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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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执事代神赐福》
英国女王的圣诞礼物竟是上海青帮长老的秘宝“升龙壶”?失去了神之眷顾的圣诞夜,恶魔执事又该如何令主人释放笑颜……
《蚀》
充满了谎言和贪婪的世界,难道只有黑暗才能在其中自由且华丽的穿行?日头落下,千疮百孔的只是人心……
《黑暗之匣》
黑暗之匣慢慢开启,有人付出了生命,有人丧失了灵魂,而夏尔却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剪刀手之夜》
即使牺牲一切,我也一定会为你达到。这是,执事的美学。
《悠长假期》
阳光灿烂的爱丁堡,少女尴尬的身世堆积如尘埃,伯爵与执事的身影徘徊又徘徊……谁来告诉他们,罪怎么赎,要怎么爱。
会有执事代神赐福
序章
“我愿与法多姆海恩家族缔结契约,誓死保卫家族之名,捍卫家族的荣耀,效忠于法多姆海恩家族。如有背叛,愿以灵魂世代不能得以解脱作为代价,洗清我的罪恶。”
“我愿与恶魔执事塞巴斯查恩缔结契约,献上灵魂以祭祀,成为恶魔,奉命于执事,换取享乐。如有背叛,愿以灵魂世代不能得以解脱作为代价,洗清我的罪恶。”
“我愿与少爷夏尔·法多姆海恩缔结契约,献出我的所有,付出我的一切,只为换取少爷真正开心的笑容。如有背叛,愿以灵魂世代不能得以解脱作为代价,洗清我的罪恶。”
——轰——
雷声。
夏尔从梦里惊醒过来,额头带着微微的汗珠。脑海里,一些久远的往事混沌而清晰地缠绕作一团。
银沙般的月光从高大的落地窗外洒进来,安静地铺在地毯上,房间里的景致宛若梦幻。
执事塞巴斯查恩正两手提着被单,站在距离他的床不远处。
“你在干什么!!”
夏尔有些恼怒地吼道。
“我看您似乎做了噩梦,想说为您换一床轻便的被子,会有助您的睡眠。”
执事说着,声音轻巧得像他提被的动作。
“吁。”
夏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好了,你快点出去吧。”
“是。”
塞巴斯查恩优雅而迅速地换好被单后,轻缓地离开了夏尔的床边。
走过那扇落地窗的时候,他却停住,微微仰头向着天空看去。
“你在看什么?”
夏尔不耐烦地说。
塞巴斯查恩微微转身,嘴角淡淡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圣诞节快到了呢。”
传说那是神向人间赐福的日子。
第一章
距离圣诞节还有半个来月,英国的大街小巷却已经被欢乐的圣诞氛围给充满了。
随处可看见披挂华丽的圣诞树,孩子们戴着小红帽子跑来跑去,商店的橱窗后琳琅满目地摆着与圣诞有关的礼品,天空中偶尔会纷纷扬扬地飘下雪花,就像是那个节日般,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日常生活,成为一种无暇的点缀。
这样浪漫而温暖的气氛自然也感染了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府邸。迷雾森林之后,那座令人联想起永恒的大宅也被染上了一层兴高采烈的颜色。
女佣梅琳端着一堆锅碗瓢盆跳舞,真实情况是眼睛看不清而在原地打转,但却不妨碍她嘴里的兴奋话语:
“圣诞快到啦!快到啦!啊我得把所有用具擦拭得更亮晶晶才行呀!”
话音未落又一批无辜的餐具随着她的滑倒而殉职了。
厨师巴鲁多左手拿铲右手持锅:
“每年我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日子了!老实说我早已经酝酿好了一道圣诞大餐啊!期待吧,包你们大饱口福!”
他激昂地说着,完全没发现那口锅正散发出微妙的气体以及爆破音。“轰隆——”又一道化学大餐诞生了。
园艺师菲尼安双手起劲地张合着一把大剪,刺耳的声响喀嚓喀嚓地传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圣诞树就交给我了!这下我精心栽培的树木们终于能派上用场啦!”
镜头缓缓转到花园,一排被剪秃了的树木正在风中摇曳哭泣。
调酒师田中老先生的表现一如既往,此刻他正两手捧住一杯清茶,轻嘬一口后吐出热热的白气,极享受且极动容地说:
“圣诞节,真是一个适合喝茶的好日子啊。”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
夏尔的声音从螺旋楼梯上传下来,一众仆人们连忙收敛起彼此的失礼,改以毕恭毕敬的姿态恭迎主人,尽管如此,他们的脸上依旧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受不了,不是还有半个多月吗?怎么好像整个世界都疯了似的,看见你们就像看见了英国的缩影。”
夏尔皱着眉,用他那唯一完好的眼睛不满地打量着家仆们。
“话可不是这么说哦!夏尔少爷!”
梅琳率先按捺不住。
“在、在圣诞节,房子都会被布置得好漂亮好漂亮,会有好多好多人来参加圣诞晚会,到时候会好热闹好热闹……”
“圣诞节是美食的狂欢夜,家家户户都会烹调美味大餐,醉人的香气飘满整个英国,啊啊,火鸡、蛋糕、醇酒……就像是会跳舞一样在餐桌上扭着迷人的腰……”
巴鲁多边说边擦口水。菲尼安憧憬地说:
“每棵圣诞树上都悬挂着无数的希望,因为那里凝结着每个孩子的梦想,即使是不懂开花结果的树木,在那天晚上也会得到最美的丰收,那是它们独一无二的荣耀。”
“在圣诞节喝茶特别有风味啊。”
田中老先生结案陈词道。
“我说,够了!”
夏尔双手用力朝着桌子垂下去,桌上的花瓶被震得直蹦。
“我不吭声你们就都来劲儿了!什么时候一个个这么好口才的啊?都成诗人了!还做不做事了?”
仆人们纷纷作鸟兽散,脸上带着悻悻的表情,热情被猛地浇了一盆水还是最无情的盖头式,难免令人悲愤。梅琳的眼角甚至挂着泪珠。屋子里恢复了原本的冷清,这似乎是最适合这一名门望族的风格。
“哎呀……”
半晌,一个慵懒之中带着几分狡黠的声音响起。
“少爷,您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塞巴斯查恩,宛如出场邀舞的绅士般,踱着半点分寸不乱的步伐来到夏尔身边。
“塞巴斯查恩,你到哪里去了?你是我的执事,没有我的吩咐不要乱跑。”
夏尔说,口气里满是别扭的孩子气。
“是,我的少爷。”
塞巴斯查恩微微颔首
“也没有什么,只是大清早就收到多封信函,于是在书房里打理去了。”
“信函?”
夏尔一挑眉毛。
“我的?怎么不先呈给我看?你说处理,该不是代我看了吧?”
塞巴斯查恩笑而不答,只是以两根手指轻巧地夹住信函之一亮给夏尔。只见信函的色调是一种极具圣诞风的艳丽,一看就是与圣诞节有关的邀请帖。
“哦,真的够了!”
夏尔厌恶地别过头。
“这种东西我不要看!你替我看了算了!”
“呵呵,少爷所想,正是我刚才所做的。”
塞巴斯查恩笑着。
“好的执事,不仅要做到谨遵主人吩咐,还得事事走在主人的前头。”
夏尔恢复了事不关己的神情。塞巴斯查恩说:
“只是少爷,我从来不知道您是这样讨厌圣诞节呢。寄信来的,包括了伊丽莎白小姐以及女王陛下,具体情况就是,圣诞节当日,女王陛下打算在宫廷内大宴宾客,而伊丽莎白小姐希望邀您以夫妻档形式一同前往。”
“蠢毙了!”
夏尔用苦瓜脸说:
“可恶,偏偏女王陛下的面子还是要给。唉,塞巴斯查恩,你帮我回覆我会准时出席吧。”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的。因此我已经那样做了。”
塞巴斯查恩笑着说。
夏尔凝视他。
“你这个执事,有时候机灵得让我有点不愉快呢。”
“呵呵……即使再怎样机灵,我也依然只是小小的执事,您却是至高无上的唯一。”
塞巴斯查恩优雅一鞠躬,翩然离去。
夏尔将身子在座椅上懒成一个悠闲的姿势,轻轻吐出一口气。
“什么圣诞节啊……所有人都这样无聊。”
第二章
塞巴斯查恩来到偏厅,只见诸位仆人们都聚集在此,他们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
“你们在做什么?工作都完成了?”
塞巴斯查恩拍着手说。
“呜……”
听到塞巴斯查恩一问,梅琳、巴鲁多和菲尼一起将哭丧的脸正对他,当然田中还是在专心品茶的。
“喂喂,你们身为法多姆海恩家族的一分子,却表现出这样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吧。”
塞巴斯查恩好气又好笑。
“可是、可是……”
三人异口同声:
“圣诞节也许会因为少爷的关系过不成了啊……呜呜……”
“这也是我想要问你们的。少爷怎么如此讨厌圣诞节?与圣诞节有关的一切,他都表现出极度的不感兴趣。”
“呜呜,圣诞节啊圣诞节啊……到时候这个屋子里又是冰冷冷的一片,史上最可悲圣诞节啊~~”
梅琳泪流满面。
“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指的就是在圣诞节没机会烹调大餐的名厨啊!”
巴鲁多义愤填膺。
“早知道我培植的树木们没有成为圣诞树的机会,我又何必为它们鞠躬尽瘁?”
菲尼安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的枯树们正在掉着凄惨的树叶。
“……真对不起,问你们这样艰深的问题是我不好啊。”
塞巴斯查恩没了脾气。
“呼——”
这时,田中老先生将他那一直贴在茶杯上的嘴巴张了开来:
“少爷那样……是有原因的啦……”
大家一起将目光集中在田中老先生身上,要让这老头说上长而有用的话是非常困难的,如今可谓千载难逢。
田中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
“其实,小时候的少爷,是非常喜欢圣诞节的……每年圣诞节还没到,他就像你们一样,发了疯一样期待呢……”
“那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呢?!”
梅琳三人齐声问,塞巴斯查恩喝斥:
“不要插嘴!”
田中放下了茶杯。
“因为……圣诞老人不再来了嘛……”
“圣诞老人?”
众人的眼睛都直了。
“对的,圣诞老人。少爷……小时候的少爷,每年圣诞节都会从他那里收到礼物,高兴得他连续几天都笑容满面……”
大家呆了呆,一起笑了起来。
“想不到少爷也有那么纯真的时光呢!”
梅琳说。
“那时他肯定比现在可爱万倍吧!”
巴鲁多说。
“相信圣诞老人果然是小孩子的专利啊!”
菲尼安说。
塞巴斯查恩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让田中继续。
“后来……”
田中的表情也不尽变得有些深沉。
“大家都知道的,老爷和夫人……去世了……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少爷,已经和您——”
他看着塞巴斯查恩。
“执事先生在一起了。那之后的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塞巴斯查恩轻轻点头。
明白了。是的,他是该比谁都明白的。
明白自己和夏尔做过什么交易,而那交易的触发原因又是什么。
他想要人类的灵魂,而夏尔想要的,是执事,或保镖?或一份不会背叛自己的坚守。
总之,在他以灵魂和右眼下注之际,他的童年就早早地结束了,即使他现在只有十二岁,也只能在成人的世界继续走下去。
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还会相信什么圣诞老人的吧。
并且他应该已经明白,曾经从“圣诞老人”那里接收的礼物,其实是来自最爱的父母亲。
他们,才是他的圣诞老人。
而如今他没有父母,没有童年,那么圣诞节于他,不过是一场强颜欢笑的讽刺剧。
塞巴斯查恩一语不发,脑海里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向来森然的面孔,也不禁浮现出淡淡忧色。
奇妙的是,喧闹的傻瓜佣人们,此刻也像是有了思考能力般安分了不少,没有再吵吵嚷嚷圣诞节该如何如何之类。
田中又再喝他的茶了,塞巴斯查恩轻出一口气。
“那么,大家都知道了。我们是少爷的从属,既然少爷无意过圣诞节,我希望大家能尊重少爷的情感和意愿,不过大家放心,圣诞夜我会给大家放假,大家可以自由找节目。”
大家闻言,纷纷又开心了起来。
塞巴斯查恩看了田中一眼,田中对他慈祥地点点头,虽然捧着茶杯的缘故,他的每个动作都像是在赞叹茶叶之甘美。
“田中先生,您可知道少爷过去收到的圣诞礼物都在什么地方?”
塞巴斯查恩问,田中答道:
“老爷和夫人过世的那一晚,旧府邸也被一并烧光了……那些礼物,应该一样也没有剩下……嗯,照理应该是这样,但我记得少爷小时候有个‘藏宝’的地方,就在迷雾森林的某处,具体地点,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谢谢,田中先生,我再次感受到了您的优秀。”
塞巴斯查恩微笑着说。
有头绪了。
想不到,小孩子把心爱的东西放在箱子里,埋入地底的天真行为,会为夏尔挽留下一批贵重的宝物。
不,那或许该算是夏尔父母的遗物吧。
第三章
“我出去一趟。”
一手牵着马身的缰绳,站在大屋前的夏尔如此说。
“是,我立刻准备,现在就出发么?”
塞巴斯查恩仍然微笑着。
“不必了,告诉你们一声而已,我自己去,别跟着来。”
夏尔冷冷地说。
“这可不好吧,少爷,您独自乱走,出了事情我们怎么担当得起?还是我陪你一起……”
塞巴斯查恩说。
“啰嗦,你只需要服从我的命令!”
夏尔口气加重。
“况且我不过是要去迷雾森林里散步罢了,那一带我熟得闭上眼也能走出来。”
塞巴斯查恩瞳孔微微放大,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是,那么祝少爷一路顺风,我会备好午膳。”
塞巴斯查恩说。
“嗯。”
夏尔一拉缰绳,身下的骏马嘶叫两声,扬蹄向着森林奔去。夏尔的骑马技术已经非常好了。
目送主人的离去,塞巴斯查恩自言自语:
“那么,我也要出去一趟。”
话毕,塞巴斯查恩的身影就消失了。
草地上留下轻盈的几个脚印,很快就过渡到了树上,那一棵棵高大树木的顶端,不时有叶片被溅起,飞落。
人类的眼睛跟不上那样的速度,否则,他们会看见一个穿着绅士服的俊美男子正以匪夷所思的动作,在树顶飞驰。
夏尔的骏马虽快,也快不过从空中直线行走的塞巴斯查恩。
只是奔跑至少爷头顶的他,却不打算出声惊扰,只是亦步亦趋,直至夏尔抵达一棵高大的杉木之下。
夏尔下了马,四处打量,树上刻着一个微弱的记号,树的旁边有形状奇怪的岩石,这些是很好的记号,这是个适合藏匿的地点。
塞巴斯查恩将身形隐在树叶之中。他的猜测没有错,果然,少爷是来寻找田中先生刚才说的“宝物”来了。
夏尔拿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掘地面,行为很有一点儿童的稚气,表情却痛楚得像是沧桑的老人。
很快,夏尔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土坑,坑中有一口破旧的箱子,夏尔将箱子拿出,打开,一样一样,把里面的东西摆在地上。
有衣服,有玩具,有饰物,有书本,都是适合年幼的孩子,又不失贵族风采的精致礼物。
来自夏尔的父母,他的圣诞老人。
夏尔面对这些东西,肩膀耸动,像是在进行一场久违的缅怀。
塞巴斯查恩别过了头。少爷现在什么模样,他不想去看,优秀的执事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没有多久,夏尔又重新将那些东西——归入箱子,然后将箱子埋了起来,并且埋得比之前更深,更严实。
然后,策马离去。
无声无息进行了一场与过去的对话,然后毅然决然地将其终结。这就是夏尔。
“不愧是我的主人。”
塞巴斯查恩听着远去的马蹄,轻轻从树上跃下。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很在意……”
塞巴斯查恩将一只手的白手套摘了下来,身子半蹲,那只手放在方才夏尔翻过的泥土上,霎时间,泥土里仿佛溢出了洁白的光辉。
“没有猜错呢……”
塞巴斯查恩收回了手,擦着上面的泥迹。
“这些东西上,还残留着那些家伙的‘气’……”
他望望夏尔绝尘而去的方向:
“我亲爱的主人,您的圣诞老人……或许和您想的不一样呢。”
第四章
夏尔回到大宅时,塞巴斯查恩也回来了。非人类与人类的行动步调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塞巴斯查恩!塞巴斯查恩!”
夏尔一进门就大声呼喊着执事的名字。
“在。”
塞巴斯查恩托着一杯祁门红茶从茶室走出来。
“我要着手开始准备圣诞礼物了。”
“少爷,您改变主意了吗?”
塞巴斯查恩献上那杯茶。
“不要说多余的话。”
夏尔接过茶一饮而尽——温度适中,香甜润口,他的执事,的确可以泡出全世界最好喝的红茶。
“只是,女王所筹办的圣诞宴会上是有互赠礼物环节的——这女人年纪一把了居然还热衷这个,害得我也不得不考虑一下了。”
塞巴斯查恩微笑。
“说得是。其他人即使可以暂不考虑,女王陛下却怎样也不能怠慢了。”
“所以,下午你陪我到刘那里去一趟吧。”
“刘?”
“嗯,据说,女王陛下最近很迷中国的古玩。”
夏尔在沙发上就座。
“刘那家伙本身是上海出身,这方面的事情问他应该靠谱。”
“少爷想得周全。”
塞巴斯查恩说:
“那么,我现在为少爷准备午膳。”
做事有条不紊的塞巴斯查恩在最短的时间内摆出了满桌丰盛的膳食,夏尔用餐时,他矜持地随伺一旁,尽显最高执事风范。
膳毕,夏尔与塞巴斯查恩动身前往刘的据点。
刘,中国贸易公司“昆仑”的英国分社长,一位相貌堂堂的东方男子,虽然性格中有相当严重的腹黑比例,但是光看外表,却还是一个正二八经的生意人。他与夏尔保持着业务上的合作往来,然而那不过是掩入耳目的幌子,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是隶属中国上海黑社会“青帮”的高级干部。
而夏尔,我们都知道他为何年纪轻轻即拥有“恶之贵族”、“女王的猎犬”、“背面社会的秩序”之类通称。受命英女王而协助处理黑社会事宜,这样的经历让他结交了不少同道中人,也让他过早见识了这世界不为人知的丑陋。
闲话表过。不多时,塞巴斯查恩与夏尔的马车已经来到了刘位于英国的住处,那是一栋虽不及法多姆海恩家族,却也足够富丽的别墅。
“欢迎,欢迎~”
刘穿着招牌式的中式礼服迎接贵客的光临。
“什么风把伯爵大人给吹来了?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虽然我们离得也不远啦。”
“刘,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笑话的。”
夏尔曾见识过刘说冷笑话的功力,对此深表遗憾。
“听说你这里有不少中国的奇珍,我想看看。”
“哦?难得你有此雅兴!不过你可真是找对人了!”
刘兴致勃勃地将客人引进门。
“其实我在上海家里的宝物更多,但既然英国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当然也要努力让这里更有我的风格。所以字画啊,古玩啊,饮食啊,几乎每个礼拜都有新东西从中国运来呢。”
“那真是太好了。”
夏尔说。
刘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室内的一切都充满着东方的风情,乍看之下简直让人质疑自己不是身在欧洲。
穿着旗袍的侍女笑吟吟地为塞巴斯查恩和夏尔奉上顶级的中国龙井,用的据说是乾隆年间的茶壶和茶杯,同时奉上的精致茶点,则飘荡着来自江南的甜香。品着茶,吃着茶点,女王为何沉迷中国文化的理由,夏尔好像懂了一点。
“不过伯爵,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开开眼界吧?”
精明过人的刘问道。
“是的。”
夏尔放下了茶杯。
“事实上,我希望你能推荐并转让一件中国的珍品给我,具体是什么,你拿主意。”
“哎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伯爵不是为了自藏,而是送人之用吧?”
刘坏笑。
“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了,难道和这个有关?”
“好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烦。”
夏尔厌烦地挥着手。
“伯爵请随我走,我带您去看看我的私藏。”
刘起身,带着塞巴斯查恩和夏尔到了内室。
倘若是狂热的中国文化爱好者,这趟观摩简直是视觉的盛宴吧。刘一样接一样介绍着不同古玩的价值和典故,各类历史与鉴宝知识塞得夏尔是头昏脑胀,而汉白玉、琥珀青铜、宫瓷、紫金砂等构成原材料即便是见多识广如塞巴斯查恩,也不禁听得叹为观止。
“不要再跟我炫耀了!”
夏尔对刘甘拜下风,他看出刘是这方面的极大爱好者,如果不出言劝阻,他能将自己的兴趣跟你普及到山无棱天地合。
“请直接告诉我们,最有价值的一件是什么,以及拥有它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吧。”
塞巴斯查思想主人之所想。
听了他们的话,刘反而平静了,刚才的兴致勃勃,被一种苦笑所取代。
“最有价值的?最有价值的我都想要呢。”
“居然还有你弄不到手的?”
夏尔觉得刘这里几乎能开博物馆了。
“当然有……那东西太奇妙了……”
刘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
“我保证你们看上一眼就会沉醉的……”
“是什么?”
塞巴斯查恩和夏尔的胃口被他勾起来了。
“壶。极之精美的壶。”
刘用手比划着大小。
“历史上完全没有记载,没有人能判断出它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像最好的美玉,最温润的泥土,最细膩的铁砂……”
刘几乎有点语无伦次。
“据说在中国古老的王朝中流传了几千年,拍卖市场上人称幻之神作。我能有幸见一次,真是造化。”
“有意思。”
夏尔有些心动,关键还在于他没有实际见过那壶的模样,这样一来,也就多了许多可联想空间以及神秘色彩。
“的确,只有那样历史悠久的宝物,才配得上女王的尊贵。”
塞巴斯查恩同意,但又理智地说:
“不过少爷,那样东西的稀罕程度即使是刘先生也仅见过一面,怕是超出我们能力范围之外了吧?”
“……是的。”
夏尔有点不甘心,终究还是孩子,一股本能般的好胜心在驱使着他,想要为女王呈现最好的,独一无二的。
“说起来,你是在哪里见过那壶的?”
夏尔突然问刘。
“嘿嘿,这就是最大的秘密了。”
刘压低了嗓子,表情也不可告人。
“你们一定想不到吧?那么多人寻找争夺了那么多年的壶,其实就在——我们青帮内部!”
“什么?!”
这个答案大出夏尔和塞巴斯查恩意料,刚才还虚无缥缈的传说,一下子具体得能跟自己的熟人挂上钩了。
“以我对二位的了解,相信你们也不会到处说去……所以我不妨多告诉你们一点。确切说,是在我们青帮长老的手上。据说长老是年轻时候踏足蒙古时获得的,当时,中国境内对那东西下落的传言是指向南海一带。我是在某次青帮首脑最高会议结束之后,陪同长老用宵夜时听他提起,那时正好我立下大功,为帮内争取到了一笔八位数的入账,所以长老才独自召见的我,嘿嘿。”
刘回忆峥嵘岁月,无比风光的样子。
“说重点啦。”
塞巴斯查恩和夏尔异口同声让他快进。
“……啧,你们真没情趣。”
刘以手扶额作遗憾状。
“总之就是,那夜我与长老酒过三巡,长老趁着醉意,说要让我见识一下收藏界的最高水准,因为我喜爱古玩在帮内也是出了名的。”
他的神情逐渐开始梦幻。
“这一见……我被震撼至今。当那壶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那些收藏简直是垃圾……我无法用言语去形容那壶,那不是属于人间的华美……”
听见“不是属于人间”一句时,塞巴斯查恩眉头微微一蹙。
“做工什么的,我就不说了,关键的是壶身的画——那是中国人的最高信仰,知名度遍布世界的图腾——龙。这是我见过的所有龙图里最栩栩如生的一幅。它盘虬占据了整个壶身,张牙舞爪,不可一世……是的,那宝壶的名字,就叫‘升龙’!”
“好!”
夏尔握紧拳头。
“决定了!就拿这个壶献给女王陛下吧!!!”
“哈?!”
刘嘴巴张大。
“你开玩笑吗?!即使是我,也只见过升龙壶一次而已,你觉得我们长老会肯转让?”
“不试试怎么知道?”
夏尔一笑。刘说:
“荒唐!伯爵,你一定是疯了……我劝你打消念头。我在青帮多年,立下无数功劳,我的地位不算低了,但是每次我试探着请长老割爱的时候,他却二话不说就拒绝了我。何况你一个外人?!”
“我想,会有办法的吧。好,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样多有用的情报——如果你的解说方式再有趣一点,我下次还会乐意来听的。”
夏尔说着,起身走人。
塞巴斯查恩立刻趋步跟上,不忘欠身对刘优雅鞠躬。
“承蒙您的热情招待,那么我们便告辞了。 ”
“喂喂,你主人头脑发热,你怎么也不会阻止他一下?”
“呵呵。主人的想法,哪里轮得到我来阻止?相反,我还会全力协助……”
塞巴斯查恩笑着说:
“谁让我……只是区区一个听从命令的执事而已呢?”
第五章
距离圣诞节的到来还有十天左右。
夏尔想要安排一场前往上海的行程,然而时代的关系,当时的交通并不是那么便利,蒸汽火车或者渡轮是长途旅行比较普及的两样工具,但是从英国到上海,一来一去再加上中间的逗留,想要在圣诞节前准时回来,基本上很难。
从刘府返回的路上,夏尔一直深入思考着什么,回过神时,只见塞巴斯查恩在一旁安静地凝视自己。
“塞巴斯查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夏尔问,塞巴斯查恩说:
“身为执事,预测主人的想法也是我的任务之一。您是想去上海一趟,又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往返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错。”
夏尔惬意地闭上眼睛,似乎非常满意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执事。
“那么,你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这件事,不是人力能够做到的。”
“嗯,所以我问的是——”
夏尔张开眼。
“非人力的方式。”
“那当然是……”
塞巴斯查恩撩开马车车厢的布帘,两人一起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风景。
“……有的。”
马车抵达了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宅邸。刚一进门,夏尔就吩咐梅琳等人:
“我要做一次长途旅行,帮我整理几件衣服。”
塞巴斯查恩则往地下室的方位走去。
“少爷,那么我便先去准备了。”
夏尔“嗯”了一声。
当夏尔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箱,顺着越走越暗的阶梯走下地下室时,感觉宛如走向地狱。
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地下室,有着错综复杂的明道与暗道,修建的用意不详,多数时候也只是作为仓储,现在,其中一扇门开启了。
握住生锈的把手进入时,看见门后透来幽森的荧光。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塞巴斯查恩站在中央,他的脚下,是一组画风奇诡的图案,每一条纹路都在放射着神秘的光。
就像是恶魔的召唤仪式一般。夏尔这样想。
然而又有些失笑,是啊,恶魔,可是,自己不就是与恶魔签订了契约的人么。
塞巴斯查恩这时回过头来:
“少爷,前往上海的通道已经开启,您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
夏尔走入那复杂的阵内。
塞巴斯查恩牵住他的手,两人位于图案的正中央,塞巴斯查恩开始念念有词,夏尔听不懂,那是一种由复杂音节和刺耳分贝所构成的咒语。
“我与我的主人,谨于此刻上路。”
这是塞巴斯查恩最后说的话,然后,夏尔感到身下的光芒骤然强烈,而自己的下半身就在这样的光照中,渐渐消失。
即使是一贯镇定,镇定得与年龄不符的夏尔,此刻也不禁一身冷汗,提着旅行箱的手已经没有触觉了,但,另一只被塞巴斯查恩握住的手,却还是传来了坚定的一握。
让他的心平静下来的力量。
眼前的阴暗密室消失了。
极短时间内,一切又慢慢清晰,一仰头,夏尔看见自己置身两座老房子间的巷道内,而头顶的天空此刻霞光漫天,美丽如画。
塞巴斯查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站在巷子的出口处,夏尔下意识地循着他的方向走去。
离开逼仄的巷子,一切豁然开朗。
夜夜笙歌的十里洋场,华灯初上的纸醉金迷,这是一个陌生而神奇的东方魔都。
夏尔听见塞巴斯查恩对他说:
“少爷,欢迎来到上海。”
第六章
上海。
实在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从古至今,一直都那么有趣。
满眼所及的风景,同时带有东方与西方的烙印,路上行人的穿戴以及千奇百怪的建筑,洋溢着满满的欧陆风情,然而只需与那些人接触,又会发现他们骨子里所拥有的大国之纯粹。
虽说是为了圣诞礼物而来,但是夏尔毕竟是初次来到这样遥远的地方,并且还是如此有名、有魅力的一个城市,因此他忍不住左右张望,看个不停。
塞巴斯查恩带着夏尔,一瞬间突破距离的界限穿越而来的地方,是上海所谓的“租界”,在这里,有的是世界各国的来客,上流社会绅士样的塞巴斯查恩和夏尔走在他们之间,丝毫也不显得突兀,全世界通用的英语更是让他们可以与任何人交谈。
“很了不起的地方。”
夏尔发出这样的感慨。
“看这洋房的样式,是否会让您产生仍在英国的错觉?”
塞巴斯查恩笑着说。
“你看。”
夏尔发现了前方一座醒目的建筑,在夕阳的余辉里矗立成一个神圣的剪影。
“塞巴斯查恩,这里也有教堂。”
塞巴斯查恩放慢了脚步。
那的确是一座英式的教堂,教堂门口,站着几位金发碧眼的修女,正在对过往行人布教。
“塞巴斯查恩,过去看看吧。”
夏尔说,塞巴斯查恩接道:
“少爷,这就是您来上海的第一站吗?教堂,与恶魔可是很不搭调的……”
“呵,你多虑了,我可没有想过要让你跪在十字架前参拜上帝什么的。只是,能在他乡见到自己国家的信仰,不是令人欣慰的事情么?”
夏尔说着,已经走上前去,三言两语间,已经同几位修女熟悉。
塞巴斯查恩则保持着一定距离,远远地注视着那逐渐黯淡的圣洁,以及用敏锐的听力留心夏尔与修女的交谈。
“愿主保佑伯爵。”
已经知道夏尔身份的修女这样说着。
“虽然这里是异国他乡,但是上海有别于中国其他地方,相信在这里,特别有归属感。”
“不错。能在这里用英语和同胞交流,感觉非常好。”
“不知道伯爵是会在上海长住,还是短期逗留?如果是前一种情况,欢迎伯爵来参加我们教堂下礼拜的圣诞餐会。”
“圣诞餐会……”
夏尔重复并笑了笑。
“虽然上海的圣诞气氛不比英国当地浓烈,但是租界以内就还好。”
一位年轻的修女热情地说。
“毕竟是神给人间赐福的日子嘛。我们会召集孤儿院的孩子们以及附近的一些人家,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节。”
“嗯,当然还会有圣诞老人送礼物吧。”
夏尔说,似乎是察觉到这个话题早晚有人提起,干脆自己先说了。
出乎他的意料,那个年轻修女居然回答:
“以前是有啊,现在没有了呢。”
“玛丽,你在乱说什么?”
一个年长的修女轻声呵斥。
“我说的是真的嘛。前几年,在我还小的时候,每个圣诞夜,圣诞老人都会给我们送礼物啊。有次我半夜醒来,还看见圣诞老人的身影从窗前掠过呢。”
名叫玛丽的修女说。
“看来长辈扮成圣诞老人送礼这回事,世界各地都一样。”
夏尔又笑了,谁也不知他心底是什么滋味。
“不对,应该就是真正的圣诞老人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再也不来了……有好几年我都没礼物可收呢。”
玛丽修女固执地说。
“这没什么,我也好几年没收过礼物了。”
夏尔淡淡地说:
“也许圣诞老人忘记我们了吧,好了,我的执事在等我,我该走了,保重,修女。”
告别了修女们,夏尔回到塞巴斯查恩身边。
“怎么,教堂是这样令你难受的地方,一步也不想走近?”
“怀抱虚伪的心前往教堂也是一种不敬。”
塞巴斯查恩轻描淡写地说。
“聊得愉快吗?”
“啊啊,跟圣诞老人有关的老土话题……”
夏尔自嘲似地说:
“好了,正事要紧,还是赶快找到刘所说的那个壶的下落吧。”
“那么,我们就得尽快和青帮联系上了。
黑社会的渠道总是四通八达的,我们先找这附近的地头蛇打听打听,然后由他引荐我们去青帮吧。”
“就这样办。”
这时,一个脏兮兮的青年人从他们之间穿过。
“对、对不起。”
他为自己撞到了人而道歉。
“哎呀~”
不等他走开两步,衣领已经被塞巴斯查恩攥住了。
“怎么不管英国还是中国,扒手所使用的伎俩总是老一套?”
青年的脸色煞白,塞巴斯查恩另一只手打个响指,两个钱包已经浮现在了他的手上。
青年看呆了,他根本没看出塞巴斯查恩是怎样将他已经得手的钱包又反扒了回去的。
“你应该也是道上混的吧?我们有事情想请问——”
塞巴斯查恩笑着对青年这么说,夏尔则在一旁开口:
“这样的小角色有可能跟青帮扯上关系么?”
“不敢打包票,但是送上门来的服务生,怎么有拒绝之理?”
青年想离开,奈何塞巴斯查恩的瘦削身材却纹丝不动,不管青年怎么使劲也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一柄小刀旋转着从暗巷里飞出来,利落地划过塞巴斯查恩的手与青年的脖子之间,将连接二者的布料割破,还了那青年自由。
天色已暗,渐渐燃起的灯火,照亮了不知什么时候聚在塞巴斯查恩与夏尔身旁的不速之客。
“听说这里是租界,治安也好不到哪里去呢。”
塞巴斯查恩笑说。
刚才的青年迅速融入了那批不速之客,一群人慢慢移近,清晰,大多是粗犷的长相,手中均拿着锋利的小刀——正是方才划破衣领的那种。
“各位好,我们初到贵地,劳驾你们招待了。”
塞巴斯查恩摊开手。
“塞巴斯查恩,你确定他们懂英语?”
夏尔插嘴。
“听不懂没关系。”
塞巴斯查恩指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在用‘心’和他们对话,心的语言……是没有隔阂的。”
果然,眼前的飞刀男子们显然听懂了塞巴斯查恩的话,为首的一个用英语大声说: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为难本帮兄弟?”
“请教一下你们是隶属哪个帮派?”
塞巴斯查恩趁机问。为首的说:
“飞刀帮。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才来上海不久,告诉你们,别以为租界就一定是洋人的地盘,我们飞刀帮在上海的势力,八国政府也得给几分脸面。”
“那么……”
塞巴斯查恩问:
“青帮比你们,哪个更强势些?”
飞刀帮集体变了脸色,塞巴斯查恩继续说:
“来此前,我确实听人说过,青帮是上海的第一大帮……”
“杀了这两个家伙!!!”
随着一声怒吼,飞刀帮的每个人都举起手来,指缝中夹着的小刀如电飞出,与此同时,塞巴斯查恩将夏尔往身后一扯,另一只手在空中优雅地划过弧线,就这样轻巧地将四面八方的飞刀——纳入手心。
飞刀帮众目瞪口呆。而塞巴斯查恩只是笑着,像玩杂耍一般,将数十飞刀抛掷成一轮眼花缭乱的圆。
“你们的技术有待提高。”
所有人都不禁后退了一步,有人大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也不是……”
塞巴斯查恩说着,一只手已经脱离了圆的轨道转为平举向前,方才还不住循环的飞刀们犹如有生命般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渐次飞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飞刀帮众的所有成员都被本属于自己的刀射中。
“塞巴斯查恩,不必取他们的性命!”
夏尔急忙说,虽然貌似已晚。
“请别担心,少爷,我不过给他们个小小的教训。”
塞巴斯查恩笑着,将手中唯一留下的一柄刀轻轻贴在嘴畔。
“你看,没有一个人发生流血事件。”
他说得没有错,昏黄的路灯之下,夏尔看见那些前一刻还神气得不行的汉子,此刻个个呈现出世界末日一般的惊怖,而飞刀,不约而同地插住距离他们皮肤极近的衣服,将他们钉在了地上抑或墙壁,动弹不得。
塞巴斯查恩走近这群战意全无的可怜人,回答完他们最后的问题:
“我只是一个执事……不知道在上海,执事被称为什么呢?”
第七章
“管家,吧。”
一个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字正腔圆,是正宗的英语。
塞巴斯查恩与夏尔回头看去,只见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在他身边,站着两位高大的保镖。
已经丢盔弃甲的飞刀帮众,在看见老者出现时竟然吓出了筛糠般的颤抖幅度。
塞巴斯查恩暧昧而深邃的眼神在两方之间略微游移,就说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老先生就是传说中的青帮长老吧?”
老者身边的两人露出警觉的表情,老者爽朗地笑起来:
“呵呵,好敏锐的判断力,这位绅士,您不是普通人。”
“过奖,过奖。”
塞巴斯查恩退回夏尔的身边。
“既然是上海的顶级人物,便轮不到我这小辈出面了。”
“您好,很高兴可以见到您。”
夏尔已经进入了状况。
长老对他抱拳,夏尔的气度,让人无法不把他视为成人。长老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相见即是有缘,不嫌弃的话,请往舍下一聚。”
“我们正有此意。”
夏尔微笑。
“你二人……”
长老对身边的两位保镖说:
“处理好这帮杂鱼,随后跟来。”
两位保镖面露反对之色,目光在塞巴斯查恩和夏尔身上停留了很久。
“长老,这……”
“不必担心。虽然我老了,但我看人的眼光应该还没老,况且……”
长老指指塞巴斯查恩。
“倘若这位先生处心积虑要对我下手,你们二人即使形影不离,怕是也保我不住。”
见识过塞巴斯查恩非同寻常身手的两个保镖面露不甘却无可反驳的神色。
“二位,请同我来。”
长老说着,径直向前。塞巴斯查恩和夏尔连忙跟上。
黑暗中驶来一辆马车,三人上车,马车迅速而平稳地驶往青帮的秘密会所。
“老先生真是器宇不凡,令人佩服。”
车子刚一动,夏尔便说。
“呵呵,这位伯爵,你们二位又何尝是凡夫俗子?”
长老投桃报李。
“可以请教下刚才的情况?”
夏尔问。
“其实很简单。”
长老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飞刀帮是近期上海新崛起的帮会,你们刚才看见的,是他们的一批精锐,想是探知到了今晚我将经过那片地区,所以埋伏在那里,想要伺机将我铲除。”
“怪不得,他们对青帮的威名反应会那样大。”
塞巴斯查恩说,长老接道:
“本帮早已知道他们的存在,虽说现在不成气候,但久之也是祸害,因此早有计划同他们正面冲突,今晚的事情也算是必然。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会有两位来自英国的客人不慎被卷入,还以我前所未见的身手轻易将他们摆平。老夫真是大开眼界。”
夏尔的脸上有微微的自豪之色。
“我的两位得力手下会处理飞刀帮的事情,既然他们挑衅在先,这次我们倒是有了充分的理由将他们连根拔起。”
长老总结。
“这原是本帮的家务事,但两位客人出力不少,因此老夫特此告知。”
“感谢长老的信任。”
“二位不必谦虚。”
长老慈祥地笑着,老态龙钟的他脸上布满了皱纹,然而夏尔与塞巴斯查恩都知道,只要他愿意,这张脸随时可以变得杀气腾腾。
“不过,即使今天我们没有邂逅,二位想必还是会找上门来的,对不对?”
夏尔与塞巴斯查恩对视,夏尔道:
“说得不错。请问长老为何有此猜测?”
“方才你说的那句‘正有此意’让我有些在意。”
长老笑着。
“况且,作为我青帮在英国的最大合作伙伴,我自然对二位的威名有所耳闻……久仰了,法多姆海恩伯爵。”
夏尔明白了,必然是刘对长老说过他和塞巴斯查恩的事了,于是他不再拘谨,改用老相识的口气说:
“刘已经都告诉您了吗?”
“呵呵,栽培他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惊慌失措地给我发来电报的——要知道,那电报机从来只派绝密用途,但是那小子居然用它来告诉我: ‘有两个不得了的人物近期可能会到上海来’。”
“真是抱歉,确实是我们唐突了。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地说吧——我们此趟来上海,乃是为了升龙壶,不知您是否有意转让?”
夏尔的单刀直入连塞巴斯查恩也大感意外,长老愣了两三秒,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伯爵大人,您真是有意思。自我得到升龙壶以来,也曾因为消息走漏而偶尔引来垂涎之人,千般巴结万般委婉,目的只求得宝一见,提也不敢提割爱之事——没有人不知道它的价值,然而伯爵您开口却就是请我转让?有趣!有趣!”
夏尔面不改色。
“聪明的人不做没有效率的事。我知道该壶的价值无可估量,因此我也不会让您吃亏。我拥有英国首屈一指的玩具公司,在黑白两道也有一定的人脉及地位,再加上此壶是打算献给英国女王的圣诞礼物——”
他向长老低头。
“这是我所拥有的全部筹码,不知是否可以请您考虑呢?”
长老不再说话,是的,聪明人不做没有效率的事,夏尔一句也没有提及钱字,只是摆出他的所有资源,就足以让长老知道若能卖他这个人情,于他,于整个青帮的未来将有多么大的益处。年纪轻轻即精练到这一地步,长老无法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马蹄和车轱辘的声响,此刻甚至连青帮的总舵都还未到,夏尔却已经开始问长老索要升龙壶了。
“噗——”
严肃了半晌的长老突然放松了表情,再度爽朗地大笑起来。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哈哈哈,你们,你们既然和刘走得近,应该知道我是多么珍惜这个宝贝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哈哈哈哈,伯爵,您太了不起了,我一见到您和您的执事,我就有一种自己会败下阵来的预感,哈哈哈哈,这样的预感老夫出生入死五十年也从未产生过呀!!伯爵,就冲着您和您方才的表现,这升龙壶,我送给你了!!”
夏尔跟塞巴斯查恩同时呆了。
事情顺利至此,即使是他们也没有想到。
夏尔原本以为要动用银弹攻势,塞巴斯查恩不是没想过要上演夜间窃壶,然而现在,长老居然对他们说出“送”字!!!
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好运气!!!
“谢谢,长老,感谢您。”
夏尔与长老握手。
“真是太意外了……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您真的会舍得,长老,您是真正的英雄,我有太多东西要向您学习。”
“呵呵,小伙子。”
长老也换了一种称呼。
“人,需要一种叫做豁达的东西……我得到升龙壶以来,确实感到心满意足,夫复何求,但是因它而生的困扰也不少,今天你的一番话突然让我找到了可以豁达的理由,我想,何妨不以此壶做一件成人之美的事情?既为我帮的今后奠定不可撼动的基础,同时又能不再为此宝物所纠结,痛快,痛快啊!”
塞巴斯查恩与夏尔兴奋地对视,长老补充:
“当然,愿意送出宝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塞巴斯查恩与夏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长老身上。
“我很欣赏你们。”
长老像个真正的老人那样笑了。
“就是这样,没别的了。”
第八章
上海之行应该可以结束了。接着,只待随长老去取升龙壶,塞巴斯查恩就能带着夏尔回到英国,时间比来时预计的节约了不知多少天。
此刻,塞巴斯查恩、夏尔与长老抵达了一处外观雅致却又不失文化韵味的茶楼,长老说,这茶楼,其实就是青帮的最高权力聚集地。
照道理,初次来到人家的地盘,夏尔是应该拜会一下青帮其余领导人的,但是他现在与长老正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的状态,两人都认为没必要理睬那些繁文缛节,于是到了茶楼后,长老马上提议带塞巴斯查恩和夏尔去观赏他的宝物——虽然这宝物很快就不是他的了,但是他在提起时,依然止不住的自豪与兴奋。
如果被刘知道这件事,恐怕他得吐血吧。夏尔边走边这样想。
表面正经营业,客似云来的茶楼,内里其实高手遍地,机关满屋。
随长老走过重重不动声色的关卡时,夏尔和塞巴斯查恩都在暗自庆幸,他们不是采用非常手段取得升龙壶的。
比方说,一座描绘中国山川的水墨屏风,其实是让他们通往一间密室的暗道所在,更兼具射出毒箭杀死入侵者的功能。
其时的魔都上海,实在有太多神秘的元素让夏尔与塞巴斯查恩不能理解。
终于来到隐藏升龙壶的房间外时,一路没怎么说话的塞巴斯查恩突然开口了,他说:
“抱歉,少爷,还是请您和长老一同进去吧。”
“怎么了?”
长老和夏尔同时问。
“我想,我还是不进去为好。”
塞巴斯查恩微笑着,额头竟有细小的汗珠渗透。
“身体突然有些不适……”
“大概是水土不服,需要我为你安排一下么?”
“不,休息片刻就好,少爷……”
塞巴斯查恩说着,伏在夏尔耳畔:
“见到那个壶之后,请您将它以密封的形式带出来就好。”
“你是怎么了?”
夏尔疑惑地看着塞巴斯查恩。
“认识你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露出这样辛苦的表情……是不是壶有什么问题?”
“呵呵……少爷。您真是独具慧眼,选中了一个非常了不得的东西作为女王陛下的圣诞礼物呢。”
夏尔的疑惑有增无减,塞巴斯查恩说:
“回头我会为您详细解释的……记得,一定要将它密封好啊。”
“嗯。”
长老按下装在那个密室之外的灯光开关,与此同时,厚实的大门缓缓移动了。
大门开启的同时,塞巴斯查恩猛地后退一步,后背甚至抵在了墙壁之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为严肃。
夏尔与长老已经入内,门自动关闭。
密室的正中央地板上,摆着那个宝物,传说中的,升龙壶。
夏尔从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就感觉到异样。
那种异样是微妙的,难以用语言表达的。非要说的话,就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被呼应着,就要破体而出一般。
而右眼,那戴着眼罩的右眼,正传来阵阵灼热的刺痛。夏尔忍不住捂住了它。
升龙壶的确美得难以形容,旁的不说,看见它的第一眼,你会幻觉,就像是有七色的祥云,正缓缓地围绕它漂浮,整个房间因此充斥了一种玄幻的气息。
长老一看见升龙壶就变成了一个狂热的收藏家,他絮叨地说着:
“伯爵,你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升龙壶……这就是中国五千年的不可思议……啊啊,每次看见它,我都觉得再没有什么能比凝视它的时光更加美妙,也因此,这间房间我无法做任何的装潢或摆设,因为任何东西在升龙壶的面前都是黯淡无光的……”
夏尔已经没法仔细去听长老的说话了,他强忍着右眼的刺痛,凝视近在咫尺的升龙壶,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啊——”的叫声!与此同时,密室的门被撞开了,塞巴斯查恩的身影第一时间出现,他的表情是痛苦的扭曲,然而他还是及时将昏倒在地的夏尔抱在怀里。而眼前的升龙壶,竟在没有人碰触的情况下摇动了起来!!壶身上,那条标志性的青龙游动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
面对前所未见的异象,长老也不禁目瞪口呆。
“长老,麻烦您离开这个房间。”
塞巴斯查恩滴着汗说:
“嘿……想要避免和你接触,到底还是不可能啊。屋内屋外果然不一样,想不到压力骤然增强这么多……”
“执事先生,请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我有权知道!”
长老大声说,塞巴斯查恩答道:
“正如您所看见的。升龙壶确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宝物,壶身所纹画的那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其实就是真正的龙。”
“……怎么会有这种事!!!”
长老震惊了。
“世界如此大,撞见三两离奇之事,本不值得吃惊啊。”
塞巴斯查恩低吟。
“可惜这样超自然的存在一开始就不是我们所应该面对的,现在看来,它怕是因为我和少爷的到来产生了‘共鸣’,想要出来了吧?”
“我听不懂你的话!”
见多识广的长老也无法不糊涂。
“抱歉,只能请您先睡一下了。”
塞巴斯查恩突然以闪电的速度接近长老,指尖轻轻一点他的后脑,长老松垮地睡去,塞巴斯查恩将他扶住,连同另一只手揽住的夏尔一起,带着他们向门口的方向撤去。
可是,不等他移动到门口,升龙壶却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一条威风凛凛的青龙离开壶身,从“画”的状态转变成为了活体!它迅速膨胀着,密室的空间很快便被塞满。
“还是出来了,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塞巴斯查恩流着冷汗,看着眼前的这条传说中的生物。
“塞巴斯……查恩……”
这时,塞巴斯查恩听见了夏尔微弱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啊……”
“少爷,您醒来了吗?”
塞巴斯查恩苦笑着看着夏尔。
“简单来说,升龙壶上原本封印着一条真正的龙,却被我们给放出来了。”
“什么?!”
夏尔大惊。
“我们做了什么,怎么会放出它来?!”
“确切说,是我的责任。”
塞巴斯查恩说。
“龙是传说中的灵兽,却不会轻易在人类面前现身,但如果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与它们一样超自然的存在——比如我——就会因为相互之间的特殊感应而发生牵引现象,令它想要从封印状态解放!”
“这就是你在进门之前就感到痛苦的原因吗?可为什么它面对我也……”
“少爷,别忘记你与我缔结的契约。您的右眼……承载着与另一个世界的诺言,本身也可算是超自然存在的一部分,龙因为您的右眼而有所反应,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惜我却忽略了这一点,早知道我应该让长老一个人进去。”
“……”
夏尔正要说什么,塞巴斯查恩突然按着他将身形一矮——与此同时,龙的尾巴朝他们扫来,两人仅堪避过,墙壁哗啦啦坍塌了一大片。
“塞巴斯查恩!如何是好?!”
夏尔握拳道。
“西方恶魔对东方灵兽?呵呵……我怕是占不到上风。”
塞巴斯查恩自嘲似地笑笑。
“但,少爷请放心,我的使命就是保护您的安全——即使以我的生命为代价。”
“笨蛋!想办法全身而退吧!”
夏尔怒道。
“少爷,请带着长老先走吧。”
塞巴斯查恩将夏尔和长老一同放下,夏尔扶起长老。
“塞巴斯查恩,你要做什么?”
“已经不是我可以怠慢的时候了。”
塞巴斯查恩凝视面前张牙舞爪的龙。
“很遗憾,少爷,它似乎不太喜欢我身上的气味,跟它纠缠几分钟怕是难免,少爷您在场,我会不能放手去搏,请离开。”
“塞巴斯查恩。”
夏尔知道轻重缓急,于是他背着长老离开了房间。
“我只有一个命令——你是必须伺候我一辈子的人,我绝不允许你死在这里。”
夏尔说完毅然离去。塞巴斯查恩摊开一双手。
“真舒服……东方的灵兽啊,我不过一介执事,却能得到主人这样的肯定,你说我是不是该为了他死而后已?”
塞巴斯查恩说着这些时,头发离奇地长长,身上的礼服也宛如融化一般,延伸出无数的触须,而他的面孔越来越是狰狞,口内与指尖,一些锋锐的东西正悄然滋长……
“不知道这一战……能不能成为传说呢?”
塞巴斯查恩,不,恶魔,对龙这样说道。
第九章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其实只是极短的时间。
夏尔返回密室时,看见外幅的墙壁布满裂纹,可想而知,室内曾经发生过怎样惊天动地的大战。
推门走进去,一阵浓烟夺门而出,不带瓦斯或焦糊味道,仅仅是烟雾,像是神话世界特有的烟尘飘飘,夹杂着些许的石灰,令夏尔咳嗽连连。
“塞巴斯查恩!塞巴斯查恩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现场已经没有龙的痕迹了,但是塞巴斯查恩在哪里,夏尔却看不见。
“塞巴斯查恩——”
久久收不到回音,夏尔的咆哮越发撕心裂肺起来。
“少爷……”
烟雾的某一角,伸出了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来。
“没有您的允许……塞巴斯查恩不敢死。”
“塞巴斯查恩!!!”
夏尔喜出望外,他跑过去将自己的执事扶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塞巴斯查恩这样狼狈。
全身的衣服都撕裂了,每一处伤口都有鲜血在渗出,凌乱的头发和肮脏的脸庞,昔日的优雅已经不翼而飞,唯有憔悴的笑容,还在说明着他仍旧是那个塞巴斯查恩。
“塞巴斯查恩!好样的!你杀死了那条龙吗?!”
夏尔叫道。
“咳咳……少爷太抬举了,我没有那么厉害。”
塞巴斯查恩道:
“我能做的……只有令他感觉跟我纠缠很没意思,还不如回到壶上去作图案……仅此而已。 ”
烟雾开始慢慢散去,夏尔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升龙壶,壶身上,方才那条不可一世的青龙正安分地呆着,不知为什么,夏尔总觉得,有一部分龙鳞失去光彩了。
“你真狼狈,只此一次,让我扶着你走吧。”
夏尔说着,不由分说成为了塞巴斯查恩的支柱。
“呵呵……少爷,您真的是……等等,我们走之前,得先带上您的一位老朋友。”
“什么?”
“就在那里……这位朋友消失许久了,不知道多少人盼着再和他见一面,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他这几年来都被迫充当龙的阶下囚,一步也没法从壶上离开。”
塞巴斯查恩指着一处说,烟幕之后,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少爷,您是仔细看过升龙壶的,可记得壶身上除了龙之外,还画着什么吗?”
“鸟。”
夏尔很快地说:
“虽然那时我的右眼疼得影响到左眼的清晰度,但我的确在壶身上看见过一双白色的翅膀。”
“那就对了。可惜她不是鸟,而是比鸟倒霉了不知道多少的……我最讨厌的人。”
塞巴斯查恩咧嘴笑了。
“少爷,在您过去收到的圣诞礼物上,我察觉到一阵奇妙的‘气’……来自我此生无缘拜会的地方……天堂。”
夏尔的眼睛越瞪越大,而眼前的烟雾逐渐散光,他终于看见那个掩在烟幕之后的人影——
“圣诞老人真是可怜的职业者,尽管拥有在时光中旅行,以保证自己能在一夜之内走遍全世界需要送礼之处的能力,可是更多的事情却做不到了……例如,遥远的上海租界里,一个圣诞老人想要给一所茶楼里的住民送上圣诞礼物,偏偏那住民却有一个关着龙的危险的壶,本身不同寻常的圣诞老人遇上这更不寻常的存在,除了将它激活,然后被它带进壶里成为画的一部分之外,完全没有其他脱身的办法可想……”
烟雾彻底散尽。
出现在夏尔面前的,是一位天使。
金色的头发,洁白的翅膀,身上所穿的却是一件火红的圣诞装。
一个面容精致的,女性天使。
“恶魔,请你住嘴!”
她开口了,声音里充满愠怒:
“不要以为拜你所赐我才能得到自由,你就有权利这样侮辱我!”
“哎呀哎呀,天使小姐——不,应该说,圣诞老人?”
塞巴斯查恩笑着说:
“我刚才说的话,有哪一句错了吗?”
“圣诞老人……”
夏尔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为什么……是天使?还是个女人……”
“少爷,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塞巴斯查恩用更轻佻的语气说:
“天堂里住着太多无所事事的闲人,为了打发他们干点有利社会的事情,所以才推出了圣诞老人这一响应世人需求的计划。获选的天使只需要穿着圣诞服装走访送礼就好,性别如何,是老是嫩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寻常人想要看见天使的芳踪是不可能的,所以包括少爷您在内,也还是一直保持了‘圣诞老人是个老伯伯’的印象吧?”
“够了。天堂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恶魔来多嘴。”
天使冷冷地说。
“呵呵……我是不该再打扰你了,但不对我的主人解释清楚,他会不明白这其间的来龙去脉的。”
塞巴斯查恩笑着说:
“提醒你一句,距离下一个圣诞节已经不到十天了,你旷工了好几年,全世界不知道多少理应从你那里得到礼物的人两手空空了好几年,下至修女小妹妹,上至我们家少爷……你再不赶快行动,世人对天堂的评价会更低的。”
“恶魔,你给我等着瞧,我会记住你的。”
天使恨恨地看了塞巴斯查恩一眼,扬起巨大的白色翅膀,翅膀像是茧一样包住了她的身体,使得她看起来宛如一个洁白的巨蛋,数秒后,她消失了。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了那个安静的升龙壶以及塞巴斯查恩和夏尔。
“圣诞老人是真实存在的……”
夏尔仍在自语。
“少爷。”
塞巴斯查恩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这几年您没有收到礼物,不是老爷和夫人离您远去之故……而是因为升龙壶的错。少爷,您的童年,还没有结束。”
尾声
圣诞节的前夕,平安夜。
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宅邸里,一场热闹欢快的晚宴正在进行着。
中心人物的夏尔品着甜美的葡萄酒,看着自家的佣人们载歌载舞的模样,泛起淡淡的笑容。
“塞巴斯查恩先生,您是施展了什么魔法?为什么少爷现在变得一点也不反感圣诞节呢?我们再跟他提圣诞老人或者圣诞礼物,他也不会骂人了呢!”
宴会间隙,梅琳悄悄问塞巴斯查恩。
“这样不是正好?原本,少爷这个年龄的人就该好好享受圣诞节,等待圣诞老人和礼物才对!啊一不知道今年圣诞老人会不会给我送礼物了啦!好几年没收到了说!”
菲尼安插嘴进来。
“应该会噢。”
塞巴斯查恩笑着说:
“据我所知,圣诞老人送礼的原则只有一条,不论什么地域都好,只要有人仍旧相信他的存在,他就会到那家去拜访。”
“啊!是这样吗?这么说少爷是为了得到礼物,才终于愿意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了吗?少爷有时候还真是可爱啊!”
巴鲁多激动地说。
“呵呵……话说回来,如果圣诞老人本来打算拜访的家庭里有一个让她很讨厌的执事,那么圣诞老人应该会取消原本的计划吧?”
塞巴斯查恩说着,啜了一口红酒。
“我们听不懂啦!”
傻瓜三人组凑在一起喊。田中老先生捧着茶呵呵笑了。
“没关系……如果天使这么不勤快,会有恶魔代神给少爷赐福的。”
塞巴斯查恩轻轻笑着说。
而这时,在塞巴斯查恩的房间内,挂在衣架上的一套圣诞老人行头正自顾自地鲜艳着,一份精美包装的礼物则静静躺在桌子上。
圣诞快乐。
蚀
我醒来的时候,上午的阳光已经刺透了厚重的窗帘的缝隙,锋利得如同一把刃上闪光的刀,在墙上刮出一小片铂金的色彩。我跳过去扯开帘子,阿波罗的头发便洪水般冲垮了屋内那朦胧又晦涩的暗,光亮一瞬间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人也撞倒了。
我把搭成斜棚的手掌从脸上慢慢地撤下来,逐渐被适应的明亮里,我看见我的执事在花园里仰面望着我,他白瓷一样的脸孔上显出诧异的纹理,然后渐渐舒展在嘴角边,化做了一个精致的微笑。
“早安,夏尔少爷。”
他笑着如是说。
他在园子里修剪花枝,虽然那是园丁的活,但我经常看见他在代理。
有时我也想,干脆把园丁辞掉好了。但是,一个富裕的伯爵府里,怎么能让执事亲自做各种杂活呢,看上去成个什么样子?怎么能没有足够多的仆人呢?哪怕他们只能添乱白吃饭……
所以,我留下了很多人,哪怕,只是为了看着他们忙乱的身影来解闷,哪怕,只是为了衬托门面。
藤蔓玫瑰不仅爬满了窗棂,还浓密地挂满了树枝,在枝条上流出一道道翠色的瀑布。和风吹来,茎叶上溯光流淌,于是这瀑布就开始颤抖奔腾。风猛烈的时候,那些可怜的树,就像身材单薄,却又蓄着夸张茂密长发的少女,远远看起来好像在风中飘摆,摇摇欲坠。
我的视线还没离开那些藤条,塞巴斯查恩已经站在窗边,他仍旧笑着:
“少爷,喝茶吧。”
阳光罩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看起来光亮平滑,整个人像是美术馆里的大理石雕塑一样光影分明。
早餐时他在我旁边,一项一项地念今天的行程,我说:
“赛巴斯查恩,我不想听,你安静点儿吧。”
他转身摆着燕尾服从衣架上取下我的外套和帽子。
“那吃完了我们就直接走。”
有人报告说,市场上发现了仿制我们的产品。
法多姆海恩,我的家族,除了府邸和庄园,还有自己的产业,玩具工厂和糖果公司。是的,这些都是面向年轻女子和小孩子的产业,听起来似乎不够庄重辉煌。但是,没人能否认,她们是最容易被心甘情愿地刮出钱来的人。
很多人看到我都会说:
“伯爵真是深谙世故的聪明人啊。”
但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有时甚至是面前,也会说:
“你这条恶狗!”“吐信子的毒蛇!”
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但他们仍旧这样评论我。除了家族历代积累,昭彰在外的恶名,恐怕还因为,法多姆海恩家雄厚的资产。
我是自动参与进资产阶级的贵族。相对于传统的世冑,我在叛道离经,所以为人所不齿。但那些思维僵化、目光短浅的蠢虫们,从来不明白什么叫作坐吃山空。他们也看不见,商人的地位正在逐渐提高,极有可能在某一天爬到我们的头上去。祖产再多,一旦耗光,那贵族的头衔,就只能沦为可怜的联姻工具。
他们奢侈的豪华,虚假的品位,都是建筑在金钱之上。如果那珠光灿烂的地基消失了,那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进了警局,我们直接走进局长的办公室。拉铃之后,一个整理公文的实习生匆忙跑出来,认出我的家徽上的爵位符号,又立刻跑进去喊局长。
那胖子笑容可掬:
“伯爵,我对发生的事感到很遗憾,但是,主谋的人逃跑了。”
胖子都容易出汗,他摸出手绢,揩了一把额头,接着笑眯眯地说:
“但是,我们会努力地找到他。”
我怎么能相信他?
他笑得那么自在,根本就不像是在为某个案件担心的样子。上帝知道那个胖子是不是也在暗中看我的好戏。正义的化身,警局,和我们这些黑暗的看门狗,从来都是互相鄙视。
上帝?我居然还能想到天上的父?我这个早已把灵魂卖给恶魔的人。看来,习惯真是可怕的力量。
“塞巴斯查恩,调查!”
坐进马车,我简短地吩咐他。
而我的执事,比我的反应还要迅速,他已经嘱咐车夫把车子驶到一个地方去,那是刘所在的地点……
黑礼服的执事微笑着。
“发现伪造品的地区,接近刘的地盘。我想,他总该知道些什么。”
他笑笑,然后补充:
“作为法多姆海恩家的执事,我有义务关注主人家的产业。”
我突然觉得,塞巴斯查恩燕尾状的黑发,和他黑色的燕尾服,真是相称极了。
我并不讨厌刘,当然也不喜欢他。
他的身份是一个谜,我不喜欢任何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尤其是和我有来往,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他是上海青帮的人,而且地位不低。我命令塞巴斯查恩调查过他的事情。他曾经出现在很多地方,但用的名字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只有那个姓氏“刘”,所以,我只肯以“刘”来称呼他,那是他身上能查出来的,唯一可信的东西。
或许那个姓氏,也是假的。
我问塞巴斯查恩,难道也有你不能调查清楚的事情么?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也许他知道,但是,他却不认为那是可以说的时候。
想到这一点,就让我很不愉快。
刘的店里总是烟雾缭绕,他开的是烟馆。每次进他的店子,我都很小心。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在他的家里和别人商谈事情。
我也不知道刘本人吸不吸食鸦片,但总是身处这样的环境,无论怎样,都该是瘾头沉重了。
了解了我们的来意,刘顺手拈起旁边的一支烟枪,嬉笑着用烟杆对不远处的一个小间点点。
我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我和塞巴斯查恩向那间小包间走去,门口挂着半截门帘,被常年的尘埃染得暗灰,两侧赫黄,勉强能辨别出几个手指印,不知被多少人掀过,长久不洗,颜色肮脏。
“刘,你的店子应该做做清洁,这个样子,和你的身份也不相符。”
我对跟在身后的刘这么说,有所不屑。
“没那必要,出价不同的客人,理应得到不同的待遇。”
刘泰然自若地笑着,手指灵活地转着那杆烟枪。
言下之意,他有的是好房间,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很可能没有钱。
“用法多姆海恩的招牌挣的钱,居然还用不起好一些的烟间。”
我暗忖,忍不住想看看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居然如此贪婪又吝啬。
半截门帘下,露出一双跪在地上的腿。
屋里的人,并不在意门外有人走过,他也许没想到,外面的人不是烟客,而在找他。
刘把我们拽进隔壁的小间,他的烟馆,各个房间的都是用薄木板隔开的,中式的雕花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纸。只要愿意,隔壁的人能把另一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刘用烟杆在窗纸上轻轻地点出一个小洞,我把眼睛凑过去,从另一个角度再次看见了那双跪在地上的腿。
我看见他的外套下摆,推断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但是,这个魁梧的男人现在正在对别人低声下气。
“请您再宽恕几天,我的生意已经开始好转了,应该马上就可以还清欠您的钱。”
“马上?法多姆海恩家已经在警察局立了案,凭他家的家族势力,倒是可以马上抓住你呢!等你蹲了监狱,我向谁去要钱?”
他对面躺在烟榻上的人,语音不疾不徐,但却毫不容情。
“这是你们的常客?”
我回头问刘,心里有点惊奇他居然这么快就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
“不。”
刘摇着手指,笑嘻嘻地说:
“对面那个债主,才是我们的常客。我知道他经常放一些高利贷。”
“当然……”
刘贴近我说:
“他也对这个男人放了贷。”
刘竖起的那几缕头发都要戳到我的眼罩了。
“那人是谁?”
“哈,这个我可要保密。你们自己查吧。”
他看了塞巴斯查恩一眼。
我的执事微笑着对我说:
“那是他店里的客人。”
“你不是已经看见他了么?”
刘轻描淡写,但又吊人胃口。
“谁,哪里?”
我吃惊地问,我只看见了一双腿。
刘用那支烟枪按照窗纸上的阴影勾了一个形状。
“这些,都是他。”
我一瞬间目瞪口呆。
不久,那个落魄的男人从隔壁出来,我赶出去看。
那男人脑后扎着马尾,不合季节地穿一件老旧的风衣,很多地方线头都脱落了,七零八翘的,好似述说他的潦倒。他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
“这么小的孩子?”
然后他看见我身后的塞巴斯查恩,行了一礼,接着说:
“先生,请恕我冒昧,但是我觉得,小孩子不应该到这种地方来”
这下连塞巴斯都怔住了。
他并不认识我们。不认识和法多姆海恩家有关的人。
更令我们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回到大宅之后,我们没法找到自己家的花园。只看见一片宽阔的白土地,上面稀稀落落地立着几截焦炭,我清早还赞叹的藤蔓玫瑰,已经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菲尼安?这是怎么了?”
我招呼园丁。
“啊,少爷,他今天在外面听了一节植物学的讲座,一下子就迷上了沙漠植物,打算把园子清出来,种上佛肚树。”
厨师巴鲁多替他回答。
“那么,他是用什么烧的?”
塞巴斯查恩紧接着问,我也陡然觉得不妙,似乎更坏的事就要被揭开帷幕。
“是……”
巴鲁多语塞了一下。
而菲尼安的舌头这时灵活起来“我借用了厨房的火焰枪。”
厨房的墙壁已然成了通往花园的大门。巨大的窟窿像一张被割除了舌头的嘴,无声地表示它的无奈。间或有水流汩汩流出——他们把水管也一并炸坏了了。
“塞巴斯查恩,善后。还有,我已经饿了。 ”
我在一阵阵的头晕中,走向书房。
“坏了。”
巴鲁多在后面嘀咕:
“能吃的东西好像都烧掉了。菲尼安我和你说过,烹调是一种艺术,你怎么能对原料这么野蛮……”
后来塞巴斯把草木灰集中在一起,加水把它们调成灰泥。然后四周围上栏杆和池壁,再放进水,移植进从花卉店购来的半开的荷花。我们那天的晚餐是从伦敦的高级酒店用特快驿车送来的,而我家的花园,就这样变成了莲池。
几天之后,我在街上“偶遇”了那个男人,我拦住他。
“先生,很面熟,我们曾经见过吗?”
他仔细看看我,笑着说:
“不,小爵爷,也许你买过我的糖果吧?我是糖果铺的老板。”
他从怀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递给我。
“送给你。”
我看着包装上的徽章。
“法多姆海恩?很有名的糖果屋。”
他笑了。
“是的,适合你这样高贵又美丽的孩子。”
塞巴斯查恩在我旁边对他莞尔。
“我家主人想请你喝茶。”
他一瞬间顿悟,再一次轮番打量我和塞巴斯查恩,然后点点头。
“原来。”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并没有歇斯底里或是狡辩,他很平静,一种颓丧的平静。像是一只落入老鹰之爪的鸽子,所有的力量都用于之前的挣扎,在最后的时刻,它只能安静地听天由命。
“你说你之前快要破产了?”
我坐在他对面含混不清地说,一根一根地咬着手套的指头,用牙齿把它们从手上抻下来。
“是的,为了扭转,我借了高利贷,但是这下亏欠得更多,我的妻子已经带着女儿逃走了。不过,好像被债主掌握了行踪。”
他尴尬地笑笑。并不显得多么担心他的妻女,因为,现在他自身也难保了。
“看在你曾经在烟馆对我说过那些话的份上,我给你七天的时间。”
我对他晃晃我的羔羊皮白手套,同时吃掉了一颗糖果。
“七天之内,离开英国,法多姆海恩家将不追究你的责任。而你的债主是否找你,就看你的运气了,愿主赐福与你。不要再想冒充我们的牌子,否则——”
一只苍蝇恰到好处地从窗外飞进来,绕着我盛牛奶的杯子嗡嗡地转。塞巴斯查恩手疾眼快地将手中的餐巾甩出,餐巾完全展开,顺着那个男人的耳边擦过去,平整坚硬地插进壁炉缝隙,像块钢板。落在那男人脚边的,是被对称分成两半的苍蝇,每一半还在蹬腿抖翅。
还有,那男人的一缕头发。
那天天气明媚,窗外鸟儿嘀啾。我端起面前的半杯牛奶,闭着眼睛,慢慢地一饮而尽。
男人走后,塞巴斯查恩把餐巾从壁缝中扯出来,丢给一个仆人。
“脏了,扔掉。”
然后我的执事对我说:
“您打算放过他?”
我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极大地损害了我们的利益!”
然后塞巴斯笑了。我有时真是讨厌他的笑容,因为塞巴斯总是故意地问一些他其实知道的事情。我明白,他这种明知故问的做法,只不过是想探求我的内心。
我们的契约,要求塞巴斯无限度的忠诚于我,在我有生之年。
但是,却没有要求我毫无保留。
这是我战胜这个契约的唯一可能。
田中老先生派人送了新调制的饮品给我,我说:
“塞巴斯查恩,为了惩罚你的多嘴,把它喝掉。”
“为什么要我喝这个!”
他的身体似乎抽搐了一下。
“因为……”
我忍不住说了实话:
“你喝了会毫发无伤,而我还年轻。”
塞巴斯查恩皱着眉头把那杯饮品喝下去,他的表情,让我很满意。我看着他,一只手在椅子扶手上打着拍子,我真是觉得高兴极了,最后禁不住大声笑起来。
田中老先生离得不远,他在走廊里听女仆们聊天,时不时插一句。我跑过去,问:
“你们在讲什么?’’
“少爷,最近从郊区那里传来消息,陆续有很多人的躯体被咬得七零八落的,警察正在调查。”
一个女仆言简意賅。
梅琳抢出来补充:
“不过,警察说他们被咬之前就已经死了。”
她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搭在嘴边,好像随时准备掐死从嘴里无意中飘出的危险看法。
“难道,郊区出现了鬣狗?”
“放心吧。”
塞巴斯查恩拍拍她的肩膀。
“梅琳,我们以后会带你去非洲观光的。”
田中老先生推推眼镜。
“不过据说受害人的身体上,值钱的东西都消失了。”
也许只是一件掩入耳目的盗窃案。只不过作案人对作案对象的喜好有点奇特。我和塞巴斯查恩互相对望。
然后他说:
“少爷,是不是该准备午餐了?您下午还有课程要学习。”
我在街上遇见那个男人之后的第八天。
造物主曾经用六天创造了整个世界,第七天他选择了休息。
在可以完成一个世界的七日内,如果一个人还没有处理好身上的事情,那么,他应该为自己的迟缓付出代价。
那一星期内,警察局的胖子联系了我,说案情大有进展,找到案犯指日可待了。
他找得到才怪。
蓝道爵士似乎也听说了,但他并不打算插手的样子,毕竟这是法多姆海恩家的私事案件,并不涉及女王。在没上报到他头上之前,他很高兴看见法多姆海恩家陷入丑闻。那只细长的老狐狸,还是这么热衷免费的戏码。他吝啬得都舍不得让人看见他的脂肪,所以,他总是那么瘦。
我托人带话给局长:毕竟涉及法多姆海恩的公司,为了我家的名誉,能否让我们来处理那些伪制的糖果?
下午那些盒子就堆满了我的客厅。
我吩咐塞巴斯查恩把它们送给刘以及他的手下。
我的执事挑挑眉毛,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份甜蜜的任务。
隔天我去拜访刘,那些糖是谢礼,因为他通过自己的交际圈,向我介绍了一位褐发的夫人。
欧德曼夫人将随着自己的丈夫到印度去寻找未知的财富和前途。在当局的宣传中,印度遍地是黄金和香料。那里是通往天堂的捷径,每一个前去殖民地的英国人,都会以为自己的祖先从未犯过原罪,没有被逐出伊甸园。
她想向我大量订购布偶玩具,式样不限,最好是那种表面有绒毛的。
“非常欢迎,您真是个难得的客户呢。”
我笑了。我不会为那些玩具所动,但我会为那些买我们玩具的人所打动。
“不过,请恕我问,您要那么多的玩偶,做什么呢。”
她也笑起来,她的笑容在柔软的头发以及浅金色礼服的衬托下,灿烂得闪闪发光。
“我想送给当地的孩子们,听说他们都很穷,没有什么玩具。”
“您真是好心呢。”
我有点感动。
“可惜您这样善良的夫人却要离开英国,到别的地方去了。”
“没办法。”
欧德曼先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喝着香槟。
“因为我没有长子继承权。”
他对我温和地笑笑,嘴唇上的灰色小胡子挤成一堆。
“所以我们要到远方碰碰运气。”
欧德曼先生是家中的幼子,无法继承爵位和财产。像他这样的人,空有贵族血统和社交地位,但却没有财富。他们或是参军,或是做其他贵族的家庭教师,总之要自谋职业,才能养活自己。有些人可以腆着脸皮悠闲地接受长兄的定期馈赠。但他连这个条件都没有。
老欧德曼子爵不是个有钱的人,遗产当然也不多,所以他的哥哥没有多余的钱可以送给他。他便要到檀香色的印度那里,使自己的生活得以扭转。
“这样。那么这些货物,不是太贵了么?”
“哈哈,我们到了印度就会有钱了!所以,提前把家底花光也无所谓!”
欧德曼夫人把一缕长发缠在手指上,绕成长长的一截之后再把它们撸下来。她是个活泼的女人,这一点,很像我的安阿姨。
“那么,我给你们打一些折扣,一路顺风,上帝保佑你们。”
我十指交叠,托着下巴说。
我很高兴做成一笔不小的生意。
塞巴斯查恩先送我上了敞篷马车,然后他坐在我的身边。
“您今天很高兴。”
“嗯,我赚了一笔钱。”
什么样的钱都会使人高兴,只要它们还有使用价值。
“这笔交易真的很顺利呢。”
“只要不妨碍女王的名誉,我希望所有生意都很顺利。”
塞巴斯查恩淡淡地微笑了。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仍旧非常深邃。
我们现在,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偶尔我们还是会有默契的。
安洁莉娜阿姨举行了舞会,因为这一时期里有很多她认识的人都要远赴印度,原本日子就无聊,这下她以后要更加寂寞了。
她要为他们送行。
借着这个理由再狂欢一次。
我再一次遇见了欧德曼夫人。
她已经在上午验了货。每只小熊小狗或是海豚什么的,她都很喜欢。随手捡出几个来,拽一拽,看它们的做工和结实程度,然后对我说:
“法多姆海恩家的东西,我非常放心呢。”
“是的。”
我把礼帽捏在手里。
“我们是有信誉的。”
而傍晚我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她,那个有着蓬松褐发的女人。
我看见她跳完了一轮又一轮的双人舞曲,从慢步跳到快步。跳,跳,跳。最后她终于累了。走到一旁的阳台上靠着栏杆休息。她的丈夫体贴地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披上一条纱巾,天气并不冷,但这半夜里,终究是有些凉风的。
她走进客厅,坐在一个角落里,看上去兴致勃勃,好像随时都会重新投入到那一圈圈旋转的浮萍中去,而不必被人邀请。
我走过去,对她说:
“晚上好,欧德曼夫人。”
她把视线从舞池转向我:
“您好,法多姆海恩伯爵。”
我把一包东西交给她:
“祝我们的生意愉快。让我们为了欧德曼先生的健康干杯吧。”
“当然,也为了您灿若朗星的明眸。”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啊呀,您真会说话。”
她用一把小折扇掩着口,开心地笑起来。
她收下了那个小包裹——里面有六十金镑。
包着那些金币的不是普通的麻纱手帕,而是一方纯正的苏州刺绣,来自中国。
刘对我那些糖果的回礼。
我不知道那块绸缎是不是珍品,就像我送给刘的是劣质货色一样。不过安洁莉娜阿姨在日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那块刺绣后告诉我,那块绣品上的花月蝴蝶至少用了二十种颜色。而且,鱼和鸟的眼睛是用玛瑙珠子穿成的。
这就足够了。
恭维了几句,然后我便离开。
等在楼梯旁边的塞巴斯查恩对着我微微一笑。
“鱼上钩了。”
我回报他以莞尔。
“塞巴斯查恩,你要记得替我收网。”
“遵命,我年轻的主人。”
要不是他的脸孔和白衬衫,塞巴斯查恩简直要和楼梯的阴影融为一体。他那来自暗夜的魅力,总是吸引人不知不觉地朝着黑暗走去。
而我,却想要凌驾于那暗色之上。
安阿姨向我要那块丝绸,我说已经送人了。她问我是不是爱慕欧德曼夫人,还吓唬我说要告诉伊丽莎白。
我简直能想出我的未婚妻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一下子扑到欧德曼夫人身上去,然后……
“你的发卷真可爱,怎么卷出来的?”
“你裙子的花边简直使我要发抖了,它为什么会如此的讨人喜欢呢?”
天哪,我突然觉得头疼欲裂,也许我需要一片阿司匹林。
塞巴斯查恩挡在身前为我解了围。
他向安洁莉娜许诺,以后遇见了时尚的帽子和精致的手帕一定第一个告诉她。
女人啊,为什么总是对那种东西感兴趣呢。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的糖果和玩具才能卖得那么好。我疲惫不堪地想。
这一批去印度的人,原本过不了多久就会起航远行。
但有件意外使他们犹豫,所以,很多人耽搁了。
欧德曼夫妇死于非命。
他们的尸体,在离家不远处的小巷子被发现。身上有多处被啃咬的痕迹。
那方原本底色明蓝,如同晴空一般艳丽的绣品,就扔在欧德曼夫人身边。被血液浸污了,有一大片变成紫黑。
它原本还是一块讨人喜欢的饰物,但是现在,丢进厨房当抹布,都未必有好的擦拭效果。
美好的东西都是如此,始终只应该放在玻璃罩子里精心地呵护,原本的形态一旦被破坏,也许会丑恶得令人惨不忍睹。
而原本丑恶的呢?我们看习惯了,就会不知不觉地与它同流合污。
我赶去看的时候,警察已经将现场包围并且将它隔离出来。我只是站在警戒线外,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具已经不再青春美丽的尸体。
阿巴莱警探在一旁大声地招呼着什么,时不时地蹲下来测量一些痕迹。
“塞巴斯查恩?”
我扭头招呼我的执事。
“少爷,我们回去吧。这种场面,您还是不要多看。”
塞巴斯查恩体贴地搂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向另一个路口走去。
“我并不害怕。”
我说的是真话。
自从经历了那一场痛苦和屈辱,我的心灵像被淬火一样,变得异常强硬,再也不曾有过恐惧。
“那也不好。”
塞巴斯查恩温和地说。
他毫不犹豫地带我离开,远离那两具尸体,越走越远。
新闻的速度越来越快。第二天我看的各种日报都已经大标题登出了这个消息——“离奇死亡再现!”“野兽还是变态杀手?”“郊区噩梦伦敦上演!”
无一例外地描写一位圣母般的女人,欧德曼夫人,在为印度孩子带去福音之前,被惨无人道地杀害在家边。
“真无聊。”
我打了一个哈欠。警方一直没有消息。看来谁也没发现其中的奥秘。
“塞巴斯查恩,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去进行个说明么?”
“随您的便,少爷。不过,大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塞巴斯查恩正在桌边为我倒茶。
“但是那个杀手,为人们造成了恐慌。他也应该除掉。”
我想了一会儿说。
塞巴斯查恩对我微微行了一个礼。
“我去为您准备出门的衣服。”
这次在警局我找的是阿巴莱警探,我对他说:
“你知道欧德曼夫人曾经向我订过一批玩偶吗?”
他看看我,说:
“伯爵,据我所知,她的货款已经一次性付清了。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另案处理。”
“我知道。”
我两手叠放,拄着拐杖。
“如果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被杀,不妨看看那批玩具。”
然后我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
“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巴莱在我身后吼。
我虽然是个有地位有能力的伯爵,但在他眼里只是个小孩子。
同年纪的人按地位分出等级,同地位的人按财产分出等级。总之总是用一些方法主观的来决定自己与别人的贵贱高低。而一旦发现对方超出了自己的见识范围,就会对其产生怀疑并且瞧不起。
有时这些警探和其他的人,真是让我觉得讨厌,他们的脑容量像是浮游生物一样,但我却不得不和他们打交道。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家主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想弄明白,就带人去查吧。也许你会得到奖励呢。”
塞巴斯查恩回头对他说。他的眼神一定很冰冷,因为我再也没听到那位警探有什么动静。我是见识过塞巴斯查恩用目光冰冻一切的本事的。
检测报告出来了,每只玩具里都藏着一两颗碎钻。一大批布偶,数量相当可观。
警员立刻通知现任欧德曼子爵,但他好像也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这些钻石来历不明,很显然不是欧德曼夫妇自己的。上流沙龙的人几乎各个知道,他们生活很拮据。
大量来源不明的财富,差点就要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运往国外。盗窃?与银行家的灰色交易?走私?
圣母的面纱只揭开一半,光环就已经破碎了。
这个消息揭露出来,俨然又是上流社会的一个丑闻。
不过却是下午茶会的一个好消遣。
“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巴莱警探那次登门造访。我使他的案件有了一个新的进展,他的语气不得不客气了许多。
“法多姆海恩家的手段,我需要向别人汇报么?”
我摇着半杯白兰地。
他后来很不高兴地走了。我估计他自从转过身时,就已经开始在心中痛骂我了。而出了我家大门,恐怕就要在街上出声地大骂了。
“您真是的,何必这样呢。”
塞巴斯查恩正在从我背后的书架里找书。他准备在会客之后为我上一堂数学课。
“其实各种迹象有很多。”
我把杯子里的白兰地泼到窗外。
“一个肯为了贫困的孩子捐出全部家底的人,又怎么会对别人的钱起贪心呢。”
我把后背靠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
“那您又为什么用那块动人的织物去做包装呢?”
塞巴斯查恩脸上是一贯的优雅微笑,我看见他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出晶莹的光,配上他俊秀的面容有一丝诡异。
“您是故意引诱她进入您的圈套吧?”
“塞巴斯查恩,不要忘记,她的一切,是由你去调查的!”
我觉得自己的右眼开始发热。
塞巴斯查思笑得眯起眼睛,笑容顽皮天真。
“我是受您的吩咐。”
这家伙!真是滴水不漏。
“我说过,我希望不会妨碍女王荣誉的生意进行得顺利。凡是有损王室脸面的交易,我会统统进行铲除。”
我看着他。右手握着左手拇指上的戒指。
“这是我们家族,所必须背负的命运。”
他看着我,这次他温柔地笑了。说:
“好了,不管什么理由,您都躲不过这堂数学课。”
警察局现在的任务是找出那个凶犯。我又恢复了日常的生活:学习,处理各种业务——可以明言的,只能隐藏的,拜访我的亲友或是生意伙伴。时而会在一些沙龙里遇见刘,有时也邀请他来打牌或是去戏院包厢看最新的喜剧。
奇怪的袭人事件仍旧层出不穷。原本流传的只攻击尸体的说法,在欧德曼夫妇去世后改变了版本,于是引起了人们的恐慌。终于引起女王的注意了。
而我也渐渐没了耐心。
那天我又一次在安洁莉娜阿姨的聚会里遇见了刘,我问他“你的那位常客还去烟馆吗?”
刘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撇起一边的嘴角,说:
“伯爵,你也是我的一位常打交道的客人呢。”
我说:
“我只是打听你最近的生意好不好嘛,这个你总可以回答我吧。”
“哦~”
他的声调拐了很多个弯。
“我的生意一直很好,很多常客都经常去。”
“那么,他今天会去吗?”
“我所有的常客都天天去。”
“很好,多谢你。”
我笑得很满足。
“没什么。”
刘用小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
“你,要去我那里作客吗?”
“好。”
“不过,要付费啊。即使你是老朋友。”
塞巴斯查恩抢上前来。
“我家主人还年轻,怎么能到烟馆里去呢。”
“那么,损毁的东西谁来负责?”
刘扭着脑袋看着塞巴斯查恩。
“不会弄坏东西的。”
我盯着刘的眼睛说。
“我对我的执事有信心。”
路上我对塞巴斯查恩说:
“塞巴斯,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说,不许你弄坏一点东西。否则刘那家伙,一定会对我们大敲一笔的。”
“您真是给我出难题。”
“做不到吗?”
“不。”
塞巴斯查恩对我彬彬有礼地说:
“只要是主人的愿望,我都会满足。”
“哪怕是随着您一起陨落黑暗。”
我再一次地,看见了塞巴斯查恩脸上那种诡异的光彩。
黑暗……如果这世上的温暖,都是孵化罪恶的温床,那么,就让冷酷的永夜降临,冰封这混乱的土地,重新孕育出一个洁净的光明。
中午过后我们一直在研究如何能不破坏刘的店,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而塞巴斯查恩坚持说,我在这个问题上抓住不放,就是对他的不放心。
我说,塞巴斯查恩,我对你,一向是非常相信的。
“哦~”
他像刘一样,发了一个很长的,声调变化很多的音,然后又柔和地笑了,但我突然觉得一阵心慌。
“那就是说,您其实,只是想逃避下午的社交礼仪课喽?”
塞巴斯查恩俊俏的脸凑得越来越近……
“塞巴斯……”
我的视线里塞巴斯查恩的面容慢慢变大,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看见他把一只手按在我的额头上,几乎和我鼻尖擦着鼻尖。接着我听见一声大吼:
“老老实实给我去学习!”
课程结束了。塞巴斯查恩说:
“少爷,如果您愿意,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他又一次地,对我微笑了。小兔子一般温和无害。
“请您不要再为我刚才的失礼而发怒了。毕竟,您还年轻,读书是汲取知识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即使我是从那边过来的人,在这一点上也是不能代劳的。”
“我知道……”
我低下头说,我只能自己生气。
我突然觉得,我的执事诡计多端,他真是狡猾,比我自己还要狡猾。
我们带着调酒师田中老先生一起出发,塞巴斯查恩建议这样。
把他带出来可真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老先生倒是很配合。而亚尼安和巴鲁多在旁边闹个不停。
“为什么带他去,为什么不让我去?”
“塞巴斯查恩先生,我最近多么努力工作啊,你看我连花园的泥塘都填好了。”
“那……不是泥塘,是池塘!你把荷花池给填了?”
“塞巴斯先生,难道你对我做的餐点不满意?菲尼安总是跑到市区图书馆去听讲座,你也该带我出个门!”
“巴鲁多,菲尼安再把房子给烧了怎么办?你至少应该把你的厨用武器收好吧?”
到后来我的执事明显地昏头了,他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然后他认命地拍了拍手。
“好吧!我带你们中的一个人去!你们赶快决定一个人,把田中替下来!”
“我去!”
“是我!”
我的两个仆人滚成一团。菲尼安揪着巴鲁多的领子,巴鲁多扯着菲尼安的胳膊。
“好了,快走!”
塞巴斯查恩跑过来,左手拉过田中,右手拖住我。
他朝着马车奔去,或是说,他原本打算朝着马车奔去。
但是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了他的燕尾服。
“塞巴斯查恩先生……”
执事回过头,看见了泪眼汪汪的梅琳。
她的眼镜和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都在闪闪反光,晃得我和塞巴斯查恩头晕目眩。
我无力地看着我的执事,突然对我的仆人们感到绝望。
“梅琳,我刚烤好的那块点心,就送给你吧。它放在橱柜里。”
塞巴斯查恩露出他那堪作招牌的美好笑容。
“还有,那两个笨蛋。”
他用手指指那边在地上乱滚的厨师和园丁。
“就像长不大的小鬼似的。主人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就拜托你照顾了!”
“塞巴斯先生,您这么信任我,您真是个好人……”
梅琳这次整张脸都在放光。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们的马车已经狂驰出500米了。
田中按照我们的嘱托,躺在一个烟榻上,做着抽鸦片的样子。不过他叼的是中国旱烟袋,里面燃的是烟丝——这些中国土产是从刘那里借的。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真的染上毒瘾,我就要让你一次吃掉十斤鸦片,提早送你到上帝身边去体验生活!”
之前我对一头雾水的老先生这么说。他看起来总是一团和气,或是说,总是糊里糊涂的。而我可不想在自己身边挖一个无底洞。
“少爷,别这样。”
塞巴斯查恩拦住我。
“您不该对一个老人家这么凶。”
“塞巴斯……”
我抬头看着他。
“不必这么紧张。”
他肯定地回答我。他的保证很有重量,令人安心。我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我们像上次一样,藏在隔壁的房间里。好象两个真正的烟鬼一样斜躺在榻上。
我透过缝隙看着田中歪在那里的圆滚滚的身体。他灰白的头发梳得乎平整整地向脑后背去,脑袋看起来也是圆圆的。一瞬间我产生了幻觉,我觉得躺在那里的不是我的调酒师,而是法多姆海恩家出产的一款大玩具。
他像我们安排好的那样,过不久就喊一声:再给我换一个烟泡。
刘家训练有素的小猫们就装模做样地进去一次。
有一阵子他没了声息,我们赶紧挤在一起看。
让我们备感沮丧的是,老先生躺得太舒服,他睡着了……
赶紧派只猫咪过去摇醒他,告诉他继续。
田中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想了想,然后开始不停地抱怨:
“钱啊,越花越少。过了这最后一次瘾,我就自杀去!”
折腾了很久后,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掀帘走进他的房间。
“就是这个了!”
塞巴斯查恩一下子变得很振奋。
“您看起来很烦恼?”
那个人说。
“是的,我很穷困。而且我也老了,见过了很多东西,我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了。”
“但是您看起来还是很有气派。”
我有点后悔没把田中装扮得落魄些,至少应该把他的头发弄得凌乱点。
“这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天了,我想让自己干干净净地去见上帝或是撒旦。”
我真没想到我的调酒师反应这么迅速而自然。啊!不愧是老人家,见多识广,他就是去国家歌剧院,上台演出都不用看剧本!
我家仆人有时也挺聪明的。
“我愿意帮助您一点钱,使您好好享受这瑰丽的人生。您可以很久后再还呢。”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未必能活很久了……”
我激动的时候,他们的演出还在继续。
那个男人还在循循善诱,而房间里的侍女小猫们都已经退走,他没发觉无声走近的塞巴斯查恩已经到了他的背后。
我的执事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肩膀。
他大惊失色,回头看时,塞巴斯查恩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脑袋,用力把他向地面压去。
而他突然间,变化了形态,他的身体变成了扁扁的一片,绕过塞巴斯查恩的手,向窗缝挤过去。
塞巴斯查恩一瞬间掏出了银质的叉子,扬手间甩出了三把,上中下牢牢地把那个黑色半透明的物体钉在地上。
那个怪物卷起尾巴,朝着塞巴斯查恩抽过去,它极力想挣托那些叉子,所以失了准头。他的尾巴偏了角度,向着门口打去。
而那里,正站着赶来看热闹的刘!
“刘!”
我们同时惊慌地喊了一声。
我没看清刘是否挨了这一击,但是我看见刘向后飞进了大厅里。
然后,由大厅穿过开着的大门,直直地飘上了对面的房顶,他像燕子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上。面不改色,仍旧是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老板!”
看见他的猫女们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
那天我知道了,刘这个烟馆店长不吸鸦片或是其他毒品,证据是他敏捷的身手。
后来我知道他的烟枪里,点的是薄荷,一种清凉能使人保持冷静的作物。
我们走神的时候,那条黑影已经扭出了银叉控制的范围。他滑过门槛,到小院子里去了。
塞巴斯查恩跳出去挡在他的面前。
“那是什么?”
我问,刘已经跑回他的店里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站在我旁边继续作壁上观。
他撇着一边嘴角笑了。
“饕餮。”
那条黑影又开始变形,化为了一只野兽的样子,它身上被满鳞甲,而脖颈上一圈长毛,眼睛灯泡一样凸出来,有着方型的大嘴。很像是中国用金属铸造的某种野兽。
我在刘借给我的画册上还看过石头雕刻的装饰兽,他说那是石狮,我说一点也不像狮子,他笑笑不置可否。
我不懂欣赏这些来自东方的东西。就像我不明白刘为什么在伦敦还坚持穿着他的长袍。而不象其他长年居住在英国的外地人一样,入乡随俗地换上西装礼服。
“中国传说中的神兽,专司人的贪婪。”
他在一边不急不缓地解释。我说:
“贪婪。七宗罪中,也有关于贪婪的罪孽。”
“是的,我知道。”
刘手里又转着他的烟枪。
“关于人性的弱点和缺欠,东西方倒是有很多相似的洞察。不过文化差异就实在相差太大。”
塞巴斯查恩正面对着那只神奇的野兽。他敞开他的燕尾服,对它说:
“来吧,攻击我吧……”
他的语调很平和,没有挑衅,也没有恐吓。
但他脸上却显出必胜的信心。
而那只奇异的野兽盯着他,似乎很迷惑的样子,然后,它犹豫了。
在它犹豫的一瞬间,塞巴斯查恩扑过去,用外套把它包裹起来,紧紧地掐住,任它扭动挣扎。
后来我曾经问他当时是怎么回事。
塞巴斯查恩说:我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所以,我心里,没有贪欲。
就是这么简单。
饕餮吸食贪婪的人的心灵。它吸收掉他们的精气,让他们在贪婪之中倍受痛苦。
贪婪不会直接杀人,但绝大多数的痛苦都和它有关。
但它没法让塞巴斯查恩痛苦。
那些郊区的尸体,死后显出了被贪婪侵蚀的痕迹。他们的财物,被吞进了饕餮的肚子。
它是这个烟馆的常客,因为在这里聚集了太多的无所事事,和与其成正比例的贪心。
实在是个方便的餐馆。
我问刘:
“它为什么不破窗而出呢?”
刘缓缓地回答:
“因为它贪心啊,舍不得弄坏东西。”
我猛然醒悟:
“那你之前还想收什么钱!”
他慢慢地晃着一根指头。
“烟袋租借费~”
那天我说:
“赛巴斯查恩,你的弱点是什么?你怕什么,老实地回答我!”
他说:
“应该没有。”
我说不可能,你在骗我。
那个时候的天空,颜色已然凝重,太阳开始缓步下落。
他笑了,说,我怕夕阳的光辉。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抬腿登上马车。
他在车下追着车厢跑。
“少爷!夏尔少爷!”
在路口,落日血红的残照已经将一切染上庄重且惨烈的颜色。我命令车夫:
“快走!我要趁早赶回去!”
车夫唯唯诺诺,把鞭子甩得啪啪作响。
赛巴斯查恩在车厢后面渐渐落远,他也慢慢地停止了追赶,然后——
我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嚎。
回头望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在做一个逼真但又不真实的梦。梦总是不真实的,但进行的时候,总让我们以为它是真的,而世间的事情也就是这个样子,黑夜白天交错着,真假融合着,每天的生活都以为是在做梦,而看见虚假的表象又认为它确切存在。
赛巴斯查恩,在如血的夕光里,散落成灰。由一具人形的堆叠,渐渐变成了零散的粉末,随风飘落。
“停下!停下!”
我大叫。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头高昂,两蹄悬空,同时“咴——”地嘶鸣一声。
我跳出来,车厢还在剧烈地晃动。
拼命地跑去,可是我却没法阻止塞巴斯查恩被风一点点地吹散。
“塞巴斯查恩。”
我探着手大叫,可是他还是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在微风中逐渐变少。伸手抓了一把,却又从指缝里漏掉了。
我用手杖重重地顿了一下,那确实是一堆极细的灰土,尘埃飞扬。
世界一瞬间好像改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以前我也并不认识塞巴斯查恩。这个世界不过是按照它原本的样子在前进。就像一朵花不会因为一粒灰尘而停止绽放一样,其实一切都还那么井然有序。
车夫把我从地上拖起来,他应该感到疑惑,但是,像很多人一样,他看到了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不是去探求它可能的原因,而是直接否认了它存在的真实性。
他想不通塞巴斯查恩怎么变做了灰,就自动认为看见了幻觉。然后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以为他的主人,我,在路上突然发癲了。
我任由他塞进车厢,马车重新驶向法多姆海恩的府邸。
车轮刚开始滚动,巷子里就好像慢慢地聚集了人,我的视线很恍惚,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这样子。但我想,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一定像我一样恍惚。
梅琳在门口等着我,镜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该怎么向她说明呢?也许什么也不必说,时间只要足够漫长,那它就会替你精准地阐述一切。
我脱去外套,一双手把它接过去,挂在衣架上,然后托来一杯热牛奶。
“少爷,喝点歇歇吧。”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人温文尔雅的笑脸。
“你……”
我一瞬间怒火冲天。
“您想看到我痛苦的样子,所以,我要尽量满足主人的要求。”
他仍旧彬彬有礼。
我一手杖抽在他脸上。
塞巴斯查恩手中的托盘和杯子一起泼翻出去,牛奶溅了一地。
梅琳尖叫一声“塞巴斯先生!”她扑过去,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犹豫片刻,她开始捡拾瓷杯的碎片。
“梅琳,住手吧,你看不清。”
塞巴斯查恩趔趄一下,站稳之后蹲下去,帮她把那些碎片扔到托盘里。
这时候他还是那么温和。
他蹲下时,顺手擦了下嘴角,脸上的那抹淤紫立刻随着他的动作化成了浅白。他似乎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嘲讽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在针对我。
塞巴斯查恩,他时刻服从我,却又时刻让我无可奈何。
我知道,我并不能完全控制他。
我的灵魂,最终将属于他。
即使我想挣脱。
棺材店那位敬业的老板,处理起尸体来比警察专业得多。他们是出于职业,而他是出于职业外加心中的爱。而这种专业有时也很让我头疼。
比如说,他看见欧德曼夫妇的尸体时说:
“小伯爵,这些和那一系列的不太一样哦。”
不过,阿巴莱警探派人通知我,说案件已经破了。
他自己是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
凶手是个驯兽师,在剧院里偶然听到了欧德曼夫妇的闲谈,像有耐心的欧德曼夫妇一样,他也很有耐心地策划了这次谋杀。但除了几十金镑外什么也没找到。
让野兽把尸体咬坏,那不过是个鱼目混珠的做法罢了。
这个结果使我长出一口气,而且,明显是个更适合上报的说法。
塞巴斯查恩带回来的那个东西,被他安置在厨房下水道附近。结果我经常听到类似的对话:
“塞巴斯先生,餐具打破了,怎么办?”
“丢进下水道!”
“塞巴斯先生,蛋糕烤焦了。”
“扔进下水道。”
“塞巴斯先生……”
“扔进去吧,它不会堵塞的!”
不过有一次梅琳的银项链不小心掉下去了。塞巴斯查恩立刻劝她死心,告诉她肯定再也找不到了。
刘听说饕餮成了我们填不满的垃圾筒,颇有微辞。塞巴斯向他保证,一旦有个神秘动物调查局出现,他立刻把贪婪的生物还给他们。
“有了它,我的日子就轻松多了,暂时借给我吧。”
我这一次郑重地谢了刘,请他来我的府邸作客,送给他一份新出品的最好的糖果。由海多姆法恩家的糖果师傅亲自送给他。
他看见那位师傅时,说:
“我曾听说,你要求他一礼拜内从英国消失。”
“影子追随本体,但又不是本体的一部分。法多姆海恩本来就是英国的影子,进入法多姆海恩家,就等于从英国消失了。”
塞巴斯查恩站在我身后替我解释。
“在他补偿了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之前,我不会放他走的。”
我懒洋洋地说:
“尝一尝吧,刘,我家的师傅,手艺棒极了。在口味上,他很会设计花样。”
作为回礼,他送给我一方小巧的,暗红的丝绸手帕。上面绣着浅红的花。刘说:
“这是灯笼花,又叫倒吊金钟。很美丽,但也很脆弱,禁不起打击。”
我决定把它赠给安阿姨。
“虽然不是什么高贵的图宰,但是刺绣的手工还不错。”
刘抿了一口红茶。我和他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一个额外的收获,就是,以田中先生为原型的不倒翁,甫一推出,就卖得好极了。
黑暗之匣
当法多姆海恩伯爵抱着亡妻烧焦的遗体,在熊熊烈焰中望着唯一的幼子夏尔哭喊着朝自己奔来时,原本充满愤怒、痛苦与绝望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
作为英国最有名望的贵族法多姆海恩的当家人,理应从生至死都保持着不容侵犯的骄傲与至高无上的尊严。但是,从伯爵的英俊脸庞上浮现出的充满爱意的微笑,并非留给那些为他绘制遗像的庸俗画家们。
他在烈火中竭尽全力地睁大眼睛,将那个平凡而充满温馨的景象一遍遍地镌刻在幼子稚嫩的心灵里,直至它变成永远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夏尔的小手紧紧牵着父亲的大手,站在英国古老乡村那高高的山岗上,出神地凝视着面前的夕阳。
夏尔,无论你今后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与危险,在惊惶失措放声痛哭之前,请努力回想起这一刻,与父亲同在的这一刻。
是的,父亲。年幼的夏尔流下一串晶莹的泪珠,还来不及从尖尖的下巴上滑落,便被热辣辣的弥漫着焦味儿的狂风无情地烘干了。
半年之前。
夏尔的八岁生日即将来临,作为法多姆海恩家的唯一法定继承人,那些对于平凡家庭出生的小孩子们而言极具诱惑力的礼物诸如糖果、玩具、精美衣服等,在夏尔眼中却如一堆空白的信纸,没有半点吸引力。
叔叔维克多男爵是一个为人风趣,极懂讨人欢心的人,听说哥哥与嫂子正在为侄子夏尔的生曰礼物烦恼时,便派手下的仆人送来了一匹半岁大的小马驹,还配着一副纯金打造的异常华丽的马鞍与一套为夏尔度身定制的骑马服。夏尔兴奋极了,扔下吃了一半的早餐,在仆人的服侍下穿上骑马服,手握马鞭,脚蹬一双手工缝制的黑色鹿皮靴,得意地昂着头在豪华的前厅里走来走去。
“少爷真漂亮啊!” “没错,瞧他的模样儿,简直和伯爵大人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隐约流露出一种特殊的气质,这就是尊贵的法多姆海恩未来当家人的气质吧!”仆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赞叹着,尽管与威严冷峻的伯爵近在咫尺,却丝毫不愿掩饰对小主人的由衷喜爱之情。
伯爵夫人轻盈地走到丈夫身边,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口吻戏谑地说:
“您为什么用如此古怪的眼神瞪着夏尔?莫非,对于眼前这位青出于蓝的法多姆海恩家小主人,您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他的巨大威胁吗?”
还未等伯爵答话,旁边的维克多男爵便哈哈大笑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略显狭窄的额头上飞快地拂过,也拂去了他脸颊上的一抹难以名状的红晕。
“嫂子的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哟,我哥哥还不到四十岁,对男人而言正是一生中的黄金时刻,他精力旺盛,心智过人,在他的领导下,我们法多姆海恩家族无论在名誉、地位以及财富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维克多男爵富有魅力的磁性嗓音在宽敞的大厅里久久回响,仆人们貌似恭敬地垂手站成一排,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暗地里却相互交换着不屑的眼神。
虽然在英国的宫廷舞会与社交沙龙中,银发披肩相貌英俊的维克多男爵永远是最受人瞩目的焦点,其风头甚至超过了他的哥哥法多姆海恩伯爵,但在仆人们的心目中,他却拥有着与其优雅外表极不相称的冷酷内心。
伯爵的女仆杜丽曾经介绍自己的表妹丽莎去维克多男爵家里当厨娘,谁知在一次男爵举行的招待皇室贵族们的宴会上,从未见过如此排场的丽莎由于过度紧张,失手打碎了一只银杯。男爵面不改色,对丽莎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她重新换个杯子即可。客人们纷纷称赞男爵的宽容大度,因为犯错而忐忑不安的丽莎总算松了一口气。谁知宴会结束的当天晚上,她就被男爵无情地撵了出去,并被勒令永远不得踏入男爵名下的任何领地之内。最令人气愤的是,已经在男爵家做了三个月厨娘的丽莎,临走时没有拿到一枚硬币,全部被男爵以赔偿银杯的借口扣下。
这件事迅速在伯爵的仆人中间传开,所以每当男爵出现在伯爵的城堡中时,仆人们便你推我拒,谁都不乐意上前伺候他。假使有哪个倒霉蛋不幸被选中,为尊贵的维克多男爵阁下敬上一杯热腾腾的玫瑰红茶,那么他多半会预先在厨房朝茶杯里吐上一口唾沫,然后再一本正经地端到男爵面前。
上帝保佑,顽皮的夏尔适时打断了叔叔令人生厌的长篇大论。他挥舞着马鞭,飞快地冲出大厅,来到城堡外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众人也随后跟了出来。那匹作为生曰礼物的小马驹正低着头,一边惬意地嚼着草茎,一边“扑扑”地打着响鼻。它是一匹有着名贵血统的纯种马,毛色纯白无垠,看不到一根杂毛,夏尔一眼便爱上了它。
“夏尔!试着骑骑看,叔叔可是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跑遍了英国各地,最后从威斯安特郡的一位退役骑士手里买下了它,它的祖先曾经参加过赫赫有名的十字军东征哟!”
维克多男爵笑眯眯地拿着一根古色古香的烟斗,一面优雅地吐着烟圈,一面极力怂恿着早已跃跃欲试的侄子。
夏尔闻言,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疼爱地拍了拍小马的脖颈,然后左脚踩上马鞍一侧,右腿异常灵活地用力一蹬,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迅速跨上了马背。小马欢快地发出一声嘶鸣,在夏尔的引领下开始慢慢地踱步,然后绕着草坪轻快地小跑,最后越跑越快,在众人眼前跃起一道银白色的闪亮弧线,引来阵阵鼓掌声与喝彩声。
伯爵夫人惊喜交集。
“夏尔的骑术为何进步得那么快?我记得上个月,他还只能在仆人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骑上马背溜达片刻而已,怎么转眼间便能纵马奔驰了?”
伯爵依旧保持着沉默,不过,如果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英俊的脸庞上闪烁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矜持笑意。
这是他的儿子啊,家族的未来继承人,无论从长相、气质还是勇气、智慧,都将远远超越自己的夏尔·法多姆海恩,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分每秒,他的进步与成长都令自己感到无限的喜悦与骄傲。夏尔势必成为继自己之后,法多姆海恩最出色的当家人——对此伯爵毫不怀疑。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比起所谓的家族荣耀,年幼的夏尔则意味着更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伯爵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偶尔当夕阳西下时, 自己无意推开书房五彩斑斓的琉璃窗,会发现年幼的夏尔孤零零地蹲在草地上,沉静地与自己的影子结伴玩耍。
当感觉到父亲比夕阳更加灼热的眼神时,夏尔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那个时候,素来以强硬冷峻著称的,面对无数强敌都毫无惧色的伯爵大人,眼角便会突然湿漉漉地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一股飘入鼻间的异香打断了伯爵的沉思,他皱起眉头朝周围望去,最终确定这股奇怪的香味来自弟弟维克多男爵的烟斗。察觉到哥哥怀疑的视线,维克多男爵炫耀地扬起手中的烟斗,解释道:
“这是‘伊丽莎白号’货轮从神秘的东方圣地印度带回来的上等烟丝,香味奇异无比,据说吸食之后还能有效缓解神经紧张、头痛以及抑郁症等。哥哥,你想试试看吗?”
伯爵摇摇头,男爵悻悻地叼着烟斗,深深吸入一大口烟。这时夏尔正好纵马来到他的面前,男爵将口中的烟悉数吐了出去,烟圈袅袅地升向天空,其中有一多半都飘进了小马的鼻孔。
就在众人兴致勃勃地观看夏尔的马术表演时,灾难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过了片刻,小马突然痛苦地嘶叫着,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后腿乱蹬,好象突然发了狂一般,拼命想把背上的夏尔颠下来。众人纷纷惊叫,爱子心切的伯爵夫人立刻命令全体仆人上前帮助小少爷,却被伯爵严厉制止了:
“如果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的话,还怎么继承法多姆海恩的家业!”
伯爵夫人低声抽泣,众仆人忧心如焚,可是谁都不敢违逆伯爵的命令,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夏尔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如果有谁曾经嫉妒过他的家世,憎恨过他的富有,甚至为他的幸运而感到忿忿不平的话,那么此刻,所有这些卑劣的想法都自动消失了——不错,他的确得到了法多姆海恩的家业,可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却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
惊慌失措的夏尔听见了母亲的哭泣,也听见了父亲的训斥。年仅八岁的他尽管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默默咽下了即将涌到嘴边的哭喊,出人意料地镇定下来。他用双腿牢牢夹紧马腹,伸出双臂死死地在小马的脖颈处搂抱成圈,并且用尽气力将圈越收越紧,任凭小马如何腾跃蹦跳,都始终无法将他甩下马来。这是小男孩与小马驹的较量,也是夏尔与自己那不可知的未来的较量。夏尔,你不会输给它,你也不会输给任何人,对吗?法多姆海恩伯爵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仿佛是听到了父亲的由衷鼓励,几近虚脱的夏尔再度振作起来,从小小的胸膛里发出低沉嘶哑却坚定有力的呐喊“啊——!”他用双手死死掐住小马的脖颈,直至将十根手指深深陷进它的皮肤。小马痛苦地垂下头去,它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无法抵御夏尔的力量,终于慢慢地放弃了挣扎,站在原地不动了。夏尔从马背上跳下来,虚弱至极地跌坐在草坪上,朝众人扬起苍白而自信的俊美笑颜。
一瞬间,法多姆海恩伯爵仿佛看见了那个年少的自己,不,他比自己更勇敢,更坚强,更具有王者的不朽气度与无敌风范。如果是这样,夏尔,父亲便会放心地离你而去,并且永不回头。但是,在那个无比痛苦的时刻来临之前,父亲仍然会如此深深地凝望着你,冷漠地,骄傲地,挚爱地。
“少爷胜利了!”“少爷真棒!”“少爷我们爱你!”一片寂静过后,如梦初醒的仆人们终于爆发出热烈的呼喊。他们忘记了主仆之别,纷纷张开双臂朝夏尔激动地奔去,伯爵搂着感极而泣的夫人,微笑着望着这动人的一幕。
突然,不知何时从现场消失的维克多男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中还握着一杆猎枪。
“夏尔别慌!叔叔来救你!”只见他一面高喊,一面迅速地朝天空举起了猎枪。
“呼——!”
已经安静下来的小马驹乍听见枪声,再度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双蹄,朝夏尔狠狠地踏了下去!夏尔勉强在草坪上打了个滚,躲过了第一波攻击,可是小马驹仿佛丧失了神智,疯狂地继续朝他的头颅踩踏下去,夏尔先前与马驹搏斗多时,体力早已透支,现在再也无法闪避,只得用手护住脑袋,绝望地躺在原地等待死神来临。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失声惊叫,眼睁睁地望着夏尔再度置身险境。伯爵夫人叫了一声便晕倒了,伯爵虽然面色苍白,却依然镇定如常。他夺过弟弟手中的猎枪,拉栓,子弹上膛,瞄准,射击,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宛如魔鬼附身一般。子弹以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速度急飞而出,准确无比地贯穿了那匹狂马的脑袋。小马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嘶叫,便一头重重栽倒在地,狂喷而出的鲜血如一团恐怖而绮丽的血雾,透过明媚清新的曰光,在死里逃生的夏尔眼前交织成了令他终身难忘的诡异风景。
“少爷!”
仆人们冲了过去,将夏尔紧紧抱在怀里,争相抚摸着他柔亮的头发,鲜嫩的脸颊以及血迹斑驳的幼小身体。 “少爷,你受伤没有?”“少爷,你哪里痛,快告诉我!”仆人们泪流满面,早已忘记了与这位小男孩的主仆之别。他们效忠法多姆海恩家族,他们崇拜法多姆海恩伯爵,可是他们爱夏尔。不知何时,这小小的,倔强的,精灵般的男孩,已经彻底收服了他们的心,他们的感情以及他们的灵魂。
在众人的簇拥下,夏尔与母亲被抬进了城堡的卧室,偌大的草坪上顿时空荡荡的,只留下了法多姆海恩家族最有权势的两名男子:法多姆海恩伯爵与维克多男爵。男爵怔怔地伫立在原地,仿佛仍然未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场景中回过神来。伯爵淡淡一笑,扔下手中的猎枪,亲热地挽住了弟弟的肩膀。
“维克多,谢谢你。”
“什么?”
男爵无法置信地瞪视着伯爵。
“哥哥,难道,难道你不责怪我吗?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张让夏尔骑马,如果不是我太过莽撞慌乱开枪,令小马受到惊吓,它就不会有机会伤害夏尔……”
伯爵坦诚地凝视着弟弟的眼睛。他与维克多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相差整整十岁,除了年龄,他俩的身材、外貌、脾气秉性都迥然不同,但是,他俩都继承了父亲那双迷人深邃的眼睛,他们的亲人与死敌能够从其中看到任何感情的流露:欣喜、愤怒、忧伤、冷漠……只有一种情感谁都不曾见识过,那就是妥协。法多姆海恩家族的男人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环境妥协,即使他们面临魔鬼的威胁。
“不,维克多,我怎么会责怪你呢?你送来的小马是夏尔今年收到的最棒的生曰礼物。至于它突然发狂,谁都无法预料,与你又有何相干?再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拿来猎枪,也许夏尔早已丧命了。所以,我代表夏尔,代表你的嫂子,更代表整个法多姆海恩家族谢谢你。你会永远守护夏尔,守护法多姆海恩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对不对?”
伯爵紧紧地盯着男爵的眼睛,不容他的目光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了男爵的脑海。他都知道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精心策划的布局,从送小马给夏尔的那一刻起,他便洞悉了我的用心。我怂恿夏尔骑马,用特制烟草刺激小马的神经系统使之发狂,我假装鸣枪救人却意在置夏尔于死地,这一切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可是,他仍然沉默不语,仍然谈笑风生,甚至当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时,他依然保持着那镇定得几近冷酷的微笑。多么可怕的男人!他杀死小马的动作是那么流畅,那么完美,那么游刃有余,男爵深信,如果伯爵愿意,在杀死小马之后,他完全有足够的时间转过身来,将第二发子弹射进自己的胸膛。
可是他并未这样做。为什么?绝非顾念所谓的“手足之情”,更不可能出于怜悯——死在伯爵剑下的仇敌不计其数。维克多男爵默默地思索着,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狂妄,无可救药的狂妄。关于法多姆海恩家族有一个非常古老而神秘的传说:每一任当家人去世之前,都会将身边的人尽数遣退,只留下新一任当家人,并且交给他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黑暗之匣。据说,黑暗之匣里封印着魔鬼般的神奇力量,拥有它的人,便能成为全世界的主宰。
哥哥不杀我,一定是因为他自恃拥有黑暗之匣,所以根本没将我这个“威胁”放在眼中。哼,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血的代价!想到这里,男爵将右手放在胸口,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对着伯爵庄严宣誓:
“我,维克多·法多姆海恩,以家族之血起誓,将用生命守护法多姆海恩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如果违背誓言,愿受地狱之火吞噬!”
伯爵用利刃般的锋锐眼神久久审视着男爵,直至男爵无所遁形,瑟缩地拱起肩膀,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狼狈之态。夏尔,我为你收服了他——维克多·法多姆海恩,这个像银狐般英俊却比银狐更狡诈的男人,与其逼他成为最危险的敌人,不如安抚他变成最得力的臣子。伯爵满意地点点头,抛下匍匐于地颤抖不已的男爵,愉快地大步走进了城堡。
尽管此刻已近正午,阳光耀眼,跳跃的光线跃过草坪洒下点点碎金,可是当维克多男爵昂然而立,潇洒地将黑斗篷向身后挥出时,巨大的阴影仿佛受到魔鬼诅咒般,笼罩了城堡的整片天空。
数日后,因意外而受伤的夏尔终于痊愈了。虽然在驯马时几乎丧命,但他毕竟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很快便忘记了那些不快的记忆,又苦苦缠着叔叔替他再买一匹小马。
“夏尔,在你成人之前不准再骑马了,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你让妈妈怎么办?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素来温柔慈爱的伯爵夫人闻言,扔下手中的针线活,倏地站了起来,语气严厉而坚决。
夏尔闷闷不乐地垂下头,维克多男爵朝他夸张地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伯爵放下手中的文件,若有所思地望着儿子,半晌后突然开口说道:
“夏尔,你愿意与我一起去骑马旅行吗?”
“什么?骑马旅行?愿意!愿意极了!”
夏尔惊喜交集,连连点头,一迭声地表达着他的兴奋之情。
伯爵夫人刚想开口表示反对,维克多男爵热烈地鼓起掌来。
“这真是个好主意!既让夏尔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闻,又锻炼了他在艰难环境中的生存能力,为他将来继承家业打下坚实的基础,这真是一举数得!嫂子,你不必为夏尔担心,有我哥哥这位全英国最出色的勇士陪伴他,照顾他,夏尔一定会非常安全的!”
伯爵含笑点头。
“夫人,维克多说得对极了,你就放心吧。在我们外出旅行的这段期间,就由维克多暂时代为处理家族大小事务吧。”
维克多男爵内心一阵狂喜,表面却淡淡地不动声色,朝伯爵深深鞠躬致意。
“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直至您回来为止。”
夏尔欢呼着扑进母亲怀中,伯爵夫人依依不舍地摩挲着爱子光洁的额头,美丽的面庞上泛起一股难言的哀愁。
翌日,伯爵与夏尔身着便装,在伯爵夫人的朦胧泪眼中,在维克多男爵彬彬有礼的注视中,在全体仆人不断挥动的手臂中,共骑一匹骏马踏上了漫长的旅途。
伯爵似乎有意锻炼夏尔挑战困境的能力。短短的三个多月,父子俩的足迹几乎踏遍了英国全境,对于年幼的夏尔来说,这真是一次异常艰苦的旅行。第一天,父亲便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当他们骑马从清晨走到日落时,夏尔已经又累又困,饥肠辘辘,小小的身体在高大的马背上东摇西晃。好不容易来到一家装修华丽的旅店,伯爵却过其门而不入,就这样接连错过三家旅店,直至深夜时分才选择了一家最不起眼的破旧客栈投宿。
当睡眼惺松的老头儿为他俩端上一盘散发着腥臭的隔夜马铃薯时,夏尔厌恶地将盘子推翻在地。
“捡起来!”
伯爵严厉地命令道。
“不!我才不要吃这种东西!”
夏尔倔强地拒绝。伯爵与他对视半晌,冷笑着说:
“你会后悔的。”
然后默默俯身,从地上拾起沾满了灰尘的马铃薯,一块块地放进嘴里。夏尔震惊不已,他愣愣地望着父亲,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这个开怀大嚼龌龊食物的男子,当真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位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伯爵大人吗?
伯爵吃完了所有的食物,便倒在床上睡着了,床单肮脏不堪,显然有数天不曾清洗过,可他似乎全不在意。可是夏尔却失眠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住宿,恶劣的环境甚至令他无法呼吸,他真不明白父亲为何故意选择这种地方投宿?又过了一阵儿,夏尔感觉自己更饿了,他的身体紧紧蜷成一团,把手指放进嘴里用力啃咬着,发出低低的呻吟,可是所有努力都无济于事。 “你会后悔的!”夏尔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警告,他开始强烈地怀念那盘隔夜马铃薯的味道。
总算熬到隔天清晨,店老板为他俩送上一盆清可见底的麦片粥,上面零星飘浮着几片腐烂的菜叶。夏尔迫不及待地拿起汤勺,大口大口地吃着,冷眼旁观的伯爵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里是法多姆海恩家族最贫穷的领地之一,孩子,好好地看,仔细地记住,当你在富丽堂皇的城堡中过着王子般的生活时,你可怜的子民却连这盆清粥都喝不上。”
夏尔凛然抬头,伯爵却没有再说什么,也低头喝起粥来。一股异样的暖流从夏尔幼小的心灵中汩汩涌出,他含着汤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父亲英俊的侧脸,这才隐约感受到父亲对自己深沉的爱与无尽的期许。他比从前更加热爱父亲,崇拜父亲,敬畏父亲,不过夏尔却像一名真正的贵族般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他终于开始成长了。
接下来的旅途中,夏尔经受了更多的考验。暴雨肆虐后的乡村小路分外泥泞难行,伯爵要求夏尔牵马步行, 自己却优哉游哉地坐在马背上,望着年幼的爱子吃力地拽着缰绳,跌跌撞撞地向前行进。突然,夏尔脚下一滑,便重重摔倒在地,浑身溅满了泥浆,狼狈极了。
“快爬起来!身为法多姆海恩家的继承人,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了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伯爵撇着线条优美的嘴角,幸灾乐祸地说着风凉话。
夏尔挣扎着回过头,不甘示弱地瞪了父亲一眼,便强忍疼痛站了起来,拉着缰绳继续朝前走去。那匹马仿佛也传染了主人“刻薄”的坏毛病,竟垂下头将四蹄牢牢钉在原地,任凭夏尔如何呼喝,它就是不肯挪动半步。伯爵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笑意,他倒要瞧瞧夏尔如何对付这匹欺主的劣马。
愤怒地叫嚷片刻之后,夏尔渐渐冷静下来。他咬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难题。突然,夏尔眼睛一亮,得意地走到马前,朝父亲深施一礼,说道:
“伯爵大人,请将您的佩剑借我一用。”
伯爵耸耸肩,抽出腰间佩剑递给夏尔,夏尔奋力将剑拔出黄金打造的剑鞘,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劣马大声叫道:
“凡是不服从我,夏尔·法多姆海恩的家伙,不论是人是马,我都绝不留情!”
话音方落,只见夏尔举起宝剑,毫不犹豫地朝马头狠狠劈下!马骤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哀鸣,扬起前蹄连连倒退,如果不是伯爵骑术高超,它早就跪倒在泥地里了!
经过这场交锋,劣马终于对它的小主人心悦
臣服,而伯爵的表情也仿佛雨后的晴空,显得那
么俊朗迷人。他纵马绕着夏尔来回地兜着圈子,
突然伸出手去,将幼子拉上马背,低头在他的后颈深深一吻。夏尔怕痒般地打了个喷嚏,伯爵不由仰头大笑。看见了吗,维克多,我的夏尔已经超越了你,他将成为你无可置疑的主人!伯爵搂紧坐在身前的爱子,策马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终于,到了漫长旅途的最后一天。伯爵与夏尔登上了位于肯特郡的一座古老山岗。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周遭寂静极了,父子俩并肩伫立,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巨大的夕阳放射着炫目而冷冰冰的橘色光芒,不由令夏尔想起万圣节那裂开嘴巴狂笑的南瓜灯。晚归的野鸟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匆匆从他俩的头顶急掠而过,仿佛被什么东西追逐一般。山风焦躁地拂弄着树梢,枝影重叠摇曳,哗哗作响,就像有人躲在树后喃喃低语。
夏尔第一次见到如此特别的风景,美好,静谧,神秘,充满着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种感觉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简直就像一场久违的迷梦,梦的尽头有一个模糊不定的黑影,不是父亲法多姆海恩伯爵,也不是叔叔维克多男爵,他到底是谁呢?是谁呢?夏尔拼命地睁大眼睛,却始终无法看清楚他的模样,却能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灵魂……夏尔情不自禁地朝那个黑影伸出手去……
“夏尔!你想做什么?”
伯爵猛地大吼一声,将夏尔前倾的身体拉了回来。夏尔如梦方醒,望着脚下幽深莫测的山谷,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父亲及时相救,也许他便会一头栽了下去。
“夏尔,你怎么了?都怪父亲不好,逼你做这么漫长而艰苦的旅行。你一定是生病了,额头好烫!”
伯爵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瘦削的脸颊,平曰刻意隐藏的父爱在此时表露无遗。夏尔靠在父亲温暖厚实的怀中,依然神思恍惚回想着方才那个无比诡异的噩梦。如果那只是个噩梦,为何弥留在夏尔周围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不知为何,夏尔并未对父亲提起那个黑影,他抬起头,尽力挤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对父亲说:
“我只是饿了,所以觉得有点头晕。”
伯爵捡了一些枯枝生起熊熊篝火,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紧紧裹住夏尔单薄的身体。
“你坐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我去打只野鸡回来,吃完晚餐我们立刻下山回家。还好,昨天向这里的农夫借了把猎枪,现在正巧派上用场。”
伯爵说完,提起猎枪向不远处的树丛中走去。
夏尔坐在篝火旁,听着树枝发出哔剥哗剥的声响,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努力睁大眼睛提醒自己,父亲不在身边,为了安全起见,千万不能在此时睡着。但是疲倦如潮水般向他袭来,过了片刻,夏尔便歪倒在身后的树桩上,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啊……啊……”
耳边传来低低的呻吟,无比痛苦,却又隐含着不容侵犯的高傲与蔑视一切的自大。
“是谁?”
夏尔站起身,惊慌地问道。
“……啊……”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诡异的喘息。夏尔循声慢慢地朝前走去,说来奇怪,尽管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夏尔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这黑暗并非平常夜色里的黑暗,而是非常特殊的,有着强烈生命力的,仿佛能够穿透到他心灵深处的黑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张柔韧无比的黑色丝网,将夏尔牢牢地绑缚其中。听从着自己的直觉,夏尔放松身体,慢慢滑入了黑暗的尽头。
不出所料地,夏尔发现了那团黑影,它痛苦地蜷缩着,疑似四肢的玩意儿痉挛着绞扭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你是谁?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尔思路清晰地质问道。虽然年龄尚幼,但此时的他已经隐隐显露出一派王者风范。
黑影阴郁地苦笑道:
“我太大意了,自从出匣之后,因为许久不曾进食,饥饿难忍,所以在吞食他的灵魂之前竟然没有仔细检查,可是,谁能料到,他的灵魂竟然比魔鬼的更加邪恶……啊,好难受……”
夏尔听得莫名其妙。
“灵魂?魔鬼?我听不懂,可是我知道你受伤了,需要我的帮助吗?”
黑影又发出一声怪笑。
“帮助?我从来不接受人类的帮助,不过,我可以与你做个交易。只要你想得到的东西,我都能够为你办到,即使你想要的是整个世界。”
“如果我想要整个世界,我会自己去取。
我与你不同,我从来不与任何人做交易。”
夏尔淡淡地回答。
黑影沉默良久,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夏尔骄傲地回答:
“夏尔·法多姆海恩。你呢?”
一道亮光骤然划过,夏尔眼前猛地浮现出一张比死人还苍白的年轻男子脸庞。夏尔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他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子,即使以外貌著称的父亲与叔叔与他相比,也略显逊色。他从头至脚一身黑色,与周围的黑暗完美融合,显得那般纯粹而神秘。
男子优雅地朝夏尔伸出手去:
“夏尔·法多姆海恩,幸会,我叫塞巴斯查恩。”
夏尔迟疑地握住他的手,不由惊呼出声,那只白暂美丽的手竟然如此冰冷,像僵尸般全无温度。更可怕的是,当与塞巴斯查恩握手的刹那,夏尔分明看见从塞巴斯查恩的身后腾地升起熊熊烈焰,如鲜血般艳丽,塞巴斯查恩轻盈地展开背上的长长的黑色羽翼,将夏尔温柔地拢在其中。
好温暖。这种充满着邪恶气息的温暖,非但没有使夏尔颤栗、排斥与恐惧,反而令他感到一种宿命般的魔力。夏尔慢慢闭上眼睛,陶醉在这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
“夏尔!”
熟悉有力的呼喊在耳边响起,夏尔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父亲蹲在自己面前,神情焦急,眼神中充满莫名的担忧与一丝,恐惧?是的,确实是恐惧,当敌人将宝剑横在咽喉都面不改色的法多姆海恩伯爵大人,此刻竟然对某种东西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夏尔,你方才遇到了什么怪事?有野兽袭击你吗?”
伯爵急切地问道。刚才,刚才我不过做了个梦而已,梦的尽头,有一名奇怪的黑衣男子,还长着一双长长的黑色羽翼……不知为何,夏尔并未将盘旋于脑海中的想法告诉父亲。因为他分明“感受”到那名黑衣男子就躺在自己身边,用嘲谑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父子俩,可是为何父亲却对他视而不见?
夏尔打了个寒颤,直觉警告他,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可怕的秘密,可是,他不愿让父亲担心,如果可能的话,他想独自去面对那个黑衣男子。既然只有自己才能看见他,那么,说明黑衣男子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猎物。
听着,塞巴斯查恩,我夏尔·法多姆海恩,将成为你的主人!塞巴斯查恩仿佛听见了夏尔的心声,仰头大笑,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朝他示威:那么你就试试看吧,夏尔!
对于他俩的一问一答,伯爵根本听不见,他警惕地检查着夏尔周围的草地,只见里面零星滴落着漆黑如墨的血迹,伯爵用手拈起一点放在鼻间,不禁骤然变色,失声惊叫道:
“硫磺!”
“硫磺是什么?”
夏尔好奇地问道。伯爵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竟无法从容回答儿子的问题。塞巴斯查恩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擦去嘴角流下的黑色鲜血,解释道:
“硫磺是来自我身上的味道,更确切地
说,是来自那个地方的味道,那里终年燃烧着熊熊烈火,无数灵魂在火中辗转哀嚎,真是个相当有趣的地方呢。不久之后,你的父母也将去那里参观……”
话音未落,塞巴斯查恩便吃吃地偷笑起来,仿佛讲了一个非常滑稽的玩笑。
夏尔迷茫地望着他,这时伯爵迅速站起,从自己的脖颈间取下一只非常精美的银制十字架,果断地扔在草丛中,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圣经,庄严而急促地念了起来: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为何从天上坠落,你这攻陷列国的,为何被砍倒在地。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的众星之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
伴随着伯爵的喃喃祈祷,尽管受伤却仍旧盛气凌人的塞巴斯查恩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躯抽搐不已,那只轻巧的十字架压在他的胸前,他绝望地挣扎着,辗转着,却始终无法将十字架拿开,仿佛压住他的是一块千钧巨石。伯爵的祈祷声愈来愈激烈,愈来愈坚决,塞巴斯查恩的惨叫声也愈来愈恐怖,愈来愈凄厉,他大口大口地狂喷鲜血,转眼间便奄奄一息。夏尔脚边的草丛中不断渗出黑色的污秽之血,硫磺的味道异常刺鼻,仿佛整座山岗都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伯爵大人凛冽的眼神中流露出嗜血的兴奋,他拔出腰间佩剑,大喝一声,便向草丛劈下!
“啊!”
夏尔与塞巴斯查恩同时爆发出一声大叫。夏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额头撞在了旁边的岩石上,顿时血流如注。伯爵惊慌地丢下宝剑,将爱子紧紧搂在怀中:
“夏尔,你怎么啦?”
夏尔勉强睁开眼睛,对父亲苦苦哀求:
“我,我觉得头晕眼花,胸口闷极了,父亲,快带我下山吧。”
伯爵心有不甘地瞪了草丛一眼,无奈地将
爱子抱起,大踏步地朝山下走去。就在他离开的刹那,夏尔趁父亲不备,把压住塞巴斯查恩的那只银十字架偷偷拿了起来,藏在自己的衣袖中。总算逃过一劫的塞巴斯查恩静静地目送夏尔远去,两人交汇的眼神中传递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再见,塞巴斯查恩。
呵呵,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夏尔·法多姆海恩。
山风幽咽,树影婆裟,深沉的夜色融进漫无边际的迷雾之中,鬼祟地舔噬着伯爵匆匆前行的长靴,仔细聆听,有种藏匿于鸟鸣虫啾中的特殊声音,低沉,魅惑,散发着恐怖而迷人的忧郁气息,如烟,如雾,如暧昧的呼吸与缠绵的心跳,始终追随在这对父子的身后。
回到家后,夏尔便真正病倒了。这次漫长的旅途虽然磨砺了他的意志,增长了他的见闻,却令他出现了营养不良、精神抑郁、失眠多梦等不良症状。尽管体内流着法多姆海恩家引以为傲的高贵血液,毕竟他只是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而已,何况他经历了一场远远凌越于真实之上的山岗梦魇。不知有多少次,夏尔惊叫着从梦中惊醒,口中仍喃喃低唤着那个名字:
“塞巴斯查恩……”
为了给爱子一个良好的康复环境,伯爵听从医生的建议,将夏尔送往别林其疗养,夏尔的姨妈就住在那里。别林其是个风景优美的湖滨地区,空气自然清新,恰到好处的温度与湿度令它成为英国著名的疗养圣地,再加上姨妈的精心照顾,夏尔不久便完全恢复了健康。与父母分别了将近两个月,夏尔的心中充满了思念,于是他不顾姨妈的再三劝阻,乘着马车连夜赶回城堡,并且没有提前通知伯爵,他要给父母亲一个意外的惊喜。
夜色如墨,这晚的天空史无前例地低沉,阴暗,充满着令人神经紧绷的肃杀之气,莫名的不安感俘虏了夏尔,仿佛某种不幸的灾难即将发生。他不断地催促着驾车的仆人“快! 快!再快一些!”
马车拼命地向前奔驰,夏尔从车窗向外望去,惊愕地发现连最后一丝微弱的星光都消失了,周围除了黑暗便是黑暗,但驾车的仆人技艺高超,竟然如走惯夜路的盲人一般,而两匹马越跑越快,视路上的所有障碍于无物,最后竟然如展翅飞翔一般,马车根本不像是在平地奔驰,竟像是在空中自由浮游。
夏尔觉得毛骨悚然,他从车窗探出头,朝仆人大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仆人闻言嘿嘿一笑,朝他转过脸来。夏尔不由失声惊呼,这个仆人竟然是那个神秘的黑衣男子——塞巴斯查恩!
“少爷!少爷你怎么啦?”
仆人诧异地呼喊道。夏尔只觉眼前一花,仆人的脸又恢复了原样。
“不,没什么。”
夏尔定下心神,暗暗嘲笑自己的神经质,由于畏惧黑暗而胡思乱想,这胆小鬼的行径哪里配得上法多姆海恩继承人的名字呢?
“少爷,你再忍耐一会儿,我们就要到家了。”
仆人善解人意地安慰道。夏尔点点头,重新坐回车内,默默回想着方才产生的幻觉。
塞巴斯查恩,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父亲看不见他?为什么他会害怕父亲的银十字架与圣经?他所说的灵魂与痛苦又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来自何处,他的身上怎么会有硫磺的味道?那个他所说的“终年燃烧着熊熊烈火,无数灵魂在火中辗转哀嚎”的地方到底叫什么名字?
自从离开那座古老的山岗,这些疑问一直苦苦地纠缠着夏尔,其实,它们才是夏尔致病的真正原因。虽然夏尔远比其它同龄孩子早熟,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是脆弱的,柔软的,对于来自黑暗世界的一切充满着恐惧与敬畏。出于孩子气的同情与好奇,夏尔救了塞巴斯查恩,可是脑海中始终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不断指责他:夏尔,你不该救他,你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他会给你的家庭带来巨大的灾难!
“不!不!不会的!”
夏尔大叫着,用手捂紧耳朵,拼命对抗着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他仿佛又看见塞巴斯查恩轻盈地展开背上长长的黑色羽翼,将自己温柔地拢在其中,轻声笑着:
呵呵,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夏尔·法多姆海恩。
是你吗?塞巴斯查恩。你终于来了。
是的,夏尔·法多姆海恩。我来了,并且,我不会再离开。
仆人的惊叫声将夏尔拉回了现实之中。
“少爷!快看!城堡好像失火了!”
夏尔闻言朝窗外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城堡火光冲天,整片天空都像被谁泼满了浓重的红色油彩,并且沿着城堡尖塔的边缘缓缓流下鲜血般的凝固物。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夏尔觉得仿佛早就在哪儿见到过。是梦吗?对,一定是梦,这一定只是个噩梦而已。
可是,当马车踏上那一方熟悉的草坪时,夏尔的心痛得紧紧揪起,险些窒息。这不是梦,竟然是正在发生的无比惨烈的现实!仆人们的哭喊求救声,房屋的轰然倒塌声,甚至马厩里传来的垂死哀鸣声,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夏尔,多日来的预感终于成真,巨大的灾难果然降临到他的家中!
最初的几分钟,夏尔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听着,沉默着。然后,刺鼻的烈风打着卷儿,朝他呼啸着俯冲下来,将一缕白色的女式披肩扔在他的脚下。夏尔慢慢地蹲下去,缓缓地拣起来,将披肩碎片轻轻地放在嘴边亲吻着。良久,他猛地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里!”
当法多姆海恩伯爵抱着亡妻烧焦的遗体,在熊熊烈焰中望着唯一的幼子夏尔哭喊着朝自己奔来时,原本充满愤怒、痛苦与绝望的心竟渐渐平静下来。他在烈火中竭尽全力地睁大眼睛,将那个平凡而充满温馨的景象一遍遍地镌刻在幼子稚嫩的心灵里,直至它变成永远不可磨灭的美好记忆——夏尔的小手紧紧牵着父亲的大手,站在英国古老乡村那高高的山岗上,出神地凝视着面前的夕阳。
可是,一条黑影急掠而过,伯爵眼前一怔,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他人取代。那个长着黑色羽翼的年轻男子,紧紧牵着夏尔的小手,朝自己优雅而嘲讽地微笑着。火花激烈地跳跃不休,渐渐丧失神智的伯爵仿佛看见了如下幻像:一道钻石般的光束从男子的左手发出,射入了夏尔的右眼。夏尔微微打了个冷颤,然后慢慢扬起尖削精致的下巴,右眼的瞳孔中急速转动着纵横交错的诡异图案,对自己露出与男子不分轩轾的黑色微笑。
然后,夕阳在法多姆海恩家族的世袭城堡上空,轰然坠落。
大火将城堡彻底摧毁,变成一座死寂的废墟,除了随处可见的瓦砾之外,什么都没留下。维克多男爵在事后匆匆赶到现场,跪在兄嫂的遗体前放声痛哭。接着,由于夏尔骤然失去双亲,伤痛过度而再度病倒,男爵便理所当然地担负起了善后人的职责。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伯爵家幸存的仆人们统统遣散,理由是不想令夏尔看到他们,便会想起往事而触景伤情。然后,男爵便彻底接管了家族的所有事务,并处理得有条不紊,得心应手,令人不免猜想他是否早已为这一天的来临而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自然而然地,关于伯爵夫妇如何惨死的谣言迅速流传开来,甚至连已经成为孤儿的夏尔也隐约听到不少风声。据说,维克多男爵在伯爵出门旅行后,便利用家族事务代理人的身份,趁机染指了多项平时无法插足的家族生意,并从中捞取了不少好处。可是贪婪至极的男爵并不满足,他无视家族禁令,私自闯入伯爵的密室并打开了那个传说中的“黑暗之匣”,结果,被禁锢了几个世纪的魔鬼从匣中大笑飞出,并引发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
奇怪的是,火灾之后,黑暗之匣便神秘失踪了,这可急坏了男爵。因为自从伯爵逝世后,夏尔便继承了家族的一切,为了“正大光明”地除去这个最后的眼中钉,男爵必须再次借助黑暗之匣的力量。因此,他才遣散所有仆人,将夏尔接到自己家中照顾,然后命令亲信们日以继夜地在城堡废墟中搜寻黑暗之匣……流言绘声绘影,不由人不心生疑窦,可是夏尔却对此置若罔闻,除了专心养病,其余一切事务都不过问。“孩子毕竟是孩子,看来,伟大的法多姆海恩家族就要从此衰落了。”所有知情人都为此惋惜不已。
时光飞逝如电,转眼便到了伯爵夫妇逝世的百曰祭。这天深夜,维克多男爵正坐在书房里苦苦思索着关于黑暗之匣的下落,突然仆人敲门走了进来,恭敬地递上一封信,并说送信的人再三叮嘱,一定要让男爵立刻过目,说里面有他感兴趣的内容。男爵狐疑地打开信封,草草扫视过后,竟兴奋地跳了起来!原来,信纸上写有一行短短的小字:黑暗之匣已找到,请速来城堡相会。
维克多男爵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堡遗址。月光下的废墟显得那般阴森可怖,鬼影幢幢,无人照顾的荒草肆意疯长,早已侵占了昔日华美庄严的城堡入口。
“啊——”
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男爵吓得面如土色,转头细看,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只偶尔路过的夜枭。男爵恨恨地骂了一声,暗想“那封信莫非是谁的恶作剧吗?”心虚的他正想掉头离去,突然眼前华灯盛放,有如白昼,废墟像薄雾般渐渐消散,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昔日那个美轮美奂的城堡!
“这怎么可能?”
男爵倒退数步,跌倒在地,只见城堡大门豁然敞开,夏尔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亲切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说:
“叔叔,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快进来吧!”
男爵糊里糊涂地点头答应,随着夏尔向前走了数步,突然停下问道:
“那封信是你写的?”
夏尔点点头。
“当然是我。父亲死后,我便理所当然地继承了他的封号以及……法多姆海恩家的一切,你说对不对,叔叔?”
男爵冷笑一声,没有答言,心事重重地走进了城堡。
当男爵踏进大厅时,眼前的一切令他目瞪口呆!所有的陈设布置都与伯爵在世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只有他与夏尔两人,未免过于冷清凄凉。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爵颤抖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今夜,我因为思念父母回到这里,发现城堡竟然恢复如常,不,确切地说,还多出了一件东西。”
夏尔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长长的螺旋楼梯上,拉下旁边墙壁上的猩红色帷幕,顿时,一幅巨大的油画便完整地呈现在男爵面前,画中的年轻黑衣男子手捧一只金匣,朝男爵嘲讽地微笑着。
“是你!”
男爵发出无比惊恐的大叫,刚想转身逃跑,冷眼旁观的夏尔大声提醒道:
“叔叔,你仔细看看,他的手里捧着什么?”
男爵依言望去,恐惧的眼神中激射出无比贪婪的光芒,只见魔鬼塞巴斯查恩慢慢地打开金匣,里面竟然闪烁着无数缤纷绚丽的宝石!
“想要吗?想要的话,就进来拿吧。”
塞巴斯查恩发出低低的,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在巨大的财富面前,男爵的最后一丝神智也彻底丧失了,他慢慢地走到画像前,将手伸了进去。渐渐地,男爵的手,胳膊,身体,最后包括头部统统像油彩般融进了画中。
“我的!都是我的!”
他凶狠地从塞巴斯查恩的手中夺过金匣,然后抱着它狂笑不已。塞巴斯查恩耸耸肩,轻盈地从画像中溜了出来,只剩下男爵独自一人,永远在画中执着地守护着法多姆海恩家的无上至宝——黑暗之匣。
“叔叔,你知道吗,父亲一生中从未打开过黑暗之匣。因为,法多姆海恩家族的男人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环境妥协,即使他们面临魔鬼的威胁。”
夏尔朝画像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看到他这副丑态,我终于相信你所说的话了。虽然你与叔叔达成交易,用他的灵魂来换取你的自由与法多姆海恩家族的财富,可是由于叔叔的灵魂太过邪恶,竟然连身为魔鬼的你都无法吞食,因此交易宣告失败。于是,叔叔竟然想出了纵火的毒计……”
夏尔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父母的音容笑貌。
塞巴斯查恩为他递上一杯香味四溢的咖啡,稍嫌正经地辩解道:
“喂,睿智英明的夏尔伯爵,有一点你可说错了,魔鬼从来不会放弃交易,更加不会承失自己的失败。”
“噢?那么你为何拒绝帮助叔叔呢?”
夏尔挑起一根眉毛。
“呵呵。”
塞巴斯查恩拿起咖啡壶,温柔地为夏尔续杯。
“做为你的执事,夏尔·法多姆海恩伯爵,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答案的。”
“谁承认你是我的执事了?”
夏尔涨红了脸,抚摸着突然隐隐作痛的右眼,恼羞成怒地质问道。
“怎么,难道我俩不是在已故伯爵大人的面前,订下了永远无法反悔的黑暗契约了吗?”
塞巴斯查恩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夏尔正欲反驳,怎奈右眼痛得更加剧烈,塞巴斯查恩见状立刻走到他的身后,伸出与夏尔右眼有着相同纵横图案的左手,轻轻覆盖在他的右眼上。
良久,从低垂的少年头部传来闷闷不乐的夸赞声:
“你的按摩手艺还蛮高超的嘛!”
“身为法多姆海恩家的执事,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了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塞巴斯查恩愉快地回答道。
剪刀手之夜
“少爷、少爷……”
悦耳的男声在夏尔耳边响起。时钟指向午夜3点时,法多姆海恩伯爵被迫睁开了眼睛。
“唔……塞巴斯查恩……如果你说不出在这个时候把我叫醒的有力理由,那么我将以法多姆海恩现任当家的指环起誓,我一定会把你发配到西伯利亚的边缘,再每隔1分钟召唤你一次……”
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说出恶狠狠的威胁后,夏尔打了个华丽的呵欠。
“是,是。”
塞巴斯查恩微微一笑,虽然对身为恶魔的他来说往返于伦敦和西伯利亚的边缘并非难事,但他的早熟的小主人只有在这种神智模糊的状态下才会说出如此可爱的话。对这样的主人,恶魔执事感觉很新鲜:
“少爷,关于剪刀手……”
听到敏感的词汇,夏尔一下子抬起头,带着吓人的表情瞪着塞巴斯查恩。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莫非女王陛下……”
莫非女王陛下对安姨妈与死神勾结杀害妓女的事情还是无法释怀吗?那么作为法多姆海恩家的当家,要如何消除女王的顾虑也就不得不列入考虑范围了……
“不……”
仿佛看透了夏尔的心思,塞巴斯查恩慢条斯理的继续解释道:
“据我所知,女王陛下对少爷为维护伦敦和平以及皇室荣誉所做出的贡献向来是非常肯定的。我所说的剪刀手……”
塞巴斯查恩倾身凑近夏尔耳边,以让人舒服得几乎睡去的语调向夏尔汇报了发生在法多姆海恩家城堡中的怪事。
“你是说……家里出现了专门破坏家具和饰品的‘剪刀手’?”
终于穿好衣袜,从床上走下的夏尔张开双手,以便塞巴斯查恩为他打上领结。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但身为一家之主,仍有随时保持威仪的责任。
“最近为迎接米多福特侯爵及夫人的造访,特地花费巨资仿造中国杭州园林建造的前院遭到了毀灭性的破坏,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伦敦泥土和空气的名贵花木全都不翼而飞。我特意提前两个月预约,为客人准备的高级真丝睡衣也在一周前遭到水洗后完全变形的无法挽回的破坏,就连厨房中用来驱赶老鼠的仿真玩具猫,也被剪掉了一截尾巴……”
“塞巴斯查恩……恶魔会变老吗?”
“原则上说……”
“你3点把我叫醒,就是为了这些小事?菲尼安,梅琳和巴鲁多虽然靠不住,不过你不是每次都能完美的补救嘛“好啦,别像个老头子一样唠唠叨叨的,伺候我睡觉吧。”
为了应付即将造访的米多福特侯爵夫人,也就是自己的亲姑妈,不尽快储存足够的体力是不行的……
面对夏尔的挖苦,塞巴斯查恩维持着一贯优雅的微笑,微微躬身,以舒缓的语调继续说道:
“如果是菲尼安他们干的好事,我是绝对不会惊动少爷的。只是,从现场留下的种种迹象来看,作案者恐怕另有其人,而且偏好夜间作案,其动机也非常的诡异。”
夏尔愣了愣,法多姆海恩家虽然广阔,但因为拥有塞巴斯查恩这样全能的执事,因此身为当家的年轻伯爵从来没有为保安之类的操过心,能让自己这个完美得让人生恨的执事露出如此无奈的表情,对方究竟是谁,夏尔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
沉吟一阵,夏尔微笑着抬起头来。
“你是说,你已经知道今晚是‘游戏时间’了吗?”
塞巴斯查恩没有说话,只是还给夏尔一个会心的微笑。
“哦呵!”
“哟西!”
“来吧!”
门内,夏尔和塞巴斯查恩正准备行动,门外,法多姆海恩家的三个破坏神也正毫无自觉的燃烧着热血。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赶在塞巴斯查恩那家伙立功之前把犯人捉到!”
园丁菲尼安义愤填膺的说道。他视若生命的优美异国景观竟然被自己以外的人破坏了,真是好大胆的“剪刀手”!
“对!塞巴斯查恩先生嘱咐过由我负责的真丝睡衣竟然……我绝不能原谅抢在我前面把睡衣丢进洗衣机的人!”
女仆梅琳推了推眼镜,露出了难得的严肃表情。
“将我最钟爱的猫玩具肢解,害我把剪下来的尾巴当成食物端到客人面前,这种行为不可饶恕,就算没有塞巴斯查恩,我也要让凶手尝尝苦头!”
厨师巴鲁多抡了抡长满肌肉的胳膊,充分的表达了自己的愤慨。
“你们……”
推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呈多骨诺牌状跌倒在地的破坏神三人组。
“赶快给我回房间躺好!!!”
看到这三张脸,原本冷静的塞巴斯查恩头上不禁隐隐浮现出簇簇青筋。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如果说夏尔那偶尔天外一笔的恶作剧还在他勉强能忍受的范围之内,那么眼前这三只生物则让他时常涌起“丢进绞肉机做成肥料”的冲动。作为肥料他们至少还有那么一点价值……吧。
一想到以这三人做肥料养育出来的花可能会长着和这三个人相同的脸,散发出相同的气味,塞巴斯查恩身上就窜起一阵恶寒,他赶紧在脑海中打消了那个念头。
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来回了一趟的三人组动作一致地嘟起嘴对起了手指。
“塞巴斯查恩先生,我们绝对不会拖后腿的,这次你就相信我们,尽管放手让我们帮忙吧!”
“女士这么晚还不睡,可是会影响皮肤的哦……”
开什么玩笑,梅琳这种近视到和瞎没啥区別,一点小事就紧张得浑身哆嗦的女人,只要“放手”一次就会充分领略到生不如死的滋味,要她帮忙还不如放任“剪刀手”作案,那么至少能保证每天的修缮时间不超过八小时……
“塞巴斯查恩先生……”
梅琳脸上浮现出两朵红晕,丝毫不觉塞巴斯查恩欲哭无泪的心情,仿佛受到什么鼓舞似的更加燃烧起来;
“交给我吧!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说完提起裙裾,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烛台的光辉远未能及的走廊尽头……
“喂……”
塞巴斯查恩扶额,头痛,他有表达过任何和“信任”有关的讯息吗?有吗?!他转头看着自己的主子,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气定神闲看着他们仿若相声表演的十二岁小鬼,夏尔只是耸了耸肩,露出了好像很满足的神情。
做人失败啊……此时此刻,塞巴斯查恩已经忘了自己恶魔的身份,深深陷入了人类才会有的烦恼中。
“好吧,梅琳就算了,我会把她抓回来,但你们两个……”
转身,发现原来站在身后的园丁和厨师已经不知所踪,塞巴斯查恩觉得浑身血液的运行速度都要减慢了……
“塞巴斯查恩,就由他们去吧,在充分利用他人的能力这点上,我认为你还有向阿格尼先生学习的必要呢~”
难得看到完美执事抓狂的样子,夏尔忍不住也要掺上一脚。
“唔……”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对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印度主仆在使用佣人方面的确比自己高明,而被主人在这种情况下指出,除了“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之外,塞巴斯查恩实在想不出夏尔要在这种时候“教育”他的理由。
所以说人类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恶劣”的代名词!!恶魔执事塞巴斯查恩自内心深处发出了悲鸣。
“那么,我们也开始吧~”
丝毫不介意破坏神三人组可能会造成的妨碍,夏尔挥了挥手中的拐杖,指向下楼的楼梯。
“我想,月色如此明亮,到庭院里赏月应该是一件很风雅的事吧,塞巴斯查恩。”
“是的,少爷。那么我们就从庭院开始吧。”
弯下腰微微一躬之后,塞巴斯查恩在前面开路,主仆二人走下楼梯,来到已经被破坏殆尽的苏杭风格庭院内。
伦敦的夜风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拂过秋夜的天空,塞巴斯查恩感觉眼前小小的人影似乎打了个颤。
“少爷,天气凉了,披风……”
“不需要。塞巴斯查恩,过来。”
依言走近主人身边的执事,忽然被握住了手。
“看,我还暖着呢。”
隔着白色手套传递而来的温度在塞巴斯查恩手中流动着。
然后,手被放开了。
“我再也不想做那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无法保护,最后只能哭丧着等待死亡的夏尔·法多姆海恩。听好了塞巴斯查恩,我是法多姆海恩家的当家,我要报仇,这不是为了死去的亲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月光流动着,深深浅浅的树影移动着位置,和年龄不符的成熟浮现在夏尔脸上,塞巴斯查恩微微一笑。
“如果那是少爷的愿望……”
“不要忘记,你和我……”
话没说完,夏尔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倒下去。
“少爷!”
眼疾手快的塞巴斯查恩瞬间从身后赶上,在夏尔那张端正的脸孔亲吻大地之前将他抱了起来。
“谢谢你,塞巴斯查恩。”
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慌,夏尔就势靠在执事的身上,从上往下俯视罪魁祸首:一块香蕉皮。
一边用脚把香蕉皮踢到一边,塞巴斯查恩一边用刚好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着:
“我不会忘记的,你召唤我时的决心。”
当时从那对仿若翡翠般的眼瞳中看到的冰冷和热情,经过岁月的变迁,仍然留存在这碧绿的深处。一直以来瞧不起人类的自己为什么要被束缚在名叫塞巴斯查恩的躯体中,忍受着众多人格和行为都有重大缺陷的人类的折磨,或许那答案就近在眼前吧。
“话说,不知道这样的夜里,伊丽莎白睡得怎样。”
伊丽莎白是即将来访的米多福特夫妇的女儿,夏尔的未婚妻。在剪刀手安一案告破之后就一直不肯回家,这次米多福特夫妇亲自来访,其中的目的之一就是将女儿带回家。虽然是未婚夫妻,但还没有举行婚礼就长期住在未婚大家中,传出去始终是一件招人议论的事。
事实上,即使不是作为未婚妻,单纯以表兄妹的身份,夏尔也知道自己至少该对客人表现出适当的关心。更何况伊丽莎白是他唯一的表妹,对失去几乎所有亲人的夏尔来说,是相当宝贵的存在。即使伊丽莎白的某些趣味让夏尔深感头痛,但基本上,对他的这位地位和权势都与自己相当的未婚妻,夏尔并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放心吧少爷,由我看来,伊丽莎白小姐继承了她母亲的勇敢和父亲的机智,一定能化险为夷。”
塞巴斯查恩说的倒是真心话,这位贵族小姐大无畏的穿着风格和强迫他人接受自己意见的手段,以及由于从小接受贵族教育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名门风采,都让塞巴斯查恩印象深刻……而且……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一次的事件为什么……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担心……”
话音未落,夏尔便看到不远处的大厅内忽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起来,仔细一听,无疑正是佣人们的声音。
“可抓到你了,你这个小偷!”
“快把头巾掀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以月亮的名义消灭……”
将犯人按压在地上的巴鲁多牢牢抓住对方的双手并反扣在背后,梅琳则用力撕扯着盖在犯人脸上的白色窗帘。
“你们在干什么?!”
走进门的夏尔一眼就认出被按在地下的是自己那少根筋的未婚妻。就在他想要靠近时,菲尼安忽然冲出来挡在他面前。
“少爷,此人是罪大恶极的‘剪刀手2号’,我和梅琳亲眼看到她在剪阳台上的窗帘。您的安全从现在开始就由我菲尼安来守护,放心吧,我一定让少爷毫发无损的迎接明天的太阳!”
“走开!”
一把推开搞不清状况的园丁,夏尔向犯人走去。尾随其后的塞巴斯查恩拍了拍菲尼安的肩。
“如果还想毫发无损的迎接明天的太阳,就——”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塞巴斯查恩擦过菲尼安身边,丝毫不理会后者向他投来的哈巴狗一样的可怜眼神。
“梅琳……”
看着已经将犯人捆成木乃伊的女佣,夏尔伸出手制止了她。
“让我来吧……”
同时让巴鲁多放开了犯人的双手。
得到解放的伊丽莎白在酝酿了大约30秒之后终于猛的扑进夏尔怀中,惊天动地的哭起来。
夏尔就这样坐在地下,任伊丽莎白抱着哭,虽然姿势不雅,但如果是为淑女服务,其绅士精神仍然值得赞许。塞巴斯查恩微笑着随侍在侧,而看到被自己五花大绑的“犯人”竟然是少爷的未婚妻伊丽莎白小姐时,破坏三人组在伊丽莎白哭泣期间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等到伊丽莎白哭够了,时间也过了差不多10分钟。将最后一条手帕递给仍旧抽噎着的未婚妻,夏尔温和地问道: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眼看女孩刚刚止住的泪水又要决堤,夏尔一时间慌了手脚。此时塞巴斯查恩接过手帕,轻轻拭去伊丽莎白脸上的泪水。
“难道是为了这个吗?”
不知什么时候去到伊丽莎白的房间并从那里拿到一件仍然在缝制中的布满蕾丝的洋装,塞巴斯查恩将那装点着鲜花的洋装递到女孩眼前。
“唔……嗯……”
“你就是为了做这件衣服到处收集材料吗?”
布料、鲜花、甚至还有一段仿制的猫尾巴玩具……但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要做衣服,尽可以跟我说啊,伦敦的布料供货商还没有不卖我法多姆海恩伯爵面子的……”
伊丽莎白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夏尔是笨蛋!”
“哈?!”
看着把脸转过另一边的伊丽莎白,夏尔简直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感觉了。
一旁的塞巴斯查恩忍不住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带着些恼怒的询问。
“虽然我和人类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以我身为人类的经验来看,伊丽莎白小姐之所以要瞒着少爷做这些事,无非是想给少爷一个惊喜罢了。”
一个多月之前已经察觉到这位小姐的行动有异,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行为,又不知道她的目的何在,鉴于她身份的特殊, 自己又不能擅做决定或采取行动,思考之下还是让夏尔自己采取行动较为合理,于是安排了今晚这个“寻找剪刀手”的游戏,虽然从结果上看是没差,但如果可以排除那三个家伙的干扰……算了,结果好一切就好。塞巴斯查恩在心中暗忖。
“惊喜……你是想……”
穿着这身像戏服一样挂满蕾丝的服装……
“给我一个惊喜……?”
“嗯……”
被点破心思的伊丽莎白不再扭捏,她从夏尔的怀中挣脱出来,把挂在塞巴斯查恩手臂上的洋装拿起,兴高采烈的说:
“夏尔,虽然还差一点点,但是没关系,赶快来试试吧!”
“什么?!”
夏尔。法多姆海恩伯爵大吃一惊,差点没再坐回到地上去。
“你说,这是给我的……?!”
“是啊,欵?夏尔你的脸色好差,你怎么了?”
“不要。”
“哈?”
“死都不要。”
指着伊丽莎白手中的洋装,夏尔的脸色变得惨白,为调查命案而被迫在多鲁伊多子爵的舞会上穿女装的痛苦回忆又涌上心头,安姨妈耶“抬头、挺胸、收腹!”的叫唤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穿胸衣时塞巴斯查恩那“深呼吸,夹紧!”的指示又让身体似乎泛起一阵疼痛。夏尔不由自主的吐出“死都不要”的心声。
“什……什么?我费尽心思,放下身段向没有地位的设计师们讨教,为了看你惊喜的表情只能半夜点着蜡烛缝制,你竟然……”
嘴角开始向下塌,眼中的泪花越蓄越多,伊丽莎白吸了吸鼻子,一副又要大哭的样子。
“救命啊!”
此时此刻,夏尔唯有向他那万能的执事拼命使眼色,期望他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美好回忆的执事先生,完全没有留意到主人投射过来的火热视线,只是看着那件夸张的洋装一径的浅笑着……
翌日
“你们在干什么?”
看着在一片片落叶的陪衬中扛着大大的包袱走向门口的三个佣人,塞巴斯查恩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
“我……我们……”
梅琳低下了头。
“我们不但没有帮上忙,还如此粗鲁的对待少爷的未婚妻,事到如今,只有辞职了……”
园丁菲尼安抬起手臂抹去眼角的泪花。
“虽然我是如此放不下少爷,但犯下如此的重罪,我也不期望能得到宽恕了……”
厨师巴鲁多耷拉下了脑袋。
“你们……”
这几个家伙果然是人类中的残次品!
“你们以为一走了之就万事大吉了吗?!梅琳,菲尼安,巴鲁多!在你们能完美的胜任自己的工作之前,都要接受我塞巴斯查恩的调教!!给我滚回去工作!你们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啊,还有10分钟米多福特伯爵和夫人就要驾到了!”
开玩笑,这些家伙如果不在,自己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那碧绿眼眸中流露出的寂寞?
“是……是的!”
仿佛得到了特赦般,三人雀跃地奔向大宅。
“呼……真是的……”
深呼一口气,挺胸抬头,带上完美得体的笑容,转体180度,执事塞巴斯查恩拉开了法多姆海恩家的大门。
“米多福特伯爵,夫人,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
“哎呀,是塞巴斯查恩,你的长相还是那么下流,不, 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更下流了, 由你这样的人为我们开门真是让人心情不爽。”
笑着以特别的方式打过招呼,伯爵夫妇在塞巴斯查恩的带领下向大厅走去。
“这是引自东方的艺术‘沙雕’,模仿的对象正是东方赫赫有名的苏州园林。”
带着伯爵夫妇穿过被捣毁的原·苏州园林时,塞巴斯查恩面带微笑的向客人介绍他彻夜粉饰的成果。
“哦哦,真是独特的艺术,呈现出特别的美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伯爵如此称赞道。
“那真是我的荣幸。”
“话说……那孩子是……?”
忽然,伯爵夫人站住了,语气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动摇。
“母亲!”
看到亲人的伊丽莎白向着伯爵夫人飞奔而来。
“伊丽莎白!”
虽然对女儿的任性感到头痛,但多日不见,思念女儿的感情还是战胜了责骂的冲动,伯爵夫人抱起了伊丽莎白。但她的目光仍然紧紧盯着客厅里的另一个孩子。
“噢,母亲,我差点忘了。”
伊丽莎白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跑到夏尔身边。
“这是我给伯爵缝制的衣服,怎么样?很适合吧!”
无视一脸乌云的未婚夫,伊丽莎白兴高采烈地说道。
“夏……夏尔?!”
然后,无可抑制地,伯爵夫人爆发出了毫不留情的笑声。
“看到你们相处如此融洽,我也感到欣慰。”
伯爵也妇唱夫随地顺势赞美。
塞巴斯查恩看着穿着蕾丝礼服,一脸黑线的夏尔,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
主人,如果是你的愿望——
那么即使牺牲一切,我也一定会为你达到。这是,执事的美学。
悠长假期
身为法多姆海恩家族的执事,塞巴斯查恩认为自己最大的特点就是随遇而安。
不管是女仆梅琳失手摔碎第一百套祖传瓷器,还是厨师巴鲁多用焊枪和盾牌处理下午茶的点心,又或者园丁菲尼安粉拳轻捶倒一排小树,或者喝下田中特制的味精饮料,他都能够在第一时间振作起来继续前进。不过,最近的事,似乎有点考验他的应变能力;
想起今早的风波,塞巴斯查恩抓着银盘站在大厅,余悸犹存。
前几天,家中那个不事生产的印度王子神经病发作,带着阿格尼采购回来,声称要用神之右手,在夏尔生曰那天,做出天下无双的美味料理。
虽然不相信这个王子真的能搞出什么东西来,但夏尔喜欢现在这样一派和乐融融的大好气象,忠诚的执事和仆人围绕在身边,各自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所以他并没有提出反对。
事实证明,有些人是注定后悔交付信任的。
一顿饭安然吃完,塞巴斯查恩洗净双手,却发现酒足饭饱后的中庭,并没有了那个早熟识的身影,端置着红茶的银盘在手中微不可查地摇晃,轻漾,然后——
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乳白的奶沫溅湿了地板,映照出几个爬来爬去的孩童身影。
塞巴斯查恩目光涣散,慢慢弯下身,颤抖著抱起爬得最快的那个。
“……主人?”
对方歪了歪头,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闪着光芒,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然后咯咯一笑在恶魔的脸颊印下一个吻,万能的执事顿时眼前金星乱冒,心中百味杂陈,一时有喜有惊也有忧。
喜的是,他握紧拳头,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杰作,但竟然可以让自己抱到十二岁以前夏尔软绵绵的身体,真是好可爱啊~惊的是,同样不知道是谁的杰作,但事情走到这一步,就不得不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开始调查让众人变小的幕后主因,忧的是……
身后一个声音冷冷道:
“塞巴斯查恩,把田中爷爷放下,我在这里。”
法多姆庄园·中央大厅
纵观法多姆家族的权力结构图,依序是金字塔顶端的夏尔伯爵,法兰西斯姑姑,伊丽莎白表妹,工作勤奋一人当十人用的执事塞巴斯查恩,以及一堆完全靠本能行动,要他们动脑子简直是存心刁难人的女仆园丁。
经过塞巴斯查恩一系列走访排查,缓缓将手中结论交由围桌而坐的小不点们传阅,资料再次传回到执事手中时,众人无一不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阿格尼抱着一丝希望发问:
“王子买来制造咖喱的香辛料中,有一味是来自死神的作品?”
确切来说,是死神的恶作剧。
纪律严明的组织,是在铁与血的磨练下完成的。
就像东方有鬼节,竹灯摇曳,百鬼夜行。西方也有万圣节,到了那天,大鬼放纵小鬼作乱。除了好酒好菜享用一整晚之外,还可以借着抽签,恶整死神协会里一票心狠手辣的高级将领。
最绝的是,这是完全匿名的,因为众死神投稿的意见都会集中到管理课,重复地销毁,整理出最有创意的几张,做成签条。在万圣节的最后一刻,众员工喝到情绪高涨的时候, 由上台的高级将领——抽取,现场念出内容并加以执行。
因为这个不成文的惯例,每年遭受毒手的将领都不在少数。就算他们第二天反过来加重训练,意图使用连坐法报复那个鬼主意被采纳的下级,但所有死神永远会记得万圣节那天该将官被恶整的狼狈模样,暗自偷笑,无形中也疏解了工作带来的无聊和压力。
“和神界作战时也有这么高昂的情绪,战无不胜。”
优雅地递出自己的名片,好几年都是恶搞名单之一的管理课成员威廉说。去年他抽到的题目是:贞子爬行。今年勒令所有的下属死神训练匍匐前进,不管在水泥地火山岩沼泽坑硫磺谷,皆要如履平地。
“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夏尔交握着双手,干脆地问,虽然变小,但他的神智依然清醒。
“因为协会对药品管理的失误导致现在的局面,让我们恢复正常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威廉挑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他语调中的幸灾乐祸还是没法掩饰。
“这味药本来是为万圣节盛宴准备的,可是现在,它没有了,作为代价,您和您的执事需要为协会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
“放心,很简单的。”
死神微微一笑。
“只是送信。”
听出话语中的难度,塞巴斯查恩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只是这种和圣诞老人没什么两样的工作,和将堕天使命名为恶魔的上帝的举动,到底哪一个更不正经?
不要怪人类堕落了,好象连神的素质也是连年下降。
死神缓声一笑,隐入黑暗,临行前塞给塞巴斯查恩两张车票。
“你们先去南方吧。那里白云悠悠红胸知更鸟在天空飞行,堪比人间仙境。”
南方的空气果然很清新,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黄花,随着地平线向前舒展,交叠著融化在阳光里,零零碎碎的日光自叶缝间穿透,簌簌洒了一身的碎金。
虽然身体变小,但“身边总是跟着年轻执事的独眼少年”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来他们的身份,所以塞巴斯查恩提出,与其住在条件良好的旅店,不如两人选择找一户人家做工,隐藏身份。
夏尔生活优渥,从没想到自己也有走进巾场的一天。在大迷宮一样的入口处,他犹豫了,但是很快,塞巴斯查恩为自己选了个向导。一个中年女子,微胖的身躯,拎着一个大号购物篮。塞巴斯查恩猜她是某位贵族家里的佣人,所以他拎着一样的篮子,抱着夏尔跟在她后面。
胖女人的名字叫欧妮丝,她今天的目的,除了购买新鲜的蔬果外,还要为即将到来的万圣节准备一些人手,很快,她挑选了一些看上去精明又能干的仆人,将他们带回家中。
假日早晨,这栋三层结构的庄园总是特别安静。人人都想睡个好觉,不想下楼,除了下定决心每逢假日必定亲自下厨的欧妮丝执事。因为她太早公布这个决定,早起的人就更早起,晚起的人就更晚起,为的是把早餐延到午餐,两害并一害。如能三餐全数幸免,诚属上帝保佑。
谁知道今天异常热闹,欧妮丝刚进大门,一个茶杯就迎面飞来。
几个年轻的佣人拼命抱住一个厨师模样的男人,连声开解“请您息怒!” “您自己说的家和万事兴啊!” “墨汁大餐虽然难吃,但是大家一起想办法啦” “欧妮丝夫人也是好心想帮您啊~”
场面一时热闹万分,偏偏暴风眼中心的主厨毫无所察的说:
“这是对美食的侮辱!看看你们的餐桌,周末就是在吃这种东西吗?红茶又酸又涩不说,银刀叉摆放的角度也全是错的!”
男仆铁青着脸放开手,打算夺门而出主厨一时不察,直接撞到门上。
“抱歉,茶是我沏的。”
女仆也没好气地转过身。
“您对摆放的位置这么有意见,就去向主人告状将我辞退吧!”
当塞巴斯查恩跟在欧妮丝身后踏进别墅,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戾气冲天的场面,他晃了晃手中的广告。
“……打扰,我是来应征甜点师的,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呃?”
包括欧妮丝执事在内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大吼:
“你被雇用了!从今天就开始!”
这座庄园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整座外墙用深灰色的石头搭成,花园没怎么整理,爬满了藤蔓和一些细碎的花朵,有种别致的风情。
塞巴斯查恩正一手抱着夏尔,一手拎着行李,站在这幢建筑的大厅里。执事询问了塞巴斯查恩一些关于甜点上的问题,曾有过的工作经历。塞巴斯查恩微笑着说,在新工作之前,他曾做过执事,偶尔也为人们送信。他对薪水要求不多,只希望让他和夏尔有个住处。
欧妮丝夫人对这份答案相当满意,所以没有追问他送达的是怎样的讯息。
事实上,在当上甜点师之前,他们真的在送信。
他们的上一份工作,是将一份口讯传达给以享乐闻名的塞万提斯男爵,他的家是贵族们聚集的地方,舞会上不分日夜的盛开着玫瑰,金色水晶灯照映的,是骑士手中醉人的葡萄酒,贵妇的微笑藏在羽毛扇之后,她们缀满蕾丝的裙边扫过大理石地面,像是扑闪的蝴蝶。
可是塞巴斯查恩出现了,他说,有一件事情我要传达给您,来自您的母亲。
塞万提斯微笑颔首,脸上带着傲慢和不屑交织的表情,显然他把面前一大一小的身影当成了社会上流行的骗子,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母亲,大公爵夫人一个月前已经离世,但他还是装做很有兴趣的样子,并暗示身后的仆人随时把他们按倒在地,扭送到警局。
好在几个月来,塞巴斯查恩和夏尔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了,他缓声说:
“您的母亲,让您在这里静心反省,她让我问您,为什么不按照她的吩咐做,您对自己的人生可曾有过一丝悔恨?”
这话听起来太好笑了,尤其是从两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所以塞万提斯当场决定把这两人逐出去,他说你们该去马戏团,那里很乐意收容你们这种不学无术的骗子。塞巴斯查恩微微一笑,退到门外说了口讯的最后一部分内容,唯有这句,让男爵有了一点吃惊的表情。
他说,大公爵夫人的意思是,若您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懊悔,并愿意改正,您依然可以继承她的大部分财产。很遗憾你没有,所以您今后将不再获得家族提供的任何经济支援。
说完这句话后,夏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信笺,在上面轻写下一个名字,火光一闪,写下名字的那一页就消失了,这是来自死神的献礼。自从夏尔变小之后,他们一直以这种的方式为管理课工作,作为换取解药的代价。而所有需要传达的口讯都有两种,当名字被划去的那一刻,工作结束,另一种结果也将永远作为亡者的秘密长眠地底。
所以当男爵冲过来要求更改答案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的脸扭曲起来。
“她已经死了,你不可能见过我母亲!”
实际上塞巴斯查恩真的没有见过大公爵夫人,他们只是某天喝茶的时候,接到了灵魂的传讯。自从变小之后,夏尔就能听到许多的声音,他听到一个年老的声音在苦苦呼唤,她说恐怕不久于人世,她的佣人喊来兄弟做陪,但没人通知她的儿子,显然这个儿子只有血缘而没有地位。
大公爵夫人说有事拜托他们,慢慢地,夏尔了解了原委。年轻美丽的富家小姐,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家道中落的贵族,抛弃世俗的偏见,嫁给了心爱的男人。可是丈夫早死,唯一的儿子只会寻欢作乐,她不瞑目,不能安心死去,更不愿让家族毁在这个孩子手里。
她和所有不甘死去的人一样,透过灵魂的波动,将信件托付到夏尔的手里。
“我们,只送过信。”
塞巴斯查恩站在夏尔身后,微笑着说。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
塞巴斯查恩去厨房熟悉环境,夏尔则老老实实地被女执事抱着去房间,路过一架秋千时,夏尔向中庭里看着。欧妮丝夫人顺着他转头的方向瞧过去,看见水池旁一个女孩正优雅地整理着白蔷薇,女执事捏着夏尔的脸说:
“哦,你在看她吗,那是别墅的主人,薇郎妮卡小姐。”
毫无疑问,薇郎妮卡是一位标准的淑女,精致绸缎缝制的衣物显示出她良好的家世,淡褐色的卷发衬托出她美丽的面容。塞巴斯查恩工作的时候,夏尔就趴在窗前看仆人们嬉戏,他很多次都看见了薇郎妮卡,午后的阳光在窗户上反射出薄金的色彩,十岁的她站在细碎树荫下,素面墨瞳,卷发高高束起,披肩随意地丢在地上,正在和仆人们比赛箭术。
明明是天真浪漫的年龄,却偏偏像骑士一样做威风的打扮。连射出的箭,也是狠疾而凌厉地,嗖地一下直中红心。
薇郎妮卡休息的时候,塞巴斯查恩走过去,将甜点放下。
“您以前专门学过箭术吗?扣弦的线条有一种……嗯……很独特的气韵。”
薇郎妮卡头也不抬。
“没有。”
塞巴斯查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您不想去外面,尝试真正的狩猎吗?”
薇郎妮卡抬眼看看他。
“谢谢,我对外面的世界兴趣不大。”
塞巴斯查恩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看着她,眼神沉静似能包容一切。薇郎妮卡个性孤傲,很少和家里以外的人交谈,她的亲人才过世不久,还这么小,却已经有太多人觊觎她的财产,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但塞巴斯查恩的耐心出奇得好,总是静静地陪伴在薇郎妮卡身边。
一天薇郎妮卡和仆人们打赌,看谁能孤身到庄园后的森林里涉险,最好能折回一枝野蔷薇作证据,可是黑森林范围近百里,很容易迷失方向。仆人们一听就连连摇头,偏偏薇郎妮卡心高气傲,到马厩里偷了匹马就去了,到了晚餐还不见踪影。
欧妮丝夫人安排了庄园所有的男仆四处搜寻,都没有结果。
第二天,所有人都心灰绝望的时候,塞巴斯查恩却抱着夏尔,一手牵着薇郎妮卡的马缓缓归来,女孩的脸上保持着困倦的表情,对迎上来的人们说了一句“塞巴斯查恩和夏尔找到我了”,就又沉沉睡去。欧妮丝夫人惊喜交加:
“太了不起了,连探长都没办法的事情,您是怎么做到的?”
青年不紧不慢地说:
“不过是一面找,一面想,女孩子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去寻找方向罢了。”
欧妮丝夫人赞叹不已。
薇郎妮卡辗转听到这番话时,倒是怔了好长时间。她一向孤傲,旁人又因为她的身份多少有几分畏惧,以至于孤傲的外表下,从没有人,俯下身来,用她的眼光,看待这繁乱的尘世。
某天塞巴斯查恩外出的时候,薇郎妮卡正在画室里写生,请了夏尔来做她的模特。每一张的夏尔都有着柔软细长的头发,洁白的皮肤,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张开,宛若天使。
薇郎妮卡拍着手笑。
“在我眼里,夏尔就是这个样子,悲伤,怜悯,总是欲言又止。”
夏尔却想另外一件事,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温柔的。所以当塞巴斯查恩带回一朵镶着蓝边的玫瑰时,夏尔想,是不是该走了?再这么下去,她或许会爱上这个无所不能的执事。
他想的时候,塞巴斯查恩正俯下身去安置一株绿色的植物,像在安抚一个初生的婴儿。他说:
“薇郎妮卡小姐,知道这是什么吗?”
薇郎妮卡从画布中抬起头。
“玫瑰?”
塞巴斯查恩微笑。
“这是我请人从英国的北方带来的,全日照,微湿的土壤就可以培育。我看画室的阳光很好,所以就把它交给您,请您务必照顾好它,因为这是连皇室都罕有的海蓝姬。”
薇郎妮卡微笑了。这个眼神宛如薄雾的青年,总有办法让自己开心,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谄媚,送一些自以为她很喜欢的蕾丝。比起那些人,这家伙就像个神奇的魔术师,他每次都能在消失一两个时辰后,带回各种稀奇的东西:一本关于历史的书籍,或者几条墨色的金鱼……现在呢,又多出了一株来自北方的海蓝姬。他找来这些,又漫不经心地送给她,然后看小夏尔在一边叹着气说“塞巴斯查恩,怎么没有我的?好偏心呀”一边调皮地冲她眨眨眼睛。
呵呵。薇郎妮卡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炭笔在画布上蝴蝶一样翻飞。她想,这样下去,也许万圣节的时候,再一次走出大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不错。
她是个说到做到的女孩。万圣节那天是个大晴天,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漂浮着丝絮一样的白云,薇郎妮卡一早就偷藏在马车里,等到出发了,才微笑着向夏尔和塞巴斯查恩挥手。因为前一天才被夏尔警告过,塞巴斯查恩有些头疼地按住脑袋,但还是陪她去玩了所有她有兴趣的东西。
“好奇怪啊……”
女孩歪头端详着眼前的机器,伸出一根洁白的手指头,戳戳旁边的男孩。
“夏尔,为什么我这台一直掉出硬币,是不是坏掉了啊?”
只不过按照玩具店员说的做了几个动作,结果每次都希哩哗啦掉下一大堆,现在她的椅子旁边已经装满整整两大桶硬币了。
“不要问我……”
只听夏尔的声音更加虚弱无力。
薇郎妮卡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塞巴斯查恩和小夏尔正手忙脚乱地捣住机器的出口,可硬币还是像喷泉一样,在他们指缝间源源不断而出,已经喷得周围看不见地板了。
最后他们将那堆硬币换了很多饼干糖果,在喷泉前的长凳上坐下,享用刚刚的战利品。薇郎妮卡一边吃一边称赞:
“……真的很美味”
她笑了。
“我喜欢这个世界。”
游乐园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前一天结束,新一天开始。传说中属于魔鬼的数字,塞巴斯查恩和夏尔的神色忽然变得释然了,好象一场赛跑到了终点,他问薇郎妮卡,您有喜欢的人吗?
薇郎妮卡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有些激动,又有些羞涩,最后她微笑起来。有。我在七岁的时候,遇上了一位年轻的骑士,他有柔软的头发,漂亮的眼睛。等我长大,成为全英国最优秀的淑女,就去向他表白我的感情。
夏尔睫毛微动,努力使自己的神色没有改变。薇郎妮卡点了点鼻子说:
“这件事只有你们知道哦,作为绅士,请不要把淑女的秘密说出去。”
夏尔的手一抖,一滴红茶忽然就溅了出来,他抱住塞巴斯查恩,眼神清澈地看着他,塞巴斯查恩摇了摇头,然后静静地说出几句话:
“如您所知,您的父亲,塞万提斯男爵在一个月前已经离世,临终前他有一句话想要问您,您是否爱他?如果爱,请将他的灵魂从死亡的诅咒中解救出来,为此您将摆脱私生女的身份,成为他的合法继承人。如果您不爱他,他的遗产都会交到其他人的手上,他们会杀掉你。”
这些话听起来很滑稽,但她却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怪不得,夏尔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悲悯。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塞万提斯男爵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他从小就是个美男子,由于父母的溺爱,
从来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也看不出家族已经外强中干了。他开朗,乐观,随心所欲,享受一切美好的生活。他热爱游历,喜欢到处画画,流下了不少风流故事,远到伯明翰也有年轻的情人为他哭泣。
在被母亲剥夺继承权之后,他穷困潦倒,巨大的心理落差使他卧床不起,整日浑浑噩噩,仆人偷拿家里的银器变卖也没法阻止。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有些想死了,他爱的是纸醉金迷的生活,不是这么一个孤苦寥落的结局。想了很久,他开始拒绝接受治疗,可是就在死亡真正降临到头顶的那一刻,他想到了一个人,忽然又有了求生欲望,挣扎着不肯死去。
那时,塞巴斯查恩和夏尔正在旅行,受限于这个体型,夏尔很容易就感到疲倦,所以塞巴斯查恩细心地往靠垫里填充了玫瑰花辦与上好的蚕丝。就在这时,夏尔收到了男爵的传讯,塞万提斯说他很无辜,其实他根本没有母亲想的那么放荡无度,甚至孩子也只有过一个。
尽管知道孩子的母亲是死神,他还是疯狂地追逐着她的美丽。甚至以为可以为她献出生命,可在快死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世上,他最爱的还是他自己。
冥冥中,塞万提斯男爵感觉到了有人能听见他的话语,他的灵魂顿时激动起来,请这个人将他的口讯带往爱丁堡,找出薇郎妮卡。薇郎妮卡是私生女,因为顾忌到自身的名誉, 自降生起,他便很少看望这个唯一的女儿,但现在,他需要她身体里来自母亲那一半的血统。
他说,如果薇郎妮卡爱的人是他,就请她利用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死神力量,从死亡中解救自己,今后他将把这个女儿接回本宅抚养。如果她爱的是别人,就将遗产交到其他人的手上,杀死这个孩子,他说,绝不能让死神的血液污染塞万提斯家族的纯洁。
多么可怕的父亲,得不到的就想毁灭。
男爵死后,塞巴斯查恩便带着夏尔来到爱丁堡,薇郎妮卡和他们现象中不一样,她像一切普通人类那样爱玩爱闹,有美好的向往,这是第一次,夏尔请求塞巴斯查恩不要及时传讯,而是静静地观察了她几个月,这段期间,塞巴斯查恩做了许多关于她的占卜,可是每一次,抽到的都是死神。
“蓝色的海,白色的云,人们的欢笑,盛开的美丽花朵……若是因此而舍不得死去,任谁也会宁愿犯错吧?塞巴斯查恩,热爱活着的世界有错吗?”
夏尔移开目光,长久地望着某个方向。
“没有,只是那女孩拥有的,注定是无尽的死亡与黑暗。”
喝着翠绿色的热茶,塞巴斯查恩轻笑。
“如果薇郎妮卡喜爱的人是她父亲,您打算怎样做?”
“按照约定,我会完成工作。”
“那,如果薇郎妮卡的答案是谁也不爱,您又打算怎么做?”
“我会把男爵的请求忘记。最多,今后下地狱的时候向他说一声对不起。可是薇郎妮卡虽然不爱她的父亲,却爱上了其他人……而死神是不能爱上人类的,否则未来她会不惜一切满足那个人的欲望,人间的秩序将从此瓦解,所以,最终我的选择和男爵一样,只能将她毁灭。”
夏尔和塞巴斯查恩赶到的时候,薇郎妮卡已经奄奄一息,淡褐的卷发贴在额上,胸前满是血迹,她是挑选洋装的时候被马车撞倒的,身边围满了惊慌失措的人们,医生也正在拼命赶往这里。警员们宣布这是一场交通事故,但围观的群众,却争相闹哄哄地描述着那个可怕的瞬间。
生命到了极限。朦胧中黑色的羽毛降落在头顶,薇郎妮卡闭着眼,几乎能听到灵魂被切割的声音,好象萧萧寂寞的风声。
原来是寂寞。
她勉力睁眼,抬目望去,浩瀚蓝天遥不可及,这一次,大约不会有人再来救自己了吧?她微微苦笑,往事如水流过,最后闪过一道淡色的身影,眼前人影晃动,重叠又分开,真是的……原来到最后,还是不甘心,会记起那个人,她忍不住轻唤:
“……是你来接我了吗?”
“薇郎妮——”
小夏尔挤进人群,想要她再坚持一下,却在她呐呐出这句话时猛然停住。薇郎妮卡的呓语牵动了他久远之前的回忆。一如红夫人离开时,他没办法阻止。曾经相依为命的人在自己的怀中失去温度,那种痛苦他不愿去想了。父亲,母亲,姨妈……下一个会是谁?
夏尔心底忽然悲伤弥漫,他紧紧抓薇郎妮卡的手指,抬头看了塞巴斯查恩一眼,万能的执事心领神会,俯声说:
“是的,我来了。”
哎呀?这是什么情况?
薇郎妮卡恍惚中听到这句话,脑中顿时清醒了些,她在一片血色中盯住眼前一大一小的身影,有些好笑地想,喂喂,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把你们当成了那个人了吧。虽然你们都是北方口音,身上都有海蓝姬的香味,但是样子差很多好不好,我就算只剩半口气也不会看错啦。
但是……她,看了看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上方优雅的男人,忽然觉得第一次了解母亲。提起所余不多的力气,她在那只白胖的小手掌中轻轻动了动指尖,感到对方又握紧了些。
如此温暖。她浅笑着合上眼。
医生带着药箱扑过来,胖执事尖利地哭叫。塞巴斯查恩和夏尔被阻隔在安全带外,薇郎妮卡的面容渐渐地小,渐渐地远,后来人们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只有一个声音喘息着压盖一切。最后一个工作,竟是来自薇郎妮卡的灵魂。她说,希望把她藏在画室里的画,带去伦敦,交给那个人。告诉他自己非常喜欢他,谢谢他在三年前的某次狩猎中,将迷路的她送出森林。
夏尔紧紧抱住塞巴斯查恩的脖子。他答应了,这是他们对薇郎妮卡最后的温柔。她的声音欢快起来,说,谢谢你们,陪我度过最后的日子。然后呼吸声逐渐变慢,直至寂静。她看不见他们的模样,居然只凭气息就知道了他们是谁,这在长达数月的愿望传递中,还是第一次发生。
在薇郎妮卡的画室,塞巴斯查恩找到了那本画册,递给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的少年。
夏尔一怔,并没有接过。
“淑女们的心事,我想,绅士是不适合阅读的。”
塞巴斯查恩笑着说:
“既然主人这么决定,那就不看了。”
夏尔皱了皱眉头,恶魔一声轻笑,画册在指中燃烧成灰烬,随风飘散。唯有执念化作流萤,飞舞大地,夏尔拨开遮住右眼的黑发,看向塞巴斯查恩。爱丁堡的风那么大,吹得人乱了思绪。伯爵依旧沉默骄傲,执事依旧漫不经心。最后塞巴斯查恩转过身,优雅地伸出一只手。
“回伦敦吧,我的主人。”
深色眸里一瞬间的温柔令夏尔几乎错觉他仿佛立于世界之巅。
他点点头,捉住了恶魔的手腕。这一天后,他们不必再传递亡者的心愿。只不过他们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一个女孩,在七岁那年,迷路中遇上狩猎经过的夏尔,一见钟情,至死不渝。
马车穿过伦敦的薄雾时,夏尔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对生活毫无忧虑的孩子,被双亲宠溺地抱在怀里,童言无忌。
父亲说这一生只有三件遗憾的事情。一件是没有生在寻常家庭,注定背负法多姆家族的责任,一件是没有生在阳光明媚的南方,终年忍受伦敦潮湿的雾气,一件是尚不及寻到真心的爱人,便已经在权力倾轧中匆匆老去。然后他微微一笑,握住母亲的手说,还好,来得及遇上你。
夏尔微微苦笑,说是遗憾,未尝不是庆幸。假使一切从头来过,纵然能够摆脱伯爵的身份,纵然生在春意盎然的爱丁堡,纵然能有一心一意的未婚妻,但是……
塞巴斯查恩摸了摸他的脸颊说:
“在想什么?”
“幸好能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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