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一千五百年的祈禱】
音韻魔法陣源源不絕地產生出來的即是神龍,也就是聲音之龍。
不放開祈禱之手,依舊跪著的教皇睜開眼睛。
我朝著他繼續說:
「過去在地底某處施展過的音韻魔法陣,歷代教皇們藉由撿起那道痕跡,在組合後不斷地重複再生,讓遍及吉歐路達盧全境的音韻魔法陣迴蕩至今,繼承著痕跡神利巴爾修涅多、繼承著教典,等待著應當到來之日。」
那恐怕就是今天吧。
「雖然不知道神龍歌聲是從何時開始響起的,我估計那個音韻魔法陣至今少說持續演奏了千年以上都沒有中斷。用到痕跡神秩序的這種大魔法,說不定就連奇蹟都能輕易引發。」
不改虔誠的表情,戈盧羅亞那莊嚴地說:
「要是亞希鐵沒有違背教義,你現在明明就不會站在這裡。」
他大概已經不打算隱瞞了吧。
阿蓋哈的預言者迪德里希曾說過,假如讓戈盧羅亞那活下來,迪魯海德就會陷入危機。教皇之所以不打算裝傻到最後,以及想以對地上的砲擊絆住我,都肯定是因為有那道預言。
「豈止是密德海斯,你的目標是迪魯海德。不對,考慮到這個音韻魔法陣的規模,該說是地上的一切吧。」
我朝著持續獻上祈禱的戈盧羅亞那拋出話語。
「把那個天蓋炸掉就是神的教義嗎,吉歐路達盧的教皇?」
「如果在龍的胎內讓人轉生成子龍的王龍是阿蓋哈的教義,吉歐路達盧就是以在龍的胎內讓世界蛻變成新生的神龍為教義。」
戈盧羅亞那莊嚴地說明著教義。
「將世界吞噬,在胎內孕育,正確地重新創造。讓地底與地上的境界、讓那個天蓋轉變成天空的神使正是神龍。蛻變新生的天空將會降下恩惠之雨,地底將會蛻變成樂園。」
「讓天蓋轉變成天空,也就是要將地上化為灰燼吧?」
「就只是要消除境界,讓世界轉生。還請放心,生活在地上的人們不會死去。這是神對於國家雖然不同,但同樣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你們所施予的慈悲。」
「這沒什麼好談的。失去地上,在地底生活?這就等同失去現在的人生,不惜奪走無罪的地上人民的幸福。你就這麼想要樂園嗎,戈盧羅亞那?」
「我應該說過我們無法攜手共進。我們就連同樣是地底的人民,都分裂成吉歐路達盧、阿蓋哈與蓋迪希歐拉,沒辦法互相理解,又更何況是跟地上的人民呢?」
教皇會回應我的話,是因為需要時間發動作為音韻魔法陣的神龍吧。只要回話,就能爭取時間。
「你還真是說了沒出息的話。」
「地上的王啊,世界是分隔開來的。位於地上與地底之間的這道境界、這道隔閡,不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無法填補。」
戈盧羅亞那帶著堅定不移的決心朝我瞪來。
「你來此路上有看到一整片的荒野吧。」
教皇以靜謐的聲音說:
「地底的人民靠著召喚龍與召喚神的恩惠過活,反過來說,要是沒有這些恩惠的話就活不下去。跟眾神為地上帶來的秩序恩惠相比,給予我們的恩惠太過稀少。為何無罪的地底人民會比地上的人民缺乏恩惠呢?」
教皇發出詢問,接著又說:
「境界不能隔開人們的幸福,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消除境界,讓世上的眾生平等。神將會實現那個任誰都懷有的理想鄉。」
「就算你說會降下恩惠之雨,但你以為至今在地上生活的人們會有辦法在地底過活嗎?到頭來就只會產生不公。去向神說為時已晚,打從最初就不該創造境界吧。」
我筆直瞪向教皇,用力地說:
「神所犯下的失敗,為何必須由地上的人們付出代價?」
「就算現在會產生不公,這一切也是為了未來。即使現在無法實現,為了百年之後持續祈禱乃是心繫這個國家的教皇之責。」
「急遽的變化只會帶來鬥爭,就算你想在這塊土地上創造出真正的平等,人們的意識也不會如你所願。即使把話說得再漂亮,終究是掠奪者與被掠奪者。你想讓持續千年的仇恨連鎖束縛住人民嗎?」
雖然不覺得他不會是不懂這種道理的愚者,大概是被什麼給束縛住了吧。
「想要改變世界,就只能慢慢地去改變。除了讓明天的生活過得比今天更好的努力之外,別無其他捷徑。」
「假如你是地底的王,還能說出相同的話嗎?」
「既然如此,那就向地底的人民說出真相。」
在我提出這句話後,利嘉倫多羅路瞬間寂靜下來。
「天蓋上有著魔族、人類與精靈,就跟地底的人民一樣生活著。你們要奪走他們的恩惠納為己有吧?」
「這是教典所傳承下來的吉歐路達盧的教義,該背負這項罪的只有歷代教皇。以此身背負地底人民的罪,為此獻上祈禱,乃是這個國家的教皇──我的責任。」
閉上眼睛,戈盧羅亞那向神深深地獻上祈禱。
「只因為出生的地方不同,為何不得不遭到冷遇,我也不是不懂你的這種意見。既然你懷有如此慈悲的想法,既然你想實現理想的世界,那就不要向神祈禱,握住我的手吧。」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不只是我,也試著跟阿蓋哈與蓋迪希歐拉,還有其他眾多國家攜手合作吧。我向你保證,那樣將會抵達比這愚蠢的選擇好上一點的未來。」
儘管看向我伸出的手,戈盧羅亞那還是繼續祈禱著。
「要打破天蓋,就等我違反約定之後也不遲吧?」
聽到我這麼說,戈盧羅亞那沉默數秒,就像祈禱似的沉思著。然後以為他睜開了眼睛,卻發現他用像是要貫穿我的眼神盯著我說:
「……很遺憾,已經太遲了。早已就連去考慮這種事都已經太遲了。今日此刻,是神龍能在真實天空展翅的唯一之日,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我所相信的是『全能煌輝』艾庫艾斯。神才是唯一能帶給這個地底救贖的存在。」
也就是自古在吉歐路達盧迴蕩的神龍歌聲,那個音韻魔法陣能發揮效果的,就只有今日此刻吧。
「我的父親、祖父,甚至是祖父的父親,他們全都祈禱著救贖,然後在這塊土地上逝去。自天啟降下之日至今,歷代教皇所傳承下來的這個教義,持續一千五百年的這個祈禱,不知是怎樣的機緣託付到了我身上。他們的祈禱、他們的夙願,不能在此化為烏有。」
就像在說自己一步也不打算退讓一樣,教皇揚聲說:
「我已是退出選定審判之身,但就讓我盡到作為救濟者的最後責任吧。不適任者,你意圖毀滅選定審判的意志是錯的。我要否定你的神,讓你退下選定者的聖座,然後救濟你。」
「哦?」
「阿諾斯•波魯迪戈烏多,我就伴隨著這一千五百年的祈禱告訴你,我是對的吧。」
「唔嗯,你就試試看吧。」
我畫起魔法陣,讓雙手染上漆黑的「根源死殺」。
「被祈禱過的歲月蒙蔽雙眼,讓你們不論是誰都深信著這麼做是對的。一千五百年早已不是能輕言重來的時間。即使如此,你真正必須要做的是鼓起勇氣去承認錯誤。」
我瞪向戈盧羅亞那與站在他身旁的痕跡神。
「不論是你們的祈禱,還是你們的神,我就將一切全部粉碎,然後告訴這個國家,你們的一千五百年其實是徒勞一場吧。」
img.jpg38 【痕跡大地】
魔力粒子升起。
從我與戈盧羅亞那身上溢出的魔力粒子就像互相推擠似的交錯,迸發出開戰的火花。
我將染成漆黑的「根源死殺」右手刺向戈盧羅亞那。
依舊跪著祈禱的他絲毫沒有意思要避開來到眼前的這一擊。
我用漆黑指尖不客氣地轟掉教皇的臉。
將他的根源大卸八塊,讓他的身體化為塵埃。
「此為地下遺跡利嘉倫多羅路,乃銘刻著一切過去的痕跡大地。」
痕跡神利巴爾修涅多莊嚴地說。
往一旁看去,就見教皇戈盧羅亞那以仍在祈禱的姿勢出現。應該確實大卸八塊的根源,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將時間扭曲了啊?」
我用魔眼凝視,一面注視著祂的深淵一面說。
「然也。在痕跡大地上無法抵達未來,吾之信徒──戈盧羅亞那的性命已被銘刻在過去,絕不會毀滅。」
「只要先收拾掉祢就好了吧?」
「然也。但吾也同為不滅。此身乃痕跡的秩序,是萬物的過去。不論怎麼塗改時間,都無法改變曾經存在的事實。」
已經過去的存在、紀錄與記憶是痕跡神的秩序。想要毀滅祂的話,改變過去大概會是最好的方法吧,但即使用時間魔法挑戰掌管這方面秩序的神也毫無勝算。
祂確實曾經存在過的這個事實不論如何都無法改變,而這也是身為過去的痕跡神之所以不滅的理由。
可以理解賽里斯為何會想趁痕跡神沉睡的時候毀滅祂了。
「我問祢,利巴爾修涅多。將天蓋吞進神龍的胎內,是祢的目的嗎?」
「吾乃銘刻紀錄與記憶的秩序,就僅是將歷代教皇的祈禱、痛楚與願望一味地銘刻至今。做出選擇之人並非吾,而是締結盟約的教皇戈盧羅亞那。吾就僅是將他們走過的路、世界的歷史銘刻在此身上。」
很像是神族會有的回答。
神龍歌聲終究只是締結盟約的歷代教皇的意志啊……
「喔喔,作為不適任者的地上魔王。」
戈盧羅亞那宛如歌唱般地說:
「你將迎來試煉,偉大的光刃將會撕裂你的身軀吧。痕跡書第一節〈試煉再臨〉。」
利巴爾修涅多翻開手上的純白書本。那就是痕跡書吧。書本籠罩著光芒,才剛浮上空中就變化成一把聖劍。
是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
利巴爾修涅多將那把劍握在手中。
我已在祂劍的攻擊範圍內。我不以為意地踏出一步,以「根源死殺」的指尖貫穿利巴爾修涅多。
我用力捏爛心臟,連同根源一起破壞掉。
「就算毀滅現在,過去也不會毀滅。」
眨眼間讓身體再生的利巴爾修涅多揮下靈神人劍,讓「四界牆壁」纏繞在左手上打算接住這一劍的我瞬間睜大雙眼。
「痕跡乃刃──」
彷彿過去重現,痕跡神就跟雷伊一模一樣地劈下那把聖劍。
「『天牙刃斷』。」
純白光芒聚集在伊凡斯瑪那上,發出了耀眼光線。
在喘息之間,無數劍光撕裂著我的身體。
早在揮劍之前,劍擊就打在身上、斬斷宿命。那是靈神人劍的祕奧之一「天牙刃斷」。
這些劍擊全都讓我的根源留下傷痕,就連會腐蝕攻擊的魔王之血也對唯一為了毀滅魔王而誕生的聖劍缺乏效果。
我在全身纏上「四界牆壁」撐過靈神人劍的劍擊,然後就在要轉守為攻的瞬間──
「痕跡乃刃──『天牙刃斷』。」
利巴爾修涅多再度發出靈神人劍的祕奧,「天牙刃斷」無數次地撕裂著我的身體,削弱我的根源。
即便是雷伊,也沒辦法將靈神人劍的祕奧連發這麼多次吧。痕跡神就像在說祂的魔力與體力無窮無盡似的,源源不絕地讓劍光閃起。
「我從世界的痕跡中挑選了毀滅你的劍。你所認同的敵手──勇者加隆所揮出的劍,此乃無止盡的試煉『試煉再臨』。直到你化為痕跡為止,這把劍將不斷重複。」
戈盧羅亞那朗朗說道。
「唔嗯,這確實是雷伊的劍。」
我將「四界牆壁」疊在「森羅萬掌」上,將祂發出的無數劍擊統統抓住。
「然而同時──這也不是雷伊的劍。」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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