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一片一片,我全神貫注地摘下花瓣。

喜歡。

討厭。

喜歡。

討厭。

喜歡。

討厭。

喜歡……

討厭。

只有兩個答案的、非常簡單的占蔔。

只有兩個結果的、非常殘酷的想法。

岡崎朋也、我喜歡你。

岡崎朋也、你也能喜歡我嗎……?

※ ※ ※ ※ ※

他的手捉住我的瞬間,我心髒猛烈鼓動。

梅雨天剛過去,天氣有點悶熱的一天。剛放學的教室中,春原拿著水氣球進來讓我——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我的臉瞬間熱起來。

「喂,春原,別把藤林牽扯進來。」

岡崎的聲音自頭上、我身邊傳來,心跳再次加劇。感受到身邊的他的體溫,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哇,岡崎最近變得好正派啊。真無聊。」

「什麼啊。」

「跟那些家伙舉行快樂的茶會,把你的尖牙都拔光了吧。」

春原搞怪的聲音,越飄越遠。我完全沒聽進去。

我為了避開春原硬塞過來的水氣球,想要轉身,卻被站在背後的岡崎抱個滿懷。

「春原,難道你也想被邀請嗎?」

「亂說!」

岡崎最近經常跟我一起吃午飯。那是我鼓起勇氣邀請他……不然——

喀喇!教室門扉打開了。就像子彈穿過玻璃一樣,整個教室都震動了。

然後,「哼」一聲,熟悉的飛翔聲響起——

「嗚哇啊!!」

伴隨著硬物敲擊的聲音,春原誇張地往後倒去。

「你們!對我家妹妹干嘛!」

一聽到那聲音就明白了。是姐姐。

比我這種人更加可靠,隔壁班級的班長、氣勢如虹地踏進了教室。

「朋也!你也是!」

「跟我無關。我想要幫助她的,別誤會了,杏。」

心髒還在狂跳。但不是期待而是往下沉……這次我有點不開心了。

杏——朋也——

姐姐跟岡崎。

他們從認識那刻開始就直接稱呼對方的名字。

「別說借口了,快但放開我妹妹。」

我是妹妹。藤林、藤林椋。

「椋,沒事吧?」

稱呼我名字的是姐姐——藤林杏。

「呃,嗯。」

往雙腿注入力量,我想要離開岡崎。而支撐著我的他的手也悄然……縮開了。

「……」

「椋!你的臉好紅!是不是他對你做了奇怪的舉動?」

「呃,不。」

姐姐的手代替岡崎,扶住我的手臂。雖然跟男生的手相比比較小,但非常有力、溫暖、溫柔……

離開我身邊的岡崎,不高興地看著姐姐。

「喂,杏,你要把救命恩人當成怪物嗎?」

「肯定是岡崎目朋也科的珍獸。」

「那你就是能自由操縱辭典回力刀的珍獸獵人了。在原始森林中生活的原始人。」

「哎呀,你這樣稱贊我啊。看來想讓我馬上殺了你呢。」

「……今天的獵物只有春原就滿足了吧。」

就像是一開始就分配好似的,他們進行著快樂的會話。雖然他們不是真的針鋒相對——

「那個!」

回過神來,不是其他人,而是我插入他們的討論中。姐姐跟岡崎朋也也有點吃驚地看著我。

我慌忙開始本來就必須做的事情——說明情況。

「岡崎看到我快要跌倒才過來扶著我,他真的只是幫助我。謝……謝謝你。」

說到一半,我轉向岡崎,不由自主地鞠躬。

「啊,嗯。別在意,做錯的是春原。」

——最近姐姐(雖然是勉強要求)把岡崎喊來,讓我跟他說話的機會增多,所以我開始明白一點。

他覺得不好意思的時候,就會那樣說話了。

這種細微的發現真的讓我沉浸在幸福中……

「你看,知道了吧,杏?」

岡崎馬上回到跟姐姐的對話中。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他看著我的時間,只是一瞬。

「既然椋也這麼說,就是事實了。」

比對著我跟他的臉,姐姐稍稍朝我點頭,然後以岡崎看不到的角度,嘴巴動了動,像說「太好了」。

「……」

我紅著臉低下頭,心底卻非常不安。

姐姐總是為了我著想,擔心我。

但我卻……

「呀啊啊啊~~~!!」

突然地板傳來叫喊聲,我嚇了一跳,身子一縮。

春原叫喊著站起來,朝著我們想要丟出剛才一直玩的水氣球。

「危險!」

姐姐快速轉身擋在我前面。

但春原肯定只是想嚇嚇姐姐,因為水氣球一直用橡皮扣扣在他手上。

「呀啊啊啊!」

雖然很有氣勢,但肯定只是做做樣子——

「啊!」

「呃?」

投擲水氣球的春原的聲音跟姐姐啞然的聲音重合。

「……!!」

從我的角度剛好看到纏在春原手指上的扣子瞬間松脫。

「危險——」

岡崎大喊,身體也動起來。

「……!」

姐姐想要移動,但不行。

因為姐姐的背後還站著一個我……

那真的是瞬間的事情。

就算水氣球打中了姐姐的頭,只要氣球不破事態也不會那麼嚴重……

啪唰。

伴隨著破裂聲,一滴冷水濺到了我臉頰上。

※ ※ ※ ※ ※

第二天早上,走出家門的時候,姐姐用手捂著嘴巴。

「哈嚏!」

「沒事吧?」

從起床後,姐姐的臉色就很差。現在還開始打噴嚏,我擔心她會感冒——

「沒事沒事,昨晚什麼事都沒有。」

姐姐做了一個必勝的手勢,但在我看來她是在死撐。

「就是到現在你才那樣,我更加擔心……」

昨天一回家姐姐就洗澡了,水也是保持溫熱的。但果然穿著濕答答的衣服騎摩托車回家時不好的。

雖然我也明白不能把違反校規的摩托車放在那裡一整晚……雖然現在是初夏時節,可是傍晚入夜時分空氣還是很冷的。

這樣想著的我神色有點晦暗吧,姐姐像是「拿你沒辦法」地微笑著,然後靠過來。抱住我的頭,輕輕地撫摸我的頭發。

「椋真的不需要內疚,全部都是陽平那家伙的錯。」

「嗯……」

「謝謝你擔心我,椋,我真的沒事。」

她的吐息有點熱……果然是錯覺吧。

「那我先走了。」

姐姐輕輕地舉起手,往摩托車停放處走去。今天我想跟她一起坐公車上學。雖然這樣說會比較好……

「……呼。」

看著姐姐的背影,我不由自主嘆息。

如果昨天不是為了幫助我,也許姐姐就不會弄得全身濕透了……

跟階級分別,我一個人坐公車到學校,直直地走向自己的教室。

雖然擔心應該比我先到的姐姐,但如果我出現在她的班級,她肯定會說「別擔心太多了」,然後讓我回自己教室去,所以我放棄了。

「……呼。」

在位置上落座,我又自然而然地嘆息。這種時候,我都會為我們不同班而擔心不已。

某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喲。」

「啊,早上好。」

回頭一看,是岡崎。平常多是開始上課才會出現的人,今天似乎特意提早上學了。

「昨天真是災難啊。」

「啊,不,我沒事……」

我小聲說。全靠姐姐,我一點都沒弄濕……

「嗯,杏情況如何?沒有不舒服吧?」

嗵咚。

跟昨天一樣,我的心又沉下去了。

非常細微,誰也聽不到的聲音……

「——她自己說沒事。」

比起自己,現在姐姐——對,就像說給自己聽似的,我抬起頭說。

「她可是從頭濕到腳你。」

我含糊其辭,岡崎好像發現了。他擔憂地皺著眉……因為對方是姐姐吧?

我視線在教室內來回轉著,尋找另一個當事人。

「春原沒事吧?」

「他經常都逃課,別管他。那家伙的生命力比杏強幾萬倍呢。」

「呼。」

我想起昨天放學後,姐姐邊甩著濕淋淋的頭發,邊對春原又踢又打,甚至把他倒掉起來的情景。

也許因為是好友所以不擔心嗎,還是因為一直都這樣呢……應該兩者都有吧。總覺得岡崎不太擔心春原。

他擔心的到底是——

「今天放學後,演劇部要集合。你通知杏吧,不過如果她覺得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吧。」

「啊……是。」

有了岡崎給我的留言,我就有去看姐姐的理由——應該是那樣的,但我卻沒有站起來。

※ ※ ※ ※ ※

午休鈴聲響起的同時,姐姐從自己的教室那邊走來了。

「大家好,今天也跟我一起吃午飯。」

雖然語氣輕松,但隱含著平常那種命令似的強勢口吻,讓我忍不住想對岡崎道歉了。

今天她也會抓住岡崎的衣襟,不讓他逃吧——

「嗚哇啊!?」

「……啊?」

姐姐抓住的是隔壁的春原——的頭發。春原趴在桌子上,姐姐一把抓住他的頭發,然後拉起他的頭顱。應該很痛吧……

岡崎也以為姐姐會對他說話,現在卻看到她采取別的行動而吃驚。眼睛都瞪圓了。

「喂喂,杏你干什麼?」

「對不起,我誤以為這個是你。」

姐姐猛然放開手。因此懸在半空的春原的頭,猛然掉在桌面上。

「啪咕!?」

……喀嗒,悶重的聲音響起,他沒事吧。

啊,行了。

「你突然干什麼啊,想殺死我嗎!?」

「哎呀,我只是想讓你舒舒服服地長眠下去。雖然你要睡覺是你的自由,但我不能讓椋被人責備。」

的確,每次岡崎和春原有什麼問題,身為班長的我都會被老師責備。

「你也別妨礙人家的睡眠啊!」

「你忘記自己昨天多我做過什麼了嗎?干洗制服的費用就用擰耳朵來償還吧?」

「對不起,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惡意的,請原諒我。」

春原拼命鞠躬低頭,姐姐挽著手,挺起胸膛,面無表情地聽著。雖然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

真的是搞錯了嗎?

我們跟岡崎三人移動到中庭,姐姐心情始終大好。

「來來,你們要好好相處。」

「你說什麼啊。」

在攤開的便當面前,姐姐對岡崎說出了奇怪的話……

交換了一個奇怪的眼神,我和岡崎開始吃便當。我先吃菠菜,岡崎先吃煎蛋。

但煎蛋剛放入嘴裡,岡崎臉色就一變,趕忙吞下去。

「咦?」

「今天的煎蛋……」

「是我做的,怎麼了?」

岡崎把自己夾的另一塊煎蛋遞給姐姐。

「嗯。」

「什麼啊?」

「別問,你吃吃看。」

「啊?」

姐姐一臉不解地把煎蛋放入口中……就像是互相喂食的樣子,讓我有點羨慕——

「嗯……呃。」

姐姐的神情漸漸變得奇怪。她說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話。

「難道把砂糖跟鹽搞錯了?」

「呃?」

只有姐姐才會作出類似漫畫的烏龍事——這麼想著,我夾起一塊煎蛋吃。

……真的很奇怪,原本該是甜的煎蛋卻變得黏黏的。

「……這不是鹽,是栗粉?」

「不可能吧。」

聽到我的呢喃,岡崎深深地嘆息。姐姐想要掩飾尷尬似的,慌忙夾起一個迷你漢堡。

「哎呀,總會有這樣的日子啦。——嗯,這個可以吃哦。」

嚼著迷你漢堡,姐姐笑著說,總覺得她跟平常不同。雖然平常做菜也不算完美,但也不至於犯這種低等錯誤……

「因為是冷凍食品吧?有能吃的菜比什麼都好。」

岡崎的視線凝固在放著米飯的便當盒上。

「這些飯沒問題吧?」

「啊,那是我煮的。」

我不安地舉起手。我能做的事情不過是淘米,啟動電飯鍋。

「……那就應該沒問題了。」

「什麼叫應該!那可是飽含椋愛情的米飯!」

「姐、姐姐!」

她突然說「愛情」,嚇我一跳。當然,想著岡崎要吃這些飯菜,我很努力地做了……

「……」

岡崎好像什麼都聽不到似的,咀嚼著米飯。嗚嗚,他是知道的,只是選擇無視罷了。

姐姐也發現我的低落,突然緊緊握住我的手。

「明天再報復——不,明天以椋的料理為主。我負責幫忙。」

「呃、嗯。」

因為一直都沒自信,所以總是讓姐姐做飯。我做的總是失敗,味道太恐怖了。

但是——

「……姐姐……」

「什麼。」

「一會兒到保健室測量一下體溫。」

緊握著我的手的姐姐的手掌,熱得都出汗了。

※ ※ ※ ※ ※

放學後,我跟始終堅持自己沒事的姐姐一起到演劇部活動室來了。

跟預料一樣,姐姐無視岡崎那「不舒服就回家休息」的勸告。結果頁沒有去保健室。

「早啊~~」

爽快地推開門,姐姐大聲地打著招呼,岡崎跟渚也吃驚地回頭。室內的人中,不覺得吃驚的大概只有穿著體操服開始做柔軟體操的琴美吧。

「……為什麼要說早安啊,都已經放學了。」

「可惜!琴美,作為搞笑那是不錯的,但要提高反應速度!」

「……搞笑的道路還很遠,險阻重重啊。」

被姐姐拍拍肩膀,琴美一臉困惑。她會說那樣的理由一半也許跟搞笑有關的……

「不過琴美~~你還是適合一些冷笑話呢,比如說想要你拉開胸口之類。」

「啊。」

……另一半也許是被比平常更加爽朗的姐姐嚇到了。的確從琴美的服裝師看不出來的,她本人身材很豐滿。

「看吧看吧。」

「嗯~杏,希望你別碰奇怪的地方。」

「噗噗噗,噗呢噗呢。」

被琴美抱住的姐姐,正進行著稱之為肌膚之親的強烈刺激聯系方式……但從我的嘴巴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

岡崎也發現姐姐的樣子很古怪,他跟我說:

「喂,那家伙情緒很高漲,沒事吧?」

「剛才還一直沒事的。」

不止如此,她還開始咳嗽。身體明明不舒服還在逞強……

「琴美~~我是認真的。」

「呼……呼啊,呼啊。」

「喂喂,別再刺激琴美了。」

看不下去的岡崎慌忙跑到她們那邊,把兩人拉開。也許被姐姐抱了這麼久吧,琴美滿臉通紅。

「啊,朋也你真是的,你要破壞我跟琴美的關系嗎?」

「你…你那樣的言行被後輩的女生或者春原看到,她們會興奮得睡不著。」

姐姐很受低年級同學的歡迎……有很多女生如果像琴美那樣被姐姐抱著肯定開心地魂都掉了。至於春原我就不太明白了。

但姐姐一聽到春原的名字,表情就變得危險。

「陽平~~!?」

剛才呼喚琴美的名字時,聲音很是甜膩。如果將之比喻為天使,那麼現在就像是從地獄地層爬出來的惡魔了……琴美不由自主牽著我的手,害怕得眼眶含淚。

「那蠢材以為一個水氣球就能打敗我藤林杏大人?」

「水……氣球?」琴美感興趣地看向我。

「就像很流行的搖搖那樣的東西。」

「搖搖……利用伽利略力學慣性制造出來的圓形玩具?」

「應該是吧。」

琴美說的話有時候很難理解,但說明後續情況是蠻有趣的。

因為渚也過來這邊了,所以我就對她們講解:

「昨天春原用那東西丟姐姐了。」

「呃?沒事吧?」

岡崎似乎沒提起過這件事,渚擔心地看著姐姐。

「她本人說沒問題,但那時候水氣球都破了。」

「濕答答的很冷呢。」

琴美想像著昨天的狀態,眉頭皺起來。我點頭。

「今天早上她臉色就很差了,我覺得她有點發燒吧……」

說到這裡,我們一起看向姐姐,姐姐正捉著岡崎抱怨著什麼。

「朋也,你啊……」

「什麼啊?」

姐姐那白皙細長的手指戳著岡崎的臉頰。挺直腰背的姐姐的臉頰貼著岡崎的臉頰……太近了,太接近了吧!?

「喂?杏?你怎麼了?」

「明明長得那麼帥,真的太浪費了。」

「你說什麼啊!?放開我。」

「啊嗯。」

……呼。

全靠岡崎慌忙退後一步,那緊貼的狀態平安解除了。……雖然好像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太奇怪了,你是怎麼了?」

岡崎大叫,我們也一致點頭。平常的姐姐,即使會跟男孩子玩也不會那樣……色迷迷地貼著人家。

「我沒事!沒事!聽到沒有!你看!」

始終不承認自己有問題的姐姐視線轉了轉,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雙眼放光。她走到雜物堆前,伸手到一個紙箱中翻找。

「鏘鏘!」

……姐姐驕傲地拿出來的是之前琴美找到的魔法少女權杖。粉紅色的柄子和心形的尖端,上頭還點綴著大量的星星、寶石類物體,很可愛的玩具……

姐姐把權杖高舉在頭上,然後表情嚴肅地說:

「變身!」

「啊?」

「啪啦啪啦啪啦、嘎嘎嘎嘎嘎~~~」

「呃、呃呃?」

岡崎、我都雙目圓瞪地看著姐姐。其他人也被嚇呆了,寂然無聲。

姐姐沒有理會我們,繼續吟唱著不知所以的咒文,身體咕嚕咕嚕旋轉著。

「最喜歡魚——」

「喂,杏,恢復正常!」

率先回過神來的岡崎捉住權杖的柄子,阻止了姐姐旋轉下去。

「討厭,人家在變身啊。」

「你是小孩子嗎!真是太奇怪了!」

「什麼啊?」

「你平常絕對不會這樣的。」

岡崎叫著,我們一致點頭。這時候——

「喲……你們在干什麼啊?」

門扉被打開,走進來的是春原。

……太好了,如果姐姐剛才的樣子被春原看到了,她一定會超級後悔。

正當我這麼想著,姐姐迅步衝到春原身邊,張開手臂,滿臉笑容。

「陽平。」

「什、什麼啊。」

「我們去約會吧。」

「……啊?」

除了平常絕對不會有的歡迎舉動,竟然還說約會……春原肯定被嚇得不輕了。

「什麼什麼什麼!?你有什麼企圖?」

「別說什麼企圖嘛,太難聽了。只是陽平你經常照顧我——」

把手指放在唇上,身體稍微彎曲的姐姐嚴重……有一點媚意。

「我要答謝你啊。」

「嗚哇啊啊啊啊!?」

嘶嘶嘶嘶嘶嘶、春原往後退。他身體僵硬地一直退到牆壁邊沿,然後貼著牆壁移動,原來他的身手那麼敏捷。

就這樣,春原順利移動到岡崎所在位置,泫然欲泣地問:

「岡崎!?杏那家伙好奇怪!發生什麼事了?」

「說起來很長篇……看來是感冒發燒導致的。」

「只是這樣嗎!」

「說到底都是你的錯。」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原諒我吧。」

雖然不知道他跟誰道歉,但春原已經跪下來直磕頭了。……被姐姐壓迫經驗太多,所以才會那麼害怕吧。

「呀哈哈哈哈哈!」

……至於姐姐,還是拿著魔法少女的權杖轉動著。她很喜歡那東西吧?

「某種含義上,比平常的杏更恐怖。」

春原沒必要那麼害怕……的確平常的姐姐絕對不會讓人看到她這樣的一面。

因為姐姐真的是很可愛、坦率的人——

她單手叉腰,另一手握住魔法權杖,直指著春原,然後大聲呵斥:

「你們!經常趁我不在的時候,讓椋覺得困擾!」

「呃……」

突然在說什麼呢。

經常維護我的姐姐。昨天的事情完全讓我感受到姐姐的熾熱感情……

「我啊,我呢……」

很辛苦?不舒服?

「不然我就要教訓你們!」

說著,她提起一只腳,擺出一個可愛的姿勢,然後全身沒力地靜下來。周圍的人都屏息了。

「真是的。」

比所有人都快一步反應的岡崎,跑向姐姐。然後——

「!?」

岡崎把手放在姐姐額頭上。然後把手放回自己額頭上,像在測試熱度似的……

「果然發燒了。」

「……是嗎?」

姐姐別開臉,臉色會變紅是害羞……吧。剛才那奇怪的舉動就像做夢一樣。

拿著魔法權杖的手也無力地垂下……

「別逞強了,快點回去。」

「我、我都說沒事了——啊!」

喀嗒,姐姐突然全身無力地跪下來。整個人坐在地板上。

「姐姐!?」

「沒、沒事的!我沒事!」

我不由自主大叫著跑過去,姐姐沒看我,直接回答。

「因為朋也突然做出奇怪的事情,嚇到我了。放心,我沒事。」

「……」

姐姐不止是臉頰,連耳朵都通紅了……

「別說奇怪的話。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擔心。」

岡崎無奈地抱著腦袋,姐姐臉頰越來越紅,低下頭。

「你不用……擔心我的,我沒事。」

「怎麼可能不管你。能站起來嗎?」

「現在……不行,別管我,讓我休息一下就好。」

姐姐的腳輕輕顫抖。因為發燒而引起的發冷吧,也許她病情比想像中嚴重。

「岡崎。」

發現這件事,我看向朋也說。

「什麼?」

「你能把姐姐運到保健室嗎?」

「什麼!!」

最先反應的是姐姐。她抬頭看著我,非常慌張。

「你說什麼啊,椋!我、我都說了……沒事了。」

「……呼。」

岡崎看著我,然後看看姐姐,嘆息著撓撓頭。

「大家先開始練習吧。我要把這逞強的家伙送到保健室。」

聽到他的話,站在附近的渚也點頭同意。

「是啊……那最好。」

「不不,連渚都這麼說,我——」

「你已經說了很多次沒事了。」

說完,岡崎伸手扶著姐姐的背部和腳部——把她抱起來了。所謂的公主抱。

「呃!?」

雖然明白姐姐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了,但那不是慘叫……

「喂,等一下,放我下來,朋也!」

「不行,不這樣做的話,你肯定不願意到保健室去。」

「呃、嗚……」

姐姐不情願地看著我。但是我沒說什麼,我只是擔心姐姐的身體。

「而且不能再讓你變成魔法少女。」

「你說什麼?」

「連自己的失態都不記得,病情嚴重。」

「現在這狀態才叫失態!」

姐姐大叫著,在岡崎懷中手腳並用地掙扎。她手上還拿著權杖呢……應該是沒留意到吧。

「別動,蠢材——好。」

「咦!?」

也許想要調整姿勢吧,岡崎把姐姐舉起來。姐姐完全被納入他的胸懷中,人也沉默下來了。

「……」

「好,我們走了。」

「好,拜托了。」

回答的人是我。

目送他們的人也是我。

最不想這樣的人也是我……

雖然非常擔心姐姐,但是……

※ ※ ※ ※ ※

因為比起我,岡崎更擔心姐姐。

岡崎朋也,我喜歡你。

岡崎朋也,你——

你喜歡誰呢?

※ ※ ※ ※ ※

即使到了第二天,姐姐的熱度還是沒退下去。

到了上學時間,我制止了想要起床的姐姐,讓她躺回床上。

「不可以的,姐姐,你要好好休息。」

「我都說沒事了。我又不是柔軟得一碰就碎。」

姐姐笑著說,但笑容中透露出一股虛弱。眼珠濕潤,臉色一片潮紅。而且如果是平常,姐姐不會被我輕輕一壓就倒回床上的。

「看,我不在的話,朋也和陽平都會無法無天了。」

姐姐這樣說著,又想要起來——

「不行!」

我的聲量不由自主提高了。

姐姐神色震驚地眨了眨眼。……我也被自己嚇到了。

「……」

「……」

「……無論如何都不行。」

「不行,絕對安靜。在退燒之前乖乖呆著。」

心底湧上一陣想哭一般的刺痛感,終於說服了姐姐。一會兒強悍,一會兒脆弱,也許我身體有點不妥。

不希望姐姐勉強自己是真的。

擔心姐姐也是真的。

無法放心她一個人也是真的……

「……嗯。」

互視一會兒後,姐姐點點頭,躺回床上。

「我知道了,今天就聽椋的話。」

松一口氣之余,心底始終有股莫名的不安。我伸手緊緊握住自己制服的衣襟。

「但……」

因為是姐妹,所以擔心對方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是家人,希望對方能健康也是理所當然的。

「代替我跟大家打聲招呼,讓他們別擔心。」

「……嗯。」

想到姐姐所說的「大家」是,首先浮現在腦海的人是——不是渚、不是琴美,是那個男生。

「啊,對了。」

姐姐用毛巾被半遮著臉,開玩笑地說:

「午休時要跟朋也一起吃飯,兩人單獨吃飯就等同於宣告彼此是戀人了。生米煮成熟飯。」

※ ※ ※ ※ ※

「結果也是休息嗎?」

「是……」

我把姐姐的情況轉告上學來的岡崎。當然生米煮成熟飯之類的話不會告訴他。

「應該稱之為妖怪霍亂吧,原來杏也是人類呢。」

「……」

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呆呆地盯著他。

一開始我認為他是難以接近的男生。是不擅長與人相處吧,還是怯懦呢。

「只要她 不亂飛辭典,安靜一下也好。」

他跟姐姐能平等對話,真的嚇我一跳。我不由得想姐姐真厲害。

「她平常那麼活躍,現在能忍受得來養病的安靜嗎?」

不知何時,我的視線開始追隨他的身影了……

「……藤林?」

大家一起吃飯,今天也許還是兩人單獨……

「喂,藤林?」

兩個人一起吃飯,兩個人一起……

「喂,藤林!」

「啊,是!?」

——看到朋也那張窺探湊近的臉,我心跳不由得加速。岡崎擔心地問:

「沒事吧?別說連你都感冒了,而且還喜歡逞強裝沒事。」

「沒事!我很好。」

對,我沒事。

只是無法跟做出跟姐姐一樣的舉動……而已。

只是無法跟岡崎輕松地對話,輕松地說「一起吃飯吧」之類的話。

那是我的性格,也是跟姐姐絕對不同的地方……

「……」

「……」

想要召喚提繼續對話,沉默中——宣告下堂課來臨的鈴聲響起了。

雖然班級不同,但姐姐經常會過來我們的教室。

來看看我的情況,跟岡崎聊聊天,毆打一下春原。

那習以為常的光景,今天看不到了。因為姐姐養病中,那是當然的……

「……」

奇怪的感覺。仔細想來,一年前我是怎麼也想像不到今天這樣的光景。但現在卻已經習以為常。

姐姐在,岡崎他們在,最近還有演劇部的成員——

「什麼,杏休息?難道我想了那麼多對策。」

教室一角傳來悔恨的聲音。是遲到很多才來上課的春原,他對撐著臉頰的岡崎口沫橫飛地說著話。

「如果把她昨天的醜態用錄像機拍攝下來,以後跟她對立時一定會站在優勢位置。」

「到時候你肯定死得更慘。」

「請你原諒我吧,對不起。」

跟平常一樣的互動,只是姐姐本人……不在。

【午休時要跟朋也一起吃飯,兩人單獨吃飯就等同於宣告彼此是戀人了。生米煮成熟飯。】

「……」

我站起來……結果沒踏出一步,又坐回位子上。

明明姐姐不在……我卻無法跟他岡崎……說話。

他遲到、忘記上交功課時,老師拜托我提醒岡崎,也是班長的責任……

但連這種事——

「朋也!別讓椋為難了!快點交作業!」

「為什麼隔壁班的你要來催促我啊!」

連這種事都是姐姐為我代勞。

「哎呀,原來岡崎是喜歡讓女生為難的小氣男生啊?」

「呃…這跟小氣不小氣沒關系吧。我沒有欺負人,我只是沒交功課,不用說得那麼嚴重吧。」

「因為你們是同班同學。椋看到大家都交了作業就會很高興吧?」

「呃、嗯。」

「——啊!真是的,知道了!還有紙吧?我的作業用紙都丟掉了。」

「啊,是,我有准備。」

「真是讓人毫無辦法的男人呢~~」

「煩死了——藤林,寫在這裡吧?」

「是,沒錯——」

「……」

姐姐跟岡崎之間,無論什麼話題都能聊得開心,我也能自然而然地加入討論。但是現在姐姐不在……

「……」

在我想著要怎麼辦才好的時候,上課鈴又響了。

結果還沒跟岡崎說過一句話就到午休了。

「……呼。」

對於自己的膽怯沒用,我不由得感嘆。

書桌上放著兩份便當——是我做的,給自己和岡崎的便當。

……雖然說必須躺著休息,但姐姐還是親自到廚房給了我很多建議,味道應該沒問題的。沒有搞錯鹽跟糖。

但是我不能把姐姐帶到學校來。是我讓她好好休息的。

【午休時要跟朋也一起吃飯,兩人單獨吃飯就等同於宣告彼此是戀人了。生米煮成熟飯。】

「嗚嗚……都是因為姐姐說了多余的話,讓我更緊張。」

裝作如無其事地說「一起吃飯」就好了,但我卻做不來。這樣下去我根本離不開自己的位置,午休很快就過去了。

「嗚嗚嗚嗚!」

看著便當盒,我一個人抱頭煩惱——

「啊。」

「來!」

岡崎突然來到我身邊。

「啊……以防萬一,我來問一下。」

「什什什什麼事?」

「……那是我的便當嗎?」

「啊,是!就是這個!」

我把包裝打開了的便當盒遞給他,岡崎露出松一口氣的表情。

「是嗎。因為都習慣了,幸好我沒自己去買。」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交給你的。」

「杏不在,那也沒辦法。」

對,沒辦法。

只有我跟岡崎是沒辦法的。

所以——

「那、那……」

我吧便當遞給他,很慌張地站起來。盡管沒有目的地,但我打算一個人找個地方吃午飯。

「啊,藤林。」

「是。」

他一說,我停下腳步。岡崎一臉苦笑的無奈表情。

「——一起吃午飯吧?」

自己無法說出口的話,他卻爽脆地說出來了。

午休的中庭,意想不到地人煙稀少。

大家都在食堂或者教室 吃飯,除了我們只有幾個人坐在草地、樹蔭下吃飯。

不止是姐姐,牡丹——姐姐的寵物野豬今天也沒來學校。也許是喜歡岡崎吧,除了午休,牡丹經常來學校……果然是跟我不親呢,沒辦法。

覆蓋在草地上的墊子上,只坐著我跟岡崎。

雖然說只有兩個人,但並不代表我們面對面坐或者肩並肩坐。跟姐姐在時一樣,自然落座。

「今天的飯菜是藤林做的?」

「啊,是的!不過姐姐有在旁邊監督著,味道沒問題的!」

「那家伙生病了還亂跑……啊,不,藤林不會總是失敗的。」

「呃……」

雖然他說的話滿過分的,但說的都是事實,我不認為他需要道歉。原本我做菜就不如姐姐……

「杏那家伙真的很能吃的。」

啪嗒,我拿筷子的手停下來。

「所以我也把一份便當留在家裡給姐姐了。」

「是嗎,那就好。」

睡醒了,有食欲的話,姐姐一定會吃的……

「打個電話回去吧?」

「啊,不用了,她也沒病到那種程度。」

「但是我擔心她,如果燒還沒退下來怎麼辦呢?」

「藤林你真愛擔心呢。」

被朋也取笑了。

但是最先擔心姐姐的人……是岡崎吧。

「一直健康的家伙竟然發燒,實在太罕見,你擔心也不奇怪。」

「是……」

「雖然生病的原因是春原造成的,不過也真搞笑——想不到她那麼脆弱呢。春原那家伙也有打敗杏的一天呢。」

「嗯……」

【午休時要跟朋也一起吃飯,兩人單獨吃飯就等同於宣告彼此是戀人了。生米煮成熟飯。】

岡崎說的每句話,都跟姐姐相關。

我只能曖昧地回答。

「……」

「……」

「咦?」

「呃。」

「那不是牡丹嗎?」

「呃?」

岡崎叫了一聲,我抬起頭,發現一直野豬在植物叢下走出來,看著我們。

「啊,真的。」

來了……有點意外的感覺。因為姐姐在家裡,牡丹應該會一直呆在她身邊。

「喂,過來吧?還有飯哦。」

岡崎夾起腌蘿蔔,遞向牡丹那邊。

但是牡丹……

「……噗劈。」

喀沙喀沙地在樹叢中搖晃著,以屁股對著我們。

「什麼,不吃嗎?」

「……」

牡丹就這樣回到植物叢深處了。

直到牡丹的身影消失不見,岡崎才低聲說:

「杏不在果然不行呢。」

——嗯,也許吧,沒錯。

姐姐不在的話,果然不行……

※ ※ ※ ※ ※

放學後,我很快回家了。

因為姐姐不在,所以演劇部也休息了。盡管部長是渚,但是因為姐姐不在、無法教訓搗亂練習的春原,活動沒辦法順利開始……

一走進家門,我就往姐姐的寢室走去。輕輕敲了敲門後,聽到一聲小小的「請進」。

確認姐姐沒有睡著後,我打開門。

「姐姐,感覺如何?」

我邊說邊走進去,姐姐剛好坐了下來。

「好很多了,只是覺得無聊。」

話是這麼說,她的臉上還不是太好。從她沒說「已經治好了」「退燒了」來看,也許身體還很不舒服吧。盡管她死撐著,但也只能說出「好很多了」的話。

「——我給你拿幾本漫畫吧?」

「我房間也有,看膩了。比起這個,」那張有點狡猾的笑臉,讓我仿佛看到平常的姐姐,「你跟朋也的親昵午餐時光,怎樣了?」

「親昵……」

完全沒有那種氣氛,結果我跟他只是沉默地把東西吃完罷了。放學之後也完全沒說上話。

看到我垂下頭,姐姐也許也察覺到什麼了吧,嘆息了一下。她的神態有點疲倦,無法隱藏身體的不適。

「嗯,不積極進攻不行啊,椋。你的勁敵多得是呢。」

「勁敵?」

「對,最近那個學生會會長候選人不是經常來找朋也嗎?」

「啊。」

我想起那個長發飄飄,身材完美的帥氣後輩。她名字好像叫阪上,阪上智代。

「但是阪上和春原關系不好吧?」

「你看到我打壓陽平,會覺得我們關系好?」

會——說出這句話會被姐姐罵的,所以我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反正都是那女生單方面欺負春原吧?如果那女生不是這樣,而是擅自跟朋也接觸,我是絕對不允許。」

「不允許,姐姐好像岡崎的經理人呢。」

「那是為了你。」

……如果我忍不住笑出來,就會惹怒姐姐。她是病人,不能讓她過度興奮。

「總之我看來,那人的目標是朋也。還有琴美,雖然看上去呆呆的,但也想留在朋也身邊。」

「他們是青梅竹馬啦。」

「所以才特別危險吧!聽著,椋,青梅竹馬這個身份就是一個優勢了!」

「是,是嗎?」

「沒錯!」

姐姐伸出食指,戳著我的額頭。

「淡淡的初戀,因為久別重逢而熱烈燃燒!這是經常都有的!」

「是姐姐你喜歡那種故事吧。」

「我說,別說到我這邊來!」

……我又惹她生氣了。

「而且,你還有渚這個勁敵呢。」

「……」

「那朋也會親自說幫忙社團搞活動,真讓人難以置信。雖然我知道渚是好人,所以朋也想幫助她也不足為奇。」

其實姐姐自己也幫助渚。我也是。

但是——

但是姐姐真的經常注意岡崎呢。

雖然那肯定、真的是為了我……

※ ※ ※ ※ ※

一張一張,傾注全神地區占蔔。

喜歡。

討厭。

喜歡。

討厭。

喜歡。

討厭。

喜歡……

只有兩個答案的、非常簡單的占蔔。

只有一個結果的,恐怖得讓人不忍目睹的未來。

洗牌的手指,突然停下來。

洗不出最後一張。

窗口灑下來的夕陽余暉,映射著我的手指、撲克和書桌,拉出長長的黑影。

放學後,我一個人留在教室。姐姐今天還是休息,岡崎和春原跑到某處去玩了。

今天我完全沒跟岡崎說上話。

早上、午休。放學後,一直都——

唯一能說的話題就是姐姐的身體情況。

「……呼!」

並不是特意尋找什麼答案。只是想要轉換心情所以才開始占蔔……

沒有,答案。

「……不!」

我想要什麼答案呢?

我把攤放在桌面上的撲克疊起來。

每一張撲克都有其意思,能把其中一張抽出來,肯定是有理由的。我始終相信這一點。

但現在……

我無法從亂糟糟攤放的撲克上讀取什麼。

因為一直呆在教室消磨時間也不是辦法,因此我離開了學校。

本來擔心姐姐的身體應該早點回家才對……

「別擔心我,用心跟朋也相處!」

她這樣罵我,所以好幾天我都遲些回家。

……雖然完全沒有成果。

「呼。」

到達公交站時,我忍不住嘆息了。已經是今天的第幾次嘆息呢。

在這裡等待回程公車、乘車、到家、照顧姐姐、准備明天的便當,第二天上學——

在淡然無味的重復生活中,如果能跟岡崎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就好了。

然而我卻做不到。

姐姐不在的時候,我連跟岡崎說話都說不好。

那……

「——咦?」

突然腳上傳來什麼撞擊的感覺,我低頭一看——是牡丹。

「噗劈。」

「……怎麼了?你怎麼在這裡?」

到學校一趟現在回家了?姐姐不是在家裡休息著嗎?

「噗劈,噗劈。」

……難道它是來找岡崎的……不可能吧。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姐姐,她肯定會說‘牡丹,你也是椋的勁敵!?’。」

反正周邊空無一人,我蹲下來跟牡丹說話。它很少主動靠近我呢。

「你也因為姐姐不在而苦惱嗎?」

我朝它伸出手,牡丹身子一歪,閃過了。果然它不想讓我摸或者抱呢。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果然姐姐不在就不行了。」

我明白的。

最近,我真的很明白。

班上的人也好,演劇部的人也好,我自己也好,岡崎——肯定也是。

大家都想讓姐姐在身邊。

「原來是那樣。」

我知道剛才的占蔔為什麼總找不到答案。

其實根本就沒有答案。

我不想找到答案。

「噗劈。」

牡丹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膝蓋。

討厭被我觸摸,自己親近我卻沒事,真奇怪。正當我這樣想著,它突然咬住了我的裙子邊沿。

「噗,噗劈。」

做完想拉走我的動作,牡丹放開了裙擺。我以為它會拐右,它卻沿著大路往前跑去。

「呃,喂?你去哪裡啊?」

我揚聲問,牡丹停住。回頭看著我。

「噗劈。」

「……你讓我跟著來嗎?」

「噗劈。」

「……」

公車很快就來了。雖然走路也能回家,但這麼晚了,我不能讓牡丹獨自留在外頭。

※ ※ ※ ※ ※

牡丹離開商店街,往住宅區方向跑去。

夕陽漸漸靠近地平線。原本橙色的天空,漸漸滲出淡紫色。

「噗噗。」

「喂,等我一下,好快……」

往前奔跑的牡丹似乎毫無疑慮、片刻不停地朝目的地進發……

「……」

果然是姐姐的寵物,這奇怪的時候我卻莫名地感動起來。姐姐是那種一旦決定就不會疑惑的人。

「……」

我又怎樣呢。

盡管對姐姐說了喜歡岡崎……

但卻完全沒有進展。

盡管姐姐拼命支援,但我自己卻——

「噗劈。」

「呃、咦……」

牡丹停下來,看著我。

那是一家面包店,對面還有一座小公園——

「——我帶你去吧?」

公園中,站立著一位熟悉的女生。

但女生身上的氣息跟平常很不一樣。

不是在演劇部時那乖巧、客氣的態度——

而是堂堂正正、毫不疑惑的樣子——

女生轉向我,仿佛朝我伸出救助之手一般——

「這個小鎮的許願地。」

渚這樣對我宣告。

「……咦?」

也許是發現不妥了吧,渚眨了眨眼睛。這個動作讓我覺得平常的渚回來了。

「有只豬呢。」

……看來她發現的是牡丹。渚一臉興奮地對停在公園前的牡丹招招手,讓它過來。

於是牡丹——

於是牡丹叫了一聲,後腿在地上一蹬。

「啊……渚快逃!」

「呃?啊,椋,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就在渚悠然地回答時,牡丹——

「噗咦咦咦咦!!」

朝渚的眼睛撲過去!

「呃、呃呃!呀啊!?」

「渚!」

我跑過去,但來不及了。

渚被牡丹的衝擊力撲到,跌坐在地面上。

一會兒後,我們兩個坐在公園的長凳上。

渚把牡丹抱在腿上,撫摸著說:

「原來你是追著它才來到這裡的。」

「是,因為牡丹經常粘著姐姐……也許現在想找人跟它玩吧。」

看著一臉呆然,乖乖地被渚抱著的牡丹,我如斯想著。剛才那仿佛帶領我跑的舉動,也許不過是單純的散步。

「對了,渚你在這裡干什麼呢?」

「啊,呃,」渚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練習話劇。」

「啊,原來如此。」

聽到她這樣說,我知道她剛才那些話都是台詞。許願的地方——如果真的有就好了。

「我沒有演戲的經驗,演得很差吧?」

我搖搖頭哦。

「你不說,我還不知道是演技呢。真的很逼真!請你拿出自信來!」

「是、是嗎?」

渚低下頭,臉色一片殷紅。牡丹不可思議地抬首看著她。

「真好……」

渚總是拼命地努力著——

反觀我呢——

「岡崎也是那麼說的。」

嗵咕。

心被波浪拍擊的聲音。

在姐姐和岡崎面前隱藏起來的聲音。

「他說你是外行人所以只有努力了,不努力的話要怎麼辦呢?岡崎真是嚴厲呢。」

渚狀似困擾地笑著,我——有點羨慕她了。

我總是躲在姐姐背後看著岡崎……

渚是自己站到他面前。

「但全靠他,我才能鼓起勇氣。沒有岡崎,演劇部也無法復活了。」

嗵咕。

嗵咕嗵咕。

「我能堅持練習也全靠岡崎他們的支撐。」

嗵咕嗵咕嗵咕

胸口繼續響起那聲音。

那震動從胸口到喉嚨、然後一直往眼瞳傳去——

「呃……」

一顆一顆、豆大的淚珠悄然滾落。

比不上。

一點也比不上。

姐姐也好,渚也好……

因為我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做不來。

這樣的我,沒資格喜歡岡崎。

甚至沒有資格向他告白……

「怎、怎麼了,椋!」

看到突然哭起來的我,渚驚慌不已。牡丹也從她大腿上下來了。

「別哭了,看到椋你哭了,我也忍不住覺得悲傷了。」

能自由活動的渚,抱住我的身體。那肯定是她無意識的舉動。因為她是善良的,有著可以不問原因安慰我的溫厚心性。

相比之下,我卻只會為自己的懶惰而哭泣……

「我很害怕。」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句話,像孩子一樣抽泣著。

「呃?」

「我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你在害怕什麼呢?」

「害怕見到結果。」

那是沉淪在我心底的想法。

一直都明白卻又裝作看不見的想法。

「只是普通占蔔的話,答案馬上就出來了,但是……」

我害怕向岡崎告白。

如果被拒絕了怎麼辦?難得他跟姐姐交朋友了,這樣又會變回普通同學了。不,也許他再也不會跟我說話了。

「如果占蔔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那時候……」

害怕了解他身邊的人的心意。

阪上、琴美、渚……姐姐。

如果有人,比我更加更加喜歡他呢?

「承認這一點的話,現在的一切都改變了。」

岡崎、姐姐和我三個人吃的便當真的很美味。

在演劇部,大家笑著度過的日子很快樂。

但是——

「……一定會被破壞的。」

不是我跟岡崎,就算只有姐姐跟岡崎,他們也會過得很開心。

如果有人跟岡崎交往了,我沒有自信能夠笑著祝福他們。

「所以我不想改變,不希望改變。」

無論姐姐怎麼說,我都拖延告白的事情,避免把自己的心意暴露出來。

我結果……只是逃避。明知如此還是這樣做。

「我害怕……改變。」

我邊哭泣邊說出來的話,肯定任性得可笑吧。

盡管這種意義不明的話會讓渚迷惑……

我被她抱著,不斷地哭泣。無法制止我那壞掉的心制造悲傷……

——我發現渚一直撫摸著我的頭時,夕陽已經完全消失,四周陷入一片淡淡的黑暗中了。

「我明白你害怕改變的心情,因為我也曾經試過。」

「……呃?」

我抬頭看她,渚只是溫柔地微笑著。

「我一開始也害怕。決定到學校、決定重振演劇部時。」

「啊……」

想要復學的第一天——第一步踏上學校門前陡坡路的時候,很害怕。

初次跟岡崎見面時,他突然喊了我一聲,我害怕。

決定重建演劇部時,非常不安。

渚數著手指,列舉自己「害怕過」的事情。

「但大家都在我身邊,岡崎,杏,還有椋也在我身邊。」

「我們——」

「對!」

渚的聲調中沒有疑問。

「因此就算我覺得不安,也總會有辦法。盡管無法忍耐到恐懼消失也沒關系,就懷著害怕的心情往前走吧。」

「是……是嗎?」

「嗯,因為你的背後,有最強的支援隊伍。」

渚誇張的口吻,讓我忘記了哭泣,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氣。

的確只有岡崎和姐姐也不會害怕。

「誰也有害怕的事情。但是跟自己信任的人在一起,就算害怕也沒關系。一起牽著手就能越過困難了!」

邊說著,渚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握。

「椋覺得恐懼的時候,我會握住你的手。」

「但是……」

「沒問題的。」

渚的眼神中,充滿了自信。

「因為大家都是好人,絕對不會悄悄放手。丸子家族肩並肩,構成最堅固的長城。」

※ ※ ※ ※ ※

我知道,對渚來說那句話肯定是最高級的比喻了。

喜歡。

喜歡。

喜歡。

喜歡。

喜歡。

無論抽多少張撲克,答案只有一個。

岡崎朋也,我喜歡你。

而同樣的……我喜歡姐姐、喜歡大家——

「最喜歡。」

※ ※ ※ ※ ※

不久之後——悶熱天氣一掃而空,天空恢復晴朗,蟬開始鳴叫……

「這鐵炮是魔法之槍,裝上水……」

放學後的演劇部,春原還是拿出玩具到處玩。

「噴射到女生制服上會發生不可思議的現像!胸圍會更加突出,能看到搖晃的幅度——」

「別亂說蠢話了!!」

嗵嘎!

「嗚哇啊!?」

像電話薄那樣大的辭典,直擊春原的臉。能這樣做的……

「陽~平?你還沒受夠懲罰嗎?」

像要保護怯懦的琴美和渚那樣,姐姐——藤林杏堂堂站立在春原面前。

「喲,杏……你恢復精神就好了。」

「嗯,托大家的福。我今天早上就來上課了,第一次跟重點出勤對像的陽平見面了。早•上•好!」

「好痛啊啊啊啊啊!?角、別用角摩擦我!」

姐姐用辭典的一角刮著春原的臉……好痛。

「完全復活了。」

我隔壁的岡崎笑著說。姐姐重新上學,他很高興呢。

「……」

「嗯,怎麼了?」

「沒有。」

我靜靜地盯著他的側臉,朋也突然轉過頭來。

我一時慌忙別開了臉……但馬上又轉回去。

「只是覺得太好了。」

「嗯,是啊。」

「——又能三個人吃午飯了。」

今天午休時,跟大家一起在這裡吃午飯了。後來春原闖進來想以水槍搗亂,被姐姐當場擊敗。

雖然對我的提議,岡崎覺得有點意外……

「既然藤林這麼說,沒關系吧。」

「是。」

我開心地點點頭。

我的心意還是沒有傳遞給岡崎知道。

其他人也沒什麼改變。

不是害怕改變。只是……

「鏘鏘!」

春原從姐姐的拷問中逃了出來,手上抱著一個盒子。

「呼呼……別以為自己勝利了。我今天可是有秘密策略。」

「那盒子是?」

「你們看吧!我的最佳選擇!」

春原以大動作打開的盒子中……

「……啊?」

盒子中裝著的是一套粉紅色的衣服。還附有貓耳朵和尾巴。

「這是魔法少女的cos服裝!你的弱點就是這個吧!」

「啊?」

姐姐一臉驚訝。也許姐姐不記得自己在活動室揮動魔法棒的事情吧。

「你其實很喜歡這種東西吧?我知道的。」

「——怎麼可能!!」

伴隨著嗵嘎的一聲巨響,姐姐完全施展筋骨發出一踢,春原整個人嵌入到黑板中。

「嗚噗啊啊!?……為什麼?」

「老說些我不明白的話,太奇怪了!」

看來姐姐是完全不記得了,我跟岡崎交換了一個苦笑。

「運動能量以軸為中心旋轉。不斷維持運動狀態下去。」

琴美不知何時拿出魔法棒旋轉說。

「杏這個體重都放在單腳上所引發的能量,也會因為旋轉而維持狀態,給予陽平極大的傷害。」

「不用特意進行殘忍的解說吧!反正這是她的絕技!」

沒有拯救陷入黑板無法動彈的春原,岡崎舉手問:

「琴美老師,如何讓這種能量倍增呢?」

「住手!我真的會死的!」

大家都笑了。笑得最開心的當然是姐姐和岡崎。

「……」

胸口的鳴動聲消失了。我能直視他們的笑臉。

雖然連占蔔都無法預計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姐姐走過來,看著我。

「心情好像很好呢?」

「嗯……」

曖昧地回答著,姐姐身體湊過來,貼在我耳邊說。

「你跟朋也之間發生什麼好事了?」

「怎麼說呢。」

發生了好事,但沒有就是沒用……

「嗯?」

姐姐疑惑地歪著頭。

這種時刻、這種想法,絕對不會毫無意義。跟大家一起的回憶,是共有的。

因為他們都是值得信任的——

「秘密哦。」

我把手指放在唇上,有點惡作劇地說。

「什麼啊,告訴我吧。」

「哈哈。」

對。你什麼時候告訴我呢,姐姐。

你對岡崎是怎樣的感情。

因為我不是一無所覺的。

我知道除了岡崎外,沒有別的男生能跟姐姐你關系那麼好了。

一直保護著我、鼓勵我、討厭所有男生的姐姐,是我唯一能讓步的人。

因為他肯定會喜歡我。

喜歡。

喜歡。

好喜歡。

岡崎朋也,我們能遇到你,真的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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