在,一切都变了。就像桌子上的透明文件夹一样,一只可以透出对面的手,一只碰不到任何东西的手。我战战兢兢地伸出胳膊肘,把手掌放在面前。透过手掌真的可以看到高町的脸。透过透明的手掌,高町的表情变得宽厚而温柔。高町伸出的手腕微微抬起,像是在催促。

一瞬间,我想象着躺在陌生病房里的身体,和高町握了握手——当然没有成功,我的手在贴着她手背的地方晃了晃。我们面面相觑,压低声音笑了。如同为了扭曲的友情和注定延长的约定仪式献上的祝酒。

8

星期六,我穿过检票口,环视了一下刚装修过的漂亮车站,发现高町已经靠在通道的白色圆柱上等候。

“太晚了!”当自己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靠近她时,高町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

“现在……时间应该还早。”检票口的时钟显示的是十一点五十三分。“你看,还有七分钟。”

“什么?那种是活生生的人的想法。”高町明显皱起眉头。“看来你是理所应当地坐电车来的。”

离开圆柱后高町迅速向出口走去。她穿着一件带兜帽的斗篷似的盖过膝盖的白色针织外套。毛茸茸的布料上到处编织着红褐色的北欧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用木制扣子固定的同样针织材质的腰带。她穿着到小腿以下的茶色长靴,肩上斜挎着奶油色的小包,头发因为帽子的厚度和起毛的绒线在背上呈放射状扩散。第一次看到高町穿的便服感觉很新鲜,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孩子气。

售票机前聚集了一群大学生模样的人。从旁边经过时,高町为了不引人注目一直保持沉默。因为是星期六的白天,车站内和外面的人行道上都有不少行人。我们出了车站,在高町的引导下向马路对面的天桥走去。

“之后呢?”她看准不会被人看到的时机瞥了我一眼,略带关切地问道。“在那之后心情如何?”

“非常好。”我在她旁边若无其事地回答。“常说的天翻地覆,一定是指的这种感觉。”

高町像只发痒的猫从喉咙深处笑道。“太夸张了。”

出了车站,在高町的引导下我们朝马路对面的天桥走去。

没有夸大其词,世界真的大不相同了。虽然什么都没变,但我目睹的所有景象都截然不同。昨天在图书室和高町道别后我像往常一样乘电车回家——两个月前被烧毁的房子在我眼中依然存在。朴实无华的玄关,红瓦屋顶,被雨水打黑的白色灰浆墙壁。哪里都找不到烧焦的痕迹,房子还是以我熟悉的样子在那里。就像——时间在发生火灾之前停止了一样。

当我下定决心走进屋里时,母亲在厨房里一边倒水一边削胡萝卜皮,父亲则在院子里烧着割下来的草,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瞪着冒出来的烟,眼神就像在看赌上一生的敌人。那和命运中九月八日从学校回来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遗体被认为是住在这里的公司职员·一居士藤次(49岁)和妻子弘子(46岁)】

“我回来了”

我满怀惜别地轻轻说出这句话,感伤却像喷雾器吹出的一样化为乌有。没听到吗。两人头也不回地默默继续着各自的工作。灵魂装置的人偶。模式灵。我背对着两人走向房间——这时,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油然而生。当脑袋探到比二楼地板还高的位置时,就像从巨大的水槽里探出头一样,呼吸困难的感觉稍纵即逝。我把残留的迷惘和一丝留恋完全抛在脑后,我和父母不同。我还活着!走进不存在的家、不可能存在的自己的房间,我放声大笑。从那以后,直到第二天早上,在遵守高町的约定离开家之前,我一次都没有离开过房间。

“我还以为你会更失落呢。”她走在通往天桥的盲文地砖上,有些泄气地说。“怎么说呢,我杞人忧天了”

“你在担心我。”

“这个嘛,因为是朋友。”高町似乎对这样的坦白还有点抵触,快步跳上了天桥的第一层。“给你看了那篇报道,我也有责任。”

高町迅速爬上楼梯。我跟在她身后,看着高町毫无些许伤痕的脚。

因为是朋友。

她一定想不到这句话多么能填满我的心啊,久经风霜的沙粒中落下一滴雨露的话瞬间就会渗进深处啊。

天桥上的人影稀稀疏疏。上完楼梯我们再次并肩而行。脚下的车辆川流不息,走过天桥后可以看到一座常青树茂盛的小神社。她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我们默默地走着,过了一会儿,高町似乎开始注意到这种违和感。

“还是无法接受啊。”看着旁边的我高町说出了不满。

“什么?”

“首先,我并不知道这个“什么”是不是无法接受的反应。”她嘟囔着,再次看向前方。“有时若无其事地搭电车,有时规规矩矩地一级一级爬楼梯,然后像这样走过天桥。总觉得一点都不有趣。”

“要求我有趣也太强人所难了。”

“诶!”她吃惊的看着我。“不行吗?”

“当然不行,抱有期待只不过是自作主张,是否符合期待又是另当别论了。”

高町看了我一会儿,嘟囔了一句:“无法接受啊。”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

她没再说话,我以为她又生气了,但从天桥上被强风吹得飘动的头发缝隙中我看到了她的侧脸,她在笑。

“你很开心?”

“是吗?”她毫不掩饰地笑着“嗯,与幽灵做朋友还是第一次。不管愿不愿意,我还是蛮期待的,真希望最终能飞上天空啊。”

“我会努力的。”我说,与其说是积极地表明决心,不如说是希望她饶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相信自己就够了,一定。”

高町看着我的脸,用力握紧被白色袖口遮住的拳头。此时迎面吹来一阵强风,高町的长发在肩头和后背乱舞,她那挺起的玲珑右耳上别着一个像波斯菊一样的白色花饰的发夹,和穿制服时不起眼的深蓝色发夹不同。那是一看就知道是不值钱的塑料花饰。

过了天桥,我们沿着神社的树篱拐了个弯,离开马路往里走。第一个巷子的拐角处有一家老旧的咖啡店,高町从咖啡店前经过时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自己,手指贴在耳边调整左右两边发夹的固定程度和角度。我暗自想到她也许很喜欢便宜货,没有告诉她自己初中的教室公告栏上用的图钉上正好有一模一样的装饰。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另一条大街,对面出现了一条有拱廊的老商店街。高町一马当先地在商店街前进,走过老旧的小钢珠店的路口,绕进屋檐下烤着御手洗团子的团子店的拐角,走上了排列着居酒屋和小吃招牌的杂居大楼街。

刚过正午,天还很亮、人也不多,所以没有原本的——或者说是未知的——热闹和喧哗,冷清得让人屏息,头顶上到处都是电线让我有些心神不定。不是从昏暗狭窄的大楼楼梯上冲出来的酒鬼,就是像皮包骨头的看门狗在狂吠般摇摆的二楼窗户,我本以为会突然传来小屁孩别随便进来的酒气熏天的吼声,高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就像看熟食展示柜一样自在地望着堆在小巷里的红色啤酒瓶箱和紧闭的卷帘门。

来到一条小小的交叉路口,高町停下脚步,指着右手边的路。

“大概就是那一带吧。”

“那一带?”

在她的催促下我朝那边的街道望去,那里的氛围和刚才走到这里的酒馆街有些不同,有好几家经营面向年轻人的服装和时尚杂货的小商店开门营业,也有很多人,相当热闹。

“应该就在那附近大楼的二楼吧,我没什么兴趣。”高町随便指了指门口挂着手写小招牌的旧衣店。“丸冈说的银饰店。”

“那么——”

“是啊。”高町点点头。“应该是在这附近,丸冈说他上周五看到我了。”

我环视了一圈交叉路口。一路走来,都是类似的酒馆街,左边的路也大致是同样的景色。只是与其他地方稍有不同的是,越往里走就能明显看到与商住楼或租户风格迥异的大型建筑越来越多。

“这边。”

高町催着我,毫不犹豫地走进左边的路。

“那家什锦烧店。”高町指着拐角处第三家开着门帘的小店。“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所以在那里吃了晚饭。确实是从里面的宾馆走过来的,回来也是沿着同样的路回来的,所以丸冈看到的话可能会得出那样的结论。虽然现在这时候还没到那种程度,但一到晚上,霓虹灯招牌和灯光把酒店的墙壁变成粉红和紫色混合的颜色,气氛相当妖娆,光是和父亲从前面经过都让人有点心跳。”

“和父亲?跟你一起的是——”

“不是‘爸爸(パパ)’,也不是‘大叔(オヤジ)’,而是‘父亲(お父さん)’。”高町再次确认。“不然的话,也不可能穿着制服堂堂正正地走在夜晚的这里吧?”

我想就算和父亲在一起,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走在这种地方。

“父亲的车停在那边。”高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辩解道。“而且,同学——丸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不过,那时候你就应该在大家面前这么说明“和我在一起的是我的亲生父亲”这样的话——”

“不可能。”不知为何高町自暴自弃般说道,落寞地望着前方的酒店。“不过,也有可能。”她好像改变了主意似的推翻了前言。“没变的,就算说了,那种无聊的风波也会持续一段时间,就算没人真的相信。”

高町陷入沉思,沉默了一会儿。一开始只是短暂的停顿。然而,在这种状态持续的过程中,我们离酒店街越来越近,每一秒的沉默随着距离堆积,沉重地压在我们之间。走到最前面的饭店时,高町看了看入口围墙上金属牌上的收费表,下定决心似的说:“休息要四千日元。”声音卡在喉咙里,听起来很奇怪。从那条马路走过大概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但即使没有可疑的灯光和霓虹灯我也会心惊胆颤。

好不容易走出酒店街,突然来到一条有中央隔离带的六车道宽马路上。卡车的引擎声像地鸣一样低沉,附近有个很大的十字路口,上面是高架桥的弯道。

“终于到了。”噪音似乎驱散了尴尬,高町恢复了往常的状态。“果然走着来要花挺久的。”

高町的视线投向马路对面。那里有一个用裸露的铁架建成的两层立体停车场,里面耸立着十层楼高的大型建筑。没有任何装饰的水泥外墙,挂着综合医院的巨大名字。

“平时我都是在车站前搭巴士。”这么说着,高町朝高架桥下的十字路口走去。“天桥前面不是有公交车站吗?”

我只注意着天桥和高町,没有看到其他。“高町经常来这里吗?”接着问道。“放学后早点回家或者请假的时候?”

高町点了点头“妈妈不能来的时候,我尽量都会来这。”

我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父亲、母亲,还有高町。我所知道的她的家人只剩一个了。

仰望着医院大楼,高町用左手中指轻轻触碰大波斯菊的发卡。

“我妹妹住院了。”

高町的妹妹名叫玖波夏帆。听高町说她七月刚满九岁,八月底便开始反复住院出院。话虽如此,但这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自从出生以来她已经多次进出医院了。

“心脏天生畸形。”绿灯亮起,高町踏着人行横道平静地解释,仿佛要将自己的身体混入发动的卡车轰鸣声中。“叫做单心室症,和健康的心脏不同,出生时几乎没有右心室。”

心脏的基本构造在课堂上学过,所以我也记得。通常,心脏有四个房间,左右各有心房和心室,右心室连接肺动脉,以便在体内循环,将污浊的血液输送到肺部。单心室症,顾名思义,左心室和右心室共享同一房间,在那里肮脏和干净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而且高町的妹妹因为天生肺动脉的一部分完全堵塞,没有将血液从心脏输送到肺部的途径,根本无法制造干净的血液。

“夏帆出生没几天就在生死边缘徘徊,这是当然的,因为血液不流进肺里,不管怎么呼吸都无法补充氧气。脸色愈发惨烈,如果再晚一点发现就危险了。然后……出生后不到一个月就做了第一次手术。”

据说是使用名为“分流”的人工血管,将肺动脉没有堵塞的地方和大动脉连接起来,开辟出一条从大动脉直接流向肺部的道路。因此,虽然血液中吸收了氧气,但由于是单心室,心脏与污浊血液混在一起的问题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四岁之前还要再做几次大手术,让心脏不混有血液。这样的话,日常生活和轻微的运动应该就能和健康人差不多了。”高町沿着停车场的围栏走着,眼神沉重地抬头看着病房。“还有很多问题。”

此后,导管检查、格林手术、房坦手术等陌生的名词频频从高町口中冒出。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总而言之,必须进行血管连接手术,让流经全身的肮脏血液不回到心脏,而是直接流到肺里,而高町妹妹的情况是,据说是作为肝的一部分的肺动脉比平常人细太多因此无法动手术。

“所以,现在只能尽量不给心脏增加负担地生活。因为感冒而住院的情况也很常见,肺炎也得了好几次。蛀牙或者口腔稍微一出血,细菌就会进入心脏导致死亡。状态好的时候血液中的氧气也只有普通人的七成左右,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气喘吁吁,运动也几乎——”

“指挥棒呢?”我想起来问道。“妹妹不是说很擅长吗?”

“比我还厉害。”高町露出一丝自豪的表情。“虽说是很棒,但也只是在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坐在椅子或床上,不停地旋转练习而已。夏帆的梦想是总有一天 做完房坦手术然后加入指挥棒同好会,很小的梦想吧?但是——”

这个梦想肯定不可能实现——高町很想这么说,但大概自己也被吓了一跳,闭上了嘴。此时我终于理解了高町的问题。看着抵制换座位的她,茫然地感觉到的东西的真面目。高町现在要面对的,正是妹妹生来就背负的天堑。虽然没有任何过错,但从起跑线开始就已经有很多道路被封锁了,面对的是残酷而反复无常的生而不等。

穿过停车场,在医院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男孩和他的家人,他们把几个纸袋放在楼梯上,像是住院时的行李,等着父亲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高町走上楼梯旁的轮椅斜坡,用夹杂着羡慕与怨恨的眼神注视着他们。每次看到这样出院的患者,她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抢走了小夏帆的好转材料才康复的。

一进医院,高町先去了一楼最里面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热红茶。她提着小塑料袋从小卖部出来把我带到无人的昏暗通道,告诉我要保持距离行走。

“医院里好像有很多幽灵,因此也有很多灵念强的人吧?这就是理由。“夏帆住的儿科里还有更小的孩子,小孩子的灵念特别强。”

因为经常来这里的高町有很多熟人,所以她不想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时引起骚动,或者让人觉得不舒服。因此,对我的限制是在这家医院里最少要离高町五米,最好是十米以上。当然也禁止和她说话,更别说一起进小夏帆的病房了。

“没事做的话去别的地方消磨时间也行。”她说。“我想我会和夏帆待两个小时左右。”

但我没有其他目的,于是便按照她的吩咐保持距离地跟随。儿科在七楼,看着高町上了电梯,我走附近的楼梯。

到了七楼,电梯间里已经看不到高町了。大厅旁边就是护士站,年轻的护士正在玻璃对面拿着的文件夹里写着什么。不一会儿那位护士来到通道上,快步从我面前走过下了楼梯。

病房围绕着护士站所在的中央区域排列。护士站的正面有一个像儿童馆或百货商店托儿所一样的地方,地毯边放着色彩鲜艳的靠垫和绘本,一个三、四岁左右穿着睡衣的小女孩坐在那里读绘本。

沿着走廊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高町妹妹的病房,四人间,滑动式门敞开的入口旁边有一张用马克笔手写的名牌,上面写着<玖波夏帆>。这个名字在四个并列的名字中的左上角。

按照名牌上的位置,高町坐在左侧靠里的床前。妹妹被高町的背影挡住,难以窥见。从高町朝向床的角度来看,她可能已经睡着了。

从我所在的走廊到高町的后背,只有五米左右。幸运的是,病房对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用来对病房里产生的垃圾进行分类的空间。从那里可以看到病房里面,越往里走越昏暗,像幽灵一样,也可以保持五米的距离。

于是我躲在扔塑料瓶的箱子里,如果被扔垃圾的小孩发现有人呆呆地站在这种地方,我这种怪人应该会为医院里常见的鬼故事加点小插曲,这么想着的我听到了从病房里传来的高町的声音。

“啊,把你吵醒了?”

“还在睡哦。”和高町声音不同,好像刚睡醒的一个孩童的声音。是高町的妹妹——小夏帆的声音。“今天不是十二点的公交车吗?”

“对不起,我来晚了。”传来了翻找塑料的声音。“看,奶茶。”

“太好了!”

小夏帆开心地欢呼,高町注视着她从床上坐起。和高町一样的柳柳秀发,但可能是没洗干净的缘故黏糊糊的,并不蓬松。虽然听高町说过,但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仍旧面无血色,就像以前的反派摔跤手或朋克摇滚歌手一样泛着黑紫的嘴唇。

“想喝的话也可以找妈妈。”高町帮她拧开瓶盖,把奶茶递给妹妹。“别客气。”

妹妹双手捧着奶茶,点了点头。然后扭上橙色的瓶帽放在膝盖上。“今天姐姐的朋友没有一起来吗?”

“未步她们?听说今天有事。”高町为了不让妹妹沮丧特意用着若无其事的声音解释。“忍香好像感冒了。好不容易夏帆的感冒痊愈可以做检查了,她说不能传染给你。”

“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小夏帆开心地笑了。“医生说烧退了,呼吸也变得轻松了,可以暂时离开房间。”

“真的吗?太好了。”高町把手放在妹妹的额头上,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这样的话说不定还能洗头呢。待会儿我去问问吧。”

“嗯。”小夏帆听着高町的话,看了一眼放在窗边收纳架上的细长袋子,“真想快点转动它。”光泽的粉色包装袋,袋口挂着金色蝴蝶结。

“要等感冒痊愈,检查结束的时候才行,你接过那个指挥棒的时候不是和未步她们约好了吗?”

“我知道啦。”她耍了下小性子,再次开心地望着袋子,嘿嘿地笑了。“好期待啊。”

“从袋子里拿出来看看也没关系吧?”

小夏帆摇了摇着纤细的脖子。“不用了,拿出来就忍不住了。袋子也很可爱,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幸福。”

“是吗?”高町温柔地说,但在称赞她懂事的温柔声音深处,我隐隐约约感到了缓慢的悲伤和愤怒的颤抖。“好。”高町切换了一下语气,微微向右歪了歪头。“夏帆给我做的这个发卡,前几天给未步看的时候她很羡慕哦。”

“真的?”小夏帆两眼放光。“那我再给未步姐姐做一份,材料还剩一点。”

“一定会很高兴的。”

“做什么好呢?还是花吧!蝴蝶也——”

之后,两人继续着和睦温馨的对话。高町分别握住妹妹的一只手,用双手包住与眼睛下方和嘴唇颜色相同的指尖,为了消除浮肿温柔地揉着。过了一会护士站那边喧闹起来,一辆银色的配餐小货车出现在病房里,开始给孩子们分发午餐。配餐的声音越来越近,高町说了句“那待会儿见”,把妹妹和自己的奶茶放进了小冰箱。

送餐车开到隔壁病房后,我走出凹陷处回到电梯间。每间病房的门都开着,里面传出塑料容器碰到勺子和托盘的咔嗒咔嗒的声音。一个戴着眼罩的五岁左右的男孩从拐角处的房间里跑出来,不等母亲追上来就跑进了凹陷处旁边的厕所。

我回到电梯间,过了一会儿高町也独自来了,她好像从病房里看到我走了过去。

“你不用陪她吗?”

我望着小夏帆的病房说。高町从大厅的楼梯走过电梯前,穿过窗边高大的观叶植物,站在我旁边。大厅道路一侧是全玻璃幕墙,可以俯瞰医院入口和立体停车场。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可怜?一个人的话连喝喜欢的东西都无法办到。”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瞥了我一眼,然后俯视着外面说。

我也走到高町附近,假装同样俯视地面,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个发卡是小夏帆给你的吧?”

“很可爱吧?”她的声音很强烈,容不得任何异议。“是夏帆用自己买的小学生时尚杂志上附赠的套装亲手给我做的。”

幸好我没有说漏嘴说像图钉,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立体停车场对面停着一辆闪着警示灯的巴士,可以看到从前后的车门上下的人。

“上周,未步她们也从这里向外俯瞰。”高町终于开口。“我不太喜欢这样的景致,一看到外面就想尽早把夏帆从这里带出去,可是我又无能为力,只会变得心神不宁。”

“你什么时候跟那三个人说的?”我问。

高町看着我。“什么?”

“换座位那天放学后,你和那三个人说了话吧?按照当时的感觉她们好像还不知道事情的经过。”

“记得真清楚啊。”她低下头,脸上浮现出带着佩服的苦笑。“就是那天,我跟未步她们坦白了。”高町又低头看着停车场。“对那三个人真的是再怎么感谢也无法言尽。我还以为一声招呼不打就休息的自己早就被她们讨厌了。其实她们说想见夏帆的时候,我也犹豫了。那孩子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因为青紫的皮肤也被同学说了很多尖言冷语,因为不能参加各种活动就被当成没用的家伙,她的警戒心因此更强了。但那三个人都没有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关系非常亲密,不仅如此,还互相出钱送礼物——”

“小夏帆的姐姐?”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招呼,高町吓了一跳回头。楼梯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护士,以一种路过后停下脚步的姿势看着这边。好像是从幼儿病房对面的走廊过来的。

“你好。”高町笑着点头。

“你好。”护士一边笑着回答,一边飞快地左右扫视,好像想要确定高町在和谁说话。

“我在给妈妈打电话。”高町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给护士看,好像刚说完话似的把手机折了起来滑到针织外套的大口袋里。“是语音留言。”高町露出苦笑,故作平静地回到护士身边。“对了,烧好像退了,我还想问医生能不能给夏帆洗头。”

“诶?啊,是啊。洗发水吗……可以吗。按顺序来应该没问题——我待会儿再确认一下。”

“那就麻烦您了。等检查日期定下来——”

高町就这样和护士一起回到了儿童病房,再也没有回到电梯间。

吃过午饭之后,我没有去小夏帆的病房,而是坐在医院里面像游戏室一样的一角长椅上,眺望着透过窗户看到的单调的都市景色,和四、五岁的女孩一起摊开阅读以胖兔子为主人公的图画书。

再次见到她时,高町和夏帆一起走出病房。高町脱下外套,把洗发水和护发素放在折叠好的浴巾上,从小夏帆身后走了半步。小夏帆坐在床上的时候看不出来,九岁的她好像有点矮。从粉红色睡衣的袖子里露出的手腕瘦削纤弱,在阳光照不到的走廊里,难看的脸色多少缓和了一些。

位于中央区域的浴室的推拉门只开了一半,高町她们正要进去,左眼缠着纱布的男孩和他的母亲从里走了出来,是在分发午餐时走进厕所的一对母子。

“啊,还在用吗?”高町吓得往后退。

“啊,没关系。刚刚结束——喂!快撕下来!”仔细一看,男孩的左眼在纱布上贴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大概是为了防止眼睛进水吧。“真是的,每次都……”

“对不起,我没确认有没有空位就来了。”高町道歉。

“对不起。”夏帆也一起道歉。

“不,不用了,我的儿子——”说着说着,男孩绕到高町身后抱住她的左脚,躲避着母亲。她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让儿子听从,表情柔和起来。“小夏帆,你今天下床没事吗?”

“没事的。”小夏帆用过于客气的语气回答。“烧也退了,医生说可以了。”

“动不动就得意忘形。”高町困惑地笑着说。

母亲对小夏帆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微笑。“姐姐来的日子你很有精神啊!”

小夏帆害羞地低下头,抬头看了高町一眼,像是在看她的反应。高町和她四目相对后把手放在小夏帆的头上,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团。

“在爸爸妈妈面前你可真是个机灵鬼。”妈妈羡慕地说,看了看躲在高町身后摆出手刀姿势的自己的孩子。“要是我家孩子也能学学就好了,喂,过来。”

儿子想要以高町为屏障逃走,母亲毫不费力地抓住他的手半拖着孩子回到病房。高町和夏帆面面相觑,压低声音窃笑着。高町眯起眼睛,嘴角柔和地上扬。夏帆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皱了皱小巧的鹰钩鼻。

“快去洗个头吧!机灵鬼”

“好~。”

高町先让小夏帆进去,然后自己关上了银色的拉门。不久,隔着门传来了淡淡的淋浴声。听着那声音,我隐约浮现出把头放在洗发台上的小夏帆和卷起针织衫袖子,把淋浴头放在手心确认水温的高町的身影。这时——我突然觉得高町叫妹妹“机灵鬼”的样子非常诡异。

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东西。一定是表情、声音、动作,她的一小部分散发出来的正常情况下无法察觉的极细微的紊乱——因为是我所以能察觉到。那是对年仅九岁就养成了在父母和大人面前讲究自身举止行为的妹妹的怜悯,也是对想要以此来吸引大人关心的讨巧行为的讽刺,是悲伤,也是羡慕,流露出仿佛夹杂着嫉妒的淡淡怨恨。

那天,最后一次和高町说话时,我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用完洗发水带着难得心情舒畅的夏帆回到病房后,高町过了许久没有出来。我依然在游戏室一样的角落里坐着,虽然没有什么可做的。即使自己不愿意也在教室里学会了如何与多余的时间相处。好像是哪个孩子的父亲来了,坐在长椅的一端,慢悠悠地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就回去了。高町随后走出病房。

她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坐到我旁边,小声告诉我父母刚刚联系过她马上就到,等他们到了,应该找不到聊天的机会了。回去的时候也会坐父母的车回去,今天就这样解散了。

我没有异议。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能把我带来就已经很知足了,即使有不满也不想给她添麻烦。

“今天谢谢你了。”临走时,高町罕见地道谢让我吃了一惊。

“我什么都没做。”

高町露出柔和的笑容默默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我以为她会就此离去。可是,我本以为她是被我看到细心照顾妹妹的样子现在才觉得害羞,但我第一次想到,她可能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一切的可能性——被暗算了,扑通一声。高町几乎是一口气地把藏在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就像拼命抓着支撑站立之物。

“夏帆的未来会怎样呢?这样下去能活到二十岁吗……那个孩子说坏掉的是自己的心脏,所以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已经足够幸福了,所以未来就算不能结婚、生子也没关系,这样说的话,我和父母的心情就会轻松很多。”

就在这时,刚才叫小夏帆“机灵鬼”时的噪音这次成为更加明显的信号掠过她的侧脸,她暗淡无光的瞳孔。这样的眼神以前也见过,在谈到一个印第安姑娘在被麻醉期间被摘除子宫之时。

“在那个年纪就已经习惯了放弃,今后一定还会有更多更多——尽管如此,夏帆没有哭诉也没有任性,就这样接受了残疾的身体,找到了小小的快乐……她发自内心地开心欢笑,有时甚至让人觉得讨厌。”为了平复心情,高町停顿了一下。感觉空气中的所有粒子都突然增加了重量,带着磁性吸附在她的肩膀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代替她……和夏帆交换心脏,我希望我能承担夏帆所有的痛苦。从夏帆出生的时候开始我就这么想过无数无数次。现在也依然这么想着,但是即使自己认真地这么希望,每当这么思考的时候……我都明白,之所以会这么轻易草率地思考,是因为我对夏帆的痛苦估计得太过天真。”

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就在这时,电梯间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高町立刻认出那是谁。她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游戏厅。

过了一会儿,我偷偷看了看走廊,发现高町正在小夏帆的病房对面和父母会合。提着纸袋的母亲走在前面,父亲和高町稍微慢了一步并肩走在前面。父亲的个子很高,长着一张让人联想到银行职员或律师的严肃面孔。他的鹰钩鼻比小夏帆高很多,戴着一副棱角分明的银框眼镜,一只手搭在高町肩上像是在安慰她。母亲的身高和高町差不多,披在肩膀上如轻飘飘的波浪的头发颜色明亮。下巴很小,嘴角带着精致的微笑,长着一张没有凹凸的五官。就像从海底打捞上来的腐朽严重的数百年前的金币上刻着的脸。

看着三人走进病房,片刻之后,我决定离开。经过病房前时,夏帆的床已经被白色窗帘拉成“L”字形。就好像连同病房的孩子们和监护人的视线都会成为女儿病情恶化的刺激一样。

9

终于要到举办文化祭的周末了,校内的气氛开始被兴奋和期待所感染。1 - A也不例外,但还是不像准备咖啡馆和鬼屋的班级那样团结一致。即便如此放在教室后面的纸板箱也越来越多,放在上面的印刷纸也越来越少,那些已经接近完成贴上了照片和图表的纸板箱已经不能叠成可以用橡皮筋绑起来的细纸板箱了,只好把一整箱纸圈起来,满满装着的纸箱像圆柱一样垂直地竖着。

在最后的准备期间,高町一天也没休息。白色的大波斯菊发卡换成了平时的藏青色发卡,换上了袖子稍长的制服外套,比穿便服时更加玲珑精明,看起来像个大人。在知道了小夏帆的事之后,就连和那三个人开心地聊天的时候,那微笑我也不认为是无心之举,就像经常把手指放在情绪的刹车杆上一样,她一定是在严格约束自己除了夏帆以外绝不能因为不必要的事情而或喜或悲。

在四个研究发表课题中,高町她们的《亚马逊的森林采伐问题》是继丸冈小组的《稀有金属国际争夺战》之后准备较晚的,她们从周一开始每天放学后都留下来做准备。不时地盯着带来的资料,融洽地交换意见,确定方针后就用五颜六色的记号笔把发表内容誊写在铺在地板上的浅绿色印刷纸上。让我有点意外的是,四个人中富松德子的字写得最漂亮。忠于基础,棱角分明、容易读懂的字体。高町倒也不差,但可能是没有耐性,一个句子越到后半部分就越潦草,仲川未步习惯用圆圆的文字,不适合这样的任务。芦屋忍香的字写得像小学生,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写得很差。写到中途,仲川未步和芦屋忍香充当辅助,用尺子从图表往另一个图表上画线,粘贴亚马逊河照片的放大影印,用其他颜色的马克笔把富松德子写的字框起来。

教室前方,《稀有金属》的作业也在进行。但放学后留下来做这项工作的总是只有两个人。那里既没有丸冈,也没有以乃田诺艾尔为首的原丸冈小组成员。站在粉色印刷纸前的是丸冈小组的承包商,和往常一样的新闻部和围棋部的搭档。他们在喧闹的教室角落里小声商量着乐此不疲地进行工作。

我有时会随心所欲地在这些工作小组之间来回走动,检查工作的进度和成果的好坏。“稀有金属”的颜色很朴素,和印刷纸上的粉红色完全不匹配。表示埋藏量的世界地图和饼状图也全部是黑白复印件,下方的说明文字八成也用的黑色记号笔。高町她们的成果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基本使用蓝色马克笔,排版也很干净,在不过分华美的程度上以女孩子的品位区分使用了多种颜色。关于印第安人,高町调查的情况中只使用了最基本的数据。现在有多少印第安人,与百年前相比减少了多少,白人带来的货币经济体系和病菌,偷猎和挖掘,粗暴的牧场建设给他们带来了多少痛苦。没有被水银污染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女性照片,也没有“亚马逊”的词源是“无乳”或摘除子宫等故事。

高町正忙着准备发表,所以那一周我们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尽管如此,我所目睹的景色也因她在与不在教室而变得完全不同。星期四我们在图书室里聊天,听说小夏帆因为检查结束终于在前一天出院了。但高町却显得有些不高兴。我担心检查结果不理想,但她摇了摇头说结果还没出来。

“那么是身体还不太好吗?”

“不,很好。感冒也完全痊愈了,在家高兴地把未步她们送的指挥棒来回旋转。我也不好意思劝她不要太得意忘形了。”高町露出苦笑。“我一直都不知道,她在住院期间还收到了录有指挥棒视频的DVD,她看着DVD一直拼命练习。”

我想,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呢?这么指出后,高町仅仅摇了摇头回答:“只是。”

那个理由是在星期六文化祭的当天知道的。

文化祭当天,1 - A教室的全体学生全都坐立不安。这也难怪,周五下午的准备时间里讲桌和课桌全部集中在窗沿和墙边,菱山宣读当天的注意事项时三十名同学坐在在地上或靠墙的课桌上。我则是倚着,被接下来的最后准备工作和解散后的行动路线消磨着心情。

“嗯,正式开始之后基本上都是自由活动,不过之前我也说过了,既然是学业的一环,十二点四十分之前都不要离开学校,如果在那之前离开学校的话就会被当作缺席来处理,请注意。”

既然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就要牢记自己是接待校外客人的一方,要有节制地享受,班会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就是抓紧进行展示的准备,这并不是一件特别紧急困难的事,即使推迟了也不会有客人为了看这么无聊的研究发表一溜烟地跑到三楼最里面的教室。同学们难得地团结一致,行动麻利,一心只想着快点解放。

各班的发表内容都贴在保健室的高高的灰隔板上,集中在教室的前方。现在的主要工作是把这些东西排列好,让从入口进来的客人按顺序游览。

“喂,已经够了吧?”

Z字形的通道大概排列完成时,已经不耐烦的乃田诺艾尔一边用手机确认时间,一边催促皆藤留美。

“什么?”

“这么多人留下来,也没什么可做的。”

在社团活动中有演出节目的同学都已经去准备了,教室里只剩下二十人左右。工作的只有其中的一半左右,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在窗玻璃上贴上画有箭头的纸,如果因为阳光的关系看不清楚的地方,就在部分地方拉上窗帘。

“是啊。”皆藤留美把手从窗帘上移开,冷静地接受了乃田的主张。“实际上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认可的声音中包含着虽然再过一会儿就能心情舒畅地解散,但连那个都等不了的微妙的意味。“没活儿的人解散就好了。”

“太好了,不愧是留美。”乃田诺艾尔似乎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挖苦,把手机塞进口袋称赞了班长的判断。“那就拜托了,走吧。”

乃田诺艾尔催促身旁的两个跟班从讲台上下来,正准备从门口走出去。但皆藤留美立刻叫住了她们。

“那里有点模糊,你去修一下吧。”

“什么?”乃田诺艾尔回过头,皱起眉头。

“粉笔。”皆藤留美指了指黑板的右端,然后朝乃田诺艾尔扬了扬下巴。“你看,就在肩上。”

乃田诺艾尔在讲台上闲来无事靠在黑板的边缘的时候,她的右肩后面沾着一点红白两色的粉笔粉。黑板在昨天变成了欢迎板,就像低年级学生给毕业生的教室施舍的演出一样用四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研究发表的课题。

乃田诺艾尔看到自己靠的地方的粉笔画模糊后,她歪着头,在发现粘在制服上的粉笔叫了起来。“讨厌,糟糕透顶!”

乃田诺艾尔骂骂咧咧地小心掸掉肩上的粉末,不情不愿地回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开始修改模糊的地方。结果在这期间,几乎所有的工作都结束了。如果那么讨厌的话随便修改一下就可以走人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乃田诺艾尔表现出一丝不苟的样子,用变短的红色粉笔侧面仔细地上色,以消除与周围不均匀的浓淡。最后小心翼翼地描着渐渐变淡的白色轮廓,心满意足地放下粉笔,抹去指尖上的粉末,略带自豪地回过头来——当发现没有人在看自己时,表情瞬间消失了。

皆藤留美瞅准时机宣布:“那我们就解散吧。我想这应该有几个人值班吧——不过大概谁也没想认真遵守吧,到了自己的时间至少回来看看情况,要是贴着发表的牌子被什么东西弄倒了,然后一整天都没人管,那就太难堪了。”

入口摆着两张桌椅,规定每一小时轮流值班。但就像她说的那样从决定值班生开始,似乎就没有人打算遵守。

“不是有一居士在吗?”

有人开玩笑地说。稀稀落落地传来干笑,皆藤留美露出苦涩的表情叹了口气。已经走出教室的高町和芦屋忍香好像没听见。

没有噪音。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爽快地回答。

没有任何宣告文化祭开始的仪式或宣言。只是一到九点,装饰着手工制造的拱门的校门就打开了,拿着招待券的人陆陆续续涌入校内。我从冷清的三楼走廊眺望着不断涌向体育馆前和西门内侧的人流。除了学生的家长和亲戚之外,还有不少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高中生。马路对面河边的操场上人也开始增多,老师在指挥交通,防止行人被挤出河堤上的车道,运动部的学生们正在白色帐篷下忙着应对。

我是这样享受文化祭的。随心所欲地去喜欢的地方,眺望,想象,品味那里的气氛。一开始去的地方已经定好了。走下南校舍的楼梯,楼下传来陆陆续续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南校舍也有很多摊位和展览,比如贴在楼梯墙上的海报,二楼有美术部的作品画廊,为了招揽顾客而传承着一个有趣的习俗,在人气投票中获得第一名的作品的作者会被强制内定为下任部长。。

话虽如此,上楼的还是极少数,几乎都是往一楼最里面的烹饪练习室走去的脚步声。他们的目标是料理研究部和女子排球部共同开设的咖啡店里先到先得的手工曲奇饼。我下到一楼,看见前面的两个理科实验室里开设围棋教室的围棋部成员的同学往走廊探出头来,茫然地望着路过的人们。

从南校舍的出入口走到外面,硬跑道上也摆着几顶白色帐篷,和河边一样。那个区域以地域交流为主题,学生会和文化祭执行委员在中央搭了一个大帐篷,在当地农协的帮助下准备了免费分发的水果拼盘,因此早早就变得人山人海。

我猜对了。在学生会帐篷对面南边的一排小帐篷里找到了高町的身影。芦屋忍香也在。两人为了不妨碍其他客人站在帐篷旁边,正和在从冷藏箱里取出两升瓶装水的富松德子开心地聊天。田径队的帐篷里出售着以燃烧脂肪和消除疲劳为目的的数种运动饮料,高町她们也已经拿起了纸杯。

高町她们不时喝着纸杯,和正在补充饮料的富松德子聊了五分钟左右。正在看向稍远的地方,富松德子好像要在帐篷里看店到十二点。美化委员会工作的仲川未步好像上午也要值班,高町她们喝完饮料后把纸杯扔进纸箱做成的垃圾桶里,和富松德子道别,约好中午再见。

我并不想整天跟在高町附近。正要离开跑道时,高町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停下脚步,以一副和星期四那时一样阴郁的表情把电话贴在耳边。距离很远,周围又很吵。不知道在说什么,但高町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带着芦屋忍香走出跑道,逆着人流向西门走去。

我犹豫了一下跟在两人后面。过了一会儿,从体育馆前面的人流中出现了两张熟悉的脸朝着高町她们走了过来。当完全脱离人潮时,在两张脸之间出现了第三张小脸。

前方没有任何遮挡的行人后,小夏帆便离开父母加快脚步朝高町走去。高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但她的反应与其说是高兴地跑过去,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小夏帆跑起来而尽量缩短距离。从后面慢慢走过来的父母似乎早已习惯了高町的担心,微笑着守护她。

小夏帆身穿带帽的粉色上衣,头戴红色针织帽子。虽然戴着口罩,但从嘴角移开,皱巴巴地裹在细小的下巴上。原来高町担心的就是这个啊,高町一定是反对把小夏帆带到这么多人的地方来。她顺着妹妹的视线弯下腰,不顾小夏帆的讨厌把下巴上的口罩放回嘴边。与爱操心的高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父母平静地看着姐妹俩的对话,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不能太吵闹吗?今天早上。”高町责备道。“你忘了约定吗?”

“我才没吵闹呢。”小夏帆摇了摇头,隔着口罩回答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好啊,小夏帆。”芦屋忍香在高町身后叫道。

“你好。”即使连鼻子都被遮住了,我还是知道夏帆露出了笑容。“感冒好了吗?我已经好了哦。”

“我也痊愈了,真是太好了,赶上了文化祭。”芦屋忍香笑着,用姐姐的口吻说着,这是在班里一直低调沉默的她难以想象的另一面。“您好。”

“你好。”高町的母亲微微歪着头笑了笑。“谢谢你和夏帆相处得这么好。”

“完全没做什么。”芦屋忍香谦虚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我没看漏芦屋忍香旁边的高町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的眼角扭曲着,然后又马上消失了,这种感情看起来像是厌恶。

高町站起来看了看父母。“就算时间很短,我也可以一起转转,你们怎么想?”

“是吗?”母亲那张像旧金币一样的圆脸闪闪发光,抬头看着身旁的父亲。“你觉得呢?”

“你不是和朋友有要去的地方吗?”父亲问道,他的语气有些高压,是平时说话就很有腔调的大人说话方式。就像要求正确回答问题的教师一样。“勉强——”

“没事。”芦屋忍香插嘴道。“本来就打算只有我们二人转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

父母面面相觑,然后由父亲代表,看着小夏帆说:“那就这么办吧。夏帆,你有想去的地方吧?”

看着头顶上的对话的小夏帆虽然拘谨地点头,但还是扭捏地喃喃自语。

高町把手放在小夏帆的头上。“你想和大家一起去哪里?”

“大家?”

小夏帆的目光从高町依次转向母亲、父亲、芦屋忍香,之后又像在寻找谁似的环视四周——一瞬间,我觉得她和在附近树丛后面守护的我也对上了眼,猛地吓了一跳。当然,小夏帆要找的应该是仲川未步和富松德子。

“德德和未步要值日,待会儿再去见她们吧。”高町开导道。“现在就去夏帆想去的地方吧。”

“哪里都可以哦。”芦屋忍香推着她的后背补充道。

“我想吃蛋糕。”小夏帆终于开口了。“还有曲奇!”

“蛋糕(cake)和曲奇(cookie)?啊,是料理部和排球部的咖啡店。曲奇是先到先得,不过人太多了,现在还有吗?”高町拉起小夏帆的手。“总之去看看吧!”

配合着小夏帆的步伐,五个人慢慢地向南校舍走去。芦屋忍香说自己在排球部有熟人,边走边掏出手机,好像在问还有没有剩下的饼干。

我没有再跟过去。高町她们的身影消失后,我随心所欲地在校内闲逛。在体育馆,看着轻音部的翻唱乐队用沙沙的嗓音和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分贝演奏谁都知道的流行歌曲;在旁边的武道场观摩了手持木刀的剑道部员的短剧表演;在武道场二楼的乒乓球场看着那些用拖鞋和锅盖笨拙地拍打乒乓球的人们。我比想象中更享受文化祭的气氛。那些积极参与并乐在其中的人,他们的活力和兴奋感,光是看着就会被染透内心。

午后时分我又去了校舍那边。时值中午的北校舍一楼弥漫着咖喱的味道。虽然面临考试的三年级学生没有表演节目,但二年级学生和几个社团借用了一楼三年级的教室开店。我参观了一楼深处的手工艺部展示。里面陈列着各种精致的作品,以俄罗斯套娃的方式从背面不断冒出的小熊玩偶;使用和纸制作的首饰盒,由西式蜡烛架改造而成的金属文具架。其中还有应该放在库芬展示的布制婴儿人偶。可能是因为库芬被偷了,所以让它躺在小被子上,里面好像埋了一个能对声音产生反应的传感器,就挂在它那张满是棉花的圆脸旁边,只要嘎啦嘎啦地摇一摇,就会播放出婴儿天真无邪的笑声。

出口处坐着两个手工部的女社员,如果猜拳获得两连胜就可以得到一个手工制作的毛绒小玩偶,很受孩子们的欢迎。看到这张桌子我突然想起1 - A那张从早上就一定无人拜访的桌子。我对那个场面很感兴趣,也没有别的安排,便决定去教室看看情况。

回来一看,值日生果然不在。三楼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摊位,安静得与楼下的嘈杂毫不相干。除了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的角度以外,和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在第一个箭头折回的地方有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在一张关于原子能的淡蓝色的印刷纸前停下了,上面是原子弹爆炸后广岛的废墟和切尔诺贝利事故现场的照片。他们就这么盯着黑白复印件。

难道是同班同学的家人吗?但老夫妇一边花时间细心地观看着其他班的展示一边慢慢地往前走。终于花了十五分钟走完一条路,从后面的出口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高町冲了进来。我回到门口的桌子前,正在思考这对夫妇到底是第几位客人。散乱着长发冲进来的高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那里,看到我时的表情就像多了一件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了?”我问。我最先想到的是小夏帆。难道是在人群中走散迷路了?

“你……一直在这里?”高町调整着呼吸问道。

“不久前来的。”

“不久前?”

“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吧。”高町心神不宁地望着四周。“你在找谁吗?”

“……只是。”知道自己想错了的高町深深叹了口气。我想大概在某个时机之前她并不想说明情况。不过在调整呼吸的过程中她似乎改变了主意,似乎想要把任何微弱的可能性都消除。“仁,你没看见吗?”

“仁?你是说末田仁?”

“是的,你没看到吗?”

我想起高町在通往屋顶的地方上遇到的那个怯懦的高年级学生。高町说是他把猫的尸体装进库芬放在停车场的。但那之后并没有什么进展,没有下一次事件发生,也没听说他被警察带走或停学。

“不是这里也可以,今天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吗?”她追问道。

“不,没看到。”

“是吗。也对。”高町轻轻地靠在桌子上,像是想要恢复体力,叹了口气。“那就好,别放在心上。我想应该没什么。”

“虽然没看到。”我感觉她似乎想要结束话题,咬住不放地问道“他怎么了?”

我注意到高町握着手机。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手机在她的手心里焦躁不安地划动着。片刻后她吐露了实情:“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到刚才为止他一次都没有给我发过。但是,总觉得很奇怪……我跟他联系他也没有反应。他好像来过这个教室一次,简直……”

“简直?”

但高町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不知道是想回避,还是已经下了结论跟我说也没用,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的屁股旁边。“先休息一会儿,我会再找找看。”

“你去过二年级的教室了吗?”

高町点点头。“刚刚去的,他好像从早上开始就没来教室。”果然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过果然没人喜欢啊。”她下意识地换了个话题,环顾了安静的教室苦笑了一下。“虽然说和预想的一样就是了。”

“对了,小夏帆她们也来学校了吧?”我若无其事地开口。“早上看到了。”

高町露出不满的表情。“我说过不要来了,可是父亲他们的想法和我总是相反,只要夏帆说想做他们就会尽量去做。”

“现在也在一起转悠吗?”

“那里。”高町朝窗外的南校舍点了点头。“她在多媒体教室里和父亲他们一起看《伊势湾台风物语》。这个我也反对过,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给我们播放的这个是非常悲伤的动画片,如果情绪波动太大又会对心脏造成负担。”

《伊势湾台风物语》在母亲以前录的磁带里,我也看过。这是一个描写真实发生的台风灾害的故事,以一个因风暴潮水泛滥而被淹没的小镇为舞台。整个城市都被浊流吞没,主人公的小女孩被一只无私的狗救了一命,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男孩却被发现抱着年幼的妹妹溺死在被水淹没的家中。

多媒体教室的四方形采光窗被黑色窗帘关上,下面贴着一张“放映中”的告示。现在是十二点开始的场次,根据在南校舍走廊看到的海报来看,下午三点应该也在上映。

“别哭得太厉害了。”高町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得快点找到仁——未步她们也”

桌上的手机响起了巨大的音量,高町吓了一跳闭上嘴。事后回想起来——那时高町或许已经感到了不安。从桌子上站起的动作非常僵硬,她短暂地盯着来电指示灯的闪烁,似乎在探寻其中的含义。然后纠结地拿起来,确认来电显示。

“末田仁打来的?”我问。

高町摇了摇头。“是未步。”她战战兢兢地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嗯。现在?在教室里。是吗……未步呢?不,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嗯……诶?怎么可能——”在旁人看来,高町显然语无伦次。“不会吧……嗯,没什么。嗯……嗯,你现在在哪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等着,我们会合。”

高町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后她又呆呆地盯着屏幕半晌,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握着电话的左手耷拉下来,她用无力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

“可能来不及了。”高町喃喃地说。像是快要裂开消失的气泡一样,还无法接受现实,只是勉强保持着体面的软弱无力的声音。“听说有人在河边的杂木林里上吊自杀。”

10

到达河边时,河堤上的车道已经被学生和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虽然载着被发现的学生的救护车已经离开,但在通往操场的斜坡顶端的沙地上还停着一辆警车。几名教师站在车道边,大声呼吁越过白线的学生退后散开,以免妨碍车辆通行。

与仲川未步等人会合的高町加入了沿着河堤延伸的人群,她俯视着下方的杂木林。到处都在说上吊的是一个叫末田仁的二年级学生。最先发现的是等不及排队上临时厕所的一年级学生,他绕过高大的杂草地带走进杂木林,在那里看到了尿意烟消云散的景象。绑在粗树枝上的是柔道的白带和腰带,下面挂着一个男生,制服的左右袖子在胸前打结,摆出埃及木乃伊的姿势,离地面只有三十厘米。据近距离看到被抬进救护车的担架的学生说,此人现在仍在警车旁兴奋地谈论着,虽然嘴上戴着氧气面罩,但肿得很厉害的脸却充满了紫色的淤血,看起来不像还有意识。

我只看得到她的背影,并不知道高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得知这个消息的,以及她是否总是这样被告知不幸。不难想象,站在重要的朋友旁边俯视着发小上吊的杂木林的她正在拼命地压抑自己吧。从说话的样子来看,仲川未步她们和其他看热闹的人没什么两样,高町似乎没有告诉她们和末田仁的关系。

没有新的进展,不时从杂木林的枝叶间露出警察制服确认现场周围的情况,人群开始慢慢减少。原本来到操场的看热闹的人似乎也厌倦了,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斜坡,一旦有了这样的潮流,老师们纷纷呼吁解散的声音也开始带有强制力。尽管如此,高町还是不愿离开杂木林,但站在人行横道上引导学生的老师走了过来对她说:“你们也回去吧。”在芦屋忍香和仲川未步的左右催促下,高町不情愿地被拽上坡。

但是——在人行横道前等车停的时候高町下定了决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像饼干上的厚蛋清一样的人行横道的白线,我没有看漏她在制服内侧紧紧相握的手指,没有车辆,仲川未步等人踏上了马路。她注意到高町没有跟来,回过头询问。

“高町?”

高町缓缓地抬起头,向三人投去疲惫而略带歉意的微笑。“对不起,你们能先走吗?”之后,她不顾不知所措的三人,也不顾周围学生的目光,转身看着站在身边的老师。

“大约四十分钟前,末田仁给我发了封邮件。”她的声音很坚决。

老师们聚集在路边商量了几句,在报告警察之前,他们决定先自己去问问高町。被带到学校之后,就再也没在那天见到高町了。后来听说她被从教职员室带到校长室,再到有警察等着的学生指导室,每次都要她说明手机里的短信内容,以及她和末田仁的关系。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文化祭之后还若无其事地进行着。校内自不必说,就连河边的操场上,警车撤离的时候也没有人看热闹了,我最后一次看到的章鱼烧和法兰克福香肠的路边摊上还有正在忙碌地工作的身穿运动服和运动裤的社员。在棒球场的挡球网附近也有小学生正排队挑战着九宫格飞盘。

也许是因为发现得早,末田仁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在没有恢复意识的情况下,他“逃跑似的”停止了呼吸。周一是调休,所以我在周二放学后才从高町那里听说这件事。

“说实话,听到这件事时,我稍微松了口气。”高町透过图书室的窗户俯视着硬地球场,用平静的声音说。“星期六的晚上,当我看到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插着人工呼吸器和输液管的样子,与其说他在为了生存而拼命战斗,不如说是大人们聚集在一起让仁的痛苦延长。”

那之后过了几天,高町似乎已经一定程度上冷静地接受了末田仁的死。但高町其实是想挽留他的。所以那天她才会拼了命的,不惜离开小夏帆也要寻找他。但这件事似乎更加深了她的颓丧。

“和我当时想做的一样。”高町发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声音。“如果赶上了,留住了仁……我也没想过自己能否挺起胸膛说那是正确的,就算说服了他,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后的事情又打算怎么负责呢?把求死的仁强行束缚在这个世界上,和用软管维持他的生命的大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觉得高町已经尽力了。”

高町静静地摇了摇头。“根本没做什么。那条短信被发送后,仁一定就在那片树林里……看到短信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但太迟了。”她露出自虐的笑容。“那是当然了,到至今为止一直放任不管,只有觉得碍眼的时候才会摆出一副劝慰告解的表情,把自己的事情强加于人——明明没有想过要理解仁的心情,我还认为那封邮件说不定是给我的求救信号呢,多么自以为是的想法啊……我真的很讨厌自己的自负。

“是什么样的短信?”我问。“当然,如果你不想的话也不用勉强告诉我。”

虽然我没有半分期待,但高町似乎没有余力拒绝我的要求,她老老实实地掏出手机。我想那天也一定是这样,数次被要求给大人们看了吧。

“【致小高,很抱歉突然给你发短信。但是,我想在这样的日子里也说不出口】”高町用消除感情的声音念着文字。“——【我并不想吓小高的朋友,只有这点请相信我】——【我在看1 - A的发表。你是亚马逊的那个吧?一看字就知道了】”——【虽然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我已经没事了。真的。】——【再见。文化祭,尽情享受吧】”语毕,高町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和之前一样克制而平静的声音念出最后一行字。“【已经受够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在换行到必须滚动一个画面才能显示的程度之后输入的。高町让我盯着液晶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手机放进书包里。

“仁一定是,希望我在自己死后再注意到这最后一句话吧。”高町泄气般地吐出微弱的嘟囔。“并不是希望被阻止。”

果真如此吗?我觉得有点不对。如果是想在自己死后让高町意识到邮件的意思的话那就没必要再加上最后一句话。末田仁应该在内心的某个地方希望她能挽留自己。正因为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下定的绝不会反悔的决心,自己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所以才想把最后的可能性,逆转的可能性托付给高町吧?对他来说最好的剧本,或许就是在最后的最后发生奇迹,被高町在关键时刻阻止了自杀,那一瞬间,就像沐浴在圣光下,持续已久的苦恼被洗去,重生为与之前完全相反的自己。

但这种臆测说出来不会给高町带来任何慰藉,而且我觉得她的内心深处一定隐隐知晓这一点。

据她说末田仁的守夜定在今晚。让我吃惊的是,高町邀请我说如果不讨厌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仲川未步自不必说,连其他两个人也不能邀请,但她独自一人的话肯定会愁闷难熬。

守夜定于晚上七点,在离这所高中两站路的一个小寺庙里举行。在路上听她说这是离他家最近的一座古庙,从介绍的样子来看,也是高町从小就认识的地方。

“高町也在这附近住过吗?”

出了车站,我走在夕阳西下的寂静住宅区问道。

“四岁左右。”高町说道,脸上没有一丝怀念的表情。“曾经照顾过我的人住在这里,搬到现在的家以后也时常来见我。顺便说一下,我和仁一直只有在这里时见面就寒暄一两句话的交情。他不允许进一步接近,或者说,仁有一种过分害怕别人的特质。虽然肯定是发小,但能不能说是朋友呢……只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是个如果不多加注意就会永远一个人待着的孩子。”

之所以能不顾旁人的目光谈论这些,是因为通往寺庙的昏暗小路上只有我们两人。本以为会有几个和自己目的地相同的学生,但在同一站下电车的学生寥寥无几,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自行车从停车场拉出来,然后向家所在的方向四散而去。这个现实和自己的现状重叠在一起,不由得感到忧愁抑郁。就算我现在死了,大多数学生也只会觉得就像卡在堵塞的排水口的水终于流尽。

实际上,末田仁的守夜萧索冷清得难以把它当做事不关己的事情,只有稀稀拉拉的吊唁客,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萎缩。高町烧香结束后,坐在正殿深处的疑似末田仁母亲的人向高町招手,高町从篱笆死角的楼梯入口进入与正殿连接的建筑物中,待了将近三十分钟还没回来。

我在院内角落等着高町,其间只有一个学生前来吊唁。女生,旁边有老师陪同,完全按照老师交代的任务完成烧香后,和老师一起跟高町一样走进入口,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听高町后来说是代表末田仁班前来的班委和班主任。

我还在想是在哪里见过,原来是以前放学时来锁图书室的那个男老师。看到他带着班长走出大楼时的表情我心生厌恶。进门之前他的表情宛如悲叹,痛感自己的能力不足和责任重大而憔悴不堪,可离开时他却露出了像是抽到了下下签打乱了计划的表情。

“嗯,确实是抽到了下下签吧。”走出大楼后,高町出乎意料地拥护老师。“因为这大概不是那个老师的错。仁的情况不管是谁担任班主任,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和家属的问候也结束了,我以为该回去了。但穿着丧服的末田仁的母亲比高町晚了一些也来到了外面。她个子不高,胖乎乎的,方形衣领前挂着念珠般大的珍珠项链。

“难得来一趟,不去见见吗?”邀请高町的语气很淡定,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儿子的死受到多大的打击。“别的孩子应该都回来吃饭了。”

我在疑惑,作为母亲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离开守夜会场呢?高町回答说要去,末田仁的母亲就像弥次郎兵卫一样在离身体较远的位置前后摆动着手臂,以胖人特有的走路方式慢吞吞地走着。向喉咙和膝盖施加负担,先走下了环岛小坡。(译注:原文是車回しの小さな坂,車回し为院子大门与房门之间的圆形或椭圆形花草丛)

“好了,走吧。”

高町小声催促着我也迈开脚步。但我犹豫了。不管怎么想,末田仁的母亲只邀请了高町一个人,对她来说,如果一个人比较好的话我也不想打扰。注意到我的顾虑,高町微微一笑保证道。

“没事的。玲子小姐——那个人就算自己房间里出现了幽灵,也只会认为是多了一个忘记了的摆件。”

听高町这么说,我决定一同跟去。走在前面的末田仁的母亲没有走在大路上,而是从环岛途中的树篱缝隙间走进了与院内相邻的小公园。高町跟在她身后,用比踩在沙土上的脚步声还小的声音告诉我这比绕大路更近。夜晚的公园里空无一人,油漆剥落的滑梯和旋转游乐设施被橘黄色的路灯孤寂地映照着。

穿过跷跷板的时候,我发现狭窄的出口隐现着一个人影。影子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站在原地等着末田仁的母亲。

“啊!”末田仁的母亲发出爽朗的声音。“你来了?”

“我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走到路灯照射到的地方之后,人影就变成了穿着深蓝色水手服的初中生。“不用担心,我已经吃过了。”

“我知道,谢谢你特意过来,千穗子。”末田仁的母亲拍了拍那个叫千穗子的女孩瘦弱的后背,然后回过头来,等着高町走到灯下。“看,你最喜欢的姐姐来了。”

“啊!姐姐!”那个叫千穗子的女孩的表情像新换的灯泡一样瞬间明亮了起来。“你来了!”

“晚上好,小千穗。”高町边走边笑。“在没见面的日子里又长大了?半年——还是更久?头发也长了不少。”

“这孩子在学高町。”母亲告状道,就算被少女盯着也继续说道。“我想剪短点她却根本不听我的,托她的福最近洗头水都快用完了,困扰得不行。”

“因为,你总是剪得很奇怪”小女孩瞪着母亲,良久后才转向高町,脸上露出有点尴尬、撒娇的笑容。“这样奇怪吗?”

“非常适合你。”高町摸了摸小千穗的头发。“没有像我这样多余的发量,不用发夹和摩丝也能很好地整理,真羡慕。”

“真的吗?可我没有姐姐那样的柔顺的直发,总是马上就干燥分叉——”

“好了好了,就到此为止吧。”母亲拍了拍结实的手掌插嘴道。“如果还在我面前继续说下去的话,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的耳朵都剪掉。”

母亲的天然卷发从暗处也能看到。高町和小千穗面面相觑,瞬间开心地笑了起来。高町拉起小千穗的手,两人大叫着“快逃啊!”跑了起来。

跑下狭窄的楼梯,来到小巷,两人回过头来——看到母亲毫无追赶的意思缓缓走下楼梯,两人开心地笑着面向前方,手牵着手走了起来。

母亲下了楼梯,但并不打算缩短距离,高町她们也没有等待。我跟在母亲身后不远处——当时我还以为小千穗是末田仁的妹妹。但当自己站在三分钟后到达的地方面前的时候,我终于知晓了一切。

高町和少女站在敞开的大门前等着母亲追上来。虽说是门,但不是一般人家的对开式大门,而是像学校或托儿所那样,沿着轨道滑动,厚重而又宽长的钢制大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托儿所或者说幼儿园,后来这个地区的孩子越来越多,搬去了别的地方,它就被整体转让而后重新装修了。当时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但一看到门里面那片广阔的土地、占土地四分之一以上的菜园,以及沿着水泥墙呈L形建造的细长的两层建筑物,那并非普通的房子便一目了然。

门旁坚固的水泥墙里嵌着一块牌子。在建筑物透出的微光下,也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刻着的文字。<柊树儿童之家-绿之家>

儿童福利院。那里就是末田仁生活过的地方。

被请进福利院后,高町先去了一家大食堂,和吃完饭还没吃完的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们打了招呼。虽然很多都是年纪比我小的人,但也有一个年长的成员。对高町来说几乎都是熟悉的面孔。对几个初次见面的孩子,玲子小姐——当然,她也不是末田仁的母亲,而是福利院的职员——“仁的高中后辈”“特意来的”这么介绍着高町。

除了房间划分之外,孩子们不分男女不分年龄地被分成了好几个小组。千穗子因为母亲无法抚养孩子,来到这个福利院之后已经和末田仁住在一个小组里近两年了。她是初一学生,在光线明亮的地方下可以明显地看出从校服下露出的腿过于瘦削,米粒形的小脸被脆弱的头发包裹着的样子让人联想到马尾草。

大致打过招呼后,就被带到了职员用地,高町来到办公室里面的接待室,轻车熟路地坐在沙发上,小千穗坐在她身边,玲子小姐端来三个装了绿茶的茶杯,放在矮桌上于高町的正对面坐下。为了不妨碍高町,我决定在入口附近的文件柜旁观察情况。

“今天谢谢你,特意为仁而来。”玲子小姐用轻松的语气说,用慰问的眼神看着高町。“很辛苦吧,听说被问了很多问题?”

“完全没事。”高町摇了摇头。“因为在高中和仁几乎没有交集,也没怎么说过话。对了,他最近在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嗯,他和往常一样很老实,据我所知。”她移动着视线“千穗她们也说没发现什么。”

“对仁君什么都无法发觉,因为他的默认色就是黑暗——嗯,因为很安静。即使在烦恼也不知道。也完全不说自己的事情。”

“是啊。”她的声音带着烦恼,像是在感叹作为职员的极限,血色饱满的圆圆下唇扭曲着。“可是,那个是什么?听说他不久前就在学校引起了骚动,据说他杀了老鼠和猫……连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完全不知道。”

“没有人发现是仁干的。大概,除了我以外谁都……就连我在听说猫的前脚被绑在一起之前也没怎么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告诉玲子姐你们的话——”

“怎么说呢,就算知道,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玲子小姐摇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汗了搔着缠着珍珠项链的短脖子。“事态也有可能变得更糟,老实说,我听了那个虐待动物的故事后松了口气。因为稍有不慎他就有可能对学生和在这里生活的其他孩子出手。”她的口气与其说是为了安慰高町,不如说是发自内心地这么想。“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在有像千穗这样的孩子的地方也许不应该说这种话,就算明白,但真的是,真的是有各种各样的孩子啊。”

“以前也有厌食症的孩子吗?”小千穗问道。

“啊,有啊。”玲子小姐用对比鲜明的柔和声音回答。“和以前的千穗一样,有个孩子吃完饭后身体慢慢长大,鞋子、衣服、内裤都需要新的,因为会给母亲增加负担所以就把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那个孩子现在也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和母亲和好了吗?”

玲子小姐点点头。“从这离开,工作,自食其力之后。”

小千穗似乎想到了自己的未来,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笑容,目光落在身边的桌子上。“太好了。”她嘟囔着,然后想起正题抬起头来。“对了,仁君是怎么来这里的?好像是被父亲虐待了——我也从大家那里听说过。”

“都一起生活两年了,你没听他本人说过吗?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是仁。”

高町感慨地说,玲子小姐明显不愿意说。察觉到这一点——或者是察觉到我也想知道——高町代替她回答。

“不只是父亲。”高町说。“母亲也是折磨仁的共犯。”

“妈妈也是?”

高町的话概括如下。末田仁的父亲原本是卡车司机。可是在他出生后不久腰就废掉了,从那以后就几乎瘫痪了。母亲提前复职,以合同工的低工资养家,但在母亲外出工作的时候,留在公寓的父亲完全没有照顾婴儿。下班回到家的母亲发现婴儿每天都饿着肚子,在脏尿布里哭个不停。这对婴儿来说无辜至极,可就连疲惫不堪的母亲也渐渐疏远了对婴儿的照顾,为了让婴儿停止哭泣,不再给婴儿喂奶,而是把靠垫捂在他的脸上,或者在他的嘴里贴上纱布让他闭嘴。

“在那个时候,每次仁开始吵闹,父亲就会迁怒于母亲并对其施暴。然后母亲就觉得那都是仁的错。”

儿童咨询所第一次介入是在末田仁一岁半的时候。起因是父亲的暴力行为,邻居报警后警察赶到现场,引发了一场骚动,当时警方发现婴儿的左右衣袖被绑在一起,双臂无法活动。母亲解释说,因为孩子动不动就咬毛巾被和毛毯,所以“没办法”才不让孩子动双手。

“据说那是仁第一次被寄养在福利院。因为父亲说已经在反省了,他马上又回到了父母那里,可是到了三岁的时候,又发现了父亲的家庭暴力,最后母亲向警察报案,父亲被逮捕了。从那时起,仁就在这里生活了。”

入所时,年幼的末田仁身上有多处瘀伤,成长缓慢,也会无意识地做出咀嚼的动作。母亲主张对儿子施暴的是父亲,想要找回儿子。但另一方面她又早早地撤回报案,重新开始和父亲一起生活。

“仁啊,跟恐惧父亲一样地害怕母亲。”在那之前一直默默听着的玲子小姐,好像已经认命了似的补充道。“那个母亲啊,丈夫一发狂她就抓住想要逃跑的仁,把他挡到自己面前。不管父亲再怎么生气,只要拿孩子当挡箭牌多少也会有所收敛。”

“太过分了。”小千穗的愤怒溢于言表。“仁君太可怜了。”

“对,太过分了。”玲子小姐发出的叹息中包含着长年面对各种各样的可怕事例的实感。“而且,平时绑仁袖子的也是母亲。啃咬的习惯是骗人的。仁家里连婴儿床都没有,成长缓慢的仁在能够自己爬出来之前一整天都被关在库芬里放在房间里。刚开始在这里生活的时候,仁比现在对我们更加亲近,他说看过那个时候自己的照片。一个还没长牙的婴儿在襁褓中被逼着衔着奶头然后被绑着袖子躺在床上。到底是谁先做的呢——我想应该是父亲吧。从我的经验来看,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父亲的原因。”

“我好像有点明白。”小千穗赞同地说。

“从那以后,这好像就成了看不惯仁时惯用的虐待方式。”玲子小姐继续说道。“而且为了不让他自己解开扣子和拉链,衣服的前后都被反绑在一起,这样简直就跟束缚服一样。”

“那么,仁君上吊的时候也绑着制服的袖子吗?”

“对仁来说,被剥夺双手的自由就像是自我否定的象征。这种情况下的孩子都会有的。在那里的菜园角落里他还会默默地抚弄抓到的蚱蜢的脚呢。”玲子小姐露出怀念的表情,仿佛在回顾郊游的回忆。“即便如此直到初中毕业为止还算没出什么大事。”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小千穗很自然地问道。可是玲子小姐没有回答,好像在后悔失言地歪了歪嘴唇,只是短浅地叹了一声。小千穗转向高町,似乎在寻求答案,高町一脸困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也没听说。”两人的目光回到玲子小姐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禁止外传。”过了一会儿,玲子小姐不情愿地开口了。“大概是从毕业半年前开始吧……那对父母说要把仁接走再一起生活。”

高町皱起眉头。“事到如今?”

“在那之前,母亲也这么跟我说过好几次,但那时不一样,父亲特别热心地想把他带回。”

“为什么?”小千穗问。“他对仁君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吧?”

“过分的事情还有很多。听了父亲的说法我渐渐明白了。那对父母根本没有打算让仁上高中。仁的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在私立学校的特招名额已经快要到手的时候,他们打算初中毕业后就不让他继续升学了,而是让他去朋友的工厂工作,为了填补自己的生活。”

“那也太荒诞随意了!”小千穗愤慨地用手掌拍着自己的膝盖。“他们把孩子当什么了?”

“他们有财产管理权。”玲子小姐平静地说,像是在安抚激动的小千穗。“简单地说,父母可以管理未成年孩子的财产——也就是保管工资的存折和印章。仁的父亲不知是从哪里学来这方面的知识。”

“仁知道这件事吗?”高町问。

玲子小姐点了点头。“当然告诉他了。因为必须先确认本人的意志。虽然我知道仁完全没有不想那样做。”

“结果父母还是放弃了。”高町说。“仁还是上了高中。”

“那时候啊”玲子小姐皱起鼻子,表露出事态的恶劣。“但我早就预料到了,高中毕业的时候同样的问题又会更加现实地重演。我们也——应该任何人也,比不上仁有多么看重这件事。”

“这样啊……到了十八岁我们就必须离开这里了。”小千穗露出无法置之度外的眼神,注视着桌子。

“二年级的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开始考虑毕业后的出路了。我们本来也打算关注仁的情况的……千穗刚才也说了,他本来就是个老实的孩子,怎么会钻牛角尖到那种地步呢。”

“要是我更认真地观察就好了。”

高町突然用强硬的语气道出了后悔。她缩着背,像是在忍耐寒冷,双手夹在膝盖之间。

“那样的话,说不定——明明难得在同一所学校里,我却……因为在意周围人的眼光,入学后也没怎么和他交流。”

小千穗在旁边摇了摇头。“不是姐姐的错。”

玲子小姐点点头,她似乎知道小千穗会这么做就任她发挥了。

“一切的罪恶都是仁君的父母。”小千穗抓住高町的右臂强调道。“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有这么可怕的父母,就连今天的守夜也——”

“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玲子小姐用冷静的声音插嘴,似乎在说关于这件事只能放弃。“听说有些父母强迫自己的亲生女儿卖淫来偿还欠款。还有更过分的父亲竟敢——”她不敢再多说下去,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调整了话题。“都说没有不为孩子着想的父母。这个设施里的孩子父母大部分本质上都是爱孩子的,或者想爱孩子的。但是……偶尔也会有,根本上就无药可救的父母。”

“可是仁在学校跟我说了那些话,而且还是在文化祭当天,给我发了短信之后上吊。”高町仍然是一副无法消除罪恶感的表情。“一定是为了找我——”

“显而易见的自杀,要我说的话。”玲子小姐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声音打断。“而且,即使如此,最重要的是,高町,我们任何人都不觉得你对这次的事情有一丁点的责任。如果忘记了这一点我们都会很伤心的。仁的死并不是高町的错,但是你看,在你旁边的千穗露出了如此悲伤的表情就是高町的错,明白吗?”

高町垂着眼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此事休要再提。”玲子小姐靠在沙发背上。“我们啊,非常感谢高町。虽然说在学校会刻意回避仁,但也多少也很在意仁所以才特意选择现在的高中吧?”

“大致上……不过……”

“做得已经很好了。”玲子小姐用充满母性的眼神豁达地笑着,高町终于稍稍放松了。前者的表情却突然一变,顽皮地压低了声音。“嗯,不过那个吧。现在开始是闲话时间,完全没有责怪高町的意思——高町进了同一所高中,知道了这一点的仁可能多少有些期待吧。”

“为什么?”小千穗问。

“是什么呢。到底在脑海勾勒着怎样的发展只有他自己知道。友情?爱情?——还是并非两者的某种虚无缥缈、隐隐约约的情感?”

“爱情!”小千穗的反应就像被泼了醋的猫。“姐姐和仁君?怎么可能!”

“有没有现实感跟是否是爱情的萌芽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作为孩子的千穗可能无法理解吧。我也知道你的小脑袋还无法平衡这些——”

“才不是小孩子!”

一开始,高町为难地来回看着两人的脸,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她们的对话。但不久她就坦率地接受了两个人开朗的斗嘴,并在这种舒适感的驱使下主动加入了聊天。话题从高町和末田仁转移到小千穗的初恋,不知不觉间又变成了玲子小姐年轻时的恋爱故事。为了成为保姆而学习的同时讴歌了充实的恋爱的光辉时期,被玲子形容为“人生中最充满干劲的一年”,高町和小千穗拍手称赞。

高潮告一段落后,小千穗去了厕所。

“可是,好热啊,都出汗了。”玲子小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住额头上的汗水,从沙发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去拿一杯凉茶,高町也喝吗?”

“只有玲子小姐觉得热。”高町苦笑着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我们都冷透了。”

“是吗?太懒散了。”

玲子小姐说着莫名其妙的理由,打开灯走进隔壁房间,不一会儿就端着倒了麦茶的杯子回来了。她再次坐下,一口气倒了半杯麦茶,然后一脸起死回生般的表情放下杯子,像原来一样深深靠在沙发背上。

“你妹妹怎么样了?”玲子小姐深深地靠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开场白,像闲聊一样若无其事地问道。“还不可以手术吗?”

高町露出落寞的笑容摇了摇头。“最近检查过了,肺动脉好像还是太细了……应该说和上次检查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发育。”检查的结果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夏帆对此好像不太在意。”

“高町露出这样的表情想干什么?”玲子小姐温柔地责备道。“我知道你很担心,总之不要太着急。周围的人都这样焦虑的话,小孩子就会敏感地感觉到责任。”

“我明白了。”

玲子小姐露出困扰的笑容。“高町也没什么可负责的。”这种劝导方法就好像她知道对一个不管怎么说都没有进步的孩子这次又会白费力气一样。这时我终于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违和感。怎么回事呢,玲子小姐的话语、视线,以及这两者所包含的些许惊讶的语气深处,似乎有某种我所不知道的共识横亘在两人之间。之后玲子小姐的话让我的违和感变成了确信。“玖波——你父母怎么样了?”

高町的表情很克制,令人感到奇怪。但凝视着放在桌上的茶杯的眼睛里,和此刻仍飘动着和微微的绿茶一样深浊的光——无可争辩的悲伤——动摇着

“一如既往,他们对我很好。”高町回答。

孩子应该感谢父母。

我想起高町在图书室里说过的话,就像被撒上了净之盐一样僵硬良久——我慢慢地环视接待室。第一次被带到这个设施的孩子就会被带到这个房间吗?年幼的孩子,小学生,年龄不等,第一次被带到这里,被不认识的大人们包围,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既有失去亲人而来的孩子,也有像末田仁一样,被从无药可救的父母分离的孩子。有的孩子会回到父母身边,有的孩子会在这里生活到长大成人。也有运气极佳,开始全新生活的孩子……

“已经十二年了啊。”玲子小姐感慨地嘟囔道。“你妹妹出生的时候,我还替你担心过呢。但高町依然是这样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正因为这里的工作常常会目睹无可挽回的遗憾,因此没有比这样的你更令人心花怒放的了。”

高町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头。但在垂下的眼睛里,乌黑发亮的瞳孔里似乎缠绕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我知道夏帆天生心脏就有问题时,我终于理解了高町一直的烦恼之物。这些无法言表之物跟玲子小姐所说的责任感一样,已经超出了一直守护着小夏帆的高町的应尽职责。填补欠缺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递了过来。养父母生下的期待已久的女儿正在与重病拼死战斗,同一屋檐下毫无血缘关系的自己却在无忧无虑地健康成长,于是内疚溢满内心,羞愧席卷全身。

“好怀念啊。”玲子小姐用悠闲的语气继续说,她把圆圆的手掌伸到沙发扶手的高度。“你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呢。父母刚刚过世……感到寂寞的时候,无论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还是床上,一直都是抱着两只脚,把脸埋在膝盖之间。我问怎么了,回答说有妈妈的味道,一直一直这么闻着自己膝盖的味道,那是无法形容的凄惨孤零。”

“这件事就……”

高町困扰地开口,但她的余光看到了知晓她童年的我以一副混杂着同情和微笑的奇怪表情注视着她。作为回礼她斜眼瞪了我一眼。就在这时小千穗从厕所回来了。高町为了掩饰视线假装看向文件柜旁边的挂钟。而且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待得够久了。

高町告诉小千穗差不多该回去了,小千穗的声音里满是悲伤和遗憾。

“真的要回去了吗?再等等——”

“别为难她,千穗。”玲子小姐责备道。

“对不起啊。”高町拉着小千穗的手道歉。“他说不要太晚。”

“还会再来吧?”小千穗要求她保证。“会再来吧?”

在高町答应近期一定会再来之后,小千穗终于放开了手。我和为高町送行的玲子小姐一起走出接待室来到餐厅旁边的玄关。

“今天说的话,一定不要忘记。”临别时,玲子小姐用手捋着高町的头发叮嘱道。

“不会忘的。”

穿上鞋回头看向那两人时,高町的表情比来这里之前稍微柔和了一些,看起来很轻松,就像自末田仁自杀以来一直笼罩在高町上空的阴霾暂时散去一样,再次炯炯有神。但和两人告别后,走出月台行至昏暗的夜路上的时候,她那隐藏于顽固的面纱的另一面表情似乎消失了。

“不过,真让人吃惊啊”,在她的心再次封闭之前,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那个——很多事情。”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高町冷淡地说。“玲子姐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太记得自己真正的父母,当时大概真的很悲伤寂寞吧。但现在就算看到照片也不会有怀念的感觉,就连在那个儿童之家度过的时光,现在也只依稀记得一些片断。”

高町松了松肩膀,并非逞强,而是彻底整理好心情似的淡淡地述说。我在旁边听着,想起了以前她说过的对自己名字的中意,【父母送给我的仅次于生命的礼物】——当时觉得这些话过于夸张,但对高町来说这就是全部。父母留给自己的只有这两件东西。带着这两件,她遇到了新的家人。

高町在自己所知的范围内告诉了我亲生父母的事情。被玖波家收养之前,她的名字是铃里高町。父母是在两岁的时候去世的,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应该是车或者别的什么事故。之后在月台住了一段时间,四岁时开始住在一直没有孩子的玖波夫妇身边。七岁那年,小夏帆出生了。

“夏帆还不知道只有我和大家没有血缘关系。父亲他们说——我现在的父亲——没有必要特意提及。”

虽然我知道这样说有些许轻率,但那时的我还是很羡慕被优秀之人收养的高町。比起不顾邻居的目光在院子里烧草,在我的人生中留下糗态、自卑感与乖僻妒忌的焦痕的有血缘关系的父亲,不知要强多少倍。

“真的非常感谢,怎么感谢也难以言尽”高町略显唐突地坦白,虽然这肯定是她的真心话,但总觉得有些苦涩,让我感到一种自幼便无意识地对自身的话语的约束。“一直像亲生女儿一样——不,对我倾注了更多的爱。”

在外灯暗淡的光线下,高町的眼睛依然闪烁着暗淡的光芒。我想就算小夏帆身患重病,高町也没必要那么愧疚。从表面上看小夏帆毋庸置疑非常仰慕高町,她一定不会因为知道自己和高町没有血缘关系就改变态度,也不会嫉妒高町健康的身体。尽管如此,高町仍然无法坦率地接受来自父母的爱,就像一直把收到的生活费放进存折里而不去用一样。我想起了在幼儿病房的走廊上,以及文化祭那天在校内看到的她的父母。都是些看起来很认真、很优秀的人。在文化祭上,他们微笑着注视欢快的小夏帆和试图阻止的高町。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向夏帆的病房时,在带着行李的母亲身后有些拘谨的父亲用手紧紧搂住高町的肩膀——

孩子应该感谢父母。

高町的声音在脑中回想,这句话就像好久没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毛衣啪嗒啪嗒地放电一样在我心中突然发出不祥之回响。那时,在图书室的阅览区,高町一边给印第安人的书贴便签,一边说自己很喜欢父母。那时我对她的内情还一无所知。那之后高町说了什么?有一点不行的地方也好——高町是这样告诉我的。对大多数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怎么说,他们养育着我。

我想起玲子小姐说很高兴能看到她神采奕奕的样子时,高町低着头的表情。年幼的妹妹住院期间,被留在家里的养女和养父母之间,会生出怎样扭曲的感情。

穿着这身制服,和一个年近五十的西装大叔依偎在一起,从情人旅馆林立的大街上走过来。

我看着走在身旁的高町。难道……怎么可能?太荒谬了。我慌忙想要甩掉自己心中浮现的可怕想法。然而,怀疑就像越摇晃越能找到缝隙下沉的沙粒,深深地、迅速渗透至我的思维,转眼间就粘连在一起,无法剥离。

甚至有父母强迫自己的女儿卖淫,还有更过分的父亲竟敢——

对我倾注了更多的爱。

我看着高町。她默不作声,已经隐藏在面纱背后了。我看着她阴沉的眼睛,僵硬苍白的脸颊。此时,我感到胸口像被勒住了一样喘不过气,许久才感觉到心脏的位置。想问。实情。但,怎么可能开得了口。

回去的时候我们也路过了寺庙。末田仁的守夜还在继续。但参加者已经荡然无存。高町停了一会儿,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内,然后继续走着。

“死了的话一切都完了。”

高町盯着通往车站的黑暗夜路的前方,用冷淡的声音断言。之后,与其说是说给我听,不如说是对即将启程的末田仁的灵魂最后的忠告,就像作为“你辛苦了”的替代,她抬头望着不见群星的雾霭夜空,落寞地喃喃自语。

“印第安人的社会里没有一个自杀者。”

11

当然,刚才的只是一种邪恶的妄想。我对自己说。大概是被守夜的阴气和末田仁忧伤的成长故事所吸引,在过度敏感的内心,第一次了解到的事实和记忆,勾勒出了些许奇怪的涟漪吧。高町只是单纯地担心小夏帆的病,她的父母对高町的爱一定与亲生女儿一样。她既不是童话中不幸的女主人公那样被迫照顾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也没有作为养育自己的代价而时不时被带到酒店街,成为养父的特殊对象。那些话语只不过是不知所措的我在擅自肮脏地推测罢了。

那段对话乍看起来奏效了,当我第二天看到高町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和富松德子她们相谈甚欢的样子,内心的不安几乎烟消云散。果然是我想多了。就像快要痊愈的感冒一样,不要自作聪明,只要安静地度过一段时间,烦恼之事就会不知不觉间忘却。

末田仁在福利院生活的事,高町被学校和警察询问情况的事,几天内似乎连高一生都知道了。很多同学肯定都想详细了解末田仁和高町的关系。但没有人直接询问,也没有人揶揄讽刺。一定是还记得丸冈以前的失败,所以才会这么慎重。就连乃田诺艾尔等人也认为,从高町的性格来看不值得冒着和丸冈重蹈覆辙的危险抛出这个话题。

就这样,小小的好奇心和猜测被大型活动结束后的慵懒日常吞没了。学校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走廊和楼梯上堆满了纸箱,十一月剩下的日子被一波又一波的无聊的常规课程冲走。守夜之后的一段日子高町都没有请假,我们还是会像往常一样避开别人的视线,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图书室里共度时光。我担心既然文化祭结束了,准备研究发表的名义也没有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和高町一起生活了。但高町还是一如既往地邀请我。只要时间允许,我们就会聊些无聊的话题或是读书。

有一天,我们在图书馆见面后,高町从书包里拿出《脑中的幽灵》这本书给我看。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趣吗?”高町笑嘻嘻地提议。表面上高町已经完全从末田仁的死中恢复过来了。“昨天在旧书店看到的,很便宜我就买了,觉得很适合架。”

“我?”

好像是国外书籍的日译本。封面上画着油画风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具插图。莫非是古老的灵异小说什么的?我这么猜测。

“有时候,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高町收回拿着书的手,看着书名。“如果只有我才能看到,那么架,是不是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就算说不是,说到底,也没有办法证明。”

“有什么好证明的,我就在这里。”我不假思索地说完,心里知道这不是高町想要的回答。

“是啊。”高町扑哧一笑。“不过,架刚才这么说也许只是我的大脑让你这么说而已。我脑中的幽灵。这样一想,不就没完没了吗?”

“这本书里写的就是这种事吗?”我问。

“你看,这也是。”高町似乎很享受我的反应,脸上挂着笑容。“你能断言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说什么都会这样没完没了。我无言以对,像要逃避高町的视线似的望向窗外,这时我突然想起换座位那天的午休时间,有个学生在南校舍的走廊上指着屋顶上的我。对了,至少除了高町,还有人能看到我。正因如此,我们才小心翼翼地通过不同的线路来到这间图书室。如果在一起的样子被别人看到的话,高町就会受到通灵少女的指控。但如果我把那天发生的事说出来,高町或许又会强词夺理地说,那也只是她的大脑让我这么说的。这样的话,我不说出这件事高町就不会知道,不,正因为我没有说出,正因为她不知道,才证明我不可能是“高町脑中的幽灵”——我思考着,就连自己在思考这件事也感到满意开心。

高町的嘴角还挂着不知从哪得到满足的微笑。“‘脑中的幽灵’。”她看着封面喃喃自语,哼哼地微微一笑,终于说出了真相。“真的很适合架,因为这本书写的是关于幻肢的。”

“幻 肢?”

“你没听说过吗?因为事故或战争失去手或脚的人会感到明明已经不存在的那部分的疼痛,好像还在那里。”高町翻开书,找到汉字的标记,拿给我看。“我想,说不定架也是相同的存在。”

“我?”

我漫不经心地反问道,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锐利。“就算是告诉你真相的我也还没有完全理解。你现在还是理所当然地坐电车,规规矩矩地上下楼梯。”

“这个……我觉得和幻肢不太一样。”

“在错觉方面应该差不多吧?”高町没有退缩。“架的话,就是整个身体。”

高町一如既往地偏爱对我紧追不舍。当然又是开玩笑。证据就是在接下来几天的阅读过程中,高町完全忘记了当初的立场。

《脑中的幽灵》是一位出生于印度的神经科医生拉马钱德兰写的书,他从一个看似匪夷所思的幻觉病例中,假设大脑未知部分的构造,并找出极其简单的解决方法,作为读物来看写的非常生动形象——就是这么回事。

“——这里还写着幻肢痛的消除方法。”

就像印第安人的书一样,高町有时会向我披露内容。准备一个简单的装置,把镜子放进带有窥视孔的纸板箱里,把与失去的手相反的手伸进去,仿佛失去的手还在那里还在活动,这样幻肢痛就会立刻消失。

“不过,这种方法对于架是没用的。”高町托着腮,懒散地说。“两只手都没有,而且还必须照镜子。”

“嗯,不过本来就没有痛过。”我委婉地纠正道。

听到这句,她把脸颊和嘴唇的左半部分埋在手心里,抬起视线看着我。“咦,你想说什么?”

“我无所谓。”我说。“只是觉得这样随意的高町有点没意思。”

高町歪开的嘴唇发出干笑。“这样啊。”

末田仁守夜之后,每次这样的聊天都能让我真切地感到自己和高町的距离更近了。高町在我面前展现出了比以前更加放松的姿态。她的坐姿和说话方式比起在教室变得更加自在随便,在仲川未步她们面前连拨动的开关都关上了,但对话结束的时候,她却像是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松。我想这大概就是末田仁自杀的影响吧。要想在大家面前表现出已经克服了他的死亡,或者假装自己根本就没有被影响,必须要比想象中更加努力。

高町需要休息。只要我能帮助她,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我都愿意。话虽如此,我能做的事还是没变。

“虽然你说着无所谓。”比如这次,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高町好像心血来潮地试探我似的旧话重提。“你不想试着找找自己的身体吗?”

每次我都不去考虑这件事。至今为止,我多次想象着市民医院那种乏味的病房,我躺在病床上的情景。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昏睡状态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访,单调的房间里连一朵探病的花都没有,在生命结束之前感觉要失去所有的记忆——但是,就像是久违地想起了早就转学的同学一样,这次的想象也没有勾起我的兴趣。

“暂时就这样吧。”我说。

从结果来看,这样回答是正确的。“嗯,我的朋友是幽灵之架。”她点了点头,然后用仿佛警告一样的语气结束了这个话题。“如果什么时候恢复到原来的身体,那时的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吗?有点——不,十分怀疑。”

就这样,我们聊了很多。某一天,我们聊起刚刚相遇时的话题。契机是中庭的一只土鸠,从孵蛋的时候算起,孵化似乎稍微晚了一些,我一直担心这次会不会就这样孵不出来了,我向往常一样到图书室,顺便往巢里一看,发现碗形的巢里有两只覆盖着蓬松的黄色绒毛的雏鸟,也许是去排泄了吧,一直会给新生的雏鸟温暖的父母鸽不见了身影,只有两只雏鸟在巢里紧紧地靠在一起,不停地扭动着身体,既像是为了抵御日益严酷的寒冷而互相取暖,也像是为了独占父母鸽的爱而互相驱赶至巢外。

“如果真的把对方赶出了巢呢?”兴致勃勃的高町听完我的话后说道。“就算在最初的生存竞争中获胜,也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自己了吧。”

在图书室的鸟类图鉴中也没有记载鸽子的雏鸟有这种习性。即便如此,高町也没有放弃这个想法。她说我们肯定也一样,每个人都有过让现在的自己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原始体验。

“就像紧紧抓住根一样。”高町形容道。“不要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每个人都应该有过一件让自己限定为自己的第一件事。”

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我想高町一定是想聊聊自己的事吧。所以我就这么问道“那么高町发生了什么事?”

“我呢,发生了几件简单易懂的事。”不出所料,高町爽快地回答。“第一个是亲生父母去世的时候。之前也说过,当时的事情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依稀记得……被带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就像自己变成了难以对付的宠物一样,被大人接二连三地交给大人。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之前相信的那么特别,也不是被理所当然倾注爱意的存在,这个世界并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

“那时你抓住了名为高町的根?”

“应该是吧。”高町露出笑容,似乎并不恨这件事。“还有一个就是夏帆出生的时候。”

“小夏帆?”

“是啊。我七岁的时候夏帆出生了……当我知道她心脏有疾病的时候,我并非很伤心,作为一个孩子这么想着。原来如此,来到这个家的我,孤身一人的我被新家人迎接,是为了用一生守护这个孩子。我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应该成为怎样的自己,那个时候,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对不起夏帆,但还是有点开心。”

高町像是在追思美好的回忆般说道。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原体验不就是自己在脖子上拴项圈吗?高町的脖子上有两个项圈。虽然情况各不相同,但所谓自我觉醒,或许就是注意到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所谓成长,或许就是渐渐看清消失在迷雾对面的锁链的渺小浅短;所谓长大,或许就是在被钉上木桩的地方动弹不得。

“架又是怎样呢?”高町问。“发生过什么事?”

其实,当时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刚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对我试验过。我想父亲一定是想知道自己的儿子能满足多少期待。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个幼稚的考验。寒气刺骨的某天,母亲身体不适躺在床上。或许这也是假装的。父亲说是为了给母亲拿药把我带出了家门。然而父亲前往的不是附近的药店,而是离家十五分钟路程的山坡上的杂木林入口。

“那附近有很多小山丘。”我对高町解释道。“应该是平缓的丘陵地带吧。虽然铺了柏油路,但周围全是农田和旱田,其余几乎都是杂木林。”

“父亲为什么要把架带到那种地方?”

那片杂木林里长满了竹子,几乎填满了落叶树的缝隙,在年幼的我看来,那个入口就像一个巨大的天然牢笼。从柏油路到杂木林的深处有一条狭窄的石子路,父亲指着石子路的深处,如同向勇者宣告任务的国王告诉我前面的尽头有一座小祠堂。

“你听好了,架。那个祠堂里的神明只会聆听有勇气的孩子的请求。父亲不能从这里进去。所以我希望架能独自前往祠堂,拜托它让母亲的身体好起来。”

石子路的入口处竖着一面绑在树干上的褪色的鲜红旗帜。当时虽然看不懂汉字,但大概是写着大明神。应该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但树林挡住了太阳,石子路的深处黑漆一团,令人毛骨悚然。配合着父亲煽动恐怖的语调,与其说是杂木林更像是恶魔居住的魔洞入口。

“所以你就去求神了?”高町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走了不到五米就返回了。”

“原来是这样。”

高町的眼睛虽然在笑,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厌烦。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父亲冰冷刺骨的眼神。父亲劝我不要轻易放弃,让我再次挑战,我却固执地摇着头紧紧抱住父亲的裤子,只想着如何逃脱眼前那张黑暗之口,逃离也许永远无法归来的可怕冒险。我抬头窥视,父亲的眼睛里浮现出失望的神色,我感到心脏猛地一跳。这比走了五米的昏暗的石子路时在遥远的头顶上回响的无数落叶,以及轻抚肌肤的冷彻潮湿的空气还要可怕。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父亲的心灰意冷。父亲没有再次催我挑战,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慌忙跟了上去,但从那以后,父亲看向我的目光深处永远渗透着自己在曾经期待过的矮小之物面前流露出的万念俱灰。

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为了讨父亲的欢心想尽办法地阿谀奉承,不能再让他心灰意冷了,这么想着的我蹒跚地走上了父亲的劣化拷贝之路。

对于我小时候的狼狈不堪,她没有嘲笑,也不吃惊。关于原体验的故事到此结束。之后,当我从图书室的窗户眺望窗外时突然会想起来,那个时候,父亲还在我面前叫自己“父亲”。不知不觉间父亲只会说“我”。从那天起,我就是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愿意积极承认自己是父亲的儿子。

我偷望着映在图书室玻璃窗上的高町。高町在日光灯下托腮看书。如果年幼的她也面临同样的考验呢?我漫不经心地这么想象,就像通过代入法清晰地推导出联立方程式的两个解一样,我和她之间决定性的差异凸显出来。

如果当时的高町被带到那片杂木林,如果说是为了夏帆,那么无论她多么害怕,无论她幼小的双脚多么发软,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幽暗的石子路深处迈步。

高町说七岁那年自己明白了应该成为怎样的自己。十一月剩下的日子里,高町也肯定还在追赶着自己,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虽然她还是每周向学校请一次假,但我知道她是为了小夏帆才这么做的,所以在被遗忘的教室里的我,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在羡慕。当我望着窗外,或是数着天花板上的小孔浪费时间的时候,高町却在小夏帆身边完成自己的使命,思索至此,我产生了一种类似噪音的些微嫉妒。

“早上起床后,如果发现高烧不退或者有点乏力我就会让她休息。”休息后的第二天,高町对我说。“妈妈也在做兼职,如果是我的话在家也能学习。”

“你在家学习吗?”

“我不是说过只要想做就行吗?”高町笑了,但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声音里掺杂着寂寞而露出苦笑。“我还可以帮夏帆补习。”

十二月刚一到高町就连续休息了两天。我担心是不是小夏帆的状态不太好,但这次不太一样。

“妈妈感冒了。”高町愁眉苦脸地说。“因为不能让夏帆感染,所以我得承担许多家中的事务。”

在一个家里,对两人的身体状况感到不安,想必是出于顾虑禁止彼此接触,感觉事态很紧要。

“今天刚好父亲休息,所以就交给他了。”高町从图书室的窗户俯瞰着放学后的中庭。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高町的愁眉苦脸是因为照顾两个人的劳累和操劳。但并非如此。她本来今天也想请假照顾两个人,但因为父亲的请假而不得不去上学,这一点令她十分不满,此时此刻也无法平静下来。“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我想我明天也要休息。”

那天高町并没有在图书室待太久,马上就回去了。然后就像说的那样第二天没来学校。就这样到了周末,我做好了下次见面最早是星期一的心理准备,但高町星期一也没有来,星期二也没有来,直到星期三放学后高町的座位都是空的。那天,我把天花板上的洞数到一半,发现至今还贴在高町桌子内侧的“956250”这个数字似乎是她胡乱写的,或者是计算有误。

距最后一次高町上学正好过了一个星期,星期四的下午,仲川未步和芦屋忍香看着高町的桌子聊天,从那我得知小夏帆得了肺炎,周末就住院了。

那天我第一次打破了和高町之间的默认协议,在下课之前溜出学校飞奔去了医院。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还住在之前的医院里,但我猜对了。儿科护士站的正对面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配餐车后面的桌子上的高町母亲。高町母亲戴着口罩,从七楼电梯间的玻璃墙上忧郁地望着外面,在桌下忙碌地转动交叉的手指。

但我在儿童病房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小夏帆的病房。不久高町的母亲站了起来,从电梯间走下楼梯,我跟在后面终于找到了小夏帆。磨砂玻璃的入口上方亮着“PICU”的标识,房间前面的走廊上摆放着没有靠背的沙发,高町和父亲并排坐在那里。发现母亲从走廊走来,父亲松开交叉的腿,放开搂住高町肩膀的手站起。穿着便服的高町蜷缩着身体,仿佛在和恐惧做殊死搏斗,低着头,一副随时会被压扁的表情,所以没有注意到我。

母亲在高町身旁坐下后,父亲立刻乘电梯下楼。那一天,高町身边总是有人陪着,所以没有聊天的机会,即使有机会也没有被回应的自信。当她发现自作主张来到这里,凝视着一直用祈祷的眼神紧盯PICU——儿童重症监护室的磨砂玻璃门的高町的我,她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也许应该跟她打声招呼,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第二天的早上,我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天早上,高町的座位还是空着。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菱山来了,早上的班会开始了。菱山几乎眼也不抬地从手边的日志中淡淡地念起联络事项,五分钟后全部念完,啪的一声合上黑色的封面。这是班会结束的信号。但并没有就此结束。为了争取缓冲的时间,菱山把日志和教材在讲台上摞好,然后像要把犹豫不决的心情咽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意味深长地望向窗边的空位,开口说:“然后是,玖波的事情。”

就在那一瞬间,几个同学抬起了头。坐在走廊一侧座位上的富松德子大吃一惊地停止了托腮,一直低着头的仲川未步的视线瞬间转移,芦屋忍香身体突然一颤,望着讲桌。皆藤留美讶异地凝视着菱山的脸,乃田诺艾尔停下了摆弄波浪发梢的手,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的丸冈也微微抬起头。

看到学生的视线,菱山露出了像是久别重逢的体会到作为教师的独特乐趣的表情。但她立刻消除了私情,露出一副在她漫长的教师生涯中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表情。

“今天一大早,家长和学校联系了。老师用严肃的声音说。“听说家人遭遇不幸,要休息一段时间。”

12

菱山抱着日志和教材走下讲台,从前门离开,僵坐在座位上的仲川未步和芦屋忍香慢慢地对视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确认没从高町那里听到什么。然后一齐回头看着坐在走廊一侧的富松德子,富松德子看着两人的动作,点了点头仿佛自己也一样。看到两人不知所措的表情,富松德子仿佛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迅速转身从后门奔向走廊。

“老师!”伴随着脚步声,走廊里传来叫住菱山的声音。

“啊”,在剩下的教室里,第一个开口的是乃田诺艾尔。“未步她们也不知道吗?芦屋也是?”

仲川未步摇了摇头,似乎还无法从恍惚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什么都没听到……”

“嗯。”乃田诺艾尔无聊地哼了一声。“真意外。”

她的口气就像在质疑自己和高町之间的友情,也许是这种口气惹怒了芦屋忍香,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小夏帆——我知道高町的妹妹住院了……”

“妹妹?”原丸冈小组的男子立刻追了上来。“那么,死的是玖波的妹妹吗?不是外公吗?”

“对了,我在文化祭上看到过。”旁边的女生呼应道。“高町牵着一个低年级女生的手走在南校舍里。那个女生戴着很大的口罩,脸色确实很差,体弱多病的样子。大概是她——”

“我不知道!”仲川未步像是要打断他似的叫道。迄今为止,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而且她的双眼已经被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浸湿,被她的气势所压倒,所有人鸦雀无声。她用手指擦干眼泪,祈祷般地重复着。“我还……不知道。”

但是没过多久,富松德子就从走廊回来告诉了她事实。

“未步……未步?”

富松德子只呼唤了一次就沉默了,她和两人对视后静静地摇了摇头。这样就足够了。至少对仲川未步和芦屋忍香,还有我来说。芦屋忍香像是要克制自己的感情,在眼镜后面皱起眉头,富松德子则一脸微妙地紧抿着嘴唇。只有仲川未步呜咽着低着头,眼泪决堤般扑簌簌掉下来。

开始上课了,仲川未步还在自己的座位上抽动着鼻子。第一节课结束之前,高町好像回复了富松德子代表三个人发的邮件。

“明天,要为小夏帆守灵。”

一到休息时间,为了避开同学的视线,她们三个人聚在教室后面商量着。会场在高町家附近的礼仪大厅。三个人决定傍晚在车站集合后一起前往。

“能告诉我那个地方吗?”

皆藤留美走了过来,跟三个人打招呼。

“留美也去吗?”富松德子警惕地问道。“不是因为是班长——”

皆藤留美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如果高町不希望我去,那我也会放弃。我和她的妹妹没见过面,但她休息了这么长的时间,并非作为班长,而是我自己很担心高町。”

“如果是这样的话……”

富松德子向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得到沉默的同意后,把高町家的地址和大厅的名字告诉了她。

“一起去的话——”

“啊,不用在意。”皆藤留美拒绝了富松德子不感兴趣的提议,在笔记本上写下地址,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就回到了座位上。

“留美和高町——”

富松德子用眼神制止了芦屋忍香正要说出口的话。“算了吧。”

“……对不起。”

三个人都默默地目送着皆藤留美的背影。仲川未步的视线落在脚下,两人也跟着垂下了视线。“小夏帆……”仲川未步不知对谁发出的呼唤戛然而止。富松德子和芦屋忍香都无法接口,三个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好想快点……见到高町。”

过了一会儿,仲川未步虚弱地低语,仿佛是现在能说出的唯一的真实。

小夏帆的守夜在县道边上的两层楼小葬仪厅举行。四方形的建筑物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仿佛昭示着前来的人们的心情,在入口透出的橙色灯光的照射下,在十二月微阴的夜空中摇曳着暗影。

大厅里不断播放着曲调舒缓的背景音乐,音量很小。会场在入口右手边。中央有一座朱红色和金色装饰的长条焚香台,往里六七米左右安放着一具小小的——非常小的棺材,台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夏帆脸色苍白,天真无邪地微笑。

我发现高町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她好像已经这样待了好几个小时,她在身穿丧服的父亲的身边,弓着背,膝盖紧紧地闭合,对前来焚香台的人视而不见,握紧拳头,低着头。

我在公寓门口的停车场听到大人的谈论,小夏帆是上周四感冒的。无需多言,被母亲的感冒传染的。星期六病情恶化住院,身体不适仅一周后,星期五凌晨因肺炎导致呼吸衰竭去世。本就缺氧的体弱多病的身体,再加上高烧和呼吸衰竭会直接被压垮吧——以哀悼过早死亡的表情发表推测的大人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

很明显,高町又认为全都是自己的责任。和两天前在PICU前看到的一样。不同之处在于拼命祈祷着康复和已经知晓祈祷没有传达。

过了一会儿,皆藤留美出现在会场时,高町在父亲的催促下抬起头,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前台,在墙边和她说了几句。但与毅然克制着草率的感伤的皆藤留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町就像想招供却不被倾听的真凶一样,就像只盼着被毫不留情地惩罚的服刑者一样,在枯萎着的黑发下无力地垂着头。

当玲子小姐穿着和末田仁守夜时一模一样的女士西装和项链来的时候,高町的反应也差不多。只有一次,当玲子小姐说“很辛苦吧”时,高町的表情变得慌乱不堪,她几乎要抱住玲子小姐浑圆的肩膀号啕大哭。但却拼尽全力忍住了,大概是因为父亲紧挨着他。她肯定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养父面前依赖其他大人的样子——尤其是依赖玲子小姐的样子吧。

玲子小姐和父亲站在那里聊了几分钟。父亲挺直腰板,不失礼貌地回应玲子小姐的慰问。在他身边的高町那乌黑的窗帘刘海依旧枯萎着,但当父亲把他的手掌放在肩上时,她呆呆地抬头。

“你朋友来了。”

顺着催促的视线,富松德子她们三个人出现在前台。她们虽然已经发现了高町,但可能是顾虑到父亲和玲子小姐没有靠近。

“去吧。”

玲子小姐温柔地说着,父亲也附和地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陪着夏帆。这里就不用担心了,你和朋友们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吧”高町拒绝地摇了摇头,抓住她肩膀的大手用力命令道。“听我的。”

高町像是被推开似的离开了那里,但出于惯性只是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就停了下来。但高町的精神已经达到极限。她战战兢兢地抬起低着头的脸,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面对三人,在玲子小姐那紧紧包裹的感情溢了出来,她双膝跪地。三个人慌忙跑到高町身边,四个人蹲在地上互相抱着肩膀大哭。四个人的呜咽足足响了一分多钟,在庄严的仪式上默默沉淀下来的悲哀再次在大厅里搅拌,紧逼着在场所有人的胸口。

片刻之后,富松德子和芦屋忍香擦着眼泪站了起来,高町的父亲上前搭话。

“从那里的楼梯可以上到亲属休息室,能不能让这孩子在那里休息一下?我们说她也不听。”

“我明白了。”富松德子哽咽着,用充满使命感的眼神点点头。

“高町。”还没摘下眼镜的芦屋忍香扶着高町的右臂让她站起来。“走吧,好吗?”

也许是所有的气力都随着眼泪一起倾泻而下,高町在敦促下离开了会场,在两侧的搀扶下走上狭窄的楼梯。

“能有陪她一起哭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四个人消失在楼梯深处后,玲子小姐感慨地说,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救赎。

“嗯,真的。”高町的父亲回答,目光没有离开楼梯。“一直以来,不管我们怎么说,她一刻也不离开夏帆身边。”他的视线移向小夏帆的棺材。“自从夏帆在家里病倒后,她好像就没好好睡过觉……虽然我和妻子从未如此想过。”他虚弱地眨了眨镜片后的眼睛。“那孩子好像认为这次的事情是自己的责任。”

玲子女士说:“生活在儿童之家上的孩子们,有时会对特定的东西表现出惊人的执着。大多是毛绒玩具,或者是一直用的毛巾被,在他们身上,那些东西和家人的感情有着很深的联系。我想对于那孩子来说,一定是妹妹。”

“也许是这样。”父亲承认道。“让那孩子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

玲子小姐摇了摇贴着珍珠项链的头。“不是谁的错。只是,为了在家庭中继续成为必要的存在,她总是比自己优先考虑妹妹,这样的她失去妹妹的悲痛当然是无法估量的,那是幼年便形成的内心中原始无垢的部分,她害怕这样一来父母就不再需要自己。”

“那孩子一直都是我们的宝贝女儿。”父亲用充满力量和温柔的声音说。“以前是这样,今后也是如此。早早地失去夏帆虽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痛苦经历……但我们还有那个孩子。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安慰,但愿那个孩子能明白。”

“她肯定知道的,只是现在的打击太过悲痛,无法顾及。”

玲子小姐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震撼力,仿佛要切断责任的链条,似乎要以不亚于她体格的巨大包容力宽慰着高町的父亲。

但此时,我想起了玲子小姐说的另一件事。乍一看高町的父亲很优秀。他挺直腰板,彬彬有礼地对待前来上香的人们,压抑着失去女儿的悲痛表现得坚强,作为一个父亲无可非议。但不知为何,高町父亲说的每一句话,在我耳中都非常空洞虚伪。

那个人在说谎。高町的父亲再次望向女儿消失的楼梯。我观察着他的侧脸,忧郁的眼神无声地反转,仿佛从深处缓缓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焰。

那孩子好像认为这次的事情是自己的责任。

看到高町我就知道这点了。但这么想的真的只有高町吗?高町代替感冒的母亲照顾小夏帆是纯粹出于家庭关系,还是长年被要求为养女这一弱势地位做出贡献?末田仁守灵归来时涌起的怀疑再次在我心中发出警告。回想起父亲若无其事地靠在她身边,命令她要听话,一次也没让玲子小姐和高町独处,然后用力抓住高町肩膀的大手。简直就像为了不让玲子小姐发现而在传达什么言外之意——就像虽然她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但也要叮嘱朋友不要说多余的话。

那孩子一直是我们的宝贝女儿。

玲子小姐和高町的父亲打了个招呼,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大厅。目送着她乐观的脚步,我意识到不能对这个怀疑放任不管。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可怕的事情往往会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愈演愈烈。而且……高町或许已经不打算不管自己受到怎样的惩罚都要呐喊了。

只剩下高町的父亲一人,他摘下银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眼角。然后把眼镜放回原处,单手微调了一下镜框的位置,又挺直腰杆回到了小夏帆身边。

高町和父亲离开时,只有母亲一个人坐在小夏帆的棺材旁。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对前来上香的人视若无睹,就好像她至今都无法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小夏帆,更重要的是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感冒传染给了小夏帆。

即便如此,总有一天她也会直面残酷的现实。然后看向剩下的高町,她或许会这么想。我们最重要的独生女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个孩子还厚颜无耻地待在这个家里呢?

总之必须要尽快和高町谈一谈,但是第二天的星期天,在同一个大厅举行告别式的时候,我也没有机会接近高町。出殡时母亲抱着小夏帆的遗照坐进灵车后座后,拿着牌位的父亲假装催促走不动路的女儿,空着的那只手却若无其事地搂着高町的腰,我没有看漏这一景象。一瞬间,高町战战兢兢地将身体远离父亲。但马上就听之任之,慢吞吞地坐进后座。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了教室。高町当然没有来。我盯着空荡荡的高町座位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等她上学了。一想到在这期间,高町受到了养父母怎样不公正的对待,甚至被他们施暴,然后无条件地接受了这一切,我就坐立不安、如坐针毡。在母亲离开的房间里,父亲俯视着高町,用那冰冷的视线夺去了她所有的自由,没有任何打骂就获取了她的服从。最可怕的是,这种想象或许一点也不夸张。

仲川未步她们只是默默地为小夏帆的死感到悲伤,为高町担心,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她们可能根本不知道那对父母和高町没有血缘关系。

我知道高町的住址。在一切为时已晚之前我必须尽我所能。

她的家在离住宅区稍远的狭窄小巷的尽头。总觉得高町住的是更加精致的西式房子,比如小阳台上常年开着园艺花。但当我看到门柱上写着“玖波”的门牌时,那座褪色的青瓦屋顶的木制住宅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看起来像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泥泞所绊倒的房子。二楼的墙壁上,窗框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痕,门柱的水泥角也有缺口。停在大门旁的黑色面包车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车库的白色金属柱子和铁皮屋顶的油漆剥落变成了红褐色。

玄关和门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前院。不过与其说是院子,更像是一块普通的空地,从沿着围墙种植的丹桂的缝隙中看到的只有晾衣竿和似乎常年挂在外面的幼儿秋千。

这三棵并排高耸的丹桂遮挡住了视线,从巷子根本看不清屋里的情况。车虽然停在那,但没有亮灯,所以也不知道高町和父母在不在车里。这种时候我的特质就应该派上用场了。没有必要犹豫。但是,做不到。当她的家出现在我的眼前时,里面是否真的发生了令人发指的事情,这个疑问和内疚一起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在教室里的踌躇满志。我既想保护高町又不想被她讨厌。擅自来到这种地方,而且还是在家里与她相见,根本不用想她会作出什么反应。

总之,先从稍远的地方监视等待高町离开父母的机会吧。我找到了妥协点,从巷子往回走一点,有一块空地。路边有个水泥防火水槽,除此之外都是被枯草覆盖的空地,最里面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生锈的货物集装箱。高2.5米,宽约六米,正方形的侧面有左右对开的门。原来好像是浅绿色,由于锈蚀严重现在几乎是红褐色。只要有这样的高度,就能越过三棵丹桂的树尖,监视玖波家的整栋住宅。

第一天能确认的只有太阳落山的同时,面向庭院的一楼客厅模样的房间亮起了灯,高町的母亲出现在窗边,拉上了遮光窗帘。那天晚上,我在集装箱上观察高町的家直到客厅的灯熄灭。这期间没有任何人从家里出来,也没有人来访。快到明天的时候,客厅的灯灭了。我鼓起勇气在黑暗中潜入院子,时刻绷紧神经,生怕里面传出说话声或声响。如果真的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命令般的怒吼声、高町的悲鸣声,该怎么办?我提心吊胆、胆战心惊。但什么也没听见,不仅如此,二楼的两扇窗户都黑暗无比,我甚至无法确认父亲和高町是否在里面。

第二天我也没去学校,一大早就在生锈的集装箱上监视高町的家。父亲走到门口拿报纸,之后母亲把衣服挂在秋千旁边的晾衣竿上就回去了。到太阳落山为止能确认的动向只有这些,客厅的灯亮了之后洗好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在晚风中,对折的白色床单像幽灵一样摇晃着。

第三天早上,冰冷的床单被收走,同样的地方又晾了新的床单。时间又流逝着,不久太阳西斜。到了此刻我还是一次都没有看到高町的身影,我产生了危机感。等到天黑,我走下集装箱,趁着客厅的灯还亮着潜入前院。我透过遮光窗帘下的缝隙往里窥视,看见两个人的脚正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放松。里面盘着腿的明显是男人的腿。另一个是穿着女式短袜的脚,脚踝周围很粗壮,和高町纤细的脚踝完全不同。

我之后围着房子转了一圈,一楼和二楼都没有其他亮着灯的房间。然而在唯一亮着灯的客厅和更里面的昏暗厨房都没有高町的身影,这是怎么回事?一种可怕的预想让我心里发毛。后门旁边有一个大型燃气热水器,斜上方有一扇磨砂玻璃小窗和换气扇。那天晚上我数着那扇小窗亮起的灯和热水器启动的次数。浴室只使用过两次。

尽管如此,我还是慎之又慎。或许高町身体出了问题躺在床上。考虑到最近的劳心劳力和晴天霹雳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是发烧的话,就要和父母分开一个人待在昏暗的房间里,还需要定期更换干净的床单,节制洗澡,这些都可以理解。但是当我下一天继续耐心地在货物集装箱上监视时,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接受了这样的解释。甚至对这种可能性抱有期待……我在等什么呢?我望着悄然无声的房子,无数次自问。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一定要去确认。

夜里,一辆白色顶棚摩托车停在高町的家门口。身穿白色和红色连襟的年轻男子按下门牌旁的门铃,高町的父亲从玄关走出。他从外卖车里拿出披萨盒收了钱后返回。在此期间父亲一直面不改色地一手拿着三盒叠在一起的披萨,把收到的零钱塞进口袋里,转身回到家里。

果然有点奇怪,如果高町还躺在床上,就算今天恢复了一些气力,难道会特意点披萨这种很容易胃胀的东西吗?可怕的形象——失去了大半的利用价值,不被当做正常人看待,只是为了防止逃跑,整天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被束缚的高町的形象——一点点增加着心中的现实感。那天晚上我再次趁着夜色潜入院子。客厅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浴室只使用过两次。

第五天,终于发生了显而易见的行动。刚过正午,穿着便服的父亲和母亲一起从玄关出现,上了车不知去了哪里。我目送着离开车库,慢慢驶过空地前狭窄小巷的黑色面包车,机不可失。两人出去了,也就是说现在高町一个人在家。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连高町的身影都没找到,怎么想都觉得诡异。总之,哪怕只看到她一次——就在这时,我看见二楼左侧的房间里有人影微微晃动。虽然拉着花边窗帘看不见脸,但从身高来看绝非他人。高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房间深处,不一会儿,从房子后面——浴室换气扇附近——隐约可见烟雾般的蒸汽升腾。

看到这一幕,我从心底松了一口气。高町还活着。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件事松了一口气之后,渐渐亲身感受到了在角落里设想的最坏事态的恐怖而发抖,但现在放心还为时过早。实际上,高町现在也只是趁父母出门时洗澡。果然那个房子有什么诡异的地方。话虽如此,高町似乎至少没有受到物理上的束缚。既然如此,我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和她见面,说服她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高町也是这么想的。不久,浴室的蒸汽停了,我想再等一会儿就回家。但在我下集装箱之前,玄关打开了,高町走了出来。

一开始,我喜出望外。啊,太好了。不用我说出口,高町就已经下了决心。决定在父母回来之前离开那个家,在玲子小姐那里或者其他什么更安全的地方得到保护。但事实并非如此。高町空着手,脚上穿着橡胶底的鞋。久违的外界空气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冷,她把披在身上的白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脖子上,带毛皮的兜帽遮盖着眼睛,她拖着蹒跚的步伐在水泥上挪动,径直朝我走来。

她在防火水槽前停下脚步,从兜帽深处瞪着坐在货物集装箱上的我,仿佛在说并不打算反复询问所以请小心回答。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的语气很冷淡,充满了敌意。

我毫不畏惧地回看高町的眼睛。“我在担心朋友。”

高町无奈地将视线落在脚边,嗤笑一声。“是谁拜托你的?”

“没有人拜托就不能担心你吗?”

高町深深叹了口气,抓住写着<防火水层>的红色标识杆,脚踩在水泥顶板上。“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吧?”

我没有回答。高町跨过防火水槽,踩着低矮的杂草来到集装箱下面。

“担心朋友啊。”她嘲笑地说着,把集装箱侧面生锈的油漆剥落下来。“你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直到你不用我担心为止。”

“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高町用指尖用力打碎了脱落的油漆碎片。“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会很碍眼的,你转行做地缚灵了吗?”

“你应该知道吧”我毫不胆怯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特殊身份派上了用场。你无法把我赶走。”

高町不高兴地抬头看着集装箱上的我,但没有反驳的余地的她挠了挠兜帽里的头。“被附身了可真麻烦。”

她似乎终于不再试图用简单的威吓把我赶走。高町把碎块扔在脚边,绕到货物集装箱门旁边,她扶起半埋在枯草里的一米左右的圆木,靠在门上。圆木潮湿朽烂。她毫不犹豫地以此为跳板,脚尖勾在门闩上,双手搭在锈迹斑斑的顶端,轻松地爬上了货物集装箱。

“啊,刚洗完澡。”高町掸着沾有水滴和生锈碎屑的手掌嘟囔道。但她的眼神非常温柔,似乎充满了怀念。“大概是从小学开始我就爬到这里来了。那时候还没有这么破破烂烂的,从这里看向我家,会看见夏帆从二楼的窗户向我挥手……”一说出小夏帆的名字,高町兜帽下的眼睛里就泛起泪花,她把脸背过去“这里原本是别人家的田地,想必里面还有农具之类的东西吧。”她用脚尖戳了戳脚下的集装箱。“现在还好,夏天的话,会烫得无法触摸。”

我并不想听这些往事,高町应该也明白这一点。虽然用兜帽和枯朽的厚重刘海遮住了眼睛,但近距离就能一眼看出,高町的双眼红肿,眼皮下面还浮肿着严重的黑眼圈。脸颊和脖子都变得形容枯槁,嘴唇干枯撕裂。

“脸色很难看。”我说。

“是吗,谢谢。”高町别扭地笑着回答。“但是,没事的。”

“怎么也看不出没事。”

“当然,我不会说我不伤心。”高町承认。但她显然是想通过承认其中一部分来尽快解决问题。“我都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怎么也看不出来没事。”我咬住不放。“你必须更加关心自己。”

高町笑了起来,发出干巴巴的笑声,对我露出挑衅的笑容。“你什么时候当上我父亲的?”

“本来那个父亲应该说的,但他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说了。”

她仿佛一下子提高了警戒级别,盯着我的阴沉眼神更加可怕,之前的笑容骤然消失“架知道什么?”

我想象着在亮着灯的客厅里放松的四条腿,以及其他关着灯的房间。“昨天的披萨吃了吗?”我问。

高町一脸茫然。“披萨?披萨是什么意思?”

“好像一共有三张,你记得配料是什么吗?尺寸是多少?”

“……为什么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起来应该不怎么困难。”

高町短促地瞪了一眼,移开视线。“我不知道。”

“为什么?”

“还……还没吃呢。昨天我不想吃,就让人给我留了一些。我正准备吃呢。”

“趁父母出门?”

为了平静心情,高町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吃是我的自由。”

“说起来,父母为什么要点高町不想吃的东西呢?”

仿佛要压抑自己的感情,穿着及踝白袜的脚趾使劲地用力。“没有时间闲聊了。”高町平静地说。“我不想让回来的母亲她们看到在她们离开的时候爬到这种地方的我,明白吗?”

“果然——”

她用锐利的眼神制止了我。“总之,我想说的只是我没事,希望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我不会放弃的。”

“你不就为了听到这样的回答吗?”

“你现在应该立刻离开那个家。”我终于明确地告诉她。“在父母回来之前,不要拿什么行李。”

“离开家?”高町仿佛从未考虑过这种选择,小声嘀咕着,慢慢地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

她用落寞的眼神看着我,刚才的气势仿佛瞬间消失“我是他们家的孩子。”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奈。“还是说,你是想让我不要再做夏帆的姐姐吗?”

“不是这种事情——”

“就是这种事情吧?”她打断我的话。“都是一样的。”

“小夏帆的事不是高町的责任。”我拼尽全力地想告诉她。“如果有人想让高町这么想——”

“别说傻话了。”她提高嗓门,然后慢慢地盯着我的眼睛。“当然是我的责任。”话刚一出口,她就像被恐惧吓了一跳似的。“是我……失败了。因为我疏忽大意,眼睁睁地让母亲的感冒传染给了夏帆。”

我说服着:“没有人能完全阻止,医生也——”

“架不明白的。”高町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听。“架什么都不明白。”

“我明白的是你不应该再这样草率地折磨自己,也不应该让别人草率地折磨你。”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作为父亲他们的女儿,我觉得我受到的是最公正的待遇。”她语气坚定。“太可惜了。”

“如果是正常的父母,肯定不会若无其事地把责任推给孩子。”

高町叹了口气。“这是我们家人的问题。所以,架也好,哪怕是德德她们也好,我不希望任何人插手。”

“小夏帆看见现在的高町是不会开心的。”

“那个夏帆已经不在了。”她落寞地说。“这才是问题所在,所以我才要补偿。”

从高町口中说出的“补偿”这个词,让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因为支配她的是更加根深蒂固的东西。我仿佛看到那栋房子里伸出一条细长却坚固的铁链,紧紧地缠绕着高町的手脚。无论身处哪里,她都被这个家,这个父母所束缚。那一定是从小就绑在她身上的,就像从小就被绳子牵着的家犬一样,对由此的奴役已经不再抱有疑问。

我拼尽一切,总之想救她出来。

“所以才对那个父母——”回过神来,我脱口而出。“你是说让那个父亲喜欢你吗?”

就在那一瞬间,我和高町之间仿佛听到了肉眼看不见的核子一样的东西弹跳的声音。高町眯起眼睛,似乎要重新拉开和我的距离,实际上她的身体似乎略微向后仰了仰。在这无异于永远的短暂沉默中,我意识到,我和她之间再也无法修复的某种东西已经破裂了。如果没有说出口,也许就可以在之后装作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和话语一起发出无法挽回的沉重声响,滚落在我的脚边。

高町用像是看向一个已经对他付出了所有但却还未离去的乞丐的轻蔑眼神看着我。

“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她冷冷地说。

耳鸣——疯狂的耳鸣,仿佛熔化的铅滴入耳膜。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高町的声音就像被关在巨大的钟里一样回响。

“就算如此……”

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尘埃漫反射般的噪音,声音越来越大。就像躲在暗处等待夜晚到来的蟑螂一齐爬出,连视野都变得昏暗,被涂得漆黑一片。我拼命寻找高町的身影,试图继续理解状况。可我的脑袋每时每刻都被小飞虫咬得乱七八糟,痛苦得连“就算如此”指的是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话刚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便缩回了话头。

“你是说昨晚那件事吗?”隐约听到高町冷冷地说。“啊,那也偷窥到了吧。那倒是省事了。”

我不知道高町在说什么。只是,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现在也在继续着流失。那到底是什么,一定是和刚才的愚蠢之语一起吐出的什么东西。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高町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样做能稍微补偿一下的话——不,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没有是否喜欢的权利。而且,一想到夏帆的苦难,我就不想逃避那些浅薄的痛苦。”

我听着啪啪的脚步声,看着她离集装箱越走越远。高町走了。在混乱的思考中,只有这种危机感勉强成形了。绝对不能让她这样离开。我又一次拼命地把沉入噪音另一端的声音拽了回来。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

“这种事……我不允许。”

脚步声停了下来。“不允许是什么意思?”高町的声音刺穿了我的心脏。“架可以拦住我吗?就像昨天晚上一样,母亲睡着后你能阻止父亲进我的房间吗?怎么可能呢。”她冷笑道“因为是幽灵啊。”

“我……”

“如果你还没偷窥够,那就随你的便吧。就算被品位恶劣的幽灵看到了什么,我也无能为力。”

“我……不是幽灵。”

“啊,是啊,更半途而废了。那不如现在就去某个地方找找自己沉睡的身体吧?不过,我想我之前也说过了,到那时候我和架就不再是朋友了。”

就像在暴风雨中突然体验到了无风状态,噪音戛然而止。视野恢复,我意识到自己突然面对的是一切都即将终结的现实。

“不再是……朋友了吗?”

“那是当然。”高町比想象得还要近。她在兜帽下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用冰冷的眼神宣告友谊的落幕。“既然已经不是幽灵了,那还有什么价值做朋友吗?”

高町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背对着我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沿着破破烂烂的集装箱往回走。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仿佛一切都被夺走了。要走了。我想。高町要用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双脚回到那个家。她说得没错。我无能为力。

她停在货物集装箱的边缘,仿佛在确认货物集装箱到地面的高度。

“那个家……求求你离开。”

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已经化为了恳求,空落落地从头也不回的她的白色肩膀滑落。

“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她最后留下的毅然决然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放弃。下一个瞬间,她的身影仿佛要抛下最后的留恋,从集装箱的边缘消失了。

我绝望地目送着高町穿过空地,翻过防火水槽,回到那间可怕的房子里的背影。我仿佛看到有一种自动装置在那间无人的房子里运转,发出低低的“哐哐”声。

我望着再次吞噬高町的房子,像空壳一样被打倒瘫坐在集装箱上十几分钟,说服最终以最糟糕的方式失败了,我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我开始怀疑高町可能还在那个家里的某个地方看着我,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逃也似的离开了空地。

在往回走的路上,高町的父母乘坐的面包车回来了,和我擦身而过。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母亲,以及坐在副驾驶席深处握着方向盘的父亲,都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高町在此等待的家。

我头也不回地沿着小巷往回走,仿佛要逃避高町等待着的一切。在穿过小巷之前,在我恋恋不舍地最后一次回头时,黑色面包车已经停进车库,父母正朝门口走去。两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从父亲抱着的白色大塑料袋里,可以看到一个崭新的大手提包从里面露出来。

当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根本不考虑最后看到的景象意味着什么就逃了回来。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我想忘掉高町接受的命运、我的无能为力、再次变得一无所有的现实,只想一人待着。对一无所有的我来说,噪音是粗暴的、刺耳的、温柔的。回想起来,噪音对我总是很温柔。每当我无法忍受的现实挡在我面前时,它就会错开接收器的频率,像树叶一样把我包在里面。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必要。噪音就是我自己,我才是附着在这个世界角落的一粒噪音。

没有其他可以回去的地方,我回到了本不存在的家。里面今天应该也像民俗资料馆的人偶一样再现着看腻了的父母的光景。我不想看到两人的脸。进了家门打算直接上楼逃回自己的房间。

但一进玄关,我就发现了异样。玄关的瓷砖上摆着没见过的男鞋和女鞋,客厅那边传来喝了酒心情大好的大人特有的发自心底的低沉笑声。其中也有爸爸的笑声。他用筷子搅拌着烧酒梅干,发着牢骚看新闻的不爽表情是我至今都无法想象的,爽朗,又有点不习惯的笑声。

发生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

“哎呀,你回来了。”

就连发现我的动静从厨房出来的妈妈也开心地笑了。可能是正在一起喝酒吧,她的声音显得比平时更亲切,我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妈妈。

“爸爸公司的人来了。”妈妈解释道。“来,架也和客人打个招呼吧。”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妈妈就把我拉到了客厅。房间里摆着一张大茶几,父亲盘腿坐在茶几前,对面坐着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女。桌上放着生鱼片、煮蔬菜、煎鸡蛋的碟子,还有四个盛满啤酒的杯子。初次见面的两人脸上是充满希望的开朗笑容,抬头看着被母亲带着出现的我。

“是您儿子吗?”女人问。

“咦,看起来像我女儿吗?”

心情大好的父亲把身子探到桌边,沏了一杯茶,三个人都爆炸般地开怀大笑,就像台球的开局击球一样。努力想要理解状况的我在角落里茫然地思考,为什么喝了酒的大人的笑声会如此刺耳呢?

“他们二位要结婚了。”妈妈向我解释道。“就是为了告知这个才特地来这里的。”

“一居士先生真的很照顾我。”年轻男子端坐着恭敬地说道。“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也是——”

“哎哟哎哟,我不是说过不要太严肃了吗?这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爸爸为了掩饰害羞,拿起啤酒瓶递给男子。“给这家伙再来点。”

“恭敬不如从命。”男人用杯子接了过来,又往爸爸的杯子里倒了一半。

“二位还想请他做媒人呢。”妈妈高兴地报告道。“妈妈真是吓了一跳。”

“这倒不是我的性格。”爸爸疲惫不堪地嘟囔着,为了不暴露出自己的狼狈,不慌不忙地说道“既然两个人都同意,我也不能不接受。”

“请务必多多关照。”

爸爸斜眼看着低头行礼的两个年轻人,将啤酒送入口中惬意地咕哝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往后退却。为什么事到如今给我看这种东西?父亲是…是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因年龄所带来的屈辱和自卑感而固执己见的内向的小虫子——应该是这样才对。一定是在职场中被孤立,没有聊天的对象,所以只好装出沉默寡言的样子,自以为是地表现出一种难以接近的气氛,听到不时传来的背地议论自己的态度更加强硬恶劣……就这样,一个人随意地按响铃声,向全世界摆出毫无意义的格斗姿势,一个可悲又滑稽的男人,在没有对手也没有观众的拳击台上,戴着一副推卸责任、蔑视他人的拳套上台,令人哭笑不得的拳击手。

但现在,我看到的是与年龄相符的社交能力,也受到职场年轻后辈们的仰慕,无论哪个方面都很不错的大人模样。我无处可逃地面对可怕的事实。我所厌恶的、鄙夷的父亲的样子,假装孤立、沉默寡言,每次听到别人说坏话时态度就会变得更加固执——我所描绘的父亲的丑陋模样,不就是教室里的我吗?

“喂,你干什么呢?”妈妈催促道。“快去打个招呼吧。”

我往后退了几步。“这到底是什么啊……”

妈妈露出讶异的表情。“怎么了?”

“这种事……我不知道。”

那对年轻情侣疑惑地看着我。爸爸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慢慢抬起头来,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是在看一部与自己曾经期待的作品相去甚远的失败之作时的心灰意冷。

回过神来,我已经转身逃离。

“等一下!架!”

背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我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家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想远离一切。

片刻过后,我回头一看,爸爸妈妈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冷静地想想也不可能追上来。就这样独自一人后,最让我崩溃的是,我没有听到一次爸爸叫住我的声音。

我胡乱在外面徘徊。其实我知道,想要逃离的不是父母的幻象,而是我自己。可怜、悲惨、真想消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已经变成这样半途而废的存在,为什么还要紧紧抱住这个世界不放呢?

我不记得在何处徘徊游荡。回过神来太阳已经西斜,多云的蓝天渐渐被夕阳染红。我突然感觉现在所处的下坡似曾相识——这个急转弯下去有个小十字路口,前方是一片被农田和杂木林包围的平缓丘陵地带。

七岁的时候,父亲说要去给母亲拿药带着我走过这条路。那条通往试炼祠所在的杂木林的路,几乎还没开始挑战就退赛了。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一带。但是如果还有小时候的记忆的话,视野开阔的话就会看到平缓起伏的丘陵对面有一个小山丘,山顶是竹子和落叶树交错的杂木林,在背阴的人行道边有一条通往小祠堂的石子路入口。

我想起了父亲的心灰意冷。他俯视着只会紧紧抱住父亲的脚的我时那可怕的眼神,那时候心惊肉跳的感觉,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像看到无法理解的生物一样苦恼厌恶。我回想起那无言的眼神,责备着为什么这种时候要去打扰他。

我想忘掉一切。如果把父亲、高町和自己都忘掉,干脆从这个世界放开双手该有多轻松啊。不擅长呼吸的生物放弃生存于大海有那么令人作呕吗?即便如此,我仍能感觉到,即使沉入漆黑海底的沙子中,我内心那被噪音所无法消除的原始而纯粹的部分仍然渴望相信光的存在。至今为止,我丢掉了很多东西。真的丢掉了很多很多……在这蜿蜒之路的尽头便留下了第一个。如果还有一丝重新来过的可能性,那也许只能从通往祠堂的石子路开始。

但当我穿过蜿蜒之路,看到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时,那一线希望被轻而易举地击碎。

景色变了。道路重新铺上了崭新的柏油马路,平缓的丘陵地带建起了一栋栋新房子。还能看到设有门球球场的小公园。原本应该是缓坡前方的小山丘被痛快地削去,露出红色泥土的断面,就像汉字的“圧”字一样,顶部被重型机械压平。杂木林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一辆大型挖掘机仰着头停在山丘顶端——就像钢铁履带踩在巨大猎物的背上。就像在暮色沉沉的冬日天空中高声咆哮的征服者一样。

那个地方已经没有祠堂,没有石子路的入口,也没有大明神的红旗。啊,这样啊。这么回事啊。我望着完全改变的景色,以一种没有噪音的、令人惊讶的清晰心情理解了。一切都覆水难收,木已成舟。东西丢了就再也无法寻回,下一次永远不会到来。如果不想失去,第一次就要牢牢抓住。现在才意识到,一切都晚了。

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

高町的声音就像从天而降的一粒水滴,突然在我空空如也的心里回荡。我一直空空如也。正因为如此,那声音就像水琴窟的音色一样清澈,回响于每个角落,把我这个容器的轮廓凸显到令人讨厌的程度。如果想听容器本身的声音,只能在空空如也的时候敲击。而且——空白的容器的用处取决于最初装的是什么。我大吃一惊,不由得环视十字路口。高町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

信号灯变了,停在十字路口的车一齐开了起来。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我拼命想起来。对了,我说过不允许这样的事情。那之后呢?高町说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她并没有说不希望得到帮助。

我想起在巷子里擦肩而过时,在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看到的高町父母面无表情的脸。最后回过头时,父亲抱着的塑料袋里飞出一个大旅行包。虽然是全新的,折叠得很平整,但看起来就像是运动队员暑假长期出游时带的大号手提包。

又不是去旅行,我想。

可怕的场面浮现在眼前。高町无力地躺在那栋房子昏暗的房间里——父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动弹不得的养女。父亲把沉重的行李整齐地装进准备好的包里,挎上背带,用力拿起呈“く”字形的包,在夜晚的空地上,集装箱生锈的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打开了,在最里面漆黑的角落里行李被卸下来,永远被关进陈列着腐朽农具的潮湿密室里。

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留下这句话的高町的声音中渗透着放弃。尽管如此,我……就这样让她走了。

至今为止,我丢掉了很多东西。尽管如此,我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失去,也有一些绝对不能丢掉的东西。我不假思索地迈出步伐。我所缺乏的始终是行动力。教室也好,空地也好。但是,必须要结束了。如果不能重来,如果不想再失去,就只能从现在、这一瞬间、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就这样,我回来了。太阳早就下山,天空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不见群星与明月。通往高町家的小巷没有路灯,我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不知从哪里传来冷风吹干枝叶的声音——仔细想想,简直在不断煽动我的不安。

我看见车停在车库里。二楼的窗户和昨天一样黑暗。客厅里透出灯光,隐约勾勒出庭院里丹桂尖尖的轮廓。那光线比昨天还要明亮,也许是风的关系,好像微微摇晃着。

一开始我以为是窗帘开着。因此光线比平时更容易透到外面。但靠近后就会发现,房间看起来在摇晃,这不是风的原因,而是从客厅漏进来的光线细微地闪烁着。我站在门前,往前院看——我愕然失色,差点瘫倒在地。

窗帘确实开着。但扎成一束的窗帘在窗户内侧燃起火焰,正燃烧着喷出白烟。

13

窗帘着火了。扎成一束的窗帘的流苏附近喷出了最猛烈的火焰。在我眼前围绕着扎带表面的火焰燃烧到被捆绑的花边窗帘,火势开始扩大到整个窗户。窗玻璃被染成了更加明亮的橙色,昏暗院子里的晾衣竿和破旧的儿童秋千被不稳定的光线照得透亮。

为时已晚……是这样吗?绝望的心情像舔舐蕾丝窗帘的火焰一样从脚边爬上来。结果,我又——不,还没。我鼓起缩成一团的心,想着回到这里的目的。再次将所有的意识集中至刻在空白容器上的唯一一个名字,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高町……

高町。

那一瞬间,一切的犹豫都烟消云散。我从玄关冲进屋里——屋里很暗,已经被白茫茫的淡雾充溢。鞋柜旁边放着高町的上学鞋,旁边摆着一双红色的小运动鞋,应该是小夏帆的。走廊上没有火焰,但从客厅传来了忽明忽暗的朦胧光亮,天花板上也有朦胧的烟雾漏了出来。

十分安静。令人毛骨悚然。好像还没有人发现火灾。好像……无人存于此地。

一动不动的高町的身体被随意泼上汽油,父亲擦过的火柴缓缓旋转着落下的场景浮现在我的脑海。

“高町!”我叫道。希望她能稍微回应我,但又害怕着,隔了一会儿,又呼唤了两次、三次。“高町!”

没有回应。我冲进散发着灯光和烟雾的客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从外面看到的窗帘,冒着刺眼的火焰和黑烟燃烧着的煤油炉。被火焰蔓延到周围的地毯和墙纸,顺着花边窗帘,另一侧的窗帘也开始燃烧。墙纸和窗帘的纤维在不断收缩的过程中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嘶嘶”的漏气声。天花板附近弥漫着白雾与黑烟,火焰放出的灯光漫反射仿佛飞进了晚霞云里。

高町就在云里。

高町站在双人沙发前。最初我偷偷从院子里往里看的时候,在那看到了父母的脚。沙发靠在玄关一侧的墙边,那一带还没有火焰。她穿着一件黑色及膝长袖连衣裙,质地看起来很柔软,大概是家居服。她光着脚,踩在短毛地毯上的白色脚丫被火焰映成了橙色。白天洗净的长刘海像在学校时一样用几根发夹固定着,发梢在左耳下慢慢晃动。她的脸庞被时时刻刻的火焰勾勒出的深深的阴影覆盖,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压迫感,面对扑面而来的烟雾和热浪,她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只是站在那里,用平静如水的眼神看着我。

确认平安无事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我差点瘫倒在地,“太好了。”发出了安心的声音“还以为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回来?”

高町用毫无紧迫感的平静声音问道。虽然小心翼翼地抹除了表情,但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一丝困惑。就像发现没养好就扔掉的宠物靠自己的力量回来的主人一样,再一次重逢的惊喜也马马虎虎,早早就开始考虑不得不再次狠心抛弃的痛苦。

从火炉旁边的墙壁上传来木材弹起的“啪”的一声巨响。

“为什么……还要回来?”高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着明显的责备。“那么……”尴尬地垂下眼睛。“明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脑海中掠过货物集装箱上的那席话。但琐碎的杂念都在头顶的烟雾中融化消失了。高町的样子很奇怪。即便如此,此时此刻她平安无事的喜悦更加猛烈。

“太好了。”我镇定地重复道。想要据此来消除涌起的违和感。“得赶紧逃。”

但是,高町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看,烟越来越大了。”我望着天花板“没时间再磨磨蹭蹭的……”

“我哪也不去。”

我把视线转回高町。“什么?”

“我不希望你回来。”高町再次垂下眼睛。“为什么又回来了?”

“这种事待会儿再说,现在……”

“来不及了!”高町突然加强语气,左手挥向冒着黑烟的火炉。“你看不出来吗?”

我还不理解。所以我回答:“我明白。所以得赶紧逃——”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高町。她背对着火焰,黑暗的眼眸中,燃烧着一股想要将自己彻底燃尽的火焰。

“是高町……做的吗?”

高町没有回答。这就是她的回答。

“为什么要这样——”

我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毫无意义,闭上了张着的嘴。我很清楚原因。暖炉在客厅的一角燃烧着,暖炉的深处通过狭窄的通道与面向庭院的日式房间相连。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客厅和日式房间之间只有一堵墙。但那是楼梯。透过斜扶手可以看到,从包围火炉的耀眼火焰中产生的无穷无尽的黑烟,正源源不断地被吸入通往二楼的楼梯。

除了我们,一楼似乎没有其他人。

“那二人在哪里?”

高町的表情浮现出一种奇妙的、近似清爽的悲伤。“明白了吧?”她移开视线,冷冷地说。“一切都结束了。”

我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抬头望向雾霭笼罩的天花板——二楼。在昏暗的房间里躺在冰冷地板上的高町的形象,在养女意想不到的反抗下丧命,变成了两副丑陋的身体。地板上溢出的两个人的血液似乎马上就会从天花板的接缝渗出来。

我把目光转回高町。希望着否定、像是在寻求帮助似的颤抖着询问,。

“假的……吧?”

高町将双手藏在身后,仿佛永远也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要是假的就好了。”她寂寞地嘟囔道。“全都。如果全都是梦就好了。”

至今为止最炽热的烙铁压在了我的灵魂上,我、这次又没赶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果然应该把她留在货物集装箱上。不管我怎么对自己说这是他们罪有应得的惩罚但还是无法忍受。把小夏帆的死推卸给她,让她忍受异常的待遇和可怕的要求以此来补偿,这种事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也不应该继续下去。

“我不希望你回来。”高町用带着放弃的声音重复,她露出虚弱的笑容,视线落在光着的脚。“这也是……惩罚吧。我本来想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终结一切的。”

“终结”这句话的不祥之感令我战栗。高町要消失了。从我面前,从这个世界永远离开。这……这不就跟世界终结一样吗?

“错了的不是高町。”我又重复了一遍集装箱上的主张,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错的是他们。所以,没关系的。只要坦诚相待,大家一定会理解的。所以——”

“不可能。”她平静地打断了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我无法理解。“为什么?”

“因为我最喜欢他们了——爸爸妈妈。”高町勉强露出微笑。突然她的眼皮一颤,大大的泪珠从左眼滑落。“真的……因为太喜欢了。”

她失声痛哭。事到如今,从没想过会从高町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家的锁链竟然如此紧密地缠绕在高町的身体和灵魂上。

“并非如此。”但我还是说。“就算对你有养育之恩,也没道理如此袒护。”

但高町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不是的。”她说着,悲伤地低下了头。“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亲情,恩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为了平复心情,高町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终于开始着告白。

“架认为我被爸爸他们——特别是爸爸做了很过分的事,对吧……刚才在那里的空地上我是故意让你这么认为的。我不知道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怀疑的,所以我并不会生气,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与其让人知道真相,还不如让人就这么想——因为对我来说,那是比这更……无法相比的悲伤。”

高町身后的花边窗帘燃尽,她的背影模糊地映在烟熏的玻璃上。隔着玻璃的她失魂落魄,毫不在意火焰,就像在枪林弹雨的最前线突然意识到战斗的空虚的士兵一样,毫无防备地呆立。

“从我四岁的时候,从玲子小姐的儿童之家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那天起,他们就一直爱着我。当然,不是什么贬义的意思,纯粹是作为女儿爱着我。爸爸和妈妈一次也没有嫌弃我,就连昨晚的事,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认为的,爸爸只是担心我才来房间看看。夏帆离开后我就一直躲在房间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所以他一直守护着我直到我睡着。从来到这里的那天起,我就非常爱这两个人,三年后夏帆出生后,我更加爱着这三个人,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这一点也没有分毫改变。但是——”高町再次低下头,湿润的睫毛微微颤抖。“爸爸他们不是这样的。”

就这样,高町一时语塞。我无法插嘴,只能等着高町处理好情绪再次开口。我知道必须抓紧时间。但高町的话中有着不容置疑的真实的重量,尽管我知道那只不过是错觉,但在真实面前就连火焰也会退缩,就连走向时限的时钟指针也会顾虑地放慢脚步。

“夏帆……”高町再次平静地说。“听说我有了妹妹的时候,虽然才刚上小学,但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喜出望外。爸爸和妈妈的表情看起来也一样幸福……不过,我想应该是在出生不久才知道心脏有畸形……之后,爸爸妈妈的样子一点一点地起了变化。夏帆四岁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夏帆长得很慢,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两圈。“那时的高町很可爱。”有一次,我在走廊里听到妈妈不满地抱怨,我吓了一跳,悲痛欲绝。爸爸很失望地嘴上责备道:“脸色这么差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妈妈摇了摇头,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也不行。每次看到夏帆的脸,就好像生下了外星人的孩子一样……”

“外星人?”

“太过分了吧?”高町笑了,仿佛是在悲伤的深渊中遇到的讽刺。“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不过妈妈确实这么说了。在那之前也有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不在的时候,爸爸妈妈绝对不会对夏帆露出笑容。”

在爸爸妈妈面前真是个机灵鬼呢。

我想起母亲带着左眼缠着纱布的男孩说的话。儿子的不安分让她很头疼,她站在儿科病房的浴室前,毫无深意地羡慕着小夏帆的坦率。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幸运。当然,我也不知道。我回想起高町的父母姗姗来迟地来到病房。玲子女士至今为止见过的那些不爱孩子的父母,那些根本上就无可救药的父母。

“我希望爸爸妈妈能改变,我一直对自己说没事的,他们一定会改变的——不,我真的是这么相信的,因为他们真的是很好的人。检查结果出来后,只要大静脉连接到肺动脉的手术成功,夏帆的身体就会变得更强壮,血液变得干净,发绀症也会消失。这样的话,爸爸妈妈也一定会——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尽我所能。为了减轻外出兼职的母亲的负担,尽可能承担起照顾夏帆的责任,为此还请了假……可是,手术一直无法开始。渐渐地,我对自己的职责感到空虚。我很爱夏帆,和她在一起从来没有感到痛苦。但是,我隐约感觉到。爸爸妈妈内心深处已经不想再为夏帆牺牲时间和金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监视爸爸妈妈的行动。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夏帆就会感冒,而且一旦感冒就会持续很长时间,虽然因为免疫力低是没办法的事,但次数异常得多。当我发现妈妈把给夏帆吃的药扔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好几天的时候,我浑身颤抖得不停,蹲在那里,长久地无法站立——那么,之前夏帆被灌下的是什么?我害怕至极,光想想就胆战心惊,之后也没有问过妈妈。过了很久,当我发现平时用的糯米纸和淀粉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才稍微放心了,但我发现安心的自己相当麻痹时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样,我也渐渐——”

窗外传来“吱吱”的巨大声响,高町回过神来,沉默不语,静静地回头。靠近火炉的窗帘滑轨从变软的窗框上脱落,被烧成炭的窗帘的重量一下子倾斜了。已经到极限了。弥漫在房间里的烟越来越浓,墙壁上的火焰快要烧到天花板了。

但当她转向我的时候,就像没能接过递过来的纸巾而回头看了一眼的人一样,高町已经对背后失去了兴趣。

“爸爸妈妈还以为我没发现呢。”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所以我也装作没发现——”

“那件事以后再说,好吗?”为了不刺激她,我小心地提议。“总之,现在必须赶快避难。”

高町默默地摇了摇头。好像现在什么都不想说。熊熊燃烧的火炉已经变成了一根火柱。高町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要将火焰的热度和烟雾隔绝,更深地潜入自己心中的黑暗。

“夏帆什么都不知道。”她又开口道。“所以我在他们三人面前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在这样的过程中,我告诉自己,只要有一个契机,一切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的大脑已经明白,必须要更加擦亮眼睛更加小心。但是……和想保护夏帆一样,我也想相信爸爸他们。这次的事——”一瞬间,高町闭上了嘴,把手放在胸口吞下了呜咽。“相信爸爸而去上学是我的错误,是无法挽回的……滔天大错。那天……只去了一天的学校,和架道别后急急忙忙地回来的时候……像是被推下了万丈深渊。”高町微微睁开眼睛,视线落在脚边的沙发上。“夏帆在这张沙发上喝着可可,爸爸坐在旁边,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那么早回来,虽然表情平淡,但眼睛明显动摇了。我立刻注意到——夏帆用小小的双手捧着,若无其事地开心地喝着的马克杯……就是那天早上我给妈妈沏茶,拿到卧室里的杯子。肯定没好好洗过吧……”

就在高町说话的时候,从燃烧的窗帘和壁纸上不断地飞散着火星,新的火种不断地在地毯上孕育。高町在PICU前垂头丧气地祈祷,我想起父亲坐在她旁边,抱着女儿的肩膀给她勇气。此时,我终于完全理解了孤军奋战的高町的扭曲与她内心深处的矛盾。

“无法原谅。”高町痛苦地说出这句话,似乎至今仍对这种感情感到困惑。“在此之前我不去想是谁的错,因为我知道追求这种事谁都不会开心,错的是病,病既不是夏帆的错,也不是爸爸他们的错。但这次——”

“既然如此,高町就更没有责任了。”我打断她的话。“现在高町需要的是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让其他人也能听到刚才的事情。这样的话——”

“安全的地方?”

高町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之后,她露出了无力的、排斥的笑容。

“我说的无法原谅,指的是我自己。”她平静地述说。“是谁的错——这种事我很清楚。重要的是,如果夏帆没有生病,一切都不会是这样。更重要的是,即使夏帆出生时同样患有严重的心脏障碍,只要没有我,爸爸妈妈也能好好爱她。神在爱上设下的永恒陷阱就是比较。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厚颜无耻地闯进这个家的我!爸爸妈妈和夏帆,就会更加,更加,更加幸福——”

“所以高町要在这里等死?”我的声音冰冷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高町不为所动。“我很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全部都是我的错,也许你不清楚,但这就是事实,是我毁掉了这个家庭。异类的我……三个人都深深爱着,希望他们幸福,不想伤害他们,但他们却因为我的存在而痛苦不堪,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怎么也不想分开,所以夏帆才——爸爸妈妈才……”

高町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呜咽,被染成橙色的脸丑陋地扭曲着。脸颊、嘴唇湿漉漉地发着光,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就像融化的泡沫塑料一样黏糊糊的。

“我不理解。”我摇摇头。“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我太任性了,这点我心知肚明。”高町吞了吞呜咽,用不合时宜的平静眼神看着我。“但是,求求你,让我做个了断。”

“绝对不行。”我拒绝了。这样的提议不可能被接受。“这样——这样的……”然而我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说服。“绝对不行。”我用力重复了一遍。“我不可能就这样丢下高町回去。所以,求你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否则我……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吧?我是认真的。如果实在不行,就用蛮力——”

“蛮力?”高町反问道,教导似的笑着摇了摇头。“做不到吧?”

“我……”

火炉那边传来金属或其他东西弹开的尖锐声音。原本稳定的火焰瞬间膨胀,壁纸的燃烧渣喷到天花板附近,像黑色的纸屑一样啪啦啪啦地飘落下来。

“我……”

“绝对不行。”高町温柔地驳回。“不要这样威胁我。”她微笑着,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了无遗憾,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白天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真对不起。不,不只是今天,到现在为止很多的事……不过,拜托你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只是这一会儿——哪怕是离开这个家之前的这段时间,架依旧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我头痛欲裂。“太狡猾了。”

“是啊,我太狡猾了。我一直都是在利用老好人的架。所以,你可以放弃我了——别过来!”我下意识地朝高町走去。“其实啊,据说印第安人中自杀的人也很多。在南部。失去传统的生活、自身的语言和信仰,被编入货币经济最底层的人很多很多就这样自尽了。现在的我稍微明白了,在失去了骄傲和希望之后,活着是很辛苦的。”

我又朝高町踏出一步。“高町——”

“别动。”高町泪眼汪汪地瞪着我。“只要再靠近一步,我马上就会跳进炉火里。”可怖的是,她的眼神是认真的。“我不想被架看到,不希望让你看到。所以,拜托你了。”

为了不刺激高町,我停下动作,用混乱的头脑拼命思考。怎样才能帮助高町?怎么办才好——但是,在和高町对峙的过程中,就像花边窗帘被火焰卷曲一样,希望一点点地在破灭。如果她不在了一定会感到悲伤的人们的脸,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消失。仲川未步、富松德子、芦屋忍香、玲子小姐、小千穗——只是我不知晓,肯定还有更多人吧。但现在,最悲伤的——最痛苦的是高町自己。她失去了小夏帆,连最喜欢的父母都被她亲手杀死,把一家人长久居住的房子放了火……无视她唯一的最后一个愿望,硬是把她从这个家拽出来,真的能救赎她吗?我不明白。

怎样才能拯救高町?我舍弃多余的感情,只想着这个。

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我说道。这句话好像永远诅咒了我的喉咙。

高町又流了眼泪,用尽全力向我露出充满悲伤和幸福的笑容。“我……已经不能遵守和夏帆的约定了。”湿润的嘴唇颤抖着说。“请带着我们的那一份活下去。”

高町的身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点点头。

“谢谢。”高町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太好了,能在最后说出来。”然后,她突然看了一眼应该空无一人的昏暗厨房。“接力棒已经交给下一个人了。”她温柔地——非常温柔地——对着某样东西说。

那时,我确实感觉到了小夏帆的存在。就像小夏帆站在黑暗的煤气灶前一直注视着我们一样——为了减轻高町的痛苦她仍然留在现世,对着最爱的姐姐微笑——可是当我回头,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餐桌上还堆着披萨盒。旁边有个小小的相框,在那里小夏帆坐在沙发上,右手拿着银色的指挥棒摆着POSE。

我想起了高町在课堂上的涂鸦。“短接力棒不能掉下——”我转向高町,小声说道。

一瞬间,高町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但马上就像切断留恋似的垂下了眼睛。“快走吧。”她挤出微弱的声音,然后弓着背,干咳了一声。“因为烟和热,眼睛和喉咙都很痛,其实连说话都很痛苦。再磨蹭下去,会把架都卷进去的。”

我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我看了看高町背后的玻璃窗。在那里朦朦胧胧映出的,像幽灵一样浮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的,是一个把唯一的朋友留在火焰中准备离开的废物。

“那、我走了。”我说。

高町不再开口,也没有看我。我把她的身影再次印在脑海里,背对着她。

喉咙剧痛。烟渗进眼睛。热气使脸上的皮肤火辣辣的。但是,一旦离开这个家,呼吸到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更残酷的疼痛就会铭刻在肺的每一个细胞上,之后无论呼吸到多么清新的空气,都会想起灯油味的烟雾吧。这么一想,眼泪就流出来了。我用模糊的视野看着相框里的小夏帆。小夏帆笑了,天真无邪地,仿佛原谅了一切。

这样就可以了。我反复对自己说。这样就可以了。通往走廊的门旁有一个大冰箱。前面有一个低矮的彩色盒子,我只能看到侧面的一面,上面全是面向女孩子的卡通贴纸,但我注意到顶上有一本似曾相识的书。那是第一次一起去图书室时,高町擅自借走的民族写真集。

“那个,能帮我还了吗?”

正要拿起来的时候,背后传来高町的声音。我回头一看,高町不知何时已坐在沙发上,抱膝凝视着蔓延在地毯上的火焰。我等着高町看向这边。但是,她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转向彩色盒子,拿起写真集。这时,上面的东西滑到了脚边。是小夏帆做的那个有白色花朵装饰的发卡。写真集的封面上,一个亚洲某个民族的黝黑女孩,连发饰丢了也没注意到,正天真无邪地笑着。第一次接触的写真集封面很光滑。就像摸着高町秀丽的长发。

“我会还的。”我又回过头说。

最后一次见到高町时,她注视着在地毯上舞动的火焰,在橙色的照射下,她的侧脸似乎浮现出一丝微笑。纤细的手指在交叉的脚腕前交缠,就像在闻气味一样用力地把低矮的鼻梁和嘴唇压在膝盖之间。

我捡起发卡,轻轻放回,行至走廊。走廊里烟很淡,很安静,空气有点新鲜的味道。玄关的门开着,烟从那里往外逃窜。从客厅传来火焰燃烧的声音,被热得对流的空气低低的回响。玄关的瓷砖上摆着高町和夏帆的鞋子。我跨过两人的鞋子,一个人走到外面。十二月的夜晚很冷,我感觉被冷空气划过的部分重新塑造了我的轮廓。门把手是冰冷的,感觉格外沉重,慢慢地把门关上的时候,从变细的出口漏出来的烟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了“哇”的一声巨响——关上门前的那一瞬间,听起来好似恸哭。

14

看到脸和手都被烧伤的我,爸爸妈妈吓了一跳,马上把我送到了夜间诊疗的市民医院。当时只觉得鼻子和嘴唇一阵火辣,直到看到惊慌失措的爸爸妈妈,自己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的脸涨得那么红。尽管如此,诊察的结果是,作为烧伤非常轻度。接诊我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医生,他坐在处置室的圆凳上,一边确认我颧骨附近的皮肤状况,一边开着玩笑:“这么年轻,是做了护摩行吗?”——大概是玩笑吧。之后他说要去看另一位急诊患者离开了座位。大约十五分钟后回来了,拿起凡士林重新开始治疗。每年这个季节都会看到新闻说职业棒球选手中有谁进行了护摩行,但只依赖这种精神至上理论的选手在下个赛季中从未取得过成绩。(译注:护摩,意译为火供,最早来自于婆罗门教的吠陀祭祀,用以供养火神阿耆尼以为驱魔求福之作法)

治疗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后来才知道隔壁镇上发生了火灾。走出治疗室,等候在那里的除了一脸不安的爸爸妈妈,还有医院的工作人员和不认识的大人。

“一居士架先生?”一个人走上前说。我看见父亲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那个伤——烧伤的事,能告诉我一点吗?”

无论是医生特意为他们争取的时间,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带到警察署,和夜间病房里父母对我的怀疑眼神相比都算不上些许的打击。而且——关于爸爸妈妈,虽然肯定会感到受伤,但总觉得像是别人的事。手指不小心被刀划伤的瞬间,从崭新的伤口打开的讨厌的触感,到血液噗噗地渗出,尖锐的疼痛传达到大脑的那短暂的时间似乎一直持续着。一定是发生了至关重要的事情,对其他的感觉麻痹了吧。

我坦率地承认自己确实在火灾现场。我还记得当我承认这一点时,坐在我面前的警察的嘴角浮现出仿佛在说“这样就够了”的笑容,以及对这个事件能顺利解决的期待。但我并不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一察觉到我有隐瞒的味道,追问的语气就变得冷淡了。

“听你父母说,最近你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是的。”

“听说附近的人最近几天都看到一个可疑的少年在失火的那栋房子附近游荡,正好和你晚归的日子一致。”

“我想是的。”

“是你吧?”

“是的。”

“那那栋房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的——同班同学的家。”

“朋友?”

“是的。”

“不过,你是男生,那个同学是女生,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和她只是朋友吗?只是吗?”

“朋友。”我回答。

“那为什么要花好几天观察一个普通朋友的家呢?”

我闭上了嘴。从他们的话语和态度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将我作为所谓的跟踪狂,描绘了把我作为纵火犯的简单剧本。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他们如我所愿的想象着。我没有自信在不谈论高町曾经奋战过的东西的情况下说明自己的行动。

到了中午,大概是和很多地方取得了联系吧,他提出了别的切入点。就在一周前小夏帆刚刚去世。上个月我们高中的文化祭那天,有个男生——末田仁——自杀了。他最后发的邮件的对象是高町。末田仁和高町来自同一所福利院。

当被问到是否知道每一件事时,我回答知道。但对于这些与这次事件有何关联这一最合理的疑问我却坚持并不知晓。渐渐地,我明白大人们开始对这件事和我的处理感到苦恼。问题涉及到我在班上被孤立的事,和父母在家里的关系,最后还涉及到父母的夫妻关系。最后被问到的是高町和父母的关系。

“你听说过她被养父母虐待的事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闭上眼睛,回想起之前和高町对话的所有场合和地点——然后,明确地回答。“没有。”

我在那天傍晚被释放,在女警的陪同下走了出去,爸爸妈妈正等在亮着灯的狭窄大厅里。两个人看到我站了起来,但一瞬间,好像在互相谦让着打招呼似的微微动了动肩膀,手在折好的大衣里扭动着。两人都皱着眉头,一副快要崩溃的表情。原本就不知如何对待的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更加不知所措了。

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在被窝里待了一整天,做了各种各样的梦又苏醒,醒来后又无法面对现实而逃进朦胧。在梦中我站在空地的货物集装箱上,看着被床单覆盖的三具遗体从高町被烧毁的家中运出。在另一个梦中,高町真的受到了父母的虐待,我坐在警察署的折叠椅上,为了救高町而杀害了她的父母,放火烧了那栋房子的人就是我自己,这一现实让我瑟瑟发抖。当坐在我面前的警察告诉我那个家里根本就没有女儿时,我暗地里抱着的些微自豪也被无情地粉碎了。

但最常做的梦是梦见高町来学校。看着她百无聊赖地听着课,或者和仲川未步她们开心地聊天,放学后就在图书室一边帮忙查资料一边闲聊。

我只做了一次这样的梦:自己第一次和高町说话。放学后安静的教室里,高町从趴着的桌子上坐起身,背对着我说:“这么说来,你好像还没向我道谢。”即使在梦中,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法回答。于是高町立刻丢下我离开了教室。我被留下,关上她开着的窗户对自己说,那只是她的自言自语。所以,被搭话时的喜悦,目送离去的背影的空虚,以及之后的自我厌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即使迷迷糊糊醒来,也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每当这时我都被浑然一体的巨大悲伤所包围,嚎啕着哭泣。

星期一,我不顾父母的反对上学。再好好休息一下,等冷静下来再说吧——前一天晚上,父亲看我的脸色这么说,但我并不想纵容自己。

我在一如既往的时间走进教室,同学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来了!”“来了!”几个人在窃窃私语,但我并没有在意。在我来之前已经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用黑色涂鸦笔写着<跟踪狂!><纵火犯之座!>。我就这样坐下,看着眼前空着的座位,清楚地听到丸冈的开场白:“为什么还没被抓呢?”

大家都看向我。“那张脸被烧伤了?”“果然是真的。”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清晰可见的让我感到惊讶。星期六的报纸上应该没有我的事。尽管如此,丸冈和几个带头排斥我的男生还是狠狠地瞪着我。情报是随时都会泄露出去的,我当时在现场,被警察问话的事,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了。

丸冈的义愤填膺和自我表现欲交织在一起,挂着勇敢的脸庞地站了起来。但好像看准了这个时机似的前门被打开了,菱山走进教室。她以一种一反常态的威严表情环视全班,丸冈不情愿地在座位上坐下。菱山的脸就像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打印纸一样皱巴巴的,看上去比上周老了五岁。她坐在讲台上再次环视大家的脸,严肃地开口。

“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说过玖波的事了……”

菱山一开始报告,教室里到处都传来抽鼻子的声音。一开始有个女生忍不住呜咽,抽泣声一点一点地同时发生地传染。虽然哭的只有几个女生,但就像为小夏帆守灵时那样,在密室的协同效应下,悲伤溢满了整个教室。这就像昨天我在迷蒙中被卷进的悲伤一样,此刻此刻的心情应该没有一丝虚假,却空虚得没有实体。

菱山完全没提我的事。但是在说话的过程中,当她沉重地结束讲话的瞬间,她假装看着高町的座位瞄向我。像催促我尽快做好心理准备,像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来上学。

“一居士。”班会结束后,菱山终于叫了我的名字。“你能来一下吗?”

所有同学都回头看着我。

“好的。”我拉起椅子站了起来。

丸冈用活该的眼神瞪着从后门出去的我。仲川未步、富松德子、芦屋忍香都在各自的座位上看着我。从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三个人虽然没有哭,却一直用充满泪水的双眼困惑地盯着我。悲伤和打击等情绪的巨浪昨天几乎都已经倾吐殆尽,此刻她们的表情像是失魂落魄,似乎只是在寻求机会想询问我一些事情,

我被带到南校舍的接待室,坐在年级主任和校长面前重复着在警察署时的说明。我不知道大人们能不能接受,但我花了足足三个小时直到他们知道从我这里不可能榨出更多的信息。老师们最关心的是上个月末田仁的自杀和这次的事件有何关系。听口气似乎是想考虑一下如何在校内外保持体面。所以关于这一点,我诚实地回答说:我认为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在问完了能问的所有问题之后,老师们似乎还是不愿意让我回教室。“别勉强,今天就这样休息也可以。”知道我要回教室后,不知道名字的校长委婉地劝我早退。“累了吧?对了,我去跟菱山老师说,让她把你的书包从教室拿过来吧。好,就这么办。”

我还是拒绝了,这次年级主任把我在整个考试期间无故缺席的事拿了出来,说等我冷静下来之后再考虑是否要列入补考的名单。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我可能还会被逮捕,所以在事情弄清楚之前都不要做,尽可能地把我和其他学生隔离。

在问完了能问的所有问题之后,老师们似乎还是不愿意让我回教室。“别勉强。”

大人们这样想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度过了令人讨厌的被隔离的学校生活。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从把高町留在火焰和烟雾中离开那个家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打算再允许自己像幽灵一样屏息而生。

我放在教室里的书包里有高町交给我的民族写真集。“我要回教室。”我说。

回到教室时,生物课正好要结束了。上周的试卷已经讲完,后半段好像进入了半自习状态。我打开门从后面走了进去,和早上一样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我。刚坐下铃就响了,到了午休时间。生物老师走了出去,这回没有什么能阻止丸冈。

丸冈大步走到我的座位上,挑衅地俯视我。“哟,混蛋跟踪狂。”

“喂,住手。”坐在前面的皆藤留美阻止他。

已经午休了,教室里却鸦雀无声。同学们都没有站起,没有理会从走廊传来的喧闹声,大家都咽着口水看着我们。

“别若无其事地回来。”见我沉默不语,丸冈用脚捅了一下我的桌子,像是要再给我这个卑鄙小人一击。

我一边调整桌子的位置,一边抬头看着站在斜前方的丸冈。从决定上学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某种程度上做好了他会扑过来的心理准备。从这个意义上说和预想的一样,即使现在受到威胁,我也丝毫没有回应。但是,从他廉价的挑衅和瞪着我的红彤彤的脸中,我不知为何感到了强烈的焦躁,感觉和早上的情况有些不同。无论是行动还是语言,都不像对我谈话,而是有种表演般的空洞感。就好像他在我面前已经挥过一刀,却不知道该如何收刀,急于一决胜负似的。

无聊至极。我拿起挂在桌子旁边钩子上的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写真集站起来。我打算在午休期间把它放回图书室。

“别无视我!”

我正要走出去,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把我转向自己。近距离地瞪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想要强行修正计算错误的愤怒。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计算的。

“谈话还没结束呢。”他吓了一跳。

那个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谈话?”我无奈地说。

“是你干的吧?你这个混蛋跟踪狂。”

丸冈抑扬顿挫地重复着这句话。就像相信着那是剜去我的最锋利的刀刃。除了得出“原来还有这种不值一提的人”这一结论之外,我实在无法理解本应毫无关系的他为何会如此愤怒。话虽如此,但我想,就像高町那样,今后必须用自己的手把溅起的火星抖掉。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真相。”我说。

“啊?你在说什么?”

真是郁闷,我甩开了丸冈一直抓着我肩膀的手。然后把目光移到教室前方,冷冷地盯着入学以来甘于听从丸冈小组指令的新闻部员。

“既然你这么想,那再让他们写这样的报道不就好了吗?”我说。“跟编造我的房子起火了那时一样。”

于是,不知怎样接受的丸冈突然发出疯狂的怪声“看吧,他承认了!”

再多牵扯下去也是毫无意义。我背过面带疯狂笑容瞪着我的丸冈,准备走出教室。

“喂,一居士。”说话的是乃田诺艾尔。

我停下脚步。

“就在刚才,我听未步她们说的。”乃田诺艾尔态度保留地说。“你和玖波关系很好是真的吗?”

我惊讶地看向仲川未步。仲川未步用和早上一样的表情看着我。同班同学没有惊讶的样子,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我经常听高町说。”坐在走廊一侧的富松德子说。“一居士的事。”

这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我记得是在文化祭之前。一开始……对了,她说为了调查印第安人的事请了一居士帮忙。老实说,我们觉得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为好,所以劝她不要这样做,但高町说不会给我们添麻烦。”

第一次听说。不过被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我想起小夏帆去世的时候三个人为了让我听到而特意聚集在教室后面,讨论了守夜和告别仪式的场地。

“啊,真是多事。”视野的一角看到丸冈在叫嚷。“这就是故意照顾的结果。结果,玖波自己培养了自己的跟踪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是自作自受吧?”

我已经不想再看丸冈了。富松德子深深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乃田诺艾尔。“诺艾尔,本人都这么说了,你可要小心啊。”

“没关系的。”乃田诺艾尔冷淡地回答。“我不会看错你的。”她点了点头,冷冷地瞪着丸冈。“事到如今,我并不想得到你的原谅,虽然不想一味地偏袒一居士,但这家伙太过于扭曲了,一点都不好笑。”

“你这家伙——”

“总之,那时虽然我们也担心着高町。”仲川未步似乎觉得交给富松德子可能会刺激丸冈,迅速插嘴道。“小夏帆的葬礼之后,电话和短信几乎都联系不上她……不过我们也有考试,没有空闲。”

“在你面前这连借口都算不上,考试什么的。”富松德子接着自嘲道。“所以,我们想从你口中听到一些。”

“快回答我。”丸冈似乎还没有放弃起死回生的希望纠缠着我。“对不起,是我放的火——”

我把视线从富松德子身上移到仲川未步身上,然后又移到芦屋忍香身上。现在,如果要选世界上最诚实真挚的人,那就是这三人了。

“点火的不是我。”我说。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警察、校长,我都没有明确回答过。“房间里的火炉在燃烧。”我想起冒着滚滚黑烟的煤油炉,说出了唯一能告诉她们的事实。“我看到的,知道的只有这些。”

“好的。”富松德子满意地点点头。“谢谢你告诉了我。还有——”她直勾勾地看着我,晒黑的小脸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你比我们更在乎高町。”

那一瞬间,一种温暖的东西——不太熟悉的、难以言表的东西——在我心中迸发倾泻。大家都在看着我。已经期待了很久的感情,小心翼翼地关在壳里半年之后像疙瘩一样凝固的小小的希望。至少在这个班级里的时候,我以为这个壳不会再破裂了。从洒落焙茶的那个午休开始,我就一直这样拼命地保护自己。我不能哭。尽管如此,现在,富松德子露出的那个笑容,躯壳瞬间开裂,疙瘩被揉消,被融化了,被冲刷掉了,堵塞的心灵管道里涌进了无法阻退的情感激流——当我意识到这是早已忘却的和同学联系在一起的喜悦时,眼泪止不住地一波又一波地涌了出来。大家都在看着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用手指胡乱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脸颊说道。烧伤的皮肤还隐隐作痛。

走出教室,在走廊前进的时候,我感到擦肩而过的学生和其他班级的学生都投来了鄙夷的目光。每次我都直视对方的眼睛。结果对方无一例外地先移开了视线,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你要去图书室吗?”

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回头一看,皆藤留美加快脚步追上了我。

“我可以同行吗?”

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正要去南校舍的茶水室取焙茶壶。虽然两人并肩走着,但很长一段时间都因为尴尬而沉默不语。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地板闪闪发光。

像这样和她一起走路,自半年前午休以来的第一次。那时,她的裙子被我洒出来的焙茶弄湿了。我们的时间就此停留在那个午休。为了让指针从那里继续前进,必须彻底清理,把卡在齿轮上的巨大异物取出来。

“对不起。”

但是,最先说出这句话的是皆藤留美。

“为什么?应该道歉的明明是我。”

“是啊。”她一脸认真地承认。“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直想为这件事道歉。”她望着走廊的尽头。“我本来应该做得更好的——我平时就想过要成为那样光明正大的自己。”她突然踌躇地放慢了步伐,停下脚步。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我实在太讨厌一居士了。”

我回想起那次事件之后她对我露出厌烦的眼神。“是啊。”我苦笑着说。被她当面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反倒觉得痛快多了。

“你还记得吗?那天,我换好运动服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皆藤留美再次迈步问道。

当然记得。在大家的指责下,我汗津津的手里攥着五百日元的硬币,在自己的座位上瑟瑟发抖。

“那时候,大家不是让一居士道歉,让你赔偿午饭钱吗?”

“多亏你阻止了他们我才得救。”我说。“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从第二天开始,我可能就不能来学校了。”

皆藤留美微微一笑,似乎在为自己没有做错而高兴。“其实我也想在大家面前把你吊死。因为刚换下来的制服都湿透了,便当也被糟蹋了——其实我很生气。”望向走廊尽头的眼神中掠过黑暗的影子。“所以,当我知晓你在那之后因为无法融入班级而痛苦不堪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想帮助你,我讨厌——厌烦那样的自己,把这些都归罪于你,然后又变成了憎恨。为此还和高町吵了一架,所以更加一意孤行。”

“吵架?和高町?”

“你没听她说吗?”皆藤留美一脸意外——似乎安心了的表情。“嗯,那是第一学期的事。有一次,我对高町说,至少一居士应该向高町道谢。”

“道谢?”

皆藤留美看到我的反应又叹了口气。“好像就像高町说的那样,你真的不知道啊。”她沮丧地垂下了肩膀,然后给一直以来的疑问给出了答案。“第三个水壶。”

就在这时,我回想起来了。当我满溢挫败感地擦了擦地板上的焙茶,洗完抹布和水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桌子上已经放了新的水壶。

这么说来,你好像还没向我道谢。

“高町说只是因为自己想喝才从隔壁班拿回来的。”皆藤留美说。“但我从来没见过高町喝水壶里的茶。”

我也没见过。穿过走廊,皆藤留美再次站在楼梯前。

“所以,对不起。”她道歉道。“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做到。”

果然,无论怎么想不得不道歉的都是我。无能为力的,不得不想办法的,都应该是我。如果我一开始就很坚强,她就没有必要痛苦。但是……这样道歉,只会让她产生和现在的我一样的心情吧?

所以我这样说道。“谢谢你一直这么关心我。”然后我想到了一个最适合让一切恢复原样,从头开始的方法。

楼梯前的走廊变成了阴影。我们站在阴影里。当我说要帮她拿水壶时,她的表情似乎都被柔和的光芒照亮了。

“可是,你不是要去图书室吗?”他看着我拿着的写真集说。

“马上就行。”我回答。看到走廊深处图书室的门开着。“我把它放到书架上就行。”

“书架上?”

皆藤留美尖锐地问道,立刻恢复了班长的表情。按照正规程序,借的书要归还到借书柜台,再由图书委员亲手放回书架。

“怎么回事?”好像这样做才能更有腔调,声音、表情、厌烦的视线都恢复了平时的张力。“你是擅自借的?没办贷款手续吗?”

“不是我借的。”我忍不住辩解道。

皆藤留美叹了口气,然后发出了苦笑。“高町啊。”然后她一脸轻松地望向明亮的窗外,北校舍的外墙在阳光下反射出白色的光芒,刺眼得眯起了眼睛。“那就拜托你了。”说着,目光又回到我身上。“不过,今天可别再洒出来了,今天连运动服都没有。”

“不介意的话可以借我的。”

“我才不要。”她挥了挥手笑道“好啦,快去吧。”

我像是被人追赶着朝图书室走去,不经意地望向她看到的窗外,外墙刺骨的反射令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膨胀的光线渐渐模糊了校舍的轮廓,在这一瞬间,它与冬天的淡蓝色天空的分界线逐渐显现而出。仿佛看到了屋顶尽头的人影,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人影太过朦胧,看上去就像在光线中燃烧的能量的波动,长发飘动,身体转动——当眼睛适应了耀眼的光线,我再次仔细仰望时,已经哪里都找不到了。

“怎么了?”皆藤留美问着。她顺着我的视线,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北校舍屋顶,然后又回到我身上。之后大概是想起了曾经听到过的关于我的目击证词,“看到幽灵了吗?”她调侃地说着,扑哧一声笑了。

≠

屋顶没有上锁。我松开转动门把的手,将手指伸进门上的金属梁和水泥墙的缝隙里,从第一次发现那天起就一定要放回原地的钥匙已经不见了。

推开嘎吱嘎吱的门来到屋顶。楼外狂风大作,我反手放开门把手,打开的门猛地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余音瞬间被粗暴的风吹走,在只有水泥、储水箱和天空的宽阔屋顶上,恢复了与校舍内的喧嚣隔绝的舒适的宁静。河岸对面隐隐传来电车驶过铁轨的咔嗒咔嗒声。

冬日的晴空中,太阳耀眼无比。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高町沐浴在混凝土的反射下,看起来像是半融化在光中。高町在1 - A教室的正上方。她站在齐腰高的屋顶边缘,大概是听到了门的声音,在看到我之前就朝着这边观察。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我慢慢走近,高町移开视线,把目光转回远处的景色。

走近一看,高町的脸和我一样红红的,鼻子和右耳都贴着纱布。原本光滑的手背也变成了红色,脚上穿着拖鞋,从长裙露出的脚踝两边都缠着绷带。漂亮笔直的黑发就像煤灰还没洗干净似的失去了光泽,干巴巴的,在背上随风飘动的发梢卷曲着到处交缠。

但是,活着站在那里。

我站在她旁边,默默地眺望着南校舍对面的街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想问的事情、想道歉的事情、想抱怨的事情堆积如山,无法整理的情绪如惊涛骇浪,不知道从何说起,在这样的过程中,情绪从吞下的话语中一个一个地剥落。就像成佛一样——就像噪音被风吹走一样——融化在空中。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确认,只是站在旁边,这成了我们唯一的对话。阳光温暖舒适,风却冰冷刺骨,炎热与痛苦交杂的皮肤凉飕飕地,感觉很舒服。

“这会儿,医院里可能已经乱作一团了吧。”过了许久,高町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有些沙哑。“刚转到普通病房我就消失了。”

我看着高町的脸。“这么活动不要紧吗?”

她面不改色地斜眼看着我。“担心吗?担心没人看着我会不会又想去死?”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回到天空。“感觉很奇怪,我本应死掉的,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当我意识到我已经死了的时候,我睁开眼睛,满身凡士林地望着医院的天花板。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遗憾。所以——”她一只手扶着水泥边缘,因疼痛而皱起眉头,转向我。“我想先抱怨一下,如果错过了现在,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和她的话相反,高町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回到那个失火的夜晚,弥漫着灰色烟雾和炙热的客厅,我毅然抱起和最后见到时一样抱着膝盖昏倒在沙发上的高町时,那种柔软的触感和沉甸甸的身体重量在这两只胳膊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痕迹。就在这时,连火炉另一侧的窗帘也被烧得一捆捆掉在地上,火焰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蔓延在地毯上。最先的火焰已经燃至沙发侧面,在高町身边疯狂起舞。我拼命地、忘我地抱着没有苏醒迹象的高町,屏住呼吸往外奔跑,这时附近一位很早就注意到浓烟而赶来的主妇站在门前,她语无伦次地对着手机说明情况。“快叫救护车!”我用疼痛的喉咙拼命地呼唤。“她吸了浓烟!还有烧伤……”

之后,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在寒冷的天空中怒吼声横飞,几个大人用凉水给躺在空地上的高町降温,有人把从自家带出来的登山用氧气罐放在她嘴边。当消防车发出尖锐的警笛声时,我终于意识到留在那里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于是趁着骚乱离开了那里。事后回想起来,看热闹的人应该会记得我,把我和几天来一直坐在货物集装箱上的可疑少年联系在一起。如果没有目击证词证明是我把高町从家里带出来的,现在我也许还会被安排坐在警察署的椅子上,被流着口水、幸灾乐祸的丸冈编进故事里。

结果,无论等待多久,高町都没有抱怨。过了一会儿,风的方向变了,高町的头发随风飘动,大概只是碰到脸上就会很痛吧,她用左手按住耳后,轻轻改变身体的方向,用屁股靠在边沿上。“你怎么知道的?”她看着我,毫无责备地问道。“你早就知道了吧?那个时候……其实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高町的父亲抱着一个大旅行包进了家门,玄关处并排摆放着高町的上学鞋和夏帆的红色运动鞋浮现在眼前。“父母的鞋不见了。”我说。“而且高町那时说过无法原谅的是自己,所以我想,说不定二楼——其他房间里——本来就没有人。”

高町像水泡一样干裂的嘴唇浮现出微笑,落寞地盯着脚上的拖鞋。“前一天晚上,爸爸妈妈突然说要去旅行。到现在为止都是夏帆的错——不是病,是夏帆的错,爸爸明确地这么说着——他说自己好久都没有满意的旅行了,总算有机会自由自在、无所束缚了……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恬不知耻,妈妈也是这种想法。我说实在没有那种心情,拒绝了他们,因为担心闷闷不乐的我,两个人一直在说服。我说那就和夏帆一起去吧——和夏帆的骨灰一起,四个人一起去的家庭旅行……这时妈妈小声地说,“讨厌,恶心。”高町抬起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免感情流露出来。“我呢,装作没听见,拼命笑着说,我没事的,两个人去休息一下吧。爸爸妈妈一直都很辛苦吧?夏帆身边有我就够了,所以,去泡温泉吧,好好地——”高町的声音越来越小,就这样嘶哑着消失了。“我……早就想消失了。”她这么挤出一句话,第一次把充满指责和困惑的目光投向我。“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回答,转过身,和高町一样靠在边缘。听着高町对父母的描述,我想起了在警察署狭窄的大厅里迎接我时,爸爸妈妈不知所措的表情。两人都皱起了眉头,不由自主地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却好像忘了如何行走,呆呆地站在原地。但是下一个瞬间,爸爸——在他身后的妈妈——仿佛从符咒中解放出来似的跑了过来,我被她以令人疼痛的力量紧紧抱住。“啊!”母亲呜咽着,紧紧拥抱我的手颤抖着。“啊!”

爸爸的手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干得好。”爸爸放心地低声说,紧贴着我的胸口,直接冲击着我的心脏。“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你不是还怀疑过我吗。”我终于从爸爸的怀里解放出来说道。我还记得两个人看着从市民医院被带走的我的眼神。“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是啊。”爸爸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不好意思地笑着,眼里噙满了泪水。“太得意忘形了。”

之后,爸爸妈妈坦率地承认了他们对我的怀疑——根据我最近的样子,他们很有可能会这么做——并向我道歉。如果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我根本不会相信他们俩的话。就这样,在回家的车上,我们迈出了纠正九年前从杂木林开始的擦身而过的漫长道路上的重要一步。我告知了从小看到大的父亲失望的眼神,爸爸妈妈告诉我,第二学期初菱山打来电话询问我在家的情况。菱山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了我在班里表现得很不堪,于是两个人就吵起来,互相推卸责任,像看向疙瘩一样看着什么都不说的我——一定、感到了害怕——才会如同窥视般看着我

“趁这个机会,我们推心置腹地说出来吧。”听了我的话,父亲边开车边坦白道。“其实,那天晚上爸爸看到架后很失望,就是这样。”

“喂,他爸——”

“没关系。”爸爸用一只手制止了坐在后座的妈妈。“事到如今,即使说谎也对架不起作用了吧。不过别误会了,爸爸失望的不是架,而是自己。”说完,他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孩子是父母的镜子。对孩子感到失望,也就是对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感到失望。镜子——孩子是无辜的。其他的都不用相信。只是请相信这点。”

老实说,那天两人说的话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也不能完全相信。但我决定接受包括这件事在内的全部。短暂的叛逆期已经结束,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明白了,爸爸和妈妈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总有一天,当架成了父母就会明白了。”爸爸仿佛第一次承认自己已经到了说这种话的年龄一样,这也给他带来了喜悦,之后他用平静的声音对我说。“然后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只要活着,就会有一个瞬间会从心底觉得,啊,自己的出生就是为了这一天。”爸爸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像现在的爸爸妈妈一样。”

只要活着。

偷偷看了看高町的侧脸,她被冷风吹得浑身发抖,双腿紧贴在裙子里,仿佛想要感受哪怕一点体温。视线落在脚边,似乎已经不再寻求答案,又好像在后悔当初的提问。

“这是高町教给我的。”我说。

高町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起了放学后的图书室。我想起高町从书包里取出夹着假火灾报道的透明文件夹,滑过似的放在大桌子上,用手指按住,不让我看到其实里面什么都没印。

“是高町教给我的。”我重复道。“只要想死,什么都能摆脱。”

一瞬间,高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她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露出无力的笑容。“是啊。”

高町没有再说什么,又盯着水泥地看了几秒,就像阳光从云缝中闪耀出来的瞬间,脸上的阴影突然消失,从皮肤里焕发出勃勃生机,漆黑的瞳孔中恢复了深澈澄净的光芒。高町双手撑在檐廊上,扬起上身,仰望晴朗的蓝天。就像决定从这片天空下的某个地方离开,再一次寻找自己的归宿。

预告午休结束的铃响了。高町如释重负地收回视线,将身体从靠在一边的边缘移开。

“你不回教室吗?”高町问。

“高町呢?”

“我也得回医院了。我不打一声招呼就出来了,玲子小姐一定很担心。”高町沿着走廊慢慢向校舍中央走去,我也跟在后面。“也得把自己做的事告诉警察。”

“你今后也会和父母一起生活吗?”

“不可能的。”她摇了摇头。“一定、在各种意义上。如果……假设,就算其他的一切都消除解决,也没有脸再见,只会变得痛苦,所以不想见。”她边走边轻轻捏了捏长裙覆盖在大腿附近的布料。“这件衣服也是拜托玲子小姐从爸爸他们那里拿回来的。还帮我保管了未步她们送给的夏帆的指挥棒和录有指挥棒的DVD。”她平静地看着我,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感谢。“啊,那是架送的吧?”

我想象着在儿童病房里像游戏室一样的房间角落慢慢解开包装上的缎带的小夏帆看到DVD的标题时,她脸上泛起着动人的笑容。

“是小夏帆说的吗?”我问。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保密的约定吧,夏帆,要说什么的话就是幽灵哥哥,幽灵哥哥,和从未步等人手中接过指挥棒时一模一样。”高町仿佛浮现出病房里的光景笑着。“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把那两样东西拿走。因为我不知道爸爸他们会怎么处理夏帆的东西,而且我也无法阻止。”

“不谈一谈吗?”我脱口而出,我意识到脑海中又浮现出爸爸妈妈的事。“如果你想让他们留下夏帆的东西,就算不能直接告诉也应该好好传达。”

踩着拖鞋的高町停下脚步,用一种被背叛的、羡慕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提起爸爸妈妈的事,但就在那一瞬间,高町似乎看透了我的内心正在重新构建的部分。而且——那部分散发出的温暖,似乎也隐约传达到了她崩溃的部分心灵,最重要的是,为了不给我踏出的那艰难的一步泼冷水,她只说了句“是啊”,就像小小的祝福一般。

高町似乎突然对自己声音的毫无防备和善良感到困惑,像要逃避我的视线一样把目光投向南校舍。我们在走廊的不远处看见两个学生从边上的广播室走出来,他们上了锁,在走廊中前进。本以为会像那个时候一样,其中一个会发现屋顶上的人影然后指着我们,但已经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快看。”高町略带兴奋地说。高町指着对面的屋顶。“鸽子在看这边。”

一看,一只土鸠停在图书室的正上方。“真的诶。”

但鸽子已经转向了别的方向。站在檐廊上的鸽子前倾着圆圆的身体向院子里张望,一瞬间,就像为了获得升力而做的预备动作一样,它鼓起了身体。之后缓缓地展开翅膀腾飞,发出拍打空气般的沉重而有力的振翅声,画出先大幅下降,然后重新上升的熟悉轨道,向西门的方向飞去。

“走了。”高町遗憾地说。

“它在忙着找食物呢。”我推测。“得找到雏鸟的那份。”

“刚才那只是雄鸽吗?”

“大概,花纹的颜色很深。”

“对了,我们给那对夫妇起名字了吧?”她回头看着我,怀念地说。“是什么来着——我都忘了。总觉得,只是件很无聊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也想不起来。我们努力回想了十秒钟,但被那之后发生的许多事所覆盖了,结果两个人都无法想起。我们总算达成了一致意见,确实是无聊到连回想的价值都没有的事情,和约定由我来想雏鸟的名字这件事相比。

“已经长那么大了。”高町望着在走廊尽头的两只从巢中同时探出头的黑色雏鸟,小声说。“然后呢?名字定好了吗?”

“还没呢。”我摇摇头。

“应该是吧。”她把目光转回我身上。“那我先把作业留着。”

“留着?”

“没错,留着。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直到下次见面之前给我想好吧。尽量选无聊的名字。”

直到下次见面。

至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会到来,我——大概连说出口的高町——都不知道。也许很快就会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但是现在的我们,没有勇气说出口。

高町的视线回到巢中的雏鸟。虽然因为距离较远,看上去很小,但在由枯草和细枝汇集而成的狭小的碗形巢中,两只已经很大的雏鸟扭动着身体互相挤压,啄着巢中掉落的东西。似乎在等待父母鸽带来食物一样环顾着左右。

“好可爱。”高町呵呵地笑着,喃喃道。“好像可以一直看下去。”看了一会儿,像是要告一段落似的叹了口气——之后,她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我。“这个。”

我想应该是屋顶的钥匙。然而,放在高町完好无损的手掌上的却是一个带着白色塑料花饰的发卡。小夏帆为高町亲手做的大波斯菊发卡。火灾的那个晚上,我抱着高町从客厅逃离的时候,它还放在彩色箱子上,在听到警笛声离开空地之前,我趁着前来抢救的大人们的混乱,悄悄把它放在她的连衣裙下摆……

我看着高町的脸。

“拿一个。”高町说。她的手掌上有两个发卡。

“可以吗?”

“我想让你拿。”她对我说。

我伸出手,从她的手心轻轻拿起面前的一个。塑料装饰部分凉飕飕的。金属发卡部分更冷,只有碰到高町手掌的部分微微温热。

“谢谢。”

高町笑了。就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犹豫着该不该那样做,但现在终于确信这样真是太好了一样。

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生锈的屋顶钥匙递给我。

“再见喽。”(「じゃあね」)高町说道。她的表情很清爽,就像冬日的蓝天一样寂寞而晴朗。带着痛苦和觉悟,展望着越过这些之后收获的季节,忍受着严寒的清澈蓝天。春天到来的那时,如果我们还能再相见——到那时,我们之间会再次绽放友情之花吗?

我盯着高町。透过她白色的肩膀可以看到巢。一只雏鸟站在巢中,嘴里夹着枯草的茎,大概是在学习如何取食吧,雏鸟衔着十厘米左右的硬茎,昂着头,微微歪斜、左右张望——就像为了尽快让人看到它进步的样子而寻找父母鸽一样。就像在练习指挥棒一样。

下午上课的铃声响了。我把目光转回高町。蓝天在南校舍的另一边,在河岸的另一边,在蜿蜒曲折的铁路尽头低低的延伸着。答案就在那地平线的另一边。现在还没有。所以,我深深地呼吸,把这清新的空气吸入体内。

“那么”我说。“回头见。”

(「じゃあ」とぼくは言った。「また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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