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战火之雨

  第三章 战火之雨

  帝国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从十日开始,滂沱落下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大地笼罩于阴雨之中。

  即使早晨来临,天空仍旧是一片灰濛,光线仿佛从这个世界彻底被隔绝,直到天幕的尽头,放眼只有无限的漆黑。

  葛兰兹大帝国的首都克劳狄司也不例外。无论再怎么壮阔而优美的大都市,仍不敌雨水的洗礼而顿失昔日的光采。

  高耸城墙环绕下的这座都市——平常总是热闹繁华的中央大道,如今路上行人却是三三两两。原本入冬后的气温便已经相当寒冷,如今再加上下雨,民众们也只好待在家里。虽说如此——尽管民众闭门不出,纵使外头气温急降,寒风几乎扎痛肌肤,但这些事对贵族们来说,根本都无所谓。

  葛兰兹大帝国的中枢——皇宫凡涅塞恩。

  划分成四个区块的腹地西侧,座落着有力贵族的宅邸。

  此处笼罩着激昂热气,与城里的气氛有着天壤之别。

  寒风阵阵吹袭而过的这个时刻,有处地方聚集了众多贵族。

  那里正是五大贵族之一——凯尔海特家的宅邸前方。

  贵族们之所以聚集在此,并不是因为什么重大理由。只是前来替今天要启程返回南方贝尔克要塞的第四皇子与第六皇女送行罢了。想当然,他们的视线全集中于出现在玄关前的诸位皇族。几乎盖过雨声的欢呼回荡在宅邸周围一带,不带恶意的纯粹善意盈满了世界。

  与比吕一同出现的红发皇女——被昵称为「炎姬(瓦尔黛特)」而深受仰慕的丽兹惊讶地瞪大双眸。不过,慢慢地理解现况后,她的脸上随即绽开如花般的笑容。

  「谢谢各位来送行!」

  丽兹用力高挥手臂,发出仿佛都能听见划破空气的声音,之后她坐进马车。

  而栖息于东诸岛的稀有生物——白狼赛伯拉斯也跟在她的脚边。

  「……」

  比吕不发一语地举起右手回应后,也跟着丽兹她们上了马车。

  紧跟在比吕身后的,则是将丰满躯体局促地藏进军服底下的罗莎,她的两旁还跟着奥拉与斯卡塔赫。陆陆续续坐进马车的罗莎她们,同样受到贵族们的热烈欢呼。将盛大的欢声抛在身后,皇族一行人离开了大帝都。

  「就算空间再宽敞,塞进了这么多人,果然还是会嫌拥挤呢。」

  当马车缓缓驶动时,罗莎像是难以呼吸似地松开军服领口说道。

  「现阶段,东方贵族会全力瓦解库罗涅家的阵营。」

  庆宴结束后的这一周以来——库罗涅家完全没有任何动作,静得启人疑窦。原本比吕还很期待可以看到他们失控大闹,结果却大失他所望。

  今后库罗涅家的事就交由罗莎全权处置。她的部下们会留在大帝都,暗中操弄风向,借此离间中央贵族。

  「丽兹你们就回到南方等我的好消息吧。先不论库罗涅家是否有所行动,都有必要加强战力吧?」

  由于先后与德拉路大公国及费尔瑟余党军交战过,「鸦军」的战力的确是有大幅折损。虽然战亡人数不多,但伤兵则不少。现在可用兵数减少至八百上下。必须重新招揽新兵,并交由迦达严加训练才行。

  更重要的是——罗莎的眼眸中噙着诡谲光芒,压低声音开口:

  「是不是也该针对南方贵族事先采取一些计策呢?」

  统领南方贵族的是名列五大贵族之一的穆兹克家。虽然他们也有来到大帝都,却没有出席论功仪式与庆宴。

  比吕隐约嗅出当中的理由。

  (大概是为了搜集情报吧。谁应该避而远之,谁又容易摆布。)

  换句话说,他们是为了拢络派阀,而利用此次的论功仪式。众多的贵族齐聚在大帝都里。当然也有不少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想参加庆宴。另外应该也有人是为了和私通的敌对派阀碰头吧。简单来说,就是为了看清谁会背叛,哪些人又值得交付信任吧。

  或许是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两天前,以穆兹克家为首的南方贵族便已返回各自的领地。

  (回到南方后,或许应该先去和穆兹克当家直接见个面比较好。)

  是要留他一命好好利用,还是杀掉后改拉其他人上台,等见面后再来考虑也不迟。

  比吕将单肘靠在窗户撑着脸,窥探窗外的情况。

  倾盆而下的雨滴被车窗玻璃弹开后消逝无踪,却依旧不服输地持续打在窗户上。

  丰沛雨量带来的雨声几乎掩盖了车轮声——不仅是马夫,就连马匹的视线也严重受扰,速度因此拖慢了许多。除此之外,雨天行进在精神与肉体上所累积的疲劳,更是晴天时所不能比拟的。马匹的脚步露出疲态,满地的泥泞仿佛化作路上的障壁,阻碍了去路。这下回到南方的时间势必会大幅延后吧。

  「罗莎,很抱歉。可能会害你成为最后一个回到据点的人。」

  比吕向罗莎开口道歉。

  罗莎之所以会和比吕他们共乘一辆马车,原本是打算先绕到南方后,再返回东方。而另一方面就比吕来说,也是希望尽可能将罗莎带在身边,以确保她的人身安全。虽然比吕感到很过意不去,但罗莎则是摇摇头笑着回应:

  「你不必介意。可以像这样和大家一起长途旅行,我也很开心呀。」

  凯尔海特家的代理当家。毕竟是跻身五大贵族之列的名门,她的忙碌程度是众所皆知的。再说了,当她外出的期间,一定堆积了许多待处理的问题。

  因此,当罗莎回到座落于古拉欧萨姆山脉双子卡(贝琉席亚)山谷间的据点——铁鹫城后,等待她的大概是不眠不休的生活吧。

  「反正早晚都得回去,到时一定会忙到没时间偷懒。所以,虽然对留在城里的部下很过意不去,不过就让我多享受一下与妹妹相处的时光吧。」

  「姊姊的近侍当中,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就算你晚点回去也没关系啦。」

  「当中也不乏别有异心之人,还是大意不得呢。」

  罗莎针对丽兹的话补充说明后,接着又以欣喜的语气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但大部分都是一心想让东方变得更加富饶的好人喔。」

  「真不错呢,可以拥有值得如此称赞的部下。」

  丽兹以闪亮的眼神望着罗莎。那副表情仿佛正说着重新对罗莎肃然起敬似地。

  「唯有仁德之人,方具备明君资质,这点果然没错。」

  斯卡塔赫感慨万千地低喃,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成为王者并不难。只要拥有力量与权威,任何人都能当。如果父亲为王,子嗣自然可以继承王位,没什么了不起的。而王是否堪称为王,则要等卸任后方能定论。这时才是真正的难题。懂得仁民爱物、体恤兵将,并以国家为己任者,便会被颂扬为明君。如果无法做到任何一点的人,则只会留下昏君的骂名,甚而成为亡国成因之一。」

  「哇——……想不到奥拉年纪这么小,却知道好多艰深的词汇呢。」

  丽兹一脸欣慰地说着「好孩子、好孩子」,同时轻抚奥拉的头。

  其实并不是什么太难的词汇……再说了,奥拉还比丽兹年长一些。

  原本比吕还以为奥拉一定会露出不悦的表情,出乎意料之外的,奥拉却是骄傲地挺起胸膛,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流露一抹喜色。

  「一切都要归功于这个,丽兹也应该阅读的。」

  奥拉不知从什么地方召唤出《黑之书》

  比吕这下明白奥拉之所以微妙地心情大好、甚至口齿也变得流利起来的理由。

  「咿——」

  之前才遭受过洗礼的斯卡塔赫顿时发出细小悲鸣,迅速地别过头。

  「呃——不会吧……」

  丽兹原本摸着奥拉头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地看着《黑之书》。

  一副就是来不及逃走的模样。

  「既然生长在葛兰兹大帝国,又是皇族成员,至少也应该读过一遍才对。不,应该读个一百遍。这本书有着可怕的上瘾性,你一定会忍不住看完的,或许会有无谓的担忧,但只要重看两百次左右,你一定就能开窍了,放心吧!」

  开窍什么……没有人开口反问这点。大概是不想被无端波及吧。

  丽兹泪眼汪汪地以求救的眼神扫视马车内的众人。虽然焰红的双瞳正表达求救讯息,却没人愿意伸出援手。

  看着丽兹的举动,奥拉小幅地偏过头。

  「不必担心,我现在就带着丽兹一起读。另外,等一下要交心得感想喔。」

  「咦?」

  「居然想读到忍不住都哭了吗?我真是太开心了。」

  「才不是!」

  丽兹拼了命地用力摇头,但当下坐在马车里,根本无处可逃。等一下绝对会被逼着写下长篇大论的心得感想吧。如果没有大肆歌功颂德一番,还会被迫一再重写——体验过那种地狱折磨的斯卡塔赫更是彻底隐去存在感,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眼角甚至还泛着泪光。

  「呵呵,丽兹的表情比过去丰富多了呢。在她被降调之前,即使挂着笑容,却总显得生硬。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喔。」

  罗莎会心一笑地眯起眼,将身体倚向比吕的肩膀。

  或许是很高兴能够看到妹妹这么开心的模样吧。

  「你的眼神简直像是奶奶在看孙子呢。」

  比吕一时口无遮拦地失言——

  「会吗?我明明连孩子都还没生喔?」

  罗莎端正姣好的嘴角微微抽搐,伸手环过比吕的脖子。

  「果然还是应该让你尝尝被胸部闷死的滋味吧?这可是男人们的心愿吧?」

  她晃了晃堪称凶器的傲人双峰,语气中带着熊熊怒意说道。

  「对、对不起。」

  比吕连忙开口道歉,脸颊还有些抽搐。然而,即使道歉似乎仍无法消弭罗莎的怒气,于是比吕思索该如何转开话题——

  「啊……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罗莎。」

  比吕装出一副猛然想起的样子,从怀里拿出一只信封。

  「嗯?信?」

  「麻烦你在返回东方的半路上,派出传令兵,替我把这封信送给媛巫女。」

  「……我明白了。」

  罗莎接过信后,靠近比吕的耳边低语:

  「有名隶属于中央贵族的人愿意提供协助,已暗中备妥三千兵力。」

  如此说道的罗莎握住比吕的手。随即,捏皱的纸团触感透过掌心传达给比吕。他伏下视线一看,手上出现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协助者的姓名。

  「若是有必要时,就与这个人联系吧。」

  不愧是罗莎,看来她早已展开离间的工作。

  「谢谢你。我对你的感激之情,真是难以言表啊。」

  「别客气。替未来的丈夫尽心尽力,本来就是应该的。」

  罗莎的眼神中带点淘气地凝望着向自己道谢的比吕。

  (我们一行人离开大帝都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至库罗涅家了吧。)

  比吕陷入思忖——中央贵族什么时候才会开始行动。若是依照比吕的预测,他们应该就快出招了。比吕认为他们会趁着还保有战力、目前影响力尚未完全流失前,正式向皇帝宣战吧。

  (不过在我看来,这是最为愚昧的一步——只能说是最差的坏棋。)

  只是,已经走投无路的他们,也只剩这步棋可下了。

  不,应该说这都是皇帝一手促成的。

  (人类的欲望真的有如无底深渊。愈是掌握权力,就愈是不甘安于现状。)

  然而,皇帝现行的方针却让人很难不质疑。

  统一中央大陆——这个目标真的如此深具魅力吗?甚至不惜四处树敌。

  比吕持否定意见。

  如果是亚堤邬司,肯定会斥为荒唐、嗤之以鼻吧。

  千年前的他们,并不曾想过要统一中央大陆。

  而且,葛兰兹大帝国的版图扩张至今日的程度,更非千年前的他们所望。

  比吕像是想甩开心中的郁闷情绪似地,他放眼望向窗外。

  雨势仍未停歇。

  天空雷鸣声大作,雨水滂然倾注地面。

  *****

  在这个世界,葛兰兹大帝国的版图延伸甚广是众所皆知的。

  自从现今的国家规模底定后,边境便常会发生天高皇帝远的窘况。

  回溯四十三代前的皇帝——由于他担心整个国家的基盘会从边境开始崩塌,于是便将广大领土划分成五个领域——分别为北方、西方、东方、南方与中央。

  俗称五大领域,虽然统治权握在皇帝手上,但实际经营管理的则是称为五大贵族的大公们。

  库罗涅家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名列五大贵族时间极长的家族。他们自葛兰兹大帝国诞生之初便已经存在。由于看中其安定的历史与高贵的血统,于是便将首都克劳狄司所在的中央交由库罗涅家治理。

  库罗涅家的据点是位在距离首都三十塞尔(九十公里)处。分布于特莱登特河流域的肥沃土地十分利于施行农业,库罗涅家也借此累积了巨大财富,再加上拥有多条与他国交易往来的通路,因此在中央的地位可谓是固若盘石。

  有如其地位象征一般,库罗涅家的据点「双爪城(格莱夫)」更是极尽荣华之能事,几乎与首都难分轩轾。穿过城墙下的铁制城门后,便是繁华街道。放眼望去,尽是热闹市场与谈笑风生的人们。穿过汹涌的人潮后,前方会看到另一道高墙。设有瞭望塔的城堡,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藏身于都市里的要塞。

  城堡的内部——库罗涅当家的房里,休特贝尔正出现于此。

  「被皇帝狠狠摆了一道呢,祖父大人。」

  「那个风中残烛的垂老皇帝,竟毫不顾及我们家族至今对他的恩情,轻易舍弃我们。」

  相对于愉悦地加深笑意的休特贝尔,库罗涅当家则是低头凝视地面,咬牙切齿地痛斥设骂。

  「库罗涅家的历史就等同是葛兰兹皇家的历史。两者是难以分割的。那个皇帝实在太无知了!他以为一直以来,是谁默默替他撑起当今的治世!」

  库罗涅当家全身正散发出沸腾的杀气。

  一旁的休特贝尔只是冷眼以对。

  「祖父大人,您先冷静一点。」

  「休特贝尔……你认为现在的状况下,我有办法冷静吗?」

  库罗涅当家怒火攻心,面红耳斥地逼问休特贝尔。

  「再说了,你究竟在想什么?居然放弃皇位继承权,这下库罗涅家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呵,的确呢。」

  休特贝尔相当冷静。看着方寸大乱的祖父,他反而在内心有些轻蔑地嗤之以鼻。

  「至今为止,正因为有你在,库罗涅家才能凝聚贵族们的向心力……你打算怎么弥补?」

  库罗涅当家的女儿嫁给现任皇帝后,生下儿子休特贝尔——也就是说,库罗涅当家是休特贝尔的外祖父。然而,身为皇后的母亲却在休特贝尔迎接成年生日的那一天死于非命,仿佛一切早就计划好了一般,库罗涅家就在这一天,被切断了与葛兰兹皇家的外戚关系。

  「祖父大人,您年纪不小了,太过激动的话,小心血管会气爆喔。」

  「你这家伙……非要把别人气死才甘愿吗?」

  库罗涅当家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混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瞪视着休特贝尔。

  「话说回来,从各地召集过来的士兵要怎么办?当初是你指示召集士兵作为威胁,人是凑到了,但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可是这部分并没有遭到究责吧,这样不就好了吗?」

  「拜你所赐,这下脸都丢光了!光是为了确保无用武之地的四万大军粮食,就已经够棘手了,如今领地又被皇帝没收,甚至还得支付费尔瑟的复兴资金!」

  「居然召集到四万大军吗……真是厉害呢。」

  休特贝尔一脸明知故问地询问兵数,眯细眼露出锐利目光。

  「不过,这个数字还是比我预期中更少。听说那些对我有所质疑的贵族们家里,近来都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入侵。因此,才会比想像中更难找到愿意出力协助的人。」

  库罗涅当家大概是为此而头痛不已吧,他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如此说道。

  「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好烦恼的。既然拥有如此庞大的兵力,就足以攻陷大帝都了吧。或许还能将皇帝从王位上拉下来。到时候,祖父大人的梦想不就能实现了吗?」

  听见休特贝尔说出口的危险发言后,库罗涅当家对他投以狐疑的视线说:

  「要是这么做的话,库罗涅家就真的结束了。别说是要实现梦想,根本是毁于一旦吧。休特贝尔……你究竟在想什么?」

  「哈,事到如今,还以为您想说什么呢……库罗涅家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休特贝尔唐突地语气一变,压低音量说道。

  库罗涅当家一脸不悦地眯起眼眸。

  「……你说什么?」

  「祖父大人应该也知道吧。三百年前——当时的皇帝遭到暗杀的真相。」

  面对眼前散发出异样氛围的孙子,库罗涅当家显得有些胆怯地咽了一口口水。

  「古老陈腐之物就该淘汰。想要长出新的种子,就必须把腐败的果实捣个粉碎。就和过去那个腐朽的世界再度重生时一样。」

  这一点,即使是葛兰兹大帝国也不例外——如此说着的休特贝尔,浮现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我没吭声,你就愈说愈起劲……尽说一些荒唐至极的事。没有国家,哪来的贵族!」

  伴随着斥责声,库罗涅当家怒气勃勃地举起手臂伸向休特贝尔。

  然而,先发制人的却是休特贝尔。

  他仗恃着强劲的腕力,紧紧捉住垂老祖父的手腕。

  「嘎啊!」

  一道有如骨头碎裂的声音回荡于房间内,同时,痛苦难耐的库罗涅当家当场双膝跪地。

  「休特贝尔,你这家伙!」

  库罗涅当家脸上挂着盛怒与剧痛交加的表情,瞪视着休特贝尔。

  然而,却毫无效果,只见休特贝尔悠哉地从椅子站起来。

  「您这么说可不太对。先动手的是祖父大人吧?」

  「你、你竟敢这么对待我……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你这个失去权势的垂死老头,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

  霹啪——仿佛与休特贝尔的愤怒相呼应一般,从他的身上迸出一道电流。

  接着,狂啸的暴风肆无忌惮地横扫整间室内。

  墙壁倾圮,地板塌裂,天花板也焦黑一片,房间内放眼尽是震撼人心的光芒。

  「祖父大人……不,应该称呼你丧家犬比较正确吧。」

  休特贝尔举起单手,喜不自禁的表情显得扭曲。就好像动手屠杀刻意养肥待宰的家畜般,眼瞳中浮现喜悦之色,闪烁着绚烂光辉。

  「你已经没有用处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继承你未竟的梦想,并且向皇帝报仇雪恨,作为献给你的凭吊。」

  「等、等一下……休特贝尔。你打算杀掉亲祖父吗?」

  「我从来不曾把你视为祖父啊。」

  休特贝尔对自己抱持的感情,冷血得令人难以想像会是出自于人类,思及此的库罗涅当家像是回想起过去的罪孽一般,茫然望着休特贝尔。

  「你只不过是啃蚀世界的废渣罢了。」

  休特贝尔用屏除一切情感的眼瞳望着库罗涅当家。

  刹那间——一道雷击贯穿库罗涅当家的身体。

  没有哀鸿。有如尖枪一般穿刺而过的雷击,瞬间便夺走了老者的生命。

  房间内弥漫着呛鼻的焦肉味。

  仿佛充斥于鼻间,也像是沾染上全身一般挥之不去、令人作呕的异臭。

  「哼,就连死了也要惹我心烦,果然是一无是处的废渣。」

  休特贝尔的不悦全写在脸上,他从鼻子喷了口气,接着重新坐回椅子。

  此时——

  「打扰了。」

  房门被人从外头连敲了数声。

  「似乎已经结束了。」

  不等回应便擅自开门进来的,是堪称为休特贝尔左右手的人物——

  结实精壮的老兵。全身上下布满了强健的肌肉与骨骼,从中散发出的威严更是在常人身上绝对感受不到的。这也是当然的,他的大名在葛兰兹大帝国内可是无人不知。

  当他手持宝剑,一挥便能斩断江河;当他手持长枪,一劈便能击溃城墙。

  他年轻时,曾是个拥有「恶鬼」封号的可怕人物,足迹遍及各国边境。

  特莱伊·弗林·冯·楼因前大将军。

  楼因低头看着倒卧在地的尸体,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感慨。

  「徒有庞大野心,真正紧要关头时,却又懦弱退缩,真是个成不了大器的男人。」

  「尽管如此,他至少留下了许多东西,唯有这点,应该好好感谢他。」

  休特贝尔端起桌上的红酒啜饮一口后,大笑出声。

  「楼因,我的祖父被某人暗杀了。这一定是皇帝下的毒手吧!」

  听完休特贝尔口中这番不可思议的发言,楼因不禁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但在短暂沉默后,似乎便意会到话语背后的意图。

  「……既然如此,此仇非报不可。」

  楼因居高临下地俯望着库罗涅当家的尸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抹暗喜,声音最终仿佛融入尸体一般。

  「派出传令兵。传令给老头生前拼命召集到的四万大军。」

  「传达内容为何?」

  「至今为了葛兰兹大帝国的繁荣做出莫大贡献的忠臣,却被皇帝残忍暗杀——大概就这么写吧。这么一来,怒火中烧的人们势必将会涌向大帝都吧。」

  接下来的发展则是葛兰兹大帝国瓦解。休特贝尔一想到走过干载繁荣岁月的大帝都烧成一片废墟的光景,忍不住低声闷笑起来,同时将手上的玻璃杯摔至地面。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这一路走来可不轻松啊,不过,往后就不必再演戏了。」

  「可是,皇帝陛下想必早已察觉我们的计划。因此,才会容许贵族诸侯带领士兵聚集在大帝都。」

  「那终究也只是白忙一场。这一周以来,库罗涅家毫无动静,如此便足以让贵族诸侯卸下紧张感,松懈轻敌。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启程返回据点了。」

  情势是站在对自己有利的这一方——

  休特贝尔的态度仿佛正如此说道,然而,楼因脸上的忧心依旧未能散去。

  「这个说法同样也能套用在我方吧。虽然召集到四万大军,但向心力顿失的现在,很可能只剩一半还愿意听你的命令行动。」

  不过,休特贝尔随即便拂去了楼因的不安。

  「无须担心。正因为如此,才要利用愤怒情绪啊。尽管库罗涅当家是个自私自利的老头,但还是有许多人曾受过他的恩惠。更重要的是,也有部分贵族是骑虎难下,既然卷进了这波瞬息万变的局势洪流,便无法脱身了。根据我的预测,应该可以召集到三万人。就交由你负责指挥吧。」

  正当休特贝尔如此低语时——

  「那么就由我担任楼因先生的副官,作为他的军师吧。」

  察觉不到丝毫气息。

  然而,却有另一道不是出自休特贝尔与楼因两人之口的声音回荡于房内。

  「——!」

  楼因当下脸色一沉,弓好马步、严阵以待。

  休特贝尔则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全身迸窜着电流。

  两人以夹带杀气的眼神望向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哎呀,似乎吓到你们了。是我,『无名氏』。」

  戴着兜帽的男子举起手,说话时的口气随意得就好像是刚好路过,便进来参观一下似地。

  「你究竟……什么时候来的?」

  勃然升起的戒心与不耐,让休特贝尔的嘴角当场垮了下来。

  楼因同样将手扶在系于腰间的剑柄上,瞪视着「无名氏」。

  「我可不是为了听这种任谁都会说的台词而来的喔。」

  你的决定如何呢——「无名氏」用有如商人进行交涉一般的态度接着说道:

  「我不认为向来不擅与人交际的休特贝尔先生会拥有众多帮手。单凭那边那位老兵一个人的话,实在有些靠不住。所以,也让我尽一点微薄之力吧……不过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无名氏」洒脱地耸耸肩,楼因见状后,额头上不禁爆出青筋。

  「喔……『无名氏』,你现在是在侮辱我吗?」

  「不敢不敢,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两人之间流转着险峻的气场。忽然一道雷击有如划破空气般窜过。

  两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休特贝尔。

  只见休特贝尔一脸不耐烦地以鼻子喷了口气,猛然坐回椅子上。

  「楼因,现在可不是争执的时候吧。」

  「……是,很抱歉。」

  休特贝尔先是瞥了一眼低头致歉的楼因后,接着眼神锐利地直视着「无名氏」。

  「『无名氏』,不管你有什么企图,都无法左右我的计划——不过,若是你敢有不轨之举,我会砍下你的脑袋弃之荒野,任由乌鸦啃噬。」

  「真是可怕呢。我会谨记在心的。」

  如此回应的「无名氏」,愉悦的雀跃口气却和他的发言背道而驰。

  楼因瞪视着「无名氏」,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可疑份子。

  「那么,休特贝尔殿下打算怎么做呢?」

  「多此一问。」

  休特贝尔染满狂喜之色的双瞳闪烁着锐利光芒,他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重整这个混沌的世界——取下垂老狮子的首级吧!」

  *****

  过去连日未歇的大雨持续侵袭着大地。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前几天的雨势就好像一场幻觉般。

  夹带着寒意的轻柔微风吹拂过大地,冒出新芽的花草迎风摇曳生姿。

  帝国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南方领域北部斐尔瑞特近郊。

  比吕一行人与罗莎分手后,目前正在距离贝尔克要塞二十五塞尔(七十五公里)处扎营休息。营区中央搭建一座司令官专用的营帐,而比吕、斯卡塔赫与奥拉他们的帐篷则以此为中心,座落于四周。

  离此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丽兹与斯卡塔赫正在进行锻炼。

  「喝!」

  丽兹将木刀高举过头,用力劈落。斯卡塔赫举刀挡下。

  两人的木刀以万钧之势缠斗在一起,并发出不祥的声响。

  然而,两人的全副精神都摆在对方身上,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我的攻势才正要开始呢!」

  丽兹倏然握拳一挥,扰乱斯卡塔赫的注意力,接着一记扫腿,用力踢向正往前俯下身、手抵在地面上的斯卡塔赫的脚踝。

  「唔!」

  斯卡塔赫顿时失去平衡。然而,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木刀插在地面稳住身形,接着腾身跃起,使出飞踢反击。

  「喝啊!」

  此时,丽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向前,挥拳挡开斯卡塔赫的强力踢击。

  斯卡塔赫不敌丽兹超乎常理的腕力,硬生生往后退开。不过,斯卡塔赫反过来乘着冲击借力使力,在空中一个回身,漂亮落地。

  「哇!」

  踢空的丽兹顺势往前踉舱了几步,斯卡塔赫则趁机猛然蹬地一跃,拉近两人的距离。

  「这局是我赢了!」

  斯卡塔赫木刀高举于头顶作势挥落,失去平衡的丽兹则是顺着倾倒之势一个扭身挥开木刀。看穿丽兹动作的斯卡塔赫见机不可失,朝着她的右侧头部用力挥拳,却被丽兹轻易地挡开。

  「唔,如果是单纯的角力战,我可就输定了!」

  既然如此,就在技巧面抢得优势——仿佛如此宣言的斯卡塔赫,攻击改以斩击为主。

  丽兹冷静地闪开,同时一找到机会便立即出拳反击。只要能击中一拳,「炎帝」加持的「怪力」就能让斯卡塔赫当场失去意识。丽兹的可怕之处正是在于即使失去武器、赤手空拳,也足以确实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比吕静静地眺望着旗鼓相当的两位美人,一来一往宛如共舞一般的模拟战斗。

  由于先前的连日大雨影响,地面布满了泥泞,故比吕是坐在简易折椅上观战。

  「奥拉,你认为谁会赢呢?」

  比吕出声询问身旁同样前来观战的少女。她从摊放于腿上的《黑之书》扬起视线,以不带情感的银灰色眼眸望向比吕。

  「嗯……不知道。」

  至少奥拉不是回答她没兴趣,或许就算是很不错了吧。再说了,奥拉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摆在《黑之书》上,根本连看都没看丽兹她们。现在也是,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瞄向《黑之书》,似乎是非常想继续看下去吧,完全无心观看丽兹她们白热化的战局。

  既然如此,问她也不会有答案,比吕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奥拉,如果将来有一天,必须由你判断是否要将部队交给她们时,如果不晓得两人各别的能力如何,到时可就麻烦了喔。」

  就好比职业有分适不适任,在战场上同样讲究适才适所。

  如果人才选任适当,纵使以寡亦足以敌众;但能力与职务之间的差距愈是悬殊,尽管率领千军万马,也是必输无疑。

  「……有道理。」

  奥拉轻轻点头,却依旧不看丽兹她们,只是直盯着比吕的脸。

  看得出来奥拉似乎是在打探着什么。她正试图伸手探索比吕的内心。

  「怎、怎么了吗?」

  娇小少女的身上所散发出的压迫感,让比吕有些难以招架。

  奥拉偏过头,像是在搜寻适当的词汇,之后她耸了耸肩开口:

  「……你究竟身在何处?」

  短短的一句话,比吕立刻领悟到奥拉在想什么,他有一瞬间甚至忘了呼吸。

  奥拉伸手抵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比吕胸口。

  她以蕴含着愁怅的眼眸,由下往上仰望着比吕。

  「……你的心又在哪里?」

  比吕无言以对。

  她的思虑之深远,令人不禁为之畏惧。甚至油然升起敬佩之情。

  继续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比吕正打算开口时——

  「急报!急报!比吕殿下,您在哪里?」

  右方传来一道急切的叫唤。

  比吕望着骚动来源的方向。

  只见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边跑边环顾四周。

  「比吕殿下!比吕殿下,您在哪里?」

  丽兹与斯卡塔赫也因为这阵宏亮的声音而分心,同时停下了攻势。

  「那是……凯尔海特家的传令兵吧。」

  比吕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般轻喃,之后举起手,向他示意自己的位置。

  男子注意到后,随即笔直地朝比吕奔来。

  「请、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事态紧急啊!」

  话一说完,他立刻掏出一封信递给比吕,接着又再开口:

  「库罗涅当家遭到暗杀了!」

  「什……!」

  比吕惊讶地站起身。一旁的奥拉同样难掩诧异地瞪大双眼。

  「而且,主谋者是皇帝陛下这类无凭无据的谣言甚嚣尘上,誓言复仇的贵族们正开始举兵进军大帝都!」

  传令兵用颤抖的声音接下去说道:

  「指挥官正是楼因前大将军,他登高疾呼各地贵族戮力同心,而赞成的贵族们陆续带兵与其合流,朝大帝都步步逼近。人数至今已增加至三万左右。」

  「……我明白了。」

  比吕点头回应后,交待护卫的士兵去拿水来给传令兵,就在护卫士兵准备跑开时,比吕冷不防地叫住他。

  「啊,等一下。顺便替我去请迦达过来。」

  「是,遵命!」

  被叫住的士兵行完礼后,立刻奔跑离去。

  比吕从士兵的背影收回视线后,交待传令兵好好休息。

  之后,他望向手中刚才接过的信——寄件人是与罗莎建立合作关系的中央贵族。

  比吕对照着信上内容与刚才传令兵所说的话。

  「比吕!」

  听见丽兹的声音后,比吕扬起视线,望着她的脸。她的身旁则站着神色紧张的斯卡塔赫。从两人的表情看来,她们应该也听到刚才的谈话了吧。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比吕决定还是确认一下。

  「丽兹,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嗯,都听见了。没想到库罗涅当家居然会遭到暗杀。」

  虽然还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此说完的丽兹耸耸肩,深深叹了口气。

  这也难怪了。原本一心认定会有所行动的是库罗涅家。

  然而,如今居然会是皇帝暗杀库罗涅当家——他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手段呢?

  不,若是就一劳永逸削弱库罗涅家势力的这一点而言,确实是效果显著的良策,只是未免太过强势了。这么一来,只会让其他国家有机可趁,并没有好处。

  「……不要误判真相了。」

  奥拉沉着地开口。斯卡塔赫也敛起正色,点头表示同意。

  「奥拉大人说得没错。如果看待事情的视野太过狭隘,可能导致难以挽回的结果。」

  使敌人陷入混乱,进而难以掌握事情的真相——这是古今中外,多有所用的手段。

  谁都无法看穿他人的心思。因此,所谓的真心向来隐藏于黑暗之中,难以一眼看清。

  所以人类才会容易受到言语所迷惑。下意识地只去看自己想要相信的事物。

  (如果这正是对方的目的?若这一切都是照着某人的剧本走……)

  这下棘手了。比吕认为应该即刻返回大帝都才对。

  「丽兹,立即回大帝都吧。」

  「嗯,我明白了。」

  若是继续落后下去、处于被动的话,恐怕会招来无可挽回的事态。

  不该尽信他人之言。

  而是必须亲眼面对现实,亲耳聆听并分辨真实。

  既然如此,就应该立刻采取行动。

  「丽兹,你——」

  正当比吕准备指示丽兹时——

  「立刻准备出发!不必拔营了,粮食也全数丢下!迅远行动!」

  只见丽兹没有一丝踌躇,气势凛然地向士兵们下达命令。

  「……少了粮食,可就无法打仗了。」

  奥拉不知是什么时候拿出纸和笔,亦步亦趋地跟在丽兹身边。

  「没问题的。如果今天是在敌国遇到紧急状况,当然不能丢弃粮食,但既然今天的问题是发生在葛兰兹大帝国境内,可以在半路上向有力人士请求协助,万一遭到拒绝,大不了就到街上采购即可。」

  「……嗯,及格了。」

  奥拉是在试探丽兹吧。她听完丽兹的回答后,满意地点头。

  「另外,能不能请附近的贵族帮忙拔营和回收粮食呢?」

  完好无损的营地若是弃之不理,恐怕会成为盗贼的基地。丢弃的粮食不仅会吸引怪物靠近,一些生计穷困的百姓也会聚集而来,衍生出不必要的纷争。

  「嗯……这部分就交给我发落,丽兹只要专心下达指示就好。」

  「谢谢你!还有,将重装换成轻装。如此一来,就能加快行军速度,也能减轻泥泞造成的影响。」

  「……留下的装备要埋好,以免被人趁机侵占。」

  「说得对,这件事也麻烦你安排吧。」

  「嗯。」

  比吕像是感到眩目似地眯起眼,眺望着丽兹与奥拉两人的互动。

  仿佛往日的回忆重现于脑海,胸口深处油然升起一股怀念之情。

  「『独眼龙』,听说你在找我,有什么事吗?」

  忽然一道低沉语声传来,比吕望向声音来源,视线对上的是全身穿着黑色铠甲的迦达。

  「怎么,看你一脸轻松……是那么悠哉从容的事态吗?」

  「呵呵,比吕大人应该是因为太过惊讶吧。最近丽兹大人的成长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呢。」

  斯卡塔赫开心地微笑望着丽兹她们。

  迦达似乎也有所感触,点头表示同意。

  「的确……如你所言。虽然我不太会表达,感觉小丫头就好像破茧而出一般。」

  丽兹原本就很有才能。毕竟她能被「炎帝」选中,当然不可能毫无资质了。

  然而,过去的她迷失了应该前进的方向。

  迷惘会使才能难以发挥,因而限制了成长。

  她只是需要一个能让她破壳而出的契机,而这道契机正是费尔瑟之战。

  (插图)

  她的身上有着许多令人惊喜的可能性。所以,才让人更希望能好好栽培她。

  (我相信丽兹正是继承了你的意志之人。)

  学会飞翔的雏鸟,一定可以展翅飞往任何地方。

  无远弗届、更高、更远地翱翔天际。

  比吕再次看了丽兹的背影一眼后,才将视线移向迦达。

  「敌军约三万,我们仅有八百人。」

  「哈哈,还真是绝望的状况。可以预见全军覆没的结局啊。」

  「虽然八百士兵全都能作为骑兵队来运用,即使如此,还是难以扭转战局吧。

  「不过,从你的表情看来,应该是有什么良策吧?」

  「双方战力差距之悬殊一目了然。首先必须尽可能拉近差距。」

  虽然时机有点早,不过就先调用罗莎留在中央的三千兵力吧。

  另外也向其他贵族们求援,请他们协助召集军队。

  「另外,派出传令兵。」

  「传令给谁?」

  「中央贵族们。他们大部分都是一群墙头草。」

  在胜负底定之前,大多数的人应该会按兵不动吧。

  不过,比吕可不打算让他们这么好过。一定要逼他们选边站。

  「而且,唯有这一次,如果不运用策略,恐怕毫无胜算。我想请他们帮忙准备一些东西。我等一下会写好信,你先安排好传令兵,以便随时动身。」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拜托你了。」

  比吕对着迦达的背影说完后,低头俯望着地面。

  虽然雨势已经停歇,遍地的泥泞绝对还是会影响到行军。

  不过,己方兵力仅少数——而且又是轻装骑兵队,应该很快就能抵达大帝都。而敌军面临的行军条件也是相同,如果再考虑到反叛军的会合时间等,预估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逼近大帝都。

  再说,皇帝手上握有金狮子骑士团。还有第一皇军也是,尽管分散于各处进行守卫,但至少是留在中央领域。想要攻陷大帝都,可没那么容易。

  (不管怎么想,反叛军都不会有胜算的……)

  既然比吕他们都收到消息了,急转直下的事态,想必也传至其他贵族耳里了。如此一来,正踏上归途、准备回到据点的贵族们,一定又会大举折返吧。

  就算反叛军发动短期决战,侥幸攻陷了大帝都,最后还是会被赶来驰援的贵族诸侯们全数歼灭。

  (他们应该是想掩盖什么吧。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们不惜全军覆没也要完成……)

  比吕伸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一旦全灭,他们将得不到任何东西。

  既然如此,难道是他们握有可以确实攻陷大帝都的方法吗?或者是有什么手段能赶走前来驰援的贵族诸侯——不管比吕再怎么思考,始终无法得到答案。

  手上的情报实在太少了。要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判断,太危险了。

  总之,就先暂时搁在心中有个底吧。

  比吕打停思考,环顾周围一圈。

  士兵们正急急忙忙地四处奔走。

  虽然是临时下令出发,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脸上流露出不满。

  轰然马蹄声穿梭于人群之间。有的部队长是为了赶回队上坐镇指挥,有的部队长则是四处召回部下

  光就现状来看,士气不算低落。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着手进行出发的准备。这么一来,应该是没问题吧——比吕如此判断。

  此时——

  「丽兹,我有话跟你说。」

  比吕出声叫唤丽兹。正和奥拉不知在谈论什么事的丽兹一听到比吕的声音,便立刻踩着轻快的步伐,喜出望外地跑到比吕身边。

  「比吕你叫我吗?什么事?」

  如果丽兹有长尾巴的话,现在大概是用力摇到几乎可以听到划破空气的咻咻风声吧。

  比吕泛开一抹苦笑开口:

  「既然这件事连我们都知道了,就表示消息也传至其他贵族诸侯耳里了。」

  「如果是这样,很有可能当我们赶到时,战事就已经落幕了吧?」

  「恐怕没那么简单。最先遇上反叛军的一定会是我们。」

  比吕他们率领的「鸦军」仅有八百人。相对于此,其他贵族诸侯率领的兵数少说也都有一倍以上。光是这一点,在行军速度方面就远不及比吕他们。

  更重要的是,瑟雷涅第二皇子率领的军队多达两万,不可能和比吕他们一样丢弃粮食,因此若想折返大帝都,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不然,要不要和姊姊会合?现在的话,大概只要等待两天,就能遇上了吧?」

  这个判断并不差,但比吕摇头拒绝。

  的确,若是能和罗莎会合,兵力将能达到一万以上,如此就能一口气拉近与反叛军之间的战力差距。

  只是,现在的情况分秒必争,必须舍弃这个选项。

  「我姑且还是会派出传令兵,但我不打算会合。虽然这么做可以增加战力,但重新编配军队也需要花上好几天,又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这么一来,抵达大帝都的时间,将会大幅落后其他贵族诸侯。」

  如果考虑到之后会有贵族诸侯陆续赶来,为了加强丽兹到时发言的份量,无论如何都必须抢在第一个到达大帝都。更重要的是,要让人民留下深刻的印象——最先前来驰援的是丽兹。

  「可是,只有八百兵力没问题吗……?」

  「不,罗莎已经事先拉拢到几名中央贵族加入我方阵营。尽管如此,现阶段可以确定的兵力只有三千八百左右。」

  就算是这样……喃喃低语的丽兹,眼神望向比吕腰间的「天帝」。

  不过,她的视线随即又移回比吕的脸上,一脸不安地蹙起眉间。

  「虽然我方持有两把精灵剑五帝,但依旧难敌三万大军吧。如果是以库罗涅家为首的反叛军,一定也有许多把精灵武器。」

  精灵偏好干净的水域,在十分稀罕的情况下,会制造出代表本身性质的结晶。美丽无比的结晶,耀眼光芒更胜宝石,人们怀着敬意将其称为精灵石。

  葛兰兹大帝国的领土内,每年顶多只能发现三~七颗精灵石。

  将这些精灵石利用特殊制法所制成的,就是精灵武器。

  由于上头寄宿着精灵的力量,或许程度有限,但的确有助于提升身体的能力。

  因此,物以稀为贵,只要拥有一颗精灵石,就能一生不愁吃穿。

  即使是现在,能拥有精灵武器的人也只局限于皇族,或是与皇族有所关联的人。

  「的确,就算有也不足为奇。不过,我想最多约莫十把——但也已经构成相当的威胁,而且这还只是指持有者是一般士兵的情况。话又说回来,就算是这样,也完全不是丽兹和斯卡塔赫的对手。」

  若果真的有精灵武器的持有者,一旦发现后,只要优先格杀就好。再说,很难想像持有者会是一介兵卒,即使是上头交付的,也会给指挥官等级的人才对。若是这样,依照中央贵族的习性来看,指挥官等级的人是不可能来到第一线。

  「所以尽管放心吧。无须担心。」

  比吕将手搭在丽兹的肩上,笔直地凝望着她。

  「好好让众人见识一下你骁勇的奋战英姿吧。不必想着首战就要拿下胜利。只要最后能获胜就好。到时候,一定会有众多贵族争相投入你的麾下。」

  为此,比吕备妥了好几道计策。

  至今为止的作战中所培养出的知识,全在比吕的头脑里。

  「一定可以扭转战力差距的。天时、地利、人和——就连这三项神器同样站在你这方。」

  丽兹看着比吕的脸,尽管她的表情仍难掩不安——

  「………我明白了。我相信比吕。」

  最后,丽兹终于将视线从比吕的脸上别开,小幅度地点点头。

  「那么,出发吧。」

  「……嗯。」

  丽兹悄悄窥探着比吕的神色,同时跟在他的身旁迈开步伐。

  而奥拉则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两人。

  「奥拉大人,我把马牵过来了。」

  斯卡塔赫牵着两匹马来到一动也不动的奥拉身边。

  「……居然在笑。」

  「…………谁?」

  听到奥拉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斯卡塔赫顿时浮现许多问号。

  「上马吧!接下来『鸦军』全速前往大帝都!」

  比吕扯开喉咙喊道,音量之大,几乎盖过了士兵们杂畓的军靴声。

  「不愧是『军神(马尔斯)』的后裔。一听到他的声音,总是特别振奋人心,真不可思议呢。」

  斯卡塔赫一脸佩服地呢喃后,便跨上马背。

  「好了,奥拉大人也快上马吧。不然我要丢下你啰?」

  「……嗯。」

  「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呢?真不像平时的奥拉大人。」

  「……比吕居然在笑。」

  「你说什么?」

  「不,当我没说吧……一定只是我多心罢了。」

  刚才说服丽兹的期间,比吕看起来似乎一直挂着笑容。

  *****

  就在比吕一行人动身返回大帝都时——

  葛兰兹大帝国——北方国境上,一支大军正于此扎营。

  兵员数共为两万。

  座落于中央的营帐外头,高挂的是白底银狼的纹章旗。

  细心装饰过的旗帜,散发出奇伟的氛围,优雅地飞扬于刺骨的寒风中。

  大概是正值张罗伙食的时间吧,营地内四处可见冉冉升向天际的白色炊烟。

  有人单手举着酒瓶谈天说笑,有人吵闹着较劲酒量,甚至也有人顶着刺骨的寒风,裸着上身高歌热舞。

  周围感受不到凝重的气氛,有的只是欢腾朝气的氛围,为冰冻大地注入热流。

  如此喧哄的庞大军队在此扎营,想必会引起不小的骚动,然而,周遭的城镇、村落,以及负责戒备的边境基地,都没有陷入混乱的情况。

  因为这支大军的指挥官是众所知晓的人物——

  斐尔沃尔夫·夏论·瑟雷涅·冯·葛兰兹。

  身为葛兰兹大帝国的第二皇子,继承顺位却是第四——深受人民的爱戴,有着「北方王者」及「双狼」的称号。

  「呼啊……」

  瑟雷涅压抑地打了个哈欠,抬头环顾四周。

  完全被包围了。

  瑟雷涅被四名强壮的士兵团团围住。

  他们各个手上都拿着危险的武器。

  沐浴在阳光下的刀刃反射着幽光;磨亮的枪尖发射出虹色光彩。

  只要被砍中一刀,绝对会成为致命伤吧。

  「嘿嘿,大将。我今天一定会割花你那张漂亮的脸蛋!」

  「终于可以一报陈年旧恨了!」

  「谁叫大将最近太忙了,都没空陪我们玩。」

  「不过真的好吗?一对四不会太勉强吗?」

  一名新兵说道,听得出来他很担心瑟雷涅的安全。

  「反正很闲嘛。用想杀了我的气势攻过来吧。」

  瑟雷涅绽开一抹从容的微笑。

  「唔……真美。这张脸当男人真是太浪费了!」

  「不,我倒是希望自己可以长这样。」

  「没错,这张脸的话,不管男女都通吃啊!」

  瑟雷涅常被称赞为美人。理由就在于他的容貌。

  如绢丝般柔软的一头蓝发,会让人联想到天空,身体曲线十分纤细,肌肤白皙如雪,五官轮廓更是立体分明。简单来说,就是有着散发中性美的脸庞,外貌非常吸睛。

  不过比起外表,瑟雷涅更加引人注意的其实是他的双眼。

  左眼为蓝、右眼为金——也被称为「异彩眼」,这种特殊的身体特征只有在过去的传奇人物们身上才会看到,因此也被喻为是英雄的资质。

  正因为如此,瑟雷涅悠然伫立的身影,散发出的王者风范,丝毫不逊于过往任何一名传奇人物。

  「好了,别废话了,开始锻炼吧!」

  瑟雷涅两手抵在插于腰间的双刀刀柄上,吐出一口白色气息后,优雅地绽开微笑。

  倏然——瑟雷涅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

  「啐,来了!大家注——唔!」

  一名士兵像是被失控的牛只全力冲撞到一般,猛然飞了出去。接着,他身边的另一名士兵还来不及出声,便口吐白沫倒卧在地。第三名士兵则是漫无章法地对着半空猛挥狂斩,却没有任何效果,忽然脸颊传来一阵冲击,当场便失去意识。

  「咦、咦?前、前辈——咕!」

  仿佛被某种无形物体用力击中,最后剩下的新兵在地面翻滚了好几圈,归于无声。

  「连热身运动都称不上耶。」

  瑟雷涅眺望着昏厥的士兵们,一脸无言地叹了口气。

  瞬间——四周响起沸腾欢声。

  「什么时候……」

  瑟雷涅环顾四周,观战的士兵们各个发自内心地鼓掌叫好。

  大概是听到消息过来的吧,还没开始之前,明明一个观众也没有啊。

  瑟雷涅姑且还是挥了挥手,回应士兵们的欢呼。

  「啊……看这样子,今天酒大概会被喝光吧。」

  只能从附近的城镇采购了,瑟雷涅耸了耸肩,迈开步伐。

  此时——

  「瑟雷涅殿下,您怎么还有心情玩?」

  一名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眼前。

  男子今天似乎不打算遮掩面貌,脸庞直接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嗨,德里库司,你还是老样子,一脸郁闷的。」

  他是瑟雷涅的舅舅季里希宰相的部下——隶属于「密颈(梵各)」的男人。

  不久之前,还曾在比吕的手下工作。

  「我现在的表情根本不重要吧。话说回来,瑟雷涅殿下怎么还能悠哉地在这里玩耍呢?」

  「和你没关系吧。你来有什么事吗?」

  「之、之前不是寄了好几封信给您了吗?您该不会根本没读信吧?」

  德里库司眼神半带怒意望着瑟雷涅。

  然而,瑟雷涅却丝毫不以为意地正眼回望他,微微偏过头。

  「信?」

  「没错。季里希宰相应该寄了好几封信给您吧!」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这个啊?」

  瑟雷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上头盖着夏论家的印玺。

  还以为只是一如往常的唠叨碎念,于是就没拆阅,一直带在身上。

  「从你的反应看来,上头似乎写了很重要的事吧。」

  「是的,信中提到的事情非常重要!请您现在立刻阅读!」

  德里库司口气激动地说道,瑟雷涅只是耸耸肩回应,接着拆开信封,拿出里头的信。

  信上的字迹十分工整,重点条列分明。

  更重要的是,没有一句唠叨赘言,阅读起来十分容易了解。

  「喔……」

  瑟雷涅读着读着,脸上不由得流露出笑意。

  「库罗涅当家被暗杀了?而且背后主谋还是父皇大人?以库罗涅家为首的派阀为此大为震怒,于是揭旗反叛吗……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吧?」

  「现在可是事态紧急!季里希宰相希望您立刻率军返回大帝都!」

  「原来如此,如果信上所言都是事实,那确实是国家的危机。」

  「现在反叛军的刀刃很可能已经伸及大帝都了。请您立刻率军回都,讨伐逆贼吧!」

  「我明白了。」

  瑟雷涅神色凝重地低喃后——

  「不过,我没兴趣。」

  他带着一脸灿笑,撕掉季里希宰相的信。

  「什、什……?

  德里库司的视线紧迫着随风飘散的纸屑,同时发出呆愕的惊呼。

  瑟雷涅则是冷眼看着动摇不已的德里库司,低声开口:

  「很抱歉。我只在乎北方的安全。」

  「这可是国家大事啊!」

  「那又如何?北方有『精灵壁(弗里特荷夫)』。守护这个更重要吧?」

  「可、可是……若是葛兰兹大帝国基盘动摇,同样也会危及北方。再说,近来『刻印族(雅尔达拜欧特)』…………不是也挺安分的吗?」

  这个世界(亚雷堤尔)主要分为人族、长耳族(阿尔芙)、小人族(德瓦夫)、魔族(琐罗斯德)与兽族(安斯洛)这五大系种族,不过除此之外,还存在着称为三夷族的夷狄种族。

  其中一族就是横行于世界各地的「怪物(蒙斯特)」。

  其余两族分别是称为「嗜肉族(阿耳寇恩)」与「刻印族(雅尔达拜欧特)」的残暴种族。这两支种族只生活在中央大陆,在某地域建立独自的国度,不受任何人的干扰。

  那里正是位在「精灵壁(弗里特荷夫)」另一侧的「未开拓领域(圣克突亚律姆)」。

  「他们只是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的时刻。他们正虎视眈眈地企图越过高墙。」

  「……可是,即使如此,瑟雷涅殿下还是务必得去大帝都才行啊。」

  「为了王座吗?」

  「…………」

  瑟雷涅的尖锐挖苦,让德里库司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从以前便一再声明,我对王座没兴趣。」

  「那么您的意思是,即使看到北方领域以外的人民受苦,您也无所谓吗?」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由此可见,德里库司是真的很焦急吧。

  如果瑟雷涅没有前往大帝都,就会由其他的皇位继承人出面对抗反叛军。能在此战中取得胜利的人,继承下任皇帝的地位就可说是固若盘石了。而这一点对于那些一心想把瑟雷涅推上王位的人来说,是绝对想避免的。

  瑟雷涅的舅舅季里希宰相一直以来,便十分坚持要让他坐上王位,他知道部分北方贵族也是同样的想法。

  「瑟雷涅殿下,中央领域的人民正在等着您。祈求着您能伸出援手。」

  德里库司动之以情的诉求让人心烦,瑟雷涅一脸不耐地深深叹了口气。

  「真让人反感呢。」

  「……您说什么?」

  「走在别人事先铺好的道路,实在太没意思了。既然夏论家对于王位如此执着,干脆叫舅舅自己当皇帝不就好了。对我来说,就算休特贝尔成为皇帝也无所谓。」

  「您疯了吗?万一休特贝尔第一皇子真的当上皇帝,葛兰兹大帝国绝对会垮台啊!」

  「自幼便被卷进政治斗争的人,有谁能不疯的?」

  这么想想,休特贝尔也是个可怜之人。小时候被祖父库罗涅当家所利用,自从他得到「雷帝」的青睐之后,则一直被皇帝所利用,于是到了最后,心灵终究还是崩坏了。回顾他的人生,让人不禁感到同情。

  「……这……」

  那句毫无置喙余地的反驳,让德里库司顿时哑口无言。

  瑟雷涅百般无趣地瞥了德里库司一眼。

  「这么说来……」

  他单手抵着脸颊,低下头思忖。

  刚才有一瞬间,脑海里蓦然闪过比吕的事。

  (他会怎么做呢……)

  虽然比吕似乎没有野心,但丽兹应该有吧。

  仅管瑟雷涅自己对王位并没有兴趣,却很期待看到比吕他们的未来。

  针对此次反叛军之乱,他们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瑟雷涅心念一转,招手叫来一名近侍。

  「有什么交待吗?」

  「组织一支特遗队。人数约四千即可。」

  原本单膝跪在地上的德里库司一听见这句话,立刻站了起来。他的双瞳盈满了期待,喜出望外的表情,更是让瑟雷涅大为光火。

  瑟雷涅一脸不悦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此时近侍开口询问:

  「其余的士兵怎么办?」

  「指示他们前往『精灵壁(弗里特荷夫)』。之后就悠悠哉哉地慢慢前往大帝都吧。」

  「遵命。我立刻前去准备。」

  当近侍的背影离去后,瑟雷涅再度望向德里库司。

  只见他因为瑟雷涅愿意前往大帝都,脸上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我可不打算任由舅舅摆布喔。」

  德里库司蹙起眉,一脸像是说着「真是顽固」似地。

  「………那么,您前往大帝都的目的是什么呢?」

  「单纯只是去看戏。看葛兰兹大帝国的未来这出好戏。」

  瑟雷涅双手搭在两边腰间的刀柄上,愉悦笑道:「真期待呢。」

  第四章 炎帝觉醒·炎姬展翅高飞

  帝国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央领域南部的希望平原(贺夫弩恩)。

  一支神色匆忙的人马。成群士兵身上的铠甲铿锵作响,手上的尖枪闪烁着幽光。

  烈日当空高挂,阳光洒落大地,照亮生活于地面的人们的前路。

  迎着和煦清风翻飞飘动的是黑龙纹章旗,而一旁轻舞飞扬的则是红底绘有百合图案的旗帜——那分别是葛兰兹大帝国第四皇子与第六皇女所举的纹章旗。

  历史悠久的伟大旗帜下方,士兵们正忙碌奔走。没人开口闲聊,默默地埋头作业,执行着各自的任务。

  井然有序的营地里,有处地方格外醒目。

  那里正是重要人物齐聚一堂的司令部。

  里头充满了凝重的气氛,众人正在等着展开军事会议。

  所有人皆是神色紧张地望着坐在上位的人物——

  萨利亚·艾斯特雷亚第六皇女。站在她身旁的则是第四皇子比吕。

  「那么,看来所有人都到齐了吧,能否先请各位报告情况呢?」

  比吕开口询问。对象是答应合作的中央贵族。

  「是!」

  或许是极度紧张吧,那名中央贵族用高八度的声音回应后,站了起来。

  他以颤抖的指尖指着中央领域的地图,开口的字字句句都经过慎重推敲。

  「目前,由楼因前大将军担任指挥官、『无名氏』担任副官的反叛军,在大帝都前方停止行军。」

  「反叛军有提出什么要求吗?」

  「完全没有。不过,他们广发威胁信给周边一带的贵族。」

  威胁信的内容写道——若无意成为同伴,就默默静观;若是敢反抗,反叛军绝对会一口气将其剿灭。楼因前大将军的雄威在葛兰兹大帝国全境可是众所皆知。任何人都对他敬畏三分。再说,中央大多是些利欲薰心的贵族,有勇气挺身反抗楼因前大将军的人少之又少。

  「看来若想把这一带贵族拉进我们阵营,似乎不容易吧。」

  比吕这方目前兵力为三千八百。对上三万大军,就像是把一颗小石头丢进滚滚洪流一般。

  想必任谁都能想像得到,小石头一瞬间就会被吞没。

  「恐怕是难如登天。周边的贵族大概是害怕被剿灭吧,全都躲在巢穴里,没有任何动静。未来一旦判断反叛军居于不利劣势,或许就会见猎心喜地倾巢而出,但就现状看来,他们往后应该还是会保持静观的立场。」

  听到那名贵族的报告,比吕难掩失望地叹了口气。

  「那么,中央以外的贵族有什么动静吗?」

  「首先是北方贵族。前几天收到消息,瑟雷涅第二皇子正朝大帝都而来。关于西方贵族的情报,今天之内应该就能收到吧,只是,毕竟他们还得进行费尔瑟属州的治安管理与复兴活动,恐怕是分身乏术了。」

  至于——那名中央贵族清了清喉咙后,继续说道:

  「关于南方贵族,目前掌握到的消息不多,所以尚不清楚。不过他们目前似乎没有行动的迹象,我想他们会选择彻底旁观吧。」

  最后是东方贵族,从罗莎昨晚寄达的信里得知,他们正全速赶往大帝都。

  尽管如此,大概还是赶不上比吕他们与反叛军交锋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比任何阵营都更早一步行动吧。」

  绝不能错失这个大好机会。比吕向丽兹使了个眼神,并用力地点头。

  「那么,就在此处休息两天,为即将到来的对战做好准备。这段期间,我会再次发信给周边的贵族。只要表明我们的决心,或许可以说动一些人吧。」

  丽兹的判断很不错。

  就算先不谈提供协助的中央贵族带来的三千士兵,八百「鸦军」从南方一路强行军来到这里。因此,最好还是让他们充分恢复体力后再战斗。尽管只是八百人,还是会对战况造成影响。

  目前还有时间可以休息。因为比吕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早抵达这里。

  「不过,还是严加警戒比较好。」

  楼因前大将军一定也知道比吕一行人已经来到这里吧。

  所以有必要严防夜袭。毕竟对手可是立于葛兰兹大帝国武官顶点的男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比起进攻大帝都,楼因前大将军应该会优先全力击溃比吕他们。

  「嗯。反叛军如果不先除掉我们,一定会觉得芒刺在背吧。」

  比吕点头同意丽兹的话。

  若想攻陷大帝都,就必须使尽全力放手一搏才行。

  那么为了避免到时战力分散,楼因前大将军势必会全军出动,先铲除比吕他们。

  「不过,到时候只要和负责守护大帝都的金狮子骑士团合作不就好了吗?当我们与反叛军正面交锋时,金狮子骑士团就从反叛军背后突击。」

  丽兹提出十分合理的疑问。

  比吕正要回答时,奥拉抢先一步从座位站了起来。

  「……这么做会很危险。」

  「为什么?」

  丽兹一脸疑惑地偏过头,奥拉伸手移动桌上的棋子,并开始说明:

  「楼因前大将军的企图正是如此。」

  当反叛军与比吕他们开战时,背后刚好正对着大帝都。

  如此大好机会十分诱人,会让人想要扑上紧咬。

  如果这正是楼因前大将军的企图,假设将金狮子骑士团引出大帝都是他的真正目的,那么可以预想到下场会有多么惨不忍睹了。

  「若是我的话,我会组织特遗队。待金狮子骑士团一出击,特遗队便立刻攻进门户大开的大帝都。」

  后就是虐杀百姓、纵火烧屋、破坏皇宫并扫空财宝。

  一旦葛兰兹大帝国的中枢瘫痪,其他国家便会趁机进攻,大帝国瓦解的剧本至此便完成了。所以,目前不得不采取封城战。这才是最佳的上策。

  「唔……看来若是战斗时,太过冀望金狮子骑士团的话,会很危险呢。」

  「……嗯。别把他们算进战力,反而才好。」

  易言之——

  (此次的作战,在胜败底定之前,恐怕都不能动用金狮子骑士团。)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只要不上楼因前大将军的当,大帝都就不至于陷入战火吧。若是皇帝一意孤行,或许可能主动出城迎击,但既然已经知道贵族诸侯正赶来驰援,他应该不会采取这种强攻计策。

  (再怎么想都只是有勇无谋。)

  只要采取封城战,这段期间内,除了库罗涅家以外的五大贵族兵力便会赶来驰援。再说,大帝都虽然长年未逢战火,但周围高耸入天的城墙平时都有勤加维护,固若金汤是众所皆知的。

  (反叛军已是穷途末路。明明已经可以预见战败的结局……)

  总之,等到开战后,或许就能看清对方的意图吧。也只能转个心念这么想了。当下必须优先思考的是,该怎么以三千八百的军力迎战敌军。

  「那么来谈谈今后的行动吧。」

  比吕说完一走到桌子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们同时站了起来。

  「首先,楼因前大将军的本阵设在哪里呢?」

  比吕以锐利视线看向中央贵族。对方咽了一下口水后,伸手移动棋子。

  「反叛军是扎营在距离大帝都两塞尔(六公里)处。」

  那一带周边什么也没有。似无能够藏身的地方。

  不适合发动奇袭的地点——不过,即使有能藏身的地方,因为前几天的大雨,泥泞会让脚步声更加响亮,根本无法安静地接近。

  既然如此,该怎么突破多达三万的大军呢?这下势必要有奇策才行。

  「有没有人想到什么好计策呢?」

  比吕的视线依序扫过围着桌子而站的众人脸庞。

  「呐,比吕,有必要非赢不可吗?」

  只是短短一句话,比吕就明白丽兹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但就结论而言,只能说是愚策而不得不舍弃。

  然而,如果此时否定的话,丽兹很可能会就此退缩了吧。她好不容易开始有了自信,敢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

  比吕一方面对于丽兹的成长感到欣慰,一方面决定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呃……对方只有三万兵力吗?应该没有其他的援军了吧?」

  「对。视今后的战况发展,或许会有人选择加入反叛军阵线,不过现阶段的话,他们手上只剩下三万兵力。」

  「虽然我们的兵力目前只有三千八百人,但等到其他贵族陆续前来会合后,就会不断壮大吧?」

  「嗯。我想至少也会有两万以上吧。」

  「那么,我认为根本不必太过认真地与反叛军硬碰硬。只要在不至于战败的前提下进行牵制战,再和其他贵族们取得联络,最后以包围的方式将其歼灭即可……」

  如此说道的丽兹,扬起视线打探比吕的表情,比吕绽开微笑回应:

  「不错。我认为是个好办法。」

  「真的吗?」

  丽兹有些不安地反问确认,比吕不由得苦笑。他决定婉转地说明,以免伤到丽兹的自尊,因此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只是……丽兹的计策若是在葛兰兹大帝国上下团结一致的情况下,确实能发挥效果。」

  真的是很不错的办法。

  可以的话,比吕当然希望让丽兹的计策付诸实行,但当下的情势不容许他这么做。

  「如果这次单纯只是反叛军和葛兰兹大帝国之间的战争,那么就没问题吧。」

  但现在偏偏又牵扯到皇位继承权这道问题。

  若是和其他贵族会合,其他皇位继承者们为了立下功绩,势必会争相抢得头阵。易言之,到时将会发生争功的情况。更可能因此而衍生纷争。

  如果将政治斗争带上战场,日子恐怕没有一天能安宁,天天都得担心暗杀者的剑刃伸向自己。因为这可是所有皇位继承者齐聚一堂的大好机会。这种情况下,就能一口气除掉所有劲敌。

  既然如此,皇位继承者们又怎么可能和乐融融地携手歼灭反叛军呢?

  到时只会变得疑神疑鬼,对谁都不信任。

  (若我是反叛军的话,就会在此时趁隙而入。利用流言扰乱对手,分裂其阵营。)

  当倒戈背叛的情况频繁,精神面也会疲惫不堪。如此一来,敌人阵营便会有如一盘散沙,根本不足为惧。一旦陷入这种状况时,要说能不能与反叛军正面交锋,恐怕是有待商榷了。稍有差池,必将全军覆没。

  「那么……只能凭着三千八百的兵力取胜了吗……」

  丽兹煞是可惜地深深叹了口气,「唔——」地陷入思忖,再度望向地图。

  比吕望着丽兹那副令人怜爱的模样,之后将视线移向其他人。

  「还有人想到其他办法吗?奥拉,你认为呢?」

  「……嗯,让我再想想。」

  「斯卡塔赫呢?」

  「我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奇袭了吧。虽然因为下过雨,地面的确是泥泞难行,但比起正面交锋,还不如趁着夜色发动攻击,这样更有机会取得战果。」

  斯卡塔赫双臂交抱于胸前,以苍绿色的眼眸直视着比吕。

  「在突袭之前,有必要事先耍些花招。反叛军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群怒火攻心而失去冷静的贵族们所带来的士兵吧。若要论他们的忠诚度,大概得打上问号。到了生死关头,一定也会出现逃兵的。」

  如果对方只是没没无闻的贵族,比吕或许也会赞同斯卡塔赫的话。

  不过,对方可是楼因前大将军。臣服在其威仪之下的贵族多不胜数,回顾他所留下的丰硕战历,仰望他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

  半吊子的计谋并不管用。而且万一失败,很可能反而让反叛军更加团结。比吕认为此时还是应该谨慎行事。

  楼因前大将军想必也已经事先预想好,比吕这方可能采取的几种手段。这场战争的胜负关键,就在于谁可以最精准地看穿对方的策略。

  「你会不会太多虑了?虽然我不清楚你们口中那名楼因前大将军有多么厉害,但我不认为他洞悉事物的能力可以胜过比吕大人。」

  「或许吧……只是,多注意一点总是好啊。」

  「这么说是没错——……」

  斯卡塔赫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

  「不,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她注视比吕须臾后,将到了嘴边的话全数吞回去,之后便陷入沉默。

  正当比吕因为斯卡塔赫的奇妙反应而感到意外,一时分神时——

  「比吕有什么想法吗?」

  奥拉突然出声询问,比吕闻言后,刚才的异样感顿时全被扫到脑海的角落。

  「啊,嗯,我吗……」

  比吕不经意望向地面,脸上的笑意更加深沉。

  「我打算利用泥泞。」

  「……泥泞?」

  丽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比吕的企图,她眨了眨眼偏过头。

  比吕从桌上拿起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

  「根据侦察部队回报,这里形成了数片沼地。」

  他所说的地方,是距离比吕他们的营地希望平原往北六塞尔(十八公里)——距离反叛军本阵往南四塞尔(十二公里)的地点。

  「首先将反叛军引到这里来。我打算在此布下重重陷阱,一口气定出胜负。」

  比吕坚定地说完后,丽兹与斯卡塔赫不约而同朝他投以热切的目光。

  「至于你们两人的计策,我也会结合运用。毕竟难得你们都想出来了,如果束之高阁就太可惜了。」

  丽兹一听完,脸上立刻绽开惊喜交加的表情。

  至于斯卡塔赫则只是挑了挑形状姣好的眉毛,反应相对冷淡。

  「那么,接下来还请各位务必完成各自负责的重要任务。」

  比吕举起手豪气一挥,放眼环顾聚集于司令部的众人脸庞后,滔滔说道:

  「第一步,尽可能将附近村落或城镇的油全部买光。」

  比吕陆续在地图上摆放数枚棋子后,开始说明:

  「之后,利用油布下陷阱,让反叛军误以为只是泥泞。」

  「……火刑吗?」

  比吕点头回答奥拉的疑问,之后指着地图。

  「再来要请你们从附近森林砍伐数棵较轻的树木。我想在我军与敌军之间架设一面墙。」

  之后,比吕继续说明箭矢的准备、谁该负责什么任务、军队要由谁指挥、以及准备上所需时间等,并运用斯卡塔赫的策略,再结合丽兹的计谋,如此一来,一道众人皆认同的计策便逐步成形。

  「但这些终究只是纸上谈兵。不可能一切都依照计划发展。」

  总之只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即使失败了也无妨。

  比吕如此说完后,从地图上抬起视线,同时绽开一抹微笑。

  「万一失败,我也会扭转最后结局取胜的。各位尽管放心地应战吧!」

  最后,比吕如此强调后——

  「那么就开始进行计划吧!」

  便宣布会议解散。

  「之后就交给我,比吕好好等待我的捷报吧!」

  丽兹一马当先地冲出营帐,前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真让人担心,我跟去看看。」

  奥拉似乎不太放心全权交给丽兹处理,于是带着一脸微妙的表情走了出去。迦达他们也离开营帐,分头执行各自的任务。

  「比吕殿下,我该做什么呢?」

  开口询问的,是在此次战役中提供协助的中央贵族,无事可做的他,脸上明显流露出困惑。

  比吕从怀里掏出一袋装有金币的袋子。

  「不借重金、大肆地宣传吧。」

  比吕将装着金币的袋子放在桌上,「锵啷」的一道响亮金属声回荡于营帐内。

  「请你将丽兹的雄心壮志,传达给居住于中央的人民与贵族。」

  「只要这样就好吗?要不要顺便散布反叛军的事?」

  「不用,只要丽兹的事就好。如果其他传闻也一起传开的话,只会让情报变得错综复杂,反而会让人感到混乱。所以首先只要传达丽兹的事就好。」

  一听闻国家有难,便立刻率领仅有的三千八百名士兵赶来。若是听到丽兹为了弭平人民的不安而挺身迎战,民心一定会为之沸腾,任谁都会不吝赞扬的。不久后,便会有吟游诗人为她撰写诗歌,并在酒坊间由舞者传唱热舞。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之后,中央贵族表示不会收下比吕的金币。「就当作是对未来的投资吧。」他如此说道,慎重地婉拒。

  「那么,我先告退了。」

  比吕朝着走出营帐的贵族背影道谢后,接着望向最后留在营帐内的一名女性。

  「斯卡塔赫,你有事情找我吗?」

  「……………嗯,这个嘛,要说有没有事的话,算是有事吧。」

  斯卡塔赫的口气显得不干不脆,一脸困惑地搔着后脑,走向比吕身边。她停下脚步后,用苍绿色的眼眸凝望着比吕的脸,打探他的神情。

  「你别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你身边还有许多伙伴,不妨试着多信任大家一点吧。」

  「…………」

  看见比吕惊讶地瞪大眼,斯卡塔赫有些羞赧地搔搔鼻头。

  「我才刚加入而已,你会不信任我也是当然的。不过,最好向奥拉大人和丽兹大人说清楚比较好。她们最近一直为了你的事而烦恼喔。」

  「……丽兹和奥拉吗?」

  「因为最近的你特别好懂吧。等这场战役结束后,就找个机会和她们好好聊聊吧。如果当时彼此可以好好谈谈的话……你一定不希望将来有这样的遗憾吧?」

  斯卡塔赫摸了摸比吕的头。

  「那么,我也去帮忙丽兹大人了。」

  她留下这句忠告后,便飒爽地走出营帐,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仿佛可以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这是失去家人的她才更有资格说的一句话。想要好好聊聊时,对方却已经不在了,然而,那道感触却会一直留在心底。

  与其后悔一辈子,不如坦白说出真心话——斯卡塔赫或许是想说这个吧。可是,比吕现在却不知该说什么。

  「即使坦白说出口,仍会因为此战所带来的战果而改变。」

  比吕推倒摆在地图上的一个、二个、三个棋子后伏下脸。

  军事会议上,有件事他并没有提出来。那是一旦被察觉将会很棘手的一件事。因此,比吕刻意不在军事会议上提及「他」的名字。

  「哈……哈哈……」

  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股愉悦从心底深处翻涌而起。

  难以抑制的狂喜在内心肆虐袭卷。

  「呵呵……哈哈——唔!」

  然而,比吕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转为痛苦,额头上也开始冒出大量冷汗。

  汩汩跃动的心脏正高声咆哮——比吕紧紧揪住胸口,试着与其对抗。

  他将身体躺靠在椅背,借此调整呼吸,虚无的眼眸凝望着天花板。

  「丽兹……抱歉。」

  自己内心的狂喜情绪正渴求着战争。比吕可以感觉到邪恶的心灵蠢蠢欲动。

  意识被囚禁在黑暗之中,他知道自己即将变得不再是自己。

  为了从正折磨着他的痛苦中逃离,比吕将视线移向摊放在桌子上的地图。

  他注视着标示出各方势力位置的棋子。

  「若是接下来的发展也能尽如我所愿的话……」

  一定可以得到期望的世界。

  因此,愉悦才会难以抑制。渴望才会索求着战争。

  道理根本没意义。理智丝毫不管用。

  「……我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了。」

  比吕放弃般地说道,脸上却反而扬起深深的笑意,他抚摸着眼罩,同时查探四周的动静。

  从外头传来开始进行作战准备的士兵们匆匆忙忙的行动声响。

  然而,司令部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笼罩在奇妙的静谧之中。

  比吕仰望着天幕,眯起「天精眼(乌拉诺斯)」。

  夜空中星辰闪烁。

  一如千年前一般,持续绽放光芒。

  「终于……终于啊……」

  比吕伸手抵着眼罩的边缘,接着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

  「亚堤邬司,继承你的意志之人出现了。」

  从比吕的左眼散发出诡谲的光彩。

  然而——却盘踞着撼动人心的哀凄黑暗。

  一阵轧然。

  空气出现扭曲。

  空间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周围开始响起碎裂声。

  一直在脑海角落喧嚣不停的杂音——

  「雷,继承你的梦想之人出现了。」

  ——奏响鲜明的音色。

  *****

  「——!」

  休特贝尔猛然从椅子站了起来,表情狰狞地飞奔而出。

  然而——外头一片静谧。

  士兵们手持火把,穿梭在并列林立的帐篷之间巡逻。

  毕竟是如此寒冷的夜晚,没有士兵在外头闲晃,因此显得冷清。

  和往常一样平凡无奇的景象,毫无异象的阵营呈现在眼前。

  「……可恶。」

  即使如此,休特贝尔依然并未放松警戒。

  他以瞪视的目光环扫四周。

  仰起头一看,太阳已然西沉,寄宿着温暖光辉的月亮慢慢攀上天际。

  不过这是因为休特贝尔持有精灵剑五帝其中一把才能这么想,对于没有任何精灵力量加持的士兵们而言,根本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也无从抵御仿佛针扎一般刺激着肌肤的冷风。

  「怎么了吗?休特贝尔殿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休特贝尔回过头,眼前出现的是楼因前大将军。

  他大概是看到休特贝尔突然冲出来,于是有些担心地追了过来吧。

  「我感觉到相似的气息。不——相似却又不同之人。」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会不会是您多心了?」

  手绕在后颈上的楼因打趣地说道:

  「一定只是因为您酒喝多了,才会醉到产生幻听吧?」

  这名老兵总是无以为惧,说话时也从来不懂得慎重地斟酌字句。根本就忘了做人的道理。不过这一点休特贝尔早就习惯了,所以倒也不会动怒,而且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刚才感觉到的不明气息。

  「哼,那股巨大的力量足以将醉意一扫而空。」

  「那么危险吗……」

  回到营帐后的休特贝尔重新坐回椅子上,楼因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后,事不关己地开口:

  「不管怎么样,我倒是期待强者愈多愈好。如此一来,我才有更多的机会可以试试自己的力量。」

  楼因端起麦酒豪迈地一饮而尽。然而,即使喝了这么多,他的脸上却不见红晕。而且举止也没有任何异常,完全不见醉态。

  「……酒、女人、战争。以前的男人,只要有这些就满足了啊。」

  「又要提当年勇了吗?我已经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老兵丝毫不理会休特贝尔的扫兴话,脸上始终挂着和蔼爷爷的笑容,继续接着说:

  「尽管过去活得那么自由而洒脱,不过最终还是会渴求能够找个地方落脚安息。或许也可以说是必然的过程吧。」

  楼因漫无焦点地望着远方,像是缅怀着过往一般。

  「休特贝尔殿下,每个人终将老去。没人可以躲过这道定律。请您务必在老去之前,找到栖息安身的枝头吧。拥有家人是件很不错的事喔。」

  「你不就被赶离栖身的枝头了吗……」

  休特贝尔故意挖苦,一脸愉悦的老兵只是咯咯地一笑置之。

  「就是啊。不过,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即使失去了栖身之所也不痛不痒。更重要的是,我曾一度站上葛兰兹大帝国的顶点——五大将军之位,这辈子也算是活得够精采了。」

  空了的酒瓶在楼因脚边堆成一座小山。

  老兵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空酒瓶上。

  原本双眸中绽放出的光采,总让人联想到身经百战的勇士,此时却蒙上一层哀色。

  「…………」

  休特贝尔不发一语地默默喝着麦酒。

  「算了,话题似乎扯远了。您现在还有感觉到刚才那道气息吗?」

  楼因用自我解嘲般的口气说道,不过倒也不是因为注意到休特贝尔的视线。因此,休特贝尔刻意不去点破,一如往常地开口挖苦:

  「你问了又能如何?无法接收『原初』之力的你能够理解吗?」

  「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承受不了那股力量啊。我已经体验过『堕天』,拜托就饶了我吧。」

  楼因由衷感到歉疚地开口道歉,休特贝尔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后,很干脆地转了话题。

  「部队的编制还顺利吗?」

  「关于这一点,您请放心吧。『魔人部队』大致上已经完成了。」

  「在实战中,可以派得上用场吗?」

  「能够听从指示行动,所以倒也不至于派不上用场,只是战力如何则无从得知。不过经过此战之后就能见真章了,您尽管拭目以待吧。」

  尽管如此——

  「唯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那就是他们非常强。」

  楼因愉快地捻了捻胡子,休特贝尔同样跟着扬起嘴角。

  「哼,很幸运的是,精灵剑五帝的持有者全聚集于此。就拿他们作为实验对象,试试『魔人部队』的力量吧。」

  「那么您的意思是先不攻打大帝都,只要去对付萨利亚·艾斯特雷亚殿下的军队吗?」

  「没错,要竭尽全力击溃他们,如此才能更容易瞒过『风』。等目的达成后,就能和这个腐败的国家永别了。」

  「……………也是。」

  楼因神色凝重地点头,休特贝尔半带责备地加强语气:

  「怎么,你对这个国家还有眷恋吗?」

  「不,自从变成这副身体之后,便已经毫无眷恋了。只要能够一直效忠休特贝尔殿下,直到我这条老命走到尽头为止,我就没有任何后悔遗憾了。」

  「……是吗……」

  休特贝尔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因为他从楼因的话里感受到觉悟。之后两人默默不发一语地继续喝酒,不久,休特贝尔站起身。

  「我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剩下就全权交给你,可以吧?」

  「是,即使赌上我的性命,也绝对会达成计划。休特贝尔殿下完全无须挂心,只要将全副精神集中于往后的大业即可。」

  听到楼因坚定的宣言后,休特贝尔转身迈开步伐。

  他来到营帐外,枯叶被寒风卷上半空、漫天飞舞。

  营地内每隔一段固定距离便设有营火,照亮每一寸令人不安的范围,摇曳摆动的火苗顽强地抵抗着强风。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休特贝尔踏在泥泞上的脚步声划破夜晚空气,偶尔可以听到一些还在喝酒的士兵们的笑声。

  天幕上万里无云,明朗得就好像前几天的暴风雨只是一场幻觉。

  暴风雨过后的天空中,满月像是强调着主导权似地兀自高挂着。

  「呵……」

  休特贝尔愉悦地笑颤肩头。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一切都如同我的计划。」

  说完,他停下脚步,将手伸向夜空。

  「再也没有比人类所存在的这个世界更加无趣的地方了吧?」

  休特贝尔的口气仿佛是在询问某人,然而,却没人回答他。

  「弱肉强食,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听说在千年之前,这是理所当然的定律。

  「那么,唯有让这个世界再次陷入混乱了。」

  他全身散发出狂暴的霸气。四周空间承受不住那道压迫感,开始出现扭曲。

  虫鸣声瞬间休止。

  营火的火苗激烈晃动。

  寒风夹带着飒飒呼啸,朝四面八方袭卷而去。

  「我将取代失去力量的众神。」

  休特贝尔用力握紧拳头,宛如要将月亮捏碎一般。

  「我将成为『魔神』,立于天顶!」

  *****

  帝国历一千零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楼因前大将军率领的三万反叛军。丽兹、比吕率领的三千八百联合军。

  两军于希望平原(贺夫弩恩)对峙。

  晴朗的天空流转着无忧无虑的氛围。甚至让人感到无比的清新而焕然。

  相对之下,袭卷地面的却是汹涌狂乱、有如血液贲张般的热气。

  时节为冬——然而,两军散发出的炽热士气,使气温大幅升高。

  部队长的鼓舞声此起彼落,本军则是弥漫着不可思议的静谧。

  「比吕殿下,萨利亚·艾斯特雷亚殿下似乎已经完成布阵了。」

  单膝下跪的传令兵抬起头说道。他的视线前方,停着一辆没有车顶的马车。

  盘腿坐在车上、观察四周状况的正是比吕。

  「那么就升起旗帜吧。」

  「是,属下立刻去办!」

  比吕向护卫使了个眼神,随即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回应。

  「升起旗帜!让反叛军见识吾等之『军神(马尔斯)』的『神旗』吧!」

  本军的旗手一举起大旗,随即各处陆陆续续地举起比吕的纹章旗。

  就在士兵们喧腾之际,一匹骏马朝比吕靠近。

  「看来准备都已经就绪了吧。」

  来者是一名穿着全身式的铠甲——黑色沟纹铠甲的男子。

  他是比吕的副官,也是在中央大陆十分罕见的纯血统魔族(琐罗斯德)。

  也因为太难得一见了,顾虑到外界的好奇眼光与男子的安全,于是才必须连头部都遮覆在铠甲底下。

  「迦达,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那边已经交待给沐宁了,随时都能行动。」

  听到迦达令人满意的回答后,比吕点点头,再次将视线投向战场。

  比吕率领的士兵有一千八百人,其余的两千人则交由丽兹带领,目前是布署在与比吕他们相隔一塞尔(三公里)的地方。似乎是注意到比吕他们升起旗帜,丽兹的本阵也跟着竖起大旗,迎着风优雅地飘扬于空中。

  「只是士气很低迷,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另外就是紧张感一目了然。」

  迦达的指摘一针见血。果然看在老手的眼里——不,即使是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也能一眼看出比吕所率领的士兵们,各个都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

  「毕竟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会有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

  面对一望无际地布满视野的庞大军队,任谁都会畏怯退缩吧。

  再说了,他们并不是由迦达一手训练出的「鸦军」。

  罗莎留下的士兵——故乡远在东方领域。没人想要客死他乡,所以当然不可能会有必死的觉悟,每个人脸色铁青得仿佛只要在耳边大喊一声,就会立刻吓得晕厥过去。

  更重要的是,敌军阵营可是有楼因前大将军这名活传说坐镇指挥。

  士兵们内心的绝望感与压迫感当然是非比寻常了。

  比吕也只能庆幸士兵们至少没有临阵脱逃。

  「『独眼龙』,你看看那边。和我们有如云泥之别呢。」

  相对于比吕这方,反叛军的士气之高昂一目了然。

  太鼓声大作、号角高鸣,鼓舞着士兵们。

  每当敌军发出震耳雄吼,比吕这方的士兵便明显露出畏惧。

  「是不是差不多该采取一些行动比较好呢?」

  迦达建议和敌军一样,设法鼓舞己方的士气,不过比吕却摇头否决。

  「不,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为止。不上不下的热情,一下子就会冷却了。」

  比吕这方从昨天起,便一直努力维持士气。

  允许小酌一杯,也向士兵们致上慰问,甚至还放出风声,等事成之后,会赐与莫大奖赏。

  为了避免出现逃兵,也有请人流出假消息,表示此战目的只是为了欺敌,不会正式交战,多亏于此,果然没人脱逃,从现场士兵们全员到齐这一点来看,确实是达到效果了。

  (再来就等最后的临门一脚了。)

  最适合的起脚时机,正是开战时刻。

  「贤兄!我从敌阵侦察回来了!」

  一阵充满活力、有如银铃摇动般的悦耳声音传入比吕耳际。

  比吕收回原本眺望着战场的视线,改移向正单膝跪在马车旁的一名褐肌女子,只见女子脸上挂着无与伦比的笑容。

  「馥金,辛苦了。一起前往前列吧,路上再听你报告。」

  比吕慰问一声后,朝着悠哉地站在馥金身边的「疾龙」招招手。

  光只是一个动作,「疾龙」便立刻靠近马车边,比吕纵身跃至它的背上。

  「贤兄,敌军似乎分为两路。朝我们而来的敌军人数约为一万五千。前阵配置骑兵五千,采横向展开的阵形。」

  比吕将「疾龙」调头朝前列而去,同时聆听并跑在一旁的馥金的报告。

  「此外,敌军的中阵则有八千人,楼因前大将军也是镇守在中阵。」

  「楼因前大将军正朝我们而来吗……看来敌军是不打算手下留情吧。」

  况且,于前阵配置骑兵队的布阵——等到开战后,阵形一定会有所变化。黑八阵当中,什么阵形最适合用在于平原开战的大军上呢,比吕在脑海中预想了几种可能性。

  「真是难对付的对手啊。」

  迦达冷不防地冒出一句坦率的感想。

  「你这么觉得吗?」

  「没错,如果对方是一边小心防范我方的计策,同时慎重行事的话,或许还让人想陪他玩玩,但那种布阵就好像说着任何小花招都不管用似地。」

  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比吕这方的士兵人数太少了吧,所以敌军并不担心会造成重大损失。

  不过,尽管只有区区的三千八百人,一旦两军交锋,势必还是会出现伤亡。

  根据指挥官的能力优劣,还是可能让众多士兵命丧战场。

  「完全没有顾及到往后的战事——也或许是打算等此战获胜后,再做打算。」

  迦达骑在马背上,神色严肃地说道。

  大意失荆州——即使对手人数寡少,也要全力应战。亦可以想作是楼因前大将军将自己视为难缠的劲敌吧,不过,比吕认为反叛军应该也很难指望会有援军,来递补此战中伤亡的士兵。

  「再说,即使我方被打败了,大帝都里还有金狮子骑士团。我想他们一定会希望尽可能压低损害,再从他们的强势布阵看来,应该是打算一口气分出胜负吧。」

  「也可能是因为看穿了我方的计谋,于是才敢采取那么强势的态度吧。」

  「嗯……这个可能性或许也很高。」

  自从比吕指定受大雨影响而布满沼地的地点作为战场后,便大张旗鼓地向附近的村落、城镇大举收购油。箭矢也是有多少就买多少,并交待士兵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而阵形也是效仿那个名阵形——于前列配置弓兵,中列、后列则布署骑兵,形成有如箭头一般的形状。待弓兵凿穿敌军的厚实围墙,并看准时机朝左右两侧退开后,后方的骑兵则大举进击,贯穿敌军中腹。是以突破中央为诉求的布阵。

  黑八阵之一——锋枪阵。

  「……可以确定的是,敌军一定已经看穿我方的火攻吧。否则也不会来到这里了。」

  「不,我认为敌军仍是半信半疑。」

  正是为了让敌军无法判断比吕这方是否真的会采取火攻,他才会交待大量采买远超乎所需数量的油。这道情报想必也已经传进敌军耳里了吧。再加上比吕选择的战场,是零星遍布大小沼地的地点。若是心思单纯的人,看到沼地上鱼目混珠的油,一定会判断敌人将发动火攻吧。然而,今天的对手可是一路爬上五大将军之位、战史辉煌的猛将。

  他一定会抱持怀疑的态度,认为其中必定有诈,于是亲自前来确认挂在眼前的诱饵是否有下毒,食用起来是否没有问题。

  「不管怎么说,此战若是丽兹他们可以幸存下来,就是我们赢了。」

  抵达前线的比吕放眼环顾四周。

  浸过油的拦马栅围在一千八百名士兵的两旁,从左右一路张设至后方。正前方则没有设置拦马栅。而距离前列二十辘(六十公尺)的地方,有许多可以轻易跨越的低矮树木,十分不自然地交叠倾倒。

  「迦达,八百名特遣队就交给你了。」

  此次的战役,全赌在八百名「鸦军」,与比吕率领之一千兵力当中的六百骑兵了。

  「嗯,我知道了……你也小心。」

  「不必担心我。与其想这种事,我希望迦达可以把全副精神集中于自己的任务上。」

  他已有全军覆没的觉悟。只要丽兹能幸存下来,一切就没问题了。

  即使这样的结果会招来怨恨、轻蔑与谩骂也无妨。

  (与其后悔,我宁可概括承受。)

  只能说战争便是如此。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将所有的心软、天真抛在过去了。

  「一切都由你全权判断,不过,千万别误判了。」

  「什么事应该优先,这一点我还知道。我自认为这方面还算公私分明。」

  迦达坚定地说道,比吕点头回应后,将视线望向前方。

  「开始行动了吗……」

  从敌军阵营传来如雷贯耳般的咆哮声。

  『采取卑劣手段的皇帝不仁不义!助纣为孽者也是同罪!无须手下留情,给予制裁吧!精灵王必定会对我们微笑的!』

  太鼓声直窜天际,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挑衅着比吕阵营。

  『第一阵突击!让那些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家伙见识我们的愤怒!』

  军靴的踏地声撼动空气,马蹄的冲击让大地也随之动摇。

  「要、要来了……」

  「真、真的要开战吗……?」

  「对手人数那么多,我们根本毫无胜算啊……」

  比吕这方的士兵之间,动摇的声音、不知所措的言语此起彼落。

  不安、质疑、不平、不满等负面情绪迅速扩散开来。

  比吕眺望着骚动的士兵们,知道众人的战意正急速下滑。

  「时机差不多了……那么,我们也开始吧。」

  比吕从剑鞘拔出「天帝」,并将剑尖指向太阳。

  强烈的七色光彩普照着大地每一处角落。

  「各位,何以为惧呢?」

  那道声音十分响亮——简直堪称是与生俱来的资质。

  也可称作王者之声的那句话,无远弗届地纵横穿梭于士兵之间。

  「对手仅有一万五千人。根本无须畏惧。」

  比吕沉着地绽开微笑。

  「胜利永远在『军神(玛尔斯)』名下。因此,就将势在必得的胜利献给精灵王吧!」

  寂静。

  比吕说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严肃静谧慢慢弥漫于战场。

  每个人甚至忘了要呼吸似地茫然注视着比吕。

  不过,众人开始慢慢意会过来。

  逐渐感受到那句话的含意,以及被拉回现实后,在身体深处闷烧的炽热情感。

  刹那间——雄吼声迸散开来。

  枪、弓、剑高指天空,无穷无尽的呐喊声沸腾四起。

  士气急远提升。惊人的热气逐渐笼罩周围一带。

  「……你的演技还是一样出色。真的不考虑加入剧团吗?」

  听见迦达的挖苦,比吕一脸不以为意地充耳未闻,将「天帝」的剑尖指向前方。

  只见敌军第一阵以万钧之势进逼而来。

  「准备火箭!」

  既然敌军是笔直朝这方而来,由此可见,应该是打算跨越距此二十辘(六十公尺)处堆叠的低矮树木吧。

  敌军的喊杀声夹带着怒气,被震慑住的部分弓兵踌躇不前。敌军发出的轰天马蹄声引发惶惶焦虑,逐渐散播开来、一个传染一个,四周布满了紧张感。

  (如果这是「鸦军」的话……或许就不会有问题吧。)

  不过,早在预料之中——两军还有一段距离。也不是什么值得慌张的状况。

  比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等待弓兵准备就绪。

  这种时候,催促只会导致更严重的失败。所以,比吕事先已经严令各部队长,除非情况特殊,否则不要斥责士兵。

  之后——

  「贤兄,旗手传来暗号!弓兵已经准备就绪!」

  听见馥金的声音后,比吕也以视角余光确认到飘扬于半空的黑龙纹章旗。比吕将左臂高高举起,接着猛然挥落。随即,弓兵们同时发射出数百支箭矢。点了火的箭头翱翔于天际的景象,尽管现在是大白天,却让人联想到夜空。

  然而,火箭之雨并不是射向逼近而来的敌军,而是在中途失速下坠,全数落在距此二十辕(六十公尺)处的堆叠木堆上。浸过油的木头非常易燃。只见火舌倏然猛烈窜上天际,转眼间便形成一道炎壁。

  不过,敌军第一阵却不见一丝动摇。仿佛事先早已知情一般,开始放慢速度。不过,当中仍有不少敌军士兵一时煞不住,结果遭到因太靠近火焰而恐惧的马匹甩落马背。

  「第二波发射!」

  比吕紧接着再次下令,划破空气的箭矢立刻接连射出。

  布满天空的箭雨呈现出一道扇形,朝敌军直射而去。

  下一瞬间——箭雨毫不留情地朝落马的士兵倾盆落下,终结其性命。

  虽然也有敌兵高举盾牌企图防御,却碍于满地的泥泞而寸步难行,一时失去平衡,随即遭到箭矢贯穿喉咙。甚至也有人被压在马匹底下,仓皇地大声求救,却仍然惨死当场。

  尽管如此,敌军的受害程度仍然轻微。仅数十条性命遭到泥泞吞噬。

  「贤兄,敌军从中央一分为二,避开木堆朝我方而来了!」

  看来未能削弱敌军的气势。

  既然如此,再用另一招,深中要害!

  「下一步!」

  比吕向旗手送出暗号,等在队伍最边侧待命、由骑兵组成的特遗队「鸦军」,立刻气势如虹地奔驰而出。不过,前进的目标却是敌军所在位置的反方向。

  「第三波箭攻准备!」

  比吕向弓兵下达指示。前方燃烧的木堆——底下的地面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沉入泥泞底下的绳子裸露出来。绳子的一端绑在熊熊燃烧的木头上,另一端则系在开始行动的骑兵队上。如此一来——绳子自然就会拉紧,来不及闪避的敌军陆陆续续因为马匹被绊了脚而摔下马。

  「发射!」

  箭矢应声破空而去。落马的敌兵被箭矢无情贯穿,气绝身亡。

  悲鸣、痛苦呻吟,敌兵一声声几乎撕裂喉咙的凄厉惨叫直贯天际。

  喷溅的鲜血与泥水交融在一起,将大地染成一片漆黑,少了灵魂的肉块溅出的血雾污染了空气。

  此时——

  「敌军第一阵似乎迂回而行!完全看穿我方的计策!」

  「真了不起,居然连这招都看穿了。」

  原本的话,敌军此时应该折损惨重才对。造成的打击,照理说足以让敌军第一阵无力再战。

  「原来如此,这就是楼因前大将军的实力吗?」

  至今遭箭矢射杀的敌兵数量目测约为两百前后,表面上看来,敌军第一阵是因为动摇而兵分两路,但从那井然有序的动作来看,可知原本便是如此打算了吧。

  如今龙翼阵已经完成。兵分两路的敌军第一阵正张开血盆大口,企图包围比吕他们。之所以双翼的伸展范围会比一般更广,大概是考虑到零星遍布的深色地面,很可能被倒了油作为陷阱吧。

  「哈哈……了不起。他有着十分灵活的思路呢。」

  谨慎地判读状况,并且采取大胆行动来迎击。

  刚柔兼备的好武将。敌军的行动十分流畅。想必是至今为止的辉煌战史深得信赖吧……楼因前大将军所率领的军队没有丝毫迟疑。

  他一方面将损失压在最小范围,同时全力铲除比吕这方军队。

  「我是衷心地佩服你。甚至想大力称赞你。」

  比吕所设下的陷阱已经全数启用,却被楼因前大将军完全看穿。

  甚至避开了最为重要的陷阱,正准备前来取下比吕的项上人头。

  这么一来,那些混着泥泞瞒人耳目、借此布下陷阱的油根本毫无意义。

  「……很抱歉。」

  比吕开口道歉后,伏下头,肩头开始轻颤起来。

  此时——一阵风吹过。

  如绢帛般的黑发沐浴在阳光下迎风飘舞,并绽放出绚烂光采。

  「……真的很抱歉。」

  比吕抬起低伏的脸庞——

  「权谋术数——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以油设下陷阱啊。」

  他静静地、沉着地嗤鄙而笑。

  没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撒油。

  之所以指定这处地点作为战场,之所以大量购油,只是为了让敌军认定这里设有火攻陷阱。再说,若是设下那种陷阱,己方反而会受害。

  「……开始吧。」

  比吕伸手捣住眼罩,借此压抑泛疼的左眼,同时加深了笑意。

  「迦达。」

  「我知道了!不过,可没办法撑太久喔!」

  被比吕叫到名字的迦达,随即从马背上跃下地面回应。

  「无妨。只要能够引开对方的注意力,哪怕仅是一瞬间也足够了。」

  「哼,还真会使唤人!」

  迦达抱怨的同时,双手猛然拍击地面。

  「你的动作可要快喔。地上都是泥泞,沙尘暴大概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一说完,迦达全身开始迸散出斗气,从双手发出的魔力应声震裂大地。

  顿时,比吕的眼前开始出现不可思议的现象。

  受到魔力控制的地面隆起,混着泥巴的沙尘暴袭卷前方视野。

  「那么,我也要去履行自己的任务了。」

  「嗯,拜托你了。」

  比吕对着重新骑回马背上的迦达如此说完后,朝馥金使了个眼神。

  意会过来的馥金立刻大喊:

  「烧掉拦马栅!前列让出路来!骑兵队准备突击!」

  命令随即忠实地一一获得履行。

  弓兵陆续朝着张设于左右两边的拦马栅射出火箭。浸过油的拦马栅瞬间烈焰冲天,升起阵阵黑烟,迅速将蓝天涂染成一片漆黑。

  正当天空逐渐转成令人战栗的色彩,地面上的比吕一行人也静静展开行动。

  「贤兄,准备都就绪了!随时可以行动!」

  「那么就去和楼因前大将军见个面吧。」

  比吕用不急不徐的动作将「天帝」剑尖指向前方。

  沙尘暴尚无停歇的迹象。比吕眯起眼凝视着狂乱的强风。

  犹如是定睛狙击着另一端,肉眼未能看见的对象。

  「通令全军——……」

  短短一句话。

  光是如此——世界顿时悄然无声。

  敌军的声音、风的声音、大地的声音、天空的声音全都消失。

  仅有——少年的声音除外。

  所有人无不被迫倾神聆听。任何人皆难以抗拒少年声音的魅力。

  「无须畏惧、无须害怕,若是因为恐惧而裹足的话,就看着前方吧!」

  在场的众人各个愣怔地凝望着比吕。

  或许是回想起年幼时的怀念之情吧。

  那是每个出生在葛兰兹大帝国的人必定都会听到的英雄传说。

  「只要追随我的背影就好。因为胜利永远在我的脚下。」

  千年之前——一名有着不可能出现在人类身上之奇异色彩的少年。

  人们无不以避之唯恐不及的视线,看待身穿在这个世界十分罕见之服装的那名少年。

  然而,人们最终却转而大肆赞扬少年的勇气与威猛。

  他从来不曾退缩,因而未尝「败北」滋味,其威武万夫莫敌。

  他从来不曾逃避,因而未尝「败逃」滋味,其智谋变化自如。

  他从来不曾认输,因而未尝「败战」滋味,其军略国士无双。

  率领万军则天上无敌,率领干军则地面无敌。

  因而人们如此颂扬他——

  ——永胜不败的英雄王。

  「各位,跟随『军神(玛尔斯)』的旗帜讨伐逆贼,将胜利献给葛兰兹十二大神吧!」

  比吕一说完,「天帝」随即闪烁灿烂光芒。

  黑龙纹章旗划开沙尘,在半空迎着风飒飒地优雅曼舞。

  就在此时——雄吼直轰天际。以枪敲击盾牌的震耳巨响撼动空气。

  接着士兵们开始踏步,像是要威吓敌军一般,用力地踏响军靴。

  比吕聆听着士兵们发出的声音,以全身感受四周的热气,心中的熊熊烈焰更加剧烈,霸气滚滚翻腾。

  「速战速决——全军突击!」

  比吕提高音调,用足以响彻方圆的极致声音下达激奋的指示。

  他轻踢一下「疾龙」的肚子,「疾龙」随即发出一声勇猛嘶鸣,在平原上放步奔驰起来。

  「唯一的目标就只有敌军大将——楼因前大将军的首级!」

  幽光闪烁的「天帝」刀刃发出万丈光芒,并聚集成一直线,照亮前方道路。五百骑兵夹带着怒涛之势追随在比吕身后——其后方又再跟着将手中弓箭换成枪或剑的战士集团。即使手上的武器或有不同,每个人脸上的精悍表情仍犹如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一般。

  尽管敌军分散开来,但减少的人数仅区区数百人,目前仍有一万四千出头的兵力。然而,比吕这方的士兵们,各个脸上皆不见惧色。每个人都深信只要追随眼前这个男人,就一定可以掌握胜利。

  「是不是有勇无谋,唯有透过最后结果来证明了。」

  比吕的前方,刚才袭卷肆虐的沙尘暴已然散去,宛如只是一场过眼的幻觉。

  纵使如此,却仍是黑烟密布的混沌视野之中,比吕确认前方障碍物都已经撤除。由于刚才特遗队「鸦军」已经拖走被大火包覆的木头,前方的炎壁已经拆除。如此一来,挡在中央的障碍物全数清空,使得正前方视野大开,楼因前大将军的惊讶表情刚好清晰地映入比吕眼帘。

  「面对多达一万五千的大军——你以为我会正面迎击吗?」

  尽管明知对方听不见,比吕依旧不由自主地询问。

  「何须惊讶呢?分散敌军战力只是战术的入门吧?」

  当下,敌军第一阵八千士兵分成左右两路散开,为了包围比吕军而全力疾奔。第二阵五千士兵也开始行动,加快速度追上第一阵脚步。再加上原本隔开两军、火势猛烈的木头——炎壁如今已经拆除,敌军的本队顿时赤裸裸地暴露在比吕军面前。就算这样,依旧无法缩减在兵力数上的差距。彼此尽展本事、拼个你死我活的真正胜负,接下来才正要展开。纵使成功大挫了对方的锐气,并不代表就能翻转压倒性的劣势。

  「时间所剩不多了,我可无法手下留情喔。」

  『什……!』

  固守敌军本队的士兵颈间倏地光影一闪。比吕再顺势接连屠杀数名敌兵。

  不让比吕专美于前,骑兵队也随即展开攻击,眼里只有挡在前路上的敌兵,对其他事物完全不屑一顾,一直线地突击向前。虽然只有五百骑兵,但犹如锐利银针的猛烈攻势所向披靡。

  从敌兵身上喷溅而出的血花洒落在周围一带,马蹄踏碎厚重铠甲所发出的战栗声音悠悠回荡。此外,悲鸣与痛苦哀嚎不绝于耳,已揭开杀戮序幕的敌军本队所在处宛如是狰狞野兽的狩猎场,顿时化为一座地狱。

  「趁敌军增援之前,一口气歼灭吧……」

  否则只会让敌军有机会慢慢重整态势。一旦分散的敌军回防后,比吕这方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机。尽管如此,如果是现在的话,尖锐银针就能直贯敌军心脏。

  那么,就将獠牙对准敌军喉咙,连同灵魂、一点渣滓也不留地吞噬殆尽。

  割裂皮肉、折断骨头并捏碎内脏,然后高呼胜利宣言吧。

  「呵,躲得也太明显了,找到你啰!」

  比吕意气风发地说道,从「疾龙」背上一跃而下

  「嗨,楼因前大将军,好久不见了。」

  「比吕殿下——!」

  「虽然一见面就说这种话有些失礼——请乖乖交出你的脑袋吧!」

  倏然,「天帝」朝着一脸惊愕的楼因脖子直劈而落。

  *****

  同时间另一方面——丽兹这方人马则陷入苦战。

  刀身激烈互击,发出尖锐巨响,四处可见火花迸发闪烁。

  喊杀声掩盖了悲鸣,战况胶着的两军发出一阵又一阵不绝于耳的雄吼。

  遭到践踏的尸体喷溅出的血花模糊了视野。尸臭味使空气变得污浊不堪,甚至污染了肺部,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即使如此,两军依旧无意停火,仍持续战斗着。互不相让的肉搏,以战斧砍碎骨头后,锁定下一个猎物,剑起刀落。

  此时——

  「奥拉大人!右翼传来请求撤退的暗号!」

  精实壮硕的老兵——特里斯斩杀敌兵后大喊。在前阵子的战役中所受的伤明明尚未完全痊愈,但他使出的斩击威力之强,丝毫感觉不出有伤在身。

  目前丽兹所率领的两千军队,由于受到反叛军一万五千兵力的猛攻,战力正逐渐被削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对手多达一万五千人——尽管如此,却还能持续顽抗至今,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名为奥拉的这名少女冷静分析战况,并下达适切的指示。

  「现在还不行。先调两百士兵过去右翼增援,请他们再撑一下。」

  奥拉一向旗手发出暗号,随即便有两百人的小队从本队后方脱离。

  「特里斯卿。中央战线愈来愈后退了,必须拉回来才行。否则再这么下去,丽兹他们将会孤立无援。」

  「交给我吧!小子们,跟我来!」

  特里斯单手高举长枪,朝着敌军肆虐的前方发动突击。他率领的部队奋力对战,击溃企图阻挡中央的敌军。奥拉则是保持不至于脱队的距离跟随在后。此时,左翼举起请求增援的旗帜。

  奥拉不由得挑高端正的细眉,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

  「嗯……从本队拨出百人增援左翼吧。」

  「奥拉大人!如果继续从中央调兵,战线恐怕会溃散啊!」

  「……我明白。」

  如特里斯所言,本队目前已经深入至敌阵内部。确实不应该再继续分割战力。不过,万一左翼崩毁,战线终究还是难逃溃散命运。既然如此,唯一的手段就只有调兵增援了。

  「再来就全看丽兹他们了。」

  奥拉带着祈祷般的心情望向前方。

  这片战场上,战况最为严苛、唯有本领强大者才得以幸存的那个地方。

  敌我难分的最前线,只要有一瞬间的大意,就会当场殒命。

  就在那个场所——红发少女宛如翩然起舞一般纵身跃起。

  「喝啊——!」

  红剑喷出的火焰,将大地包覆在火红色彩之下。被烈焰铠甲缠身的敌兵因剧痛而放声嘶嚎,死状凄惨地倒卧地面。一息尚存的敌兵痛苦打滚,最后化作枪下亡魂。

  『阻止萨利亚·艾斯特雷亚殿下!只要能阻止她,我们就赢了!』

  「别挡路!」

  伴随着一道夹带怒气的声音,丽兹使出强大的一击。

  『嘎啊!』

  敌兵的身体当场断成两截,喷洒出大量鲜血,而后倒地不起。

  丽兹连看也没看一眼便迈开步伐,才走了一步,她猛然一个后仰,躲过从旁边突刺而来的长枪。

  丽兹仅以毫厘之差避掉掠过鼻尖的枪尖,接着一个扭身,将「炎帝」用力挥落,有如削水果一般,轻易地便将敌兵的长枪一劈为二。

  『——什……嗯、唔噗!』

  丽兹先是贯穿惊愕动摇的敌兵身体,而后抽出刀身水平一扫,砍落第二名敌兵的脑袋。收剑时,顺势斩断第三人的手臂,至于逼近身前的第四人则是被她徒手击碎脸孔。

  「让开!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她霸气凌人地恫吓敌兵。一见到恐惧的敌兵开始后退,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大胆地纵身追击。在展现压倒性威武的同时,丽兹的艳红眼瞳却受到近似于焦躁的情绪所主宰。

  「就说了不要挡路!」

  丽兹的怒气直贯群聚于眼前的敌兵,她全速向前疾奔,所经之处,散落丛丛烈焰。

  每位敌兵身上都散发出仿佛说着休想通过的气魄。

  然而,丽兹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地方。她的视线始终望着前方。

  并不是瞧不起眼前的敌兵。虽然不是,但她的目的地是在布满视野的敌兵后方,让她焦躁不已的原因就在那里。

  「我现在立刻就过去,再撑一下啊!」

  强烈的一击。

  每次出手都是一击必杀。

  丽兹所经之处,必定尸横遍野。

  她的气势无人能挡。

  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世界。对于葬送敌人性命,丽兹没有丝毫踌躇。

  因为包括丽兹在内,所有人都是抱着这道觉悟投入战场。

  因此,为了守护应守护之人,为了拯救应拯救之人,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斯卡塔赫!」

  丽兹呼唤着遭到孤立的同伴名字。

  没有回答。有着只是刀剑划空声方落、悲鸣随即四起的死亡旋律。

  原本这个时候,丽兹他们应该要在大帝都了才对。

  然而,刚开战的时候,还称得上很顺利,之后却因为某群人突然加入战场,使得局势一口气逆转。为了重整崩溃的前线阵势,斯卡塔赫单枪匹马前去对付搅局者。

  丽兹紧抿下唇,将敌兵一一送上黄泉,并赶往斯卡塔赫的身边。

  终于,丽兹的前方开始零星出现背对着她的敌兵。

  很明显的,前方一定有什么吸引他们注意的东西。

  「别挡路!」

  丽兹脚下用力一蹬,纵身跃起。

  想当然地,敌兵不可能乖乖让路。

  『请您投降吧!萨利亚·艾斯特——!』

  「这句话我已经听腻了!」

  丽兹将剑尖往前一刺,敌兵的喉咙硬生生被贯穿,气绝身亡。之后,她以「炎帝」的剑柄,槌击绕到身后的敌兵头盔,粉碎其头盖骨。随着一声刺耳巨响,铁片应声凹陷,敌兵当场脑浆飞溅,鲜血染红大地。

  面对目瞪口呆的敌兵,丽兹的攻击毫不留情,仅凭单枪匹马杀出血路。她挥舞着剑刃,借此威吓周遭,同时徒手殴昏己然丧失战意的敌兵。

  之后,她继续往前迈进。

  「嗯?」

  忽然,她注意到有个物体穿过敌兵人海,朝自己的方向飞过来。

  「唔!」

  丽兹连忙伸出双手接住。然而,却无法完全挡下冲击力道,丽兹连同飞来的物体一起在地面翻滚了好几圈。顿时,泥水四溅、大量的沙尘漫天飞扬,无力抵抗冲击的丽兹,一动也不动。

  「……唔。」

  然而,当丽兹一听到呻吟声,立刻跳了起来。

  躺在她怀里的是一名有着苍绿色头发的女子,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斯卡塔赫!振作一点!」

  为了确认斯卡塔赫的意识,丽兹轻拍她的脸颊,只见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细缝。

  「……喔,是丽兹大人啊。」

  「你、你没事吧?」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致命的伤口。不过,斯卡塔赫的额头却冒出大量汗水。

  「啊……抱歉。多亏有你的帮忙。我只是『力量』使用过度而已。」

  斯卡塔赫道谢后,便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接着,她举起「冰帝」严阵以待,双眼瞪视着前方。丽兹也跟着望过去,只见视线所及处站着一群散发出诡谲氛围的家伙。

  他们的眼神显得空洞,让人难以判断究竟望向何方。不管再怎么砍杀,伤口也会瞬间复原的强韧肉体。出现在丽兹眼前的,是四只宛如「奥尔迦」一般有着巨大身躯的怪物。

  「丽兹大人,最好小心一点……」

  斯卡塔赫语气半带警戒地说道,丽兹随即意会到她话中的含意。

  更重要的是,过去她曾亲眼目睹过与他们相同的存在。

  就在刚遇到比吕后不久,在对里菲泰因公国之战中,公国的嫡男改变后的面貌便是如此。

  「堕天」

  这是用来称呼妄想吞纳精灵力量的「愚者」所使用的「忌名」。

  一千多年前,某个国家的国王由于一时兴起,将精灵石捣碎后,以特殊制法炼成「精魔丸」。之后又一时兴起,让一位士兵吞下精魔丸,结果引发了一场悲剧。

  「精魔丸」并不是可以即刻见效的药品。药效除了会因人而异之外,也会随着时间的经过,产生不同变化。那名吞下药丸的男子在半夜所有人都熟睡之后,身体开始感到痛苦,最后外表完全变了样的男子最后失去理智,化身为怪物。

  察觉到异状的巡逻士兵成为第一批牺牲者,尝过血味的怪物接着吃掉了国王。或许是仍不满足吧,据说它之后又再随机袭击城里的男女老少。

  「这就是『堕天』吗……过去是有听说过,没想到真的存在,真是太意外了。」

  听见斯卡塔赫的话,丽兹却毫无反应。

  因为她现在脑袋的混乱程度,更在斯卡塔赫之上。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堕天者』呢……?」

  药丸的制作方法被低调地传承至今,这一点丽兹也知道。

  精灵的加持的确深具魅力。不过,如果想将那股力量吞纳至体内,可就不只是效果过彰这样的程度。那股力量原本就不是人类躯体足以容纳的。不用多久,便会变得不再是人类。正是因为这样的特性与危险性,人们也将「精魔丸」称为「魔药」。

  「葛兰兹大帝国应该是明令禁止制作的才对……究竟是谁……?」

  不过,倒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失去理智,当中也有极少数的人可以承受住。

  这些人在保持理智的同时,又能得到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身体能力。

  能够承受魔毒的超越常人者,人们如此称呼他们……

  ——魔人。

  「堕天者」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空间仿佛快要碎裂一般,空气也小幅度地颤动着。丽兹与斯卡塔赫立即摆开临战架势,举起各自的武器。

  「丽兹大人,有什么疑问,还是等一下再来思考比较好。」

  「也是。」

  再说,敌人不只有「堕天者」。众多的敌兵正从四面八方一步步包围住两人。

  敌兵手上的枪尖闪烁着幽光,屏气凝神地将目标锁定丽兹与斯卡塔赫。

  此时——丽兹察觉到异样感。

  「这么说来,之前遇到的『堕天者』,攻击起来敌我不分……」

  眼前的四只「堕天者」却完全无意攻击同伴,只是发出威吓的低吼,同时双眼紧盯丽兹与斯卡塔赫。

  「听你这么一说,这四只的确不会攻击同伴,不过刚才被我解决掉的另一只『堕天者』就有攻击同伴喔。」

  所以斯卡塔赫才会借助「力量」优先收拾掉那只「堕天者」。这也是让她转而居于劣势的原因,最后甚至被打飞至丽兹身边。斯卡塔赫说完,不禁露出苦笑。

  就在此时——

  「它们来了!快躲开!」

  斯卡塔赫大喊一声,并往一旁跳开。丽兹则将「炎帝」高举于头顶。

  其中一只「堕天者」用从那巨大身躯难以想像的敏捷速度,逼近丽兹的面前。壮如木头的手臂猛然挥向丽兹,惊人的冲击力道透过她的双臂传达至全身。

  「喝啊啊啊!」

  丽兹借由「天惠(格拉尔)」的「怪力」推开「堕天者」后,将「炎帝」打横一扫。

  接着将火焰聚成火球,用力朝前方投出。带起的爆风朝四方窜开。数名敌兵敌不过风压,被轰飞出去。火焰炙烧着空气,干燥的热气逐渐朝周围扩散开来。

  「你出手毫不手软呢……」

  斯卡塔赫抵抗着炙人的热气,并往后退开保持距离后,低声吐露感想。

  不过,她随即敛起正色。

  因为火海中,可以看到四只「堕天者」正不断蠢动。

  「……哎呀呀,在如此火势之下,居然还能存活,再生能力未免也太惊人了。若想取胜,唯一的方法果然就只有将它们砍成尘埃了吧?」

  斯卡塔赫的语气像是要确认一般,以眼角余光望向丽兹。

  「嗯,确实是如此……斯卡塔赫,你说刚才打倒了一只吧?你是怎么办到的?」

  「也没什么,只是因为以前曾听说过,要解决怪物之类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斩断其四肢。于是我便以『必击(桑格兰)』将其冻结后击碎。」

  斯卡塔赫耸耸肩,指着刚才战斗的地点。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地面上掉落着沾满泥泞的大大小小冰块。

  「那么就只能将火焰灌进体内,将其炸个粉碎了。」

  丽兹轻舔了一下嘴唇,画面煞是煽情,她加重了紧握剑柄的力量。

  「等它们一冲出火海,就一口气分出胜负吧。再这么耗下去,会来不及的。」

  「没错……战场可不只这一处而已。」

  丽兹环顾四周,在众多敌兵之间,也能看到同伴持续奋战的身影。

  以刀身激烈厮杀,赌上气慨也要维持住战线。为了不让丽兹她们遭到包围,以寡敌众奋勇退敌。

  然而,终究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毕竟面对的敌军数量,并不是凭着满腔情感就能解决的。迟早都会被围困歼灭。

  「动手吧!」

  丽兹将视线移回炎壁,四只「堕天者」用有如燎原之火的气势奔窜而出。

  丽兹同样脚步一蹬,放步疾奔。一旁的斯卡塔赫也跟着举起长枪突击。

  「堕天者」用狂暴的速度使出拳击,丽兹的红发随着风压飘扬而起。

  只见丽兹有如滑行一般流畅地滑过,躲开攻击,随即从背后传来地面碎裂的声响。她将手撑在地面以放慢速度,接着挥动手中的「炎帝」,毫不犹豫地砍断「堕天者」的脚。然而,伤口却在一瞬间便复原了。不过丽兹丝毫不以为意,又再给予强烈一击,企图将其完全砍断。

  因剧痛放声哀嚎的「堕天者」当场跪地不起,狠狠怒瞪着丽兹。

  丽兹则是用仿佛看着灰尘般的冰冷眼神回瞪。

  「我也和比吕一样,绝不会饶恕『堕天者』。」

  说完,丽兹脚步轻盈地跃上半空。当她飞越过发出战栗雄吼的「堕天者」头顶时,俐落地一个扭身,手上剑刃划空一闪。「堕天者」的头颅伴着血花飞了出去。接着丽兹先是斩断「堕天者」的肩膀,之后交错纵横地挥落无以数计的斩击。

  「结束了。」

  最后,丽兹将「炎帝」插进「堕天者」的躯体,顿时万丈焰红闪光从它的体内迸出,躯体也随之炸裂。尽管「堕天者」的内脏掠过脸颊、鲜血溅满了大地,丽兹仍面不改色,只是冷冷注视着身体开了个大洞、倒卧地面的「堕天者」

  「下一个呢——?

  剩下三只——其中两只被斯卡塔赫牵制住,另一只则绕到正与敌军奋战的丽兹同伴身后展开袭击。

  『不、不要害怕!战斗!战——啊嘎!』

  『尽可能掩护萨利亚·艾斯特雷亚殿下——唔啊!』

  惊慌失措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溅起漫天血花后倒地不起。尽管如此,他们仍未逃跑,而是毅然挺身战斗。

  「你的对手在这里!」

  丽兹放步疾奔,仅在一瞬之间便屏除了与「堕天者」之间的距离,对准它的背部,将剑刃从右上往左下斩落。「堕天者」的呼吸紊乱而急促,用令人发寒的眼瞳望向丽兹。

  「离我的部下远一点!」

  丽兹徒手痛击比自己巨大好几倍的身躯。只见「堕天者」有如岩石滚落山坡一般,重重倒卧地面。

  「丽兹大人!有一只过去你那边了!」

  奔过来的「堕天者」是想拯救陷入危机的同伴呢?或者只是本能发现到强大劲敌?答案不得而知,它一过来便朝着丽兹的脸颊猛力挥拳。

  「唔!」

  丽兹虽然成功避开了,脚步却因为泥泞而打滑,身体一时失去平衡。就在此时,刚才被丽兹打飞的「堕天者」从她背后袭击而来。

  「啐!」

  丽兹刻意将脚一滑,以背部着地。躲过「堕天者」的攻击风暴后,她接着双手撑地一跃而起。

  「动作太慢了!」

  一说完,丽兹立刻发动攻击。她闪躲着「堕天者」那堪称暴风圈等级的攻击风暴,同时伺机反击。

  只是,尽管丽兹的攻击足以对一般人造成致命伤,却无法伤及「堕天者」。丽兹不由得咂了一下舌,正当她为了重整态势,准备以「炎帝」制造出火球时——

  「丽兹大人!背后!」

  「咦——?」

  听见斯卡塔赫的声音后,丽兹立刻作势转身,却为时已晚。

  过程仅在顷刻之间——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只「堕天者」正与斯卡塔赫交手,剩下的另外两只就站在丽兹的面前。

  「哇啊!」

  丽兹的背上传来剧烈冲击,就连肺部的所有空气也被强制排空。

  接着耳膜传来一阵有如全身骨头轧然扭转、也像是碎裂般的声音。

  她往前跨出一步,试图稳住身形,但膝盖以下完全使不上力,丽兹的脸部重重撞击地面。

  冲击时的反作用力让丽兹的身体稍微弹起。

  紧接着袭来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冲击,使得丽兹的身体高高弹起悬空。

  「啊……!」

  眼前视野突然一黑。丽兹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开始蒙眬。

  忽明忽暗的视野中,丽兹看见斯卡塔赫正以一对四、独自迎战四只「堕天者」。其中一只的肚子上有个大洞。那只明明早就被自己解决掉了才对啊,丽兹茫然地想着,但随即便理解到,自己并未彻底致它于死。

  「丽兹大人!你没事吧?」

  丽兹的耳畔传来斯卡塔赫确认自己安危的声音,她动了动指尖。

  然而,体力尚未恢复,甚至连想要站起来也没办法。丽兹懊悔不甘地紧抿着下唇。

  「丽兹大人!你再等一下!」

  斯卡塔赫一脸怒不可遏地施展出枪术。贯穿第一只「堕天者」的喉咙后,踩着它的肩膀腾空跃起。接着将「冰帝」枪柄对准第二只的脑袋用力劈落,粉碎其头盖骨。就在第二只的脑浆朝四周喷溅开来的同时,斯卡塔赫转身一记回马枪,扫飞第三只。剩下的第四只则被她以腕力徒手撂倒在地。她的战斗英姿犹如鬼神一般,武艺之精湛,就连周遭的敌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绝对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斯卡塔赫全身散发出非比寻常的杀气,霸气急速爆发。

  丽兹知道她正打算使用「力量」。原本光是使用一次就已经非常耗费体力,何况是接二连三地使用,只会导致她的意识开始混沌。最糟的情况,还可能会因此丧命。唯有这一点绝对不行。丽兹试着出声,然而——

  「我绝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所以不要阻止我——这句话仿佛是在反驳丽兹。

  她的声音有着无与伦比的坚定,像是要她尽管放心。

  丽兹的意识自此中断,接下来,斯卡塔赫的孤独之战就此揭幕。

  「做好觉悟吧。没有『冰帝』贯穿不了的东西!」

  主宰天空的「冰帝」,散发出的寒气在周围一带罩下灰色烟雾,并一步步渲染世界。

  面对那股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任何人都会涌现死亡的觉悟。

  无关乎亡者或生者,一旦对上「冰帝」,任谁都会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吧。

  ——神穿(马赫)。

  斯卡塔赫射出的冰枪有如闪电般朝着「堕天者」一直线飞去,途经之处,周围的事物也随之冻结。将一只「堕天者」轰个粉身碎骨的冰枪,锐势丝毫未减地射落于「堕天者」身后——将地面掘起后炸裂。

  然而,还剩下三只「堕天者」。

  「『冰帝』!借我力量吧!可以击溃眼前敌人的力量!」

  仿佛是要回应她的请求一般,「冰帝」绽放出宛若苍穹的光芒。

  只是,尽管斯卡塔赫气势十足,脸上的疲惫倦色却愈来愈浓。

  「呼……我还撑得住!」

  大气倾动的声音响彻四周。气温开始急遽下降。

  白烟笼罩周围一带。空气中蕴含的无数水气逐渐冻结,最终形成冰枪。

  斯卡塔赫的身边飘浮着无以数计的冰枪。

  「我的名字是哈兰·斯卡塔赫·杜·费尔瑟。」

  举起手抵在胸前、同时试着调整呼吸的斯卡塔赫,瞪视着三只「堕天者」。

  「我赌上王家的荣耀,势必歼灭你们!」

  ——「冰帝」的「天惠(格拉尔)」——「必击(桑格兰)」!

  斯卡塔赫脚步用力一蹬,气势如虹地迈步疾奔。

  虽然她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仍利用飘浮于周围的冰枪,毅然发动突击。

  纵横交错地飞梭于半空的枪尖产生雪花,漫天舞落。

  尽管一只「堕天者」因为双脚遭到冰封无法动弹,斯卡塔赫也毫不同情,以冰枪将其贯穿。尽管对方俨然已成一座针山,攻击之雨仍未停歇。斯卡塔赫毫不留情地持续发动攻击,直到「堕天者」的肉体化作尘埃为止。

  「呼……呼……呼……还没完呢!」

  (插图)

  还有两只。斯卡塔赫反覆地急促喘息,并往前跨出一步。

  就在此时——飘浮于四周的冰枪一口气全数碎裂。

  无数的碎片飘落大地。

  斯卡塔赫一脸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由此可见,当下的状况并非她所预期的。

  「啊、啊……」

  体力消耗殆尽。

  她原本便所剩无几的体力,如今彻底枯竭。

  单膝跪地的斯卡塔赫仍不放弃地试图起身。

  「呼……呼……再一下子就好。丽兹大人,我马上就去替你治疗。你再等我一下。」

  斯卡塔赫对着晕厥过去的丽兹绽开一抹微笑,接着将「冰帝」插进地面,奋力想撑起身体。

  然而,两只「堕天者」却无情地挡在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斯卡塔赫面前。

  「——唔!」

  猛然一击——强烈的拳头迎面而来,斯卡塔赫整个人顿时腾空飞起。

  不过,平时锻炼有素的强韧躯体可不会这么轻易便失去意识。

  「唔——咕、啊!」

  「堕天者」捉住斯卡塔赫的脚,将她有如玩具一般甩向地面。或许是已经无力抵抗吧,面对「堕天者」的残暴蛮力,斯卡塔赫也只能任凭处置。周围也不乏有试图靠近营救的士兵们,但随即便遭到敌军团团包围,伸出的援手终究未能触及斯卡塔赫。

  剑戟声回荡的此处空间中,令人不忍入耳的虐打声持续撼动着空气。

  终于,捉住斯卡塔赫脚部的「堕天者」停下了动作,之后有如丢沙包一样将她抛上半空,接着改捉住她的脖子。

  「堕天者」张开血盆大口,准备直接咬碎斯卡塔赫的头。

  然而——

  「……只有这点程度吗?这样只是……刚好替我赶走睡意而已。」

  大量鲜血从头上不断流下,嘴角也挂着长长血痕,强忍着剧痛的斯卡塔赫却还笑得出来。

  「那么该我反击了……」

  被捉住脖子的斯卡塔赫以右手召唤出「冰帝」,并将枪尖伸进「堕天者」正大大张开的嘴里。

  「虽然你的追求方式很热烈……但我可还没嫁人喔。再说了,我也有选择夫婿的权利。」

  企图捕食发出苍蓝光芒的斯卡塔赫的「堕天者」,头部瞬间冻结。

  由于箍住脖子的力道减弱,斯卡塔赫因而得以成功脱逃。

  总算再次踏上地面的她,瞥了一眼头部冻结的「堕天者」

  「唔……居然还活着吗?」

  斯卡塔赫一看「堕天者」的头部正开始逐渐修复,不禁一脸不甘心地轻喃。

  此时,她注意到有道影子落在头上,于是抬起头——

  「哈哈,都忘了还有一只——……?」

  冷不防地遭到一记强烈殴打的斯卡塔赫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好几圈。

  即使如此,她依旧站了起来,纵然全身伤痕累累,仍端举着一把长枪果敢迎战。

  那副模样令人心疼不已,就连敌人也不忍卒睹——

  「唔……」

  丽兹低声伸吟。

  「啊……啊……」

  当她一醒来,闪进视野的是——遭到残酷无情的攻击而倒卧在地的斯卡塔赫身影。

  丽兹虽然想去救她,身体却动弹不得。她居然连掩护自己的女性都保护不了。

  而就在丽兹几乎快被惭愧的念头所压垮的此时此刻,两只「堕天者」依旧一脸垂涎地锁定濒死的猎物——斯卡塔赫。

  「……比吕……」

  丽兹不由自主地开口求援——下一瞬间,脸颊染上羞红。

  之后,丽兹紧抿下唇,头用力撞击地面。

  「我根本一点长进也没有!」

  这样就和之前遭到费尔瑟俘虏时没什么两样!

  明明没本事,就只会说大话,总是攀附、依靠别人,无能而腐败的自己。

  「明明已经发誓过了……要与你并肩而立……」

  丽兹训斥着自己,不可以总是等着比吕来救援,不可以始终仰赖着他。

  「我要站在比吕的身边,与他并肩而战!」

  丽兹站起身。她用力站稳脚步,以颤抖的手握紧「炎帝」。

  耳朵严重耳鸣。从额头滑落的鲜血流进了眼睛。

  然而,丽兹却丝毫不以为意,她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没有任何人放弃、持续奋战的身影。

  而在她的身后,在护卫保护下的奥拉正拼尽全力地高声呐喊,向部队下达指示。

  伏趴在地的斯卡塔赫,刚才同样也为了从「堕天者」魔掌中守护丽兹而全力战斗。

  那么——自己又做了什么?

  连一只「堕天者」都解决不了,害斯卡塔赫面临生命危险。

  更没出息的是,自己居然陷入昏迷。把所有麻烦事全都推给斯卡塔赫。

  甚至一醒来就只想着向比吕求援,自暴自弃地认定无法单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根本只是绊脚石。

  「呼……唔……啊啊啊啊啊啊!」

  丽兹握紧拳头用力捶打大地。

  地面顿时出现纵向龟裂。

  巨大的冲击就连地上万物都随之摇晃,成功将「堕天者」的注意力引到丽兹身上。

  「…………」

  丽兹沉着地吐出一口气。

  熊熊燃烧的红瞳被怒火所盘踞。

  她无法忍受的并非敌人,而是自己的天真想法。

  「『炎帝』,把力量借给我吧!」

  丽兹回想起那一天,自己曾发誓,一定会努力成为有资格站在比吕身边的人。

  不要害怕失败。不要畏惧死亡。好好相信誓言变强的自己吧!

  「赐给我可以跨越眼前绝境的力量吧!」

  丽兹倾吐着胸口深处狂乱的激昂情绪。

  像是与其呼应一般——「炎帝」发出眩目的红光。力量从沸腾的内心深处源源不绝涌出。庞然能量流遍身体的每处角落。

  此时——丽兹的体内确实传来一道声音。

  「………这是?」

  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体内恣肆延烧。

  只要内心不示弱,一定就能增强火势,最后烧起熊熊大火。

  「……这是……第一代皇帝的……」

  丽兹觉得脑袋的每处角落,思绪逐渐明朗起来,那种感觉非常舒畅,她甚至不由自主地绽开微笑。

  『咕噢噢噢噢!』

  一只「堕天者」像是对丽兹那股不明所以的莫名力量感到畏惧一般,飞身攻向她。

  「让开!别挡路!」

  丽兹以「炎帝」贯穿进逼而来的「堕天者」胸口,仅仅一挥,便让它身首异处。

  『唔嘎啊啊啊啊——!』

  然而,对手毕竟是怪物。它借由超速再生的能力瞬间接回脑袋。

  「真是烦人!」

  丽兹以冰冷的视线看着它,宛如说着「你只是在白费力气」似地将手中红刃一闪。

  缠绕着火焰的首级当场落地。「堕天者」的头部先是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后,随即重重撞上地面。

  丽兹意识到全身上下皆布满了力量,甚至觉得时间的流动仿佛变慢了一般。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只「堕天者」朝着丽兹袭来。

  不过,她立刻捡起掉在地上的长枪打横一扫。

  顿时,巨大身躯一分为二、瘫倒在地。

  「堕天者」一脸诧异地眺望着散落一地的自身内脏。丽兹一脚踩住它的肩膀,并在枪尖上放出火焰,猛然一枪刺穿「堕天者」头部,搅碎其脑袋。

  「………」

  丽兹知道自己的头脑正逐渐冷静下来。

  她晓得自己的身体愈来愈轻盈。

  也清楚自己的五感变得敏锐。

  丽兹确切地感觉到——一股庞大力量的奔流。

  她讶异着自己的力量,同时反覆地一再握紧拳头。

  「我终于……能看到比吕的背影了……」

  丽兹的焰红双瞳闪烁着光采。眼眸中确实渲染着欣喜之色。

  然而,对手再怎么说都是「堕天者」。就在这时候,丽兹的头顶上落下一道黑影。

  「堕天者」借着超远再生的能力,再次挡在丽兹的身前。

  「我还要替斯卡塔赫治疗。所以,可以请你让开吗?」

  丽兹往前跨出一步,脚下立即迸出火焰,地面也随之爆裂。

  湛蓝澄澈的火焰——苍蓝之炎有如赋与丽兹双翼一般缠绕住她的身体。

  最受第一代皇帝亚堤邬司青睐的「炎帝」正发挥出本领。

  其火焰有如冥府。

  其火焰有如地狱。

  其火焰有如炼狱。

  ——「炎帝」初试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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