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神所作的夢】
『……里拜因基魯瑪能變成永久不變的,只有與我締結盟約之人,沒辦法讓你以外的對象永久不變……」
「那就毀滅這個道理。」
我將集中在右手上的魔力往上方飛去。在抵達天蓋之後,朝亞露卡娜所在的位置畫出魔法陣。
「『魔王城召喚』。」
畫出的魔法陣冒出漆黑粒子,從中出現魔王城德魯佐蓋多,而在正門處發出漆黑光芒的是理滅劍貝努茲多諾亞。
「將那把魔劍與『創造之月』融合成里拜因基魯瑪吧。就算形體改變,至少能改變成為永久不變的對象。」
亞露卡娜在空中飛行,朝著理滅劍的位置移動過去。
我一邊確認這一幕,一邊朝著戈盧羅亞那看去。
「如果你肯協助我取回記憶,就算要我讓痕跡神活下來也無所謂,你意下如何?」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戈盧羅亞那話中有話地向我問:
「你想知道的是哪一邊的記憶……?」
「唔嗯,哪一邊是什麼意思?」
他靜靜地說:
「是亞露卡娜早已取回的記憶呢?還是祂還沒取回的其餘記憶呢?」
搶在我回答之前,戈盧羅亞那就繼續說:
「祂早已經在第一次來到這座利嘉倫多羅路時,就在痕跡神的夢中找到自己記憶的一部分。祂之所以沒將這件事告知身為選定者的你,你覺得是為什麼?」
在彷彿詢問般地說道後,戈盧羅亞那把話繼續說下去。
「這是經由痕跡神的秩序所帶來的事實,若有半點虛假,我就將此命歸還於神吧。」
他畫起「契約」的魔法陣在上頭簽字,然後清清楚楚地說:
「祂是背叛與謊言之神──背理神耿奴杜奴布。依照此名,亞露卡娜遲早會背叛你吧。那說不定就是此時此刻。」
「契約」的效果確實運作著。既然戈盧羅亞那還活著,那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你本來打算利用夢境守護神的力量追溯記憶,但那就只是個謊言,你不曾有過名為亞露卡娜的義妹,這一切徹頭徹尾都是謊言。」
「契約」沒有被廢除,而且戈盧羅亞那依然活著。
我所看到的那場夢確實是假的。
「祂確實遺忘了記憶,但即使回想起自己是背理神,祂也依舊沒有向你坦白。不對你說出真相,無意義地再度兩個人一起作夢,打算繼續當你的妹妹。祂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有必要說這種謊言呢?」
戈盧羅亞那接二連三地告知我真相。
「祂至今是為了什麼而要成為虛假的妹妹呢?」
他這麼做意圖要揭露一件事。
「全都是為了能在這個瞬間背叛你。」
教皇以虔誠的表情,就像在訓誡信徒一般地說:
「不適任者啊,你要仔細想想。地上的命運、你所想守護的事物,真的能託付給那個背理神嗎?託付給那個背叛之神?你能斷言祂不會將地上一掃而空嗎?」
教皇一直在等待此時此刻、這個時機吧。
以痕跡的秩序查看過去,澈底預測到我會怎麼做。剝奪思考的時間、剝奪對話的時間,就為了讓我做出妥協。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贏不了,耐心地持續扮演著小丑,全心全意賭在這一步上。
「我就向神發誓吧。『神龍懷胎』不會奪走地上人民的性命,只會消除境界。既然你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不論境界是否存在,都沒有太大的差異不是嗎?」
這確實是事實。
只要人還活著、只要沒有毀滅,不論幾次都還能重新來過。
即使天蓋消失,生活的場所改變了,也只要將降下的一切悲劇踏平就好。
「不過要是將一切託付到背理神手中的話,說不定就會讓眾多的魔族與人類毀滅。你真的能相信你的神嗎?不信神的你,能將這個選擇託付給甚至不是妹妹的祂嗎?」
教皇就像連珠砲似的質問。
「妥協吧、讓步吧。你方才說不要固執於過去,但是你、你與你的神之間,就連累積下來的過去都沒有。虛偽的記憶、虛偽的夢,這種泡影般的羈絆是不可能比得上這一千五百年的祈禱。」
教皇莊嚴地宣告,同時仰望起上空。
利嘉倫多羅路的大門開啟,能在遠方看到天蓋。
「還請向你的神確認。距離『神龍懷胎』還有一段時間。」
我將魔眼朝向飄浮在遠方天蓋上的亞露卡娜。只要經由魔法線,就連祂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阿諾斯…………』
就跟當時一樣。跟在利嘉倫多羅路從痕跡神的夢中醒來時一樣,亞露卡娜帶著黯然的表情喃喃說出這一句。
『就如那個龍子所說的,我回想起來了。我是背理神耿奴杜奴布,是反抗秩序的謊言與背叛之神。阿諾斯,我──』
儘管咬緊下唇露出消沉的表情,但祂還是坦白說:
『你是絕對不能相信的。』
那是彷彿撕裂身軀的悲愴聲音。
淚水撲簌簌落下,從祂口中漏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但相對地,祂的心聲經由魔法線傳達給了我。
──當時在痕跡神的夢中,我找到了我的記憶。
──回想起我是背理神耿奴杜奴布。
──回想起自己曾有如焚燒身軀、燒盡根源一般──
──縈繞著深不見底的憤怒。
──我終究無法成為溫柔的神。
──證據就是我一直在欺騙你。
──不說出已經回想起來的記憶,想要繼續當你的妹妹。
──因為我心想,這樣一來不知會有多麼幸福啊。
──現在的話就能明白。
──那確實是我的夢。
──並非什麼記憶。
──就只是我曾經希望過的夢。
──我曾像那樣被人追逐過。
──從小就遭到龍的襲擊,在這塊地底大地上遭到迫害,被龍人們追逐著。
──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沒有一個人願意保護我。
──所以我曾經想過,要是有哥哥就好了。
──在我被龍襲擊時──
──在龍人們闖進家中,要把我作為祭品獻出時──
──在我被吞進龍的體內時──
──我曾這麼想過吧,要是有個能拯救我的哥哥就好了。
──我直到最後都無法正視記憶,別開了視線。
──沒辦法向你坦白,我保持了沉默。
──因為我想讓那個夢再稍微延續一會兒。
──想至少在夢中忘記自己是個愚蠢的神。
──一切全是謊言,一切全是虛偽。
──我是以虛偽塗裝而成的神。
──我肯定會背叛你吧。我肯定會傷害你吧。
──就連這份感情,就連想拯救人們的心情──
──都只是我以「創造之月」創造出來的虛情假意……
──等時機到來,等一切的記憶與心回來時──
──為了達成目的,我就連自己都會背叛。
──所以,阿諾斯。我希望你能在這之前消滅我。
──我其實不是你的妹妹──
──而是個連自己都會欺騙,並深信那個謊言會是事實的──
──愚蠢且孤獨的不順從之神……
──我原來是說謊的朵菈──
眼前的教皇發出聲音說:
「此乃對你的救贖。你將不會遭到不順從之神背叛了吧。」
戈盧羅亞那就像獻上祈禱般地閉上眼睛。
「一切謹遵『全能煌輝』艾庫艾斯的意思。」
「戈盧羅亞那。」
我平靜地說:
「你甚至動用到痕跡神的力量,想做的事情就是這個嗎?」
他睜開眼睛看向我。
「要是這樣的話,看來你的期望落空了。」
教皇無法理解地蹙起眉頭。
「你說什麼……?」
「我的妹妹是絕對不會背叛我的。」
「……你在說什麼蠢話……?祂並不是你的妹妹,一切全是泡影般的謊言。」
「是啊,沒錯。所以要讓它實現。願望是會實現的喔。就算能看到過去,你也看不到人心啊,教皇。」
「祂乃背叛與謊言的背理神,並非為人!正因為想要欺騙你,所以才會讓你繼續作夢、持續對你說謊吧!就如亞露卡娜親口說得一樣。」
「愚蠢。就連謊言與願望的差別都不懂嗎?那毫無疑問是祂的夢,亞露卡娜希冀著哥哥。不被任何人相信的神,一心追求著願意一直相信自己的哥哥。」
我朝著被背理神這個過去所束縛的男人說:
「這份孤獨、這道悲傷的痕跡,你難道沒看見嗎,戈盧羅亞那?」
『……阿諾斯…………』
亞露卡娜的聲音傳來,是帶著淚水的悲愴之聲。
「祢還記得約定嗎,亞露卡娜?」
就像要傳達給祂似的,我發出話語。
以盡可能溫柔的語調說:
「我應該有要祢絕對要回想起來,祢是我的妹妹。就算我們確實沒有血緣關係,祢也依然是我的妹妹。」
『……我跟你所共度的日子是假的……就連那個約定也……』
「儘管如此,我跟祢所一起看到的那個願望也絕無虛假。」
亞露卡娜的眼中撲簌簌地落下眼淚。
就如同在那場夢中看到得一樣。
「祢說過要在轉生之後變強吧?祢應該說過要成為我的力量。既然如此,現在就在這裡克服那軟弱的內心變強吧。不論祢是背理神還是背叛與謊言之神都無所謂,祢在夢中對我說過,這次不會是謊言了。」
既然祂的願望沒有傳達給任何人,那就由我來為祂實現吧。
「雖說是夢,祢難道以為就不會實現嗎?」
『……我會、對你……』
「我不會讓祢背叛的。不論發生什麼事,就算要來硬的我也不會讓祢背叛。」
教皇就像懇求似的獻上祈禱。
神龍歌聲變得更加巨大,在地底的天空響徹開來。天蓋馬上就要蛻變新生。
「──福音書最終樂章〈神龍懷胎〉。」
天空劇烈閃爍,覆蓋著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我的神所說的話,我妹妹的願望,我會相信到最後一刻。要是這樣還不夠,那我就再說一次吧。」
我帶著真心向祂請求。
「成為我的妹妹。」
瞬間的空白,大氣因那道眼淚而震動。
『……哥……哥……』
亞露卡娜伸手握住理滅劍貝努茲多諾亞。
「創造之月」與理滅劍逐漸交錯融合。
戈盧羅亞那當場臉色大變。
「……你居然相信背理神,做出這種愚蠢不已的事……!去將罪孽深重之人、將此世的災害毀滅吧,利巴爾修涅多……!」
痕跡神翻開純白書本,朝我伸出手來。緊接著地下遺跡「轟隆隆隆」響徹著破壞聲響,從頭上降下神劍。
全能者之劍里拜因基魯瑪──我將由理滅劍與「創造之月」所創的那把劍以收在鞘裡的狀態舉起,把手放在劍柄上。
「痕跡乃刃──」
我的身體與魔力宛如波浪一般徐徐搖盪起來。
「『天牙刃斷』。」
利巴爾修涅多發出的無數劍光朝我襲來。為了正面迎擊,我朝著前方踏出一大步。
「『波身蓋然顯現』。」
身體交錯,位置互換。
瞬間的寂靜,痕跡神利巴爾修涅多的身體就在晃動後分離開來。
那副神體被砍成兩半。里拜因基魯瑪依舊收在鞘裡,以那道可能性之刃斬斷了「天牙刃斷」與眼前的敵人。
在作為反抗秩序的秩序──背理神耿奴杜奴布權能的這把劍之前,即使是痕跡神也無法避免毀滅。
「……教皇啊……我將你們的祈禱,留在這裡……」
下一瞬間,戈盧羅亞那的神化為粉碎。僅有祂手上的純白書本彷彿淡淡的痕跡一般留在原地……
我緩緩仰望天蓋。
「神龍懷胎」發動了。然而天蓋──也就是地上毫無改變地位在那裡。
全能者之劍里拜因基魯瑪將天蓋重造成永久不滅,驅散了「神龍懷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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